《她收的五个崽,怎么全是天花板?》 正文 第1章 滚吧您嘞 东洲,神衍宗,凌霄峰。 “师尊,弟子与无尘两情相悦,即便他是魔修,弟子此生也非他不嫁!” “若不能与他相守,弟子宁愿一死!” “还请师尊成全!” 洛轻雪一袭白衣,伏跪在地上,哭着乞求。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四道身影立刻围拢过去,七嘴八舌。 “小师妹!别说傻话!” “我绝不允许!” “师尊,您就答应她吧!” 祝九歌坐在首座,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行。”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打着为小师妹好的幌子对她……”话说到一半,二弟子苏厌才意识到祝九歌方才说了什么,开口指责的话卡在喉咙里,“师、师尊,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行——耳背吗你们?”祝九歌掏了掏耳朵。 殿内声音戛然而止。 洛轻雪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光还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其他四位弟子也集体石化。 祝九歌懒得废话,抬手一指,一道灵光就没入洛轻雪的眉心。 “滚吧您嘞。” “师尊!”洛轻雪捂着眉心,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您……收回了先前渡给我的那部分修为?” 祝九歌摊了摊手。 这难道很不明显吗? 大弟子鹤惊尘最先反应过来,声色俱厉: “师尊!小师妹只不过是想和心上人在一起,您竟如此绝情?难道您对她的偏见,竟已深到要亲手毁了她吗?!” 剩下三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加入声讨队伍,俨然都急了眼。 祝九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一群神经病掰扯,又是四道灵力挥出,精准投喂到另外四人脑门上。 “你们也滚。” 下一刻,她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神衍宗: “我祝九歌,今日将凌霄峰弟子鹤惊尘、苏厌、燕诚、楚之行、洛轻雪五人尽数逐出师门。从此以后,这五人与我,再无半分瓜葛。” 洛轻雪猛地抬头。 “惹师尊生气,是轻雪有错在先,这部分修为也本就是师尊渡的,师尊如何处置轻雪都不怨师尊。但是师兄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何其无辜?您为何要将他们也一并逐出?” “小师妹,你不必替她说话!这凌霄峰,我早就不想待了!” “就是!#%&*…” “……” 五只麻雀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嚷得祝九歌太阳穴直突突。 她忍无可忍,袖袍一挥。 “都滚!” 麻雀们消失,世界安静了。 祝九歌瘫回椅子上,脑壳疼。 昨天上午她还是个快乐的996打工人,就因为同事告诉她有一本小说中的恶毒女配跟她同名同姓,而她回了句“晦气”,下午就穿进了这本名为《锦鲤小师妹:四个师兄来团宠》的修仙文里,成了主角团们的恶毒师尊(冤种本人)。 很显然,洛轻雪就是这本书的傻白甜女主,但极品冰灵根加身,得天独厚,气运逆天。 其他四个徒弟则是只需要无脑宠女主就能要啥有啥的主角团。 而原主这个师尊,其实连恶毒女配都算不上,她就是书中前期一炮灰,各种花样作死后,被五个徒弟联手魔尊男主给噶了,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可这只是书中视角。 祝九歌穿书后就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才发现原主对洛轻雪和徒弟们掏心掏肺,却天天被误会。 书里,原主就是因为死活不同意女主和男主在一起,还把女主关了禁闭,才导致她五个徒弟下定决心送她嗝屁的。 知道自己的结局,祝九歌也不是没挣扎过。 原主好歹是这个世界里能横着走的渡劫期大佬,所以昨天她穿过来以后就偷偷朝主角团们下过好几次黑手。 结果呢? 锦鲤女主的运气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打出去的伤害,全反弹到自己身上了,差点没把自己提前送走。 祝九歌:打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于是,趁现在剧情正好发展到洛轻雪求师尊同意她与魔修相恋这里。 祝九歌直接选择拍拍屁股走人。 这破师尊她不当了! 谁爱死谁死去,反正她不死。 还没等祝九歌规划好退休路线,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将殿外的天光遮了大半。 祝九歌懒洋洋抬眼,“掌门有事?” 路远山环视了一圈空旷的大殿,眉头紧锁。 “他们人呢?” “扔了啊。” “……” 路远山被她这理直气壮的神态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很是不悦: “轻雪有错,你关起门教训便是。何至于将他们全部逐出师门?那五个孩子,个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是我神衍宗的未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自断宗门根基!” 祝九歌保持微笑: “他们忤逆犯上目无尊长,我替宗门清理门户,掌门不谢我,怎么还来问罪?” 路远山气得胡子翘起: “祝九歌!洛轻雪极品冰灵根,鹤惊尘十二岁金丹,苏厌天生卦体,燕诚……” “关我屁事?”祝九歌直接打断他,“掌门要是心疼,自个儿领回去养呗。正好,我要自请离开神衍宗。这几个徒弟,就当是我送给掌门的礼物了,如何?” 路远山陡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祝九歌揉揉眉心,合着这修仙界大宗门的人,从上到下都是耳背啊。 她慢悠悠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凌霄峰主身份的玉牌,灵力一震,玉牌便应声而碎。 “我祝九歌,从此与神衍宗再无瓜葛。” “这样,明白了吗?” 路远山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再回过神来时,殿内已然空无一人。 他重重冷哼一声,拂袖下山。 五个天才和一个渡劫期长老之间二选一,用脚指头想他都知道选哪个。 这个祝九歌,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凌霄峰山脚,被祝九歌丢出来的五人还跪在原地,一个个失魂落魄,神情茫然。 看到路远山下山,鹤惊尘赤红着眼抬头,声音沙哑,“掌门,师尊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洛轻雪惨白的脸上满是自责,“是我,连累了师兄们……” 她一开口,其他几人也红了眼眶,委屈与不甘疯狂交织。 “小师妹,不怪你,是她本就心胸狭隘,容不下我们!” “小师妹你放心,你在何处,师兄们就在何处!” “离了她,我们只会更好!” 路远山看着这几个天资卓越的弟子,生怕几人伤心之下就离开宗门,连忙上前安抚: “轻雪,此事错不在你。是她祝九歌不识璞玉,有眼无珠。她既不要你们,我要!日后你们还是神衍宗的人。不过,去年我已收了关门弟子……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重新寻一位更好的师父。” 听到这话,洛轻雪吸吸鼻子,朝着路远山重重叩首: “多谢掌门。” 路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不远处一道剑光仓皇落下,有弟子滚落下来,神色惊慌。 “掌门!不好了!” 路远山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弟子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脸都白了。 “是祝……祝长老!她闯入了宗门宝库!把里面大半的灵药法宝,都搬空了!” (排雷:找崽收崽养崽的轻松救赎群像文。系统是伏笔,前宗门逆徒们火葬场,女主并不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更不需要解释什么。) 正文 第2章 修真界,果真名不虚传 宗门宝库建在神衍宗后山,设有重重禁制。 路远山到时,宝库门口,已然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长老和弟子。 宝库的大门敞开着,偌大的殿内,原本琳琅满目的玉架,此刻空了大半。 存放高阶灵药、稀有灵植和上品法宝的区域,更是被扫荡一空。 路远山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玉架,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身后,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捶胸顿足: “掌门,宗门这些年来的积蓄,几乎被她搬空了七成啊!” “连我们日后修炼所需的资源都一并夺走,师尊她……她真的就这么恨我们,恨神衍宗吗?”洛轻雪惨白着脸,摇摇欲坠,眼底满是失望。 她身旁之人,更是青筋暴起,“小师妹,不必为了这种凉薄之人伤心,我看她分明是蓄谋已久!先将我们逐出师门,再卷走宝物潜逃,枉我们喊了她这么多年的师尊!” “三师兄说得对,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听着他们的控诉,路远山胸膛剧烈起伏,“传令下去!封锁山门,捉拿祝九歌!” “是!”众弟子齐声应和,就要动身。 “掌、掌门。”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怯懦的声音。 负责看守宝库的执事弟子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玉册,“掌门,您看。” 路远山看了他一眼,一把夺过玉册,神识扫过后,脸色瞬间变了。 那执事弟子小声补充道: “祝长老她拿走的,好像、都是她自己放入宝库的东西。这玉册上,每一笔都有记录,都是祝长老这些年亲手斩杀妖兽、探寻秘境所得,是她的私物。宗门的库藏,她……分毫未动。” 霎时间,宝库内外一片死寂。 鹤惊尘几人也是一愣,脸上的愤怒顿时僵住了。 拿走自己的东西……算偷吗? 路远山死死攥着玉册,骨节泛白。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目光阴冷地盯着那执事弟子。 “一派胡言!” “入了宗门宝库,便是宗门之物!她祝九歌身为神衍宗长老,方才还对本座出手,她叛出宗门在先,盗窃宝库在后,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声音传遍全场: “她还盗走了我神衍宗的镇宗之宝《青云剑诀》!此乃宗门不传之秘,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青云剑诀? 那执事弟子脸色煞白,还想分辩什么,却被路远山一个眼神吓得把话吞了回去。 鹤惊尘等人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果然、是别有用心!” 路远山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开口安抚: “孩子们放心,她虽盗走了宗门至宝,但到底她也是你们的师尊,待她回来,只要肯交还秘法,我定然会从轻处罚。” 鹤惊尘却上前一步,躬身请命:“掌门,弟子恳请即刻下令,将祝九歌缉拿归案!” “哦?”路远山故作讶异。 “其行径与盗匪无异,早已不配为人师表!掌门不必顾及我等情面,宗规如何,便该如何!” 路远山环视一圈,见洛轻雪等人皆是同仇敌忾,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一字一顿: “好。既如此,传我谕令。凌霄峰前峰主祝九歌,偷盗宗门至宝叛逃,乃我神衍宗之叛徒!凡我宗门弟子,见之即可缉拿,一定要取回秘籍。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此事,当昭告整个东洲,请各宗门共诛之!” 与此同时,神衍宗山脉之外。 祝九歌刚飞出宗门结界,猛猛吸了两口迎面而来的自由空气,心里想着,别人穿书都有系统给这给那,怎么到她这就什么都没有,是她不配吗? 下一刻,心脏便猛地一抽。 “哎我嘞个豆。”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脚下灵剑一阵不稳,直接表演了一个空中自由落体,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她只是个穿书的,跟那几个白眼狼能有什么深厚的情谊,这才刚踏出神衍宗,不至于心痛成这样吧? 说好的渡劫期呢? 她眼前金星乱冒,把喉咙里的老血咽回去,扶着石头坐起来。 就在她想调动灵力压制这股巨痛时,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子里响起。 【因宿主强行斩断与气运之子们的因果,脱离原定剧情,才会导致命格开始溃散。】 【宿主剩余存活时间为:两刻钟。】 祝九歌:“?”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正急剧下降,已启动自救方案。】 【若想活命,宿主需在半个小时内,找到本书五大反派中的任意一位,并与其建立全新的因果羁绊。】 祝九歌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她要的根本不是这种要她命的系统啊喂! 但看到眼前出现的死亡倒计时,她只得捂着胸口咬牙切齿: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反派长啥样、在哪儿吧?” 她对这本书的了解,仅限于原主的记忆和跟同事的几句剧透,其他的一概不知。 【当前离宿主最近的反派目标为:沈遗风】 【地点:黑风崖】 系统说完就潜水了,只剩下眼前鲜红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00:28:37】 祝九歌挣扎着爬起来给狗币系统竖了个中指。 然后才开始思考。 黑风崖,原主记忆里有这个地方,就在神衍宗山脉以西三百里外,是东洲有名的凶地,常年罡风凛冽,鸟都不去那儿拉屎。 “在那边!” “掌门有令,格杀勿论!” 祝九歌回头一看,那些以前见了她毕恭毕敬、连头都不敢抬的弟子们,此刻个个面目狰狞朝她扑来。 她也顾不上心绞痛了,催动灵力,一掌挥出,那些弟子便倒飞出去。 很快,祝九歌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黑风崖疾驰而去。 身后的人很快被她甩没影了。 可祝九歌不敢停。 三百里的距离,于原主这个修为而言眨眨眼就到了,现在却因为心口疼,让她觉得得绕地球三圈。 终于,到了一片黑漆漆、光秃秃的山崖前。 没路了。 她踉跄着落在一块巨石旁,刚站稳,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定睛一看,巨石后面有两个人,一地的血。 而那道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正趴在一个黑衣人身上。 见到她突然出现,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手中的匕首。 “噗——”漫天的血雾喷了祝九歌一脸。 “……” 而那个黑衣人缓缓低头,看着从自己脖颈处透出的血,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他看看那小孩,又看看祝九歌,只晃了两下,就一头栽入罡风里,领了盒饭。 祝九歌看着这突发状况,眼睫一颤,后知后觉地擦了下脸上的血。 修真界,果真名不虚传。 “你、是谁?!” 小孩的声音让她回神,她抬眸看去。 只有六七岁的小孩,衣服破破烂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煞白,看向她的一双眼睛不似孩童,布满了警惕,手里那把匕首还在兀自滴着血。 就在这一刻,祝九歌眼前那要命的红色倒计时,停止了跳动。 正文 第3章 反派头子……是个小孩哥? 【检测到五大反派之首:破厄剑主——沈遗风】 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祝九歌愣在原地。 当然不是被死人给吓的。 都穿到修真界了,如果死的不是这几个纸片人,那就是她自己了。 她是被眼前这小孩给吓的。 不是。 怎么反派头子……是个小孩哥? 【已锁定任务目标,请宿主尽快与沈遗风建立全新的因果羁绊。】 话音刚落,那刚刚停止跳动的猩红倒计时,又开始跳动。 【00:06:58】 【00:06:57】 “???” 还没等祝九歌跟系统撕逼,心脏被撕扯的剧痛又卷土重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闷哼一声,捂着心口,冷汗唰地就淌下来了。 “……”她有句mmp一定要讲。 系统输入给她的信息里,沈遗风因身负“破厄剑骨”而被家族觊觎,剖骨夺脉后仍从家族逃出,一路被追杀,最终黑化成血洗了半个东洲的魔头。 祝九歌费了很大力气才接受了面前这个小孩就是反派头子的设定。 可,他现在还是个小孩啊!她跟小孩能建立什么羁绊?? 祝九歌扫过沈遗风身上的伤,肋骨处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微弱得都快要断气了,可这娃愣是一声不吭,只有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警惕又狠戾,明明白白写着:“别过来,不然连你一起杀!”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远处又有数十道气息正急速逼近。 神衍宗的狗皮膏药! 祝九歌心一横,从储物戒中取出个小玉瓶。 瓶塞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四溢开来,甚至盖过了此地的血腥气。 续命丹。 这是她刚从神衍宗宝库里收回来的顶级疗伤生药,听说活死人,肉白骨,仅此一颗。 为了她的小命,拜托了。 她看着那药瓶,忍着剧痛,语速飞快: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噶了。” “这药能救你的命,而我呢,现在急需一个徒弟,吃了它,你就算拜我为师。” “我可以帮你报仇。” 说完,她也没把玉瓶递过去,而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一块黑石之上。 沈遗风只盯着她,一动没动,眼里的警惕却不减反增。 “我不需要你的药,也可以自己报仇!” 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三分钟,剧痛让祝九歌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她看着糊成一团的红色小孩咬牙切齿: “是吗?一百里外,三十二人,平均修为在金丹期。你现在连练气期都不是,怎么杀?” 沈遗风瞳孔一紧。 祝九歌乘胜追击:“与其让仇人杀了,不如你现在从这里跳下去?” 沈遗风紧抿着唇,盯着祝九歌,又看看崖边的罡风,似乎被说动了,脚步挪了挪。 诶这死小孩!咋这么听劝呢? 祝九歌被吓了一跳,一个闪身就把沈遗风捞了回来,然后趁他不注意,把续命丹丢进了他嘴里,“好了乖听话吞了。” “你!”沈遗风急忙想把嘴里的丹药吐出来,但那丹药入口即化,怎么也吐不出了,他的手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动弹不得,只好瞪着祝九歌,“无耻!” “多谢。”祝九歌头也不回。 两秒后,沈遗风脸色有些奇怪,体内药力开始发作,他竟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量又回来了,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他将眼神看着别的地方,嗫嚅了下嘴唇: “我可以拜你为师,但是先说好——” 祝九歌打断他,“那叫声师父来听听?” “……”沈遗风一下子憋得通红,“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子里的动静近在咫尺,祝九歌挑眉看他,“嗯?” “……”小孩看到那林子因为灵气而窜动,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师父。” 祝九歌得逞:“乖徒儿!” 【师徒羁绊建立成功。】 【宿主存活时间已延长至:十天。】 祝九歌一个踉跄。 等等,她大费周章受了这老多苦,就为了换这十天?!! 是这意思吗?!!! 但随着系统音落下,眼前的倒计时戛然而止,那要命的剧痛也尽数褪去。 祝九歌沉默了。 十天虽然短,但对比短小的半小时…… 至少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她赶紧嗑了颗疗伤丹药,才朝小孩龇牙咧嘴扬起了此生最灿烂的微笑: “祝九歌,你师父。” “……” 在磅礴的药力作用下,沈遗风肋骨处狰狞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小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几十道身影落了下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沈遗风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见一个都不认识,他猛地抬头,“你骗我?!” 祝九歌默默将气急败坏的小豆丁扯到了自己身后,低咳了一声,“这事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而为首的长老一眼便看见了祝九歌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脸色一沉,当即就质问道: “祝九歌,你叛出宗门,盗窃宗门至宝,如今竟丧心病狂到劫持一个幼童来当你的挡箭牌吗?!” 他身后的鹤惊尘看到沈遗风的惨状,此刻也攥紧了拳头。 洛轻雪更是声音发颤:“师尊,您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可怕?” 身后一众弟子义愤填膺,看向祝九歌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连小孩都不放过!简直枉为人师!” 面对这些指责,祝九歌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神衍宗,果然盛产精神病。 丹田里,灵力正在恢复,驱散着系统带来的虚弱感。 可她越不说话,在一众长老和鹤惊尘等人看来,就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默认罪行和不知悔改。 “长老们,别跟她废话了!”有弟子忍不住喊道,“先救下那个孩子要紧!” 话音刚落,祝九歌还没动作,她身后那个小豆丁却噌地一下先动了。 沈遗风猛地向前一步,手中染血的匕首被攥得死紧,奶凶奶凶地朝他们吼道: “我才不需要你们救!” 面对这么多人,他没有一丝怯懦。 小身板绷得紧紧的,那双深黑色的眸子盯着叫嚣得最凶的几名弟子,在黑风崖凛冽的刚风中,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祝九歌拉了他一把,小声道:“别跟傻逼说话,小心你也变傻逼。” 这一幕,让神衍宗众人愣住,但很快就有个长老反应过来,他捋捋胡须,冷哼一声: “这周围可根本没有旁人,这孩子,定是已经被她操控了心神,才会出来护着她。” 鹤惊尘蹙眉,随后朝为首的长老抱拳请战,长老默认后,他才上前一步。 “师尊,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只要你愿意跟我回神衍宗认罪,掌门他们定会从轻发落。但若你执迷不悟,今日,我即便拼了这条命,也定会和长老们一起将你拿下,替神衍宗清理门户!” 正文 第4章 她竟这么厉害? 祝九歌终于抬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勾了勾手指。 “……”鹤惊尘见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那弟子就得罪了!” 他提剑而上。 一旁的神衍宗弟子则在长老的命令下迅速布下剑阵,整个黑风崖边,密密麻麻的剑遮住了天光,只待长老一声令下,便会万剑齐发。 祝九歌看着迎面而来的鹤惊尘,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手伸出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两指交叠,微微一转。 鹤惊尘的剑尖就倏地定住,整个人都再不得寸进。 “小鹤啊,”祝九歌终于正眼看他,撇了撇嘴,“你这套剑法,可是我手把手教的。用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你是傻呢,还是蠢呢?” 说完,她指尖微微一用力。 咔嚓。 鹤惊尘手里的上品灵剑,应声断成了两截。 他整个人也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岩石上,呕出一口鲜血。 “大师兄!” 沈遗风看到这里沉默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子,黑漆漆的眸子突然闪了闪。 她……竟这么厉害? 祝九歌直接无视神衍宗的神经病们,拉起沈遗风,就准备御剑开溜。 “祝九歌。”一直在旁围观的三位长老,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将你五个徒弟逐出师门,盗走青云剑诀,劫持稚童,今日,除非你把剑诀和孩子都留下。否则,休想离开!” 青云剑诀? 祝九歌脚步一顿,回头。 她一手拉着孩子,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在场列阵的弟子们便纷纷被掀翻在地,天上飞舞的剑也随之落下,现场狼狈不堪。 祝九歌看着那三位长老,“贺长老、林长老、王长老。你们三个,可没有一个不是我的手下败将。确定要拦我?” “你!简直是猖狂!” 祝九歌打断了他,“看在你我共事一场的份上,今日我便给你们提个醒——” 她当着三位长老的面抬手,隔空对着还在地上躺尸的鹤惊尘虚虚一握。 后者便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 “大师兄!” “鹤师兄!!” “祝九歌,你到底要做什么?” 洛轻雪等人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死死挡住。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卷散发着莹莹青光的玉简,缓缓从鹤惊尘的眉心飘了出来,稳稳落入祝九歌手里。 “青云剑诀?!”其中一位长老眼尖,失声惊呼。 “什么?” “没错。当初我曾远远看过一眼,绝不会错。那就是青云剑诀!”长老笃定。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所以……这青云剑诀竟一直在惊尘体内?怎会如此?” “祝长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老们盯着鹤惊尘,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修为境界也瞬间从元婴巅峰跌至金丹期,脸色煞白。 一旁的洛轻雪更是直接呆在了原地。 这剑诀是当初师尊亲手打入大师兄体内,说是助他领悟剑道的。但大师兄私下同她说过,他一直觉得运转不适,所以从未认真练过。 怎么可能是青云剑诀? 而且,若真正的青云剑诀一直在大师兄体内的话,那掌门,方才又为何一口咬定是师尊盗的? 祝九歌掂了掂手里的玉简,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鹤惊尘。 “路远山骗你们骗的这么卖力,这剑诀我要是不收下,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三位长老满脸惊恐。 祝九歌忽然敛了笑意,她骤然看向鹤惊尘,居高临下: “五年前鹤惊尘性命垂危,大家有目共睹。如果不是我用三百年修为与路远山做了交易,路远山才答应把这剑诀打入他体内给他吊命,鹤惊尘如今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路远山不是笃定这东西就是我偷的?不如,你们回去让他发个天道誓?看他敢不敢!今日之后,若你们再敢来烦我!神衍宗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原主被剧情强行降智,有嘴不会说,今天她就替原主把话撂这儿,这帮白眼狼要是还有点良心,回去查清楚别再来烦她,也算原主没白帮他们。 没再理会这群拎不清的家伙,祝九歌转过身,像拎小鸡崽一样一把拎起沈遗风的后领,便彻底消失在原地。 黑风崖边,只剩下一群摔得七荤八素神衍宗弟子和长老们面面相觑。 洛轻雪抬起头,爬到了鹤惊尘身边,脸色复杂: “大师兄,你觉得师尊她说的,是真的吗?” 三位长老收起了心底的震惊,也立刻凑上去,“是啊惊尘,她说的是真的吗?” 鹤惊尘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柄断成两截的凌云剑上,眼眶赤红。 那的确是他十岁时,祝九歌亲手为他铸炼的不错。 那时,他是真心信任敬重她。 可五年前,他十二岁,历练时身受重伤,回来时就只剩一口气了。 他的师尊,却缩在洞府里闭关修炼,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 最后还是掌门独自闯入药王殿,替他取回了灵药,又耗费自身修为,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之后,他就对祝九歌生疏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亲身感受!亲眼所见! 所以,他能活下来,怎么可能是因为祝九歌?掌门是那么光明磊落公平公正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为了三百年的修为,就将宗门至宝转手徇私? 祝九歌真是谎话连篇! “定然不是!” 他猛地一拳捶在坚硬的黑岩上,鲜血淋漓。 “她肯定是在此之前,就故意将剑诀藏于我体内,就是为了今日污蔑掌门!” 长老们对视一眼,看着祝九歌离开的方向,脸色沉沉,“的确,叛徒之话自不可信,惊尘,你受伤颇重,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宗门养伤,待我等将方才之事禀报掌门,再从长计议。” 鹤惊尘闻言,猩红的眼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他从地上爬起,捡起那半截断剑,死死攥在手里。 “回宗门!” 祝九歌御剑狂飙。 凛冽的风被灵力护盾隔绝在外。 走出几百里后,她才低头瞥了沈遗风一眼。 刚刚还吵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的小豆丁,现在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个人形挂件,不吵不闹,不挣扎不害怕,也不吭声。 在续命丹的强大药力下,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失血过多,小脸还是惨白惨白的,站着都摇摇晃晃,真不知道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高中被姨妈收养后,就替她带小孩,她那对表弟表妹纯纯熊孩子,多看一眼她都想吐。 所以小孩在她眼里,一直等同于麻烦制造机、噪音来源、秩序破坏者、自由枷锁、以及薛定谔的回报率。 在投入巨大的时间、精力、金钱、感情,最后收获的可能还是一地鸡毛和高血压。 她提不起一丁点兴趣。 结果现在穿书了,面前这个小豆丁,居然成了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呵,苍天饶过谁? 看着沈遗风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祝九歌收回目光她没兴趣搞懂小屁孩的内心世界,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落脚。 按神衍宗这疯狗架势,追杀令估计很快就会昭告整个东洲。 身为东洲第一大宗,路远山那张老脸,各门各派多多少少都得给点面子。 她本来还想,原主好歹是个第一宗门的长老,混了这么多年,在外面总该有几个能投奔的盟友吧? 结果她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一个能帮忙的都没找到! 反而因为原主天天给宗门和那几个白眼狼徒弟擦屁股,结下的仇家能坐满半个足球场,她是真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艹(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 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诉自己气出病来无人替后,祝九歌从储物戒中取出东洲舆图,准备找个风水宝地苟起来。 却在这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祝九歌回头,就看到沈遗风倒在剑上,双眼紧闭,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 【警告!反派目标沈遗风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目标一旦死亡,宿主与反派建立的因果羁绊将立即断裂,宿主也会即刻死亡】 正文 第5章 天上只会掉陷阱 祝九歌:“……” 她低头,看着脚边这个说晕就晕的小豆丁,太阳穴开始蹦迪。 她就知道,天上只会掉陷阱。 神衍宗的续命丹,也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祝九歌在心里疯狂吐槽,但手上动作一点没慢。 她神识迅速扫过下方的山脉,寻了个隐蔽干燥的山洞,降落,再随手布下了隔绝禁制,才把小孩从剑上拎下来放平。 接着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堆吊命的丹药,试图往沈遗风嘴里塞。 然而,即使是在半昏迷中,那小孩的牙关也咬得死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祝九歌费了点力气才撬开,把丹药塞进去,又用灵力助他化开,再将自身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才把这小祖宗的命给稳住了,脑子里那个缺德的系统又开始叫了: 【目标生命体征恢复平缓。】 【请宿主在十日内,助沈遗风重塑筋脉引气入体,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祝九歌面无表情地听完。 好,很好。 这穿书福利真是好到让人想报警。 别人穿书完成任务都是一堆法器法宝,她穿书完成了任务:奖励你多活十天。 真的会谢。 但她没得选。 一天有一天的活法,就算再摆烂,她也从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沈遗风醒来时,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就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后退缩,却因此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看到的不是阴冷潮湿的山洞,也不是罡风凛冽的黑风崖,而是一间干净的屋子,身体也没有预想的疼痛,反而暖洋洋的。 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毛毯上,身上破烂的衣衫被换成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料子普通,却很合身。 在他不远处的对面,祝九歌正坐在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研究着什么。 桌上还放着几株灵草,品阶都不低。 沈遗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看准了门口就准备往外溜。 几乎是同时,祝九歌就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头也没抬,懒洋洋地甩过来一句:“省点力气,别想逃。” 沈遗风没有吭声。他警惕地打量着她和这个陌生的环境,身体依旧紧绷,像极了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 祝九歌瞥他一眼,这才拿着书,起身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旁,按照书里写的,随手将桌上的灵草扔了进去,又摸出几个玉瓶,把里头五颜六色的药液吨吨吨倒了进去。 “过来泡澡,这是洗髓汤。”她言简意赅,“泡满一个时辰,别浪费我的药材。” 说完,祝九歌又坐回桌边,换了本册子死磕。 沈遗风看着她,又看看那桶泛着诡异绿光的药液,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 他没动。 祝九歌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回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微挑: “怎么?怕我毒死你?” 她撇撇嘴,“我要想弄死你,在黑风崖边上看着你咽气就行了,用得着浪费我的丹药和灵力?” 沈遗风唇抿得更紧,这话很刺耳,但却是事实。 他沉默地走到桶边,又看了眼祝九歌,见她没有任何要回头的样子,这才动作缓慢地脱掉衣服,每一步都带着迟疑。 入水后,温热的药力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少年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戒备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祝九歌的背影。 许久,他才用干涩的嗓音开口,带着试探: “喂。” 祝九歌没回头,理都不带理。 沈遗风沉默了一下,像是权衡利弊,最终还是用了那个称呼:“……师父?” 祝九歌这才回道:“嗯?” “我的剑骨只剩下半根。”沈遗风的声音很轻,“灵脉也毁了。就算能活下去,也不能再修炼了。” 言外之意是,他现在没有任何价值。 沈遗风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失望、嫌弃或者算计。像是要亲手掐灭任何可能存在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也断了她可能想利用他什么的念头。 祝九歌翻地图的手指一顿。 她回过头,看向木桶里那个明明虚弱却强撑着一身硬刺的小孩,眼神里没什么同情,反而带着点“你脑子没坏吧”的疑惑。 “谁说你不能修炼了?” “书上说了,破厄剑骨,破而后立,就算只有半根,也比这世上九成九的废物强!你怎么学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再说了,这洗髓汤,就是让你重新长出经脉的,泡!不许再说话了!” 沈遗风愣住了。 那双布满阴霾和警惕的眸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的空白。 自剑骨被剖,灵脉被毁,他就成了家族的弃子,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肯定、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你还能行。 祝九歌狐疑地看了小孩一眼,心想这小屁孩怎么这么多事,说好的反派呢? 但最终,只丢下一句语气软化后的“以后多读点书知不知道”,就又回去研究她的跑路大计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木桶里的药液颜色变淡,灵气散尽。 “时间到了,出来。”祝九歌头也不抬地吩咐。 沈遗风从桶里出来,惊讶地发现身上的伤口竟然好了大半。他看到桶边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动作顿了顿,飞快地穿上,好像那衣服烫手一般。 他走到祝九歌身边,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发现她手上的书册又换了一本。 刚刚他在泡药浴时,那些药力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了重组,痛得他直哆嗦,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木桶之外却突然多出了一道灵力,将那些猛烈的药力化作暖流,归于他的丹田。 那时祝九歌背对着他,根本没有动。 但这屋里没别人。 他知道,是她帮了他。 他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咕——” 响亮的腹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沈遗风整个人僵在原地,小脸迅速涌上羞耻的潮红,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那些药力虽然强大,的确重塑了他的经脉,却也不能直接让他步入筑基期吸收灵气辟谷。 祝九歌听到声音终于回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沈遗风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用祝九歌说,他也知道,自己是多大的累赘。 果然……就不该抱有期待的。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祝九歌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烤得焦香的妖兽肉。 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沈遗风有些惊讶,目光落到她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时,又是一愣。 “这破客栈没啥好吃的,只有妖兽肉。”祝九歌没什么表情地解释了一句,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用匕首切下一大块焦香酥脆的肉,包进宽大的荷叶里,随手朝他扔了过来,“吃!” 沈遗风手忙脚乱地接住,滚烫的温度透过荷叶传来,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霸道的肉香混着淡淡的香料味,蛮横地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充满了不解和挣扎。 “你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丹药和药浴只能吊命,补不了底子。”祝九歌声音没什么起伏,“吃完立刻打坐。从今天算起,你只有九天时间引气入体,重塑剑心。做不到……” 她瞥了他一眼,做了个唬他的动作。 “我就把你扔回黑风崖喂风!” 沈遗风低头,看着手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饥饿感如同火烧,但他拿着荷叶包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生理的本能,他撕下一块肉,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肉质紧实弹牙,汁水在口中爆开。 下一秒,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开始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吃得又快又急,嘴角沾满了油渍都顾不上擦。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祝九歌。 他不信她。 但他需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就需要力量。 哪怕这力量,来自一个目的不明的人。 至少,这个人,似乎跟他过往见到的很多人,都不太一样。 正文 第6章 咱俩都不是啥好登西 飞剑穿云破雾,一路向南,凛冽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遗风站在剑尾,与祝九歌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小小的身体在疾风中摇摇晃晃,却固执地不肯往前靠拢,只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审视着前方女子的背影。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我们要去哪里?” 祝九歌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八荒城。” 沈遗风沉默。 半晌,才又开口道:“八荒城,是恶人待的地方。” 祝九歌听到这话终于回过头,脸色有些奇怪: “你觉得我长得像好人?”她今天为了跟五个逆徒断绝关系,还特意化了个飞天眼线彰显自己的凶神恶煞来着。 沈遗风:“……” “呐,你在被追杀,我也是,咱俩能被这么多人追杀,能是什么好登西?”祝九歌蹲下身来,试图给他洗脑,“现在放眼整个东洲,估计也只有八荒城能护住咱俩了,所以记住,从今天起,咱俩都不是好登西。” 沈遗风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祝九歌也懒得再解释。 她研究了很久这里的书册。 神衍宗位于东洲灵气最盛的中域,虽然灵力充沛,但肯定是不能呆了。 东洲北境是天枢阁,一群算命的卦修和肌肉棒子体修,跟神衍宗关系很铁,很有可能会卖她定位,不能去。 东域是药王殿,门下弟子以丹、医入道,掌控着东洲近七成的丹药与灵植流通,买药的家大业大,跟神衍宗有商务合作,怕他们下毒,也不能去。 而西陲的万灵谷,善于御兽,跟神衍宗倒是没什么特别深的关系,但是她怕他们放狗咬她,所以依旧不能去。 这三大势力都与神衍宗来往甚密,神衍宗如果要追杀一个人,那东、西、北、中,这四个地方的势力范围内,就都不能待。 去东洲之外的其他洲倒也不是不行,但路途太远了,根本不够时间让身后这小豆丁在几天之内成功修炼替她续命。 于是,只剩下南荒的八荒城,这个著名的恶人收容所了。 在原主记忆里,八荒城城主似乎很牛掰,早就飞升了,还放话说:八荒城接纳所有恶人,且只接纳恶人。 这地方鱼龙混杂,是邪修的天堂,也是其他四个势力不愿招惹、更不会踏足的地方。 正合适! 两日后。 南荒,八荒城城门处。 “站住!” 两柄交叉的长戟“哐啷”一下交叉,挡住了祝九歌的去路。 守城的修士穿着统一的玄色甲胄,面容冷漠,浑身煞气。 其中一人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后的小豆丁身上停顿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 “新来的?要么有入城令牌,要么有丙级以上追杀令,才能进。” 祝九歌直呼好家伙,恶人城也搞内卷,通缉令等级低了连城都不让进? 她不慌不忙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神衍宗出品的,应该在乙级以上……吧?” 这是她昨天路过一个城池时,随手顺的。 这追杀令上头没写等级,但以路远山那小气劲儿,她的追杀令,怎么也得是在乙级! 那守卫一听,乐了: “口气倒是不小,乙级以上那不就是甲级?上一个被全境追杀的,还是三百年前的血屠老祖。就凭你?” 他一边笑着,一边把神识探入玉简。 下一刻,他脸上的神情被惊愕取代。 ——神衍宗叛徒祝九歌,盗窃宗门至宝,罪大恶极。 ——凡见此人者,皆可杀之。 ——凡提供线索者,赏上品灵石一万。 ——凡斩杀此人,携其头颅与剑诀来神衍宗者,可为宗门客卿长老,并入宝库自选三件法宝。 后头盖的是神衍宗的宗主谕令,威压十足。 甲级。 另一个守卫见状也凑过来看,片刻后,表情如出一辙。 两人对视一眼,再看向祝九歌时,眉头一皱: “你就是那个把神衍宗宝库搬空了的?!” 祝九歌看着两人的神情,顿时有些紧张。 坏了,她光想着通缉令等级,忘了这上面还写着杀她有赏四个字了。 “……”她表面稳如老狗,暗地里已经准备好掏家伙,“是又怎样?” 下一刻,交叉的长戟一秒收回。 “前、前辈,您请!您里边请!” “进去右转第三条街,就是登名司,能领到入城令牌!找不到路小的给您带路啊!” 看着了场川剧变脸的祝九歌乐了。 敢情这八荒城的规矩,是谁通缉令等级高谁尊贵呗? “不必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荒芜。 与想象中的混乱、血腥不同,城内井井有条。 街道由黑石铺就,两侧店铺林立,来往的修士虽然看起来都不像善茬,身上煞气腾腾,但居然都挺守规矩,没人当街斗殴。 祝九歌拉着沈遗风,按照指示走向所谓的登名司。 里头只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老头掀了掀眼皮,丢出一块空白的玉牌,懒洋洋地问: “姓名。” “祝九歌。”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手下刻录的动作快了不少。 他又瞅了瞅祝九歌身边的小豆丁:“你呢?” “沈遗风。” 老头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才收回目光。 半晌,他递过来两块已经录好信息的温热玉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南三巷,甲字柒号院,归你们了。玉牌上有舆图。” 祝九歌又又又瞪大了眼睛。 进来就送房子?这恶人城福利这么好的吗? 老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敲了敲桌子: “能来这儿的,都是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咱们城主大人心善,见不得大家流落街头,所以立下规矩,每个进城的人,都能分个落脚的地方。” 祝九歌拿起玉牌和钥匙,神识一扫,脑子里就出现了详细的城地图,她随口问道: “代价是什么?” 她还真不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 老头瞪她一眼:“城主庇护我们,要什么代价!赶紧走!” 祝九歌没动,就用那种“你继续编”的眼神静静看着他。 老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干咳一声,才慢悠悠站起来,指了指窗外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非要说代价的话……倒也有一个。” “城主修为通天,什么也不缺。只需大家每月往八荒塔上交三滴精血和一点灵力,用来维持护城大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这点付出,阁下应当不会吝啬吧?毕竟,能堂堂正正活着,不用东躲西藏,比什么都强,你说呢?” 老者说完,重新坐了回去,闭上眼表示对话结束。 祝九歌攥着手里温热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精血?灵力? 她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这城里恶人众多,日积月累,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精血和灵力,汇聚起来也会让人无法想象。 这位飞升了的城主大人,到底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还是搁这儿搞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把满城恶人当血包用呢? 正文 第7章 家徒四壁风 祝九歌揉了揉酸酸的脖子,从窗外那座高得离谱的八荒塔收回目光。 “走了,去看房!” 她说着,习惯性地要去拉沈遗风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祝九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心里嘀咕这小孩防备心还挺强。 “跟紧了。” 南三巷在城南最犄角旮旯的地方。 巷子很窄,两边院墙很高,阳光根本洒不进来,一进巷子就是一股阴森森的凉意扑面而来,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巷子尽头,是一扇饱经风霜的木门,门楣结满了蜘蛛网,旁边还挂着一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甲柒”两个字。 祝九歌刚打开门 ,嘴角就一抽。 院里的杂草长得比沈遗风还高,一棵死得透透的槐树杵在中间,角落还有口黑漆漆的枯井。 “这小院子……还挺别致。” 她冲沈遗风笑笑。 沈遗风抬头:“你是在害怕吗?” 祝九歌:“?谁怕了?你怕了?” “我说你。” “我不怕啊!” “那你怎么不进去?” 死小孩! 祝九歌恨不得把他嘴给缝上。 她没好气地率先踏入院里,随手一挥,灵力卷起一阵风,将院里的灰尘和杂草清扫一空。 院内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没那么阴森了。 祝九歌点点头,嗯,顺眼了! 果然还得是修仙界啊,有灵力就是好,嘿嘿。 “看,这不就行了?”祝九歌拍了拍手,抬脚走进了屋里。 沈遗风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立刻跟进去。 祝九歌也没管他,反正就算他跑了,她也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他找回来。 屋里只有一张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木板床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主打一个家徒四壁风。 她参观完毕后,用灵力把全屋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随手布下防御和聚灵阵法,又掏出些辟谷丹和清水放桌上,才看向缓缓跟进来的沈遗风。 “还有七天。”她把一本功法塞进沈遗风手里,“照着练,看不懂再问,没事别来打扰我嗷。” 说完,祝九歌直接席地打坐。 这三天,又是逃命又是给小豆丁当人形充电宝,她自己也快被榨干了。 这八荒城看着平静,指不定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她还是得赶紧恢复状态。 一旁,沈遗风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想起这三日她虽言语不耐,却始终没有真正丢下他,甚至耗费灵力为他疗伤、赶路。 她到底图什么?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也是想要他的破厄剑骨吗? 可她的修为这么强,如果是为了剑骨,完全可以直接把剑骨从他体内剥离出来,拿了就走,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力气救他,还教他修炼? 沈遗风握着那本心法,纸张的触感陌生又清晰。 他开始觉得,或许可以……暂时跟着她,看看情况。 半晌,他走到院子里,打量着这个刚刚被祝九歌用灵力粗暴清理过的地方。 杂草虽然没了,但地上坑坑洼洼,院子里那棵朽烂的树变成了一块块木头堆在一边,角落里那口枯井更是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这院子破败不堪,娘亲说过,无论与谁相交,都不能只知一味的索取。 想到祝九歌给他用的那些名贵丹药和药材,沈遗风环视一圈,把目光落到那堆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烂木头上。 深吸一口气后,他不再犹豫。开始动手搬运那些散落的木头,又找来一块破木板,吭哧吭哧地将院子里凹凸不平的地面一点点刮平。 夜色渐深,祝九歌结束打坐,一起身就看到小豆丁正在修补院子角落那段破损的篱笆。 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动作麻利,干得还挺投入。 无用功,祝九歌心想,一道灵力的事儿,非得用手。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小豆丁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着在她看来毫无效率的事,她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一出来,祝九歌立马摇摇头。 想什么呢? 又站在原地默默看了一会儿,她把目光从沈遗风干瘪的小身板上收了回来,看看天色,随后抬脚出门。 沈遗风听到动静回头,只看到祝九歌毫不留恋出门的背影,心里一咯噔,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 他知道,祝九歌救他、养他,都是因为他还有用。 她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他没有按照她说的去修炼? 想到这,沈遗风沉默片刻,用最快的速度修好了篱笆,随后乖乖拿起心法开始在院里打坐修炼。 只是这过程中,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会眼巴巴往院门口瞅一眼。 好在没过多久,祝九歌就回来了。 她走到枯井旁,只看了一眼,便抬手一挥,一股水流自井底盘旋而上,水质清冽。 又把水引入桶里,加热,丢药草,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才看向沈遗风: “泡澡,睡觉。明天开始白天修炼不准停,这附近没有客栈啥的,我做饭怕毒死你,所以你饿了就先磕一颗辟谷丹,另外,晚上必须睡够四个时辰。” “还有,你先过来。” 沈遗风一脸茫然地跟她进屋,这才发现屋里多了张新添置的床,床板是上好的温玉,上面还铺着崭新柔软的被褥。 “这张床是你的。” 沈遗风眨了眨眼。 “发什么呆,以后你就睡这里。”祝九歌看着他这副可爱样子,又放软了语气,“按我说的做,早点引气入体,知道了吗?” 他好了她才能活啊,她还想多活几年,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总之先活了再说吧。 “……哦。”小豆丁乖乖点头,再没有最初相识的戾气。 祝九歌得到回答,嘬了一口面前这个可爱小豆丁的脸蛋,“真乖!” 说完,她又用力揉了揉沈遗风的脑袋,便转身自顾自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开始研究。 丝毫没看到僵在后面的小孩涨得脸色通红。 等沈遗风泡完药浴出来,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女子身上收回目光,沈遗风看向那张玉床,看了很久都没动。 玉床散发着温润的灵气,安神助眠,被褥是云蚕丝所制,冬暖夏凉。 这些东西,哪怕在他还是沈家嫡子时,都未曾拥有过。 这……是她方才特意出去买的? 良久,他爬上床,裹着被褥,像陷入了一团云里。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有片刻的恍惚。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几乎无法控制。 沈青山成为沈家家主后,就宠妾灭妻,把娘亲和他赶得远远的,当时他和娘亲就是住的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院子。 而半年前,娘亲病逝。就因为那个女人的一句话,沈青山就将他的剑骨活生生剖了下来,塞进了他们的儿子体内。 自那以后,他就像一件被榨干价值的垃圾,被扔在了沈家最肮脏的角落里,等着发烂腐臭。 他住的是冰冷的柴房,睡的是柴火堆,夜里还会有老鼠来啃咬他。 那些曾对他和颜悦色的大人们,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鄙夷和厌恶。 生病的时候,他们送来的不是药,而是下了毒的馊饭。 沈遗风裹紧了被子,侧身盯着烛光下祝九歌的背影,眼眶渐渐红透。 而床上温玉床的灵气也滋养着他,驱逐了记忆里柴房的阴冷。 好暖。 或许,他可以试着,相信一下她呢? 不知盯了祝九歌多久,沈遗风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高度戒备的状态下,沉沉睡去。 确认沈遗风睡熟后,祝九歌给院子加了道结界,换上了干坏事标配的夜行衣,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 正文 第8章 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祝九歌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狗系统。 为了给沈遗风那小子买张温玉床,差点把她家底都掏空了。 再不搞钱,别说给他药浴了,他俩估计得抱着那张床喝西北风去。 原主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没给自己留半点灵石,就这买床的钱,还是她变卖了几株从神衍宗薅来的灵植换的。 从神衍宗宝库里带出来的东西很多,杂七杂八,但都是些好东西。 她决定还是把这些东西先留着不变现,万一以后用的到呢? 至于现在,她刚好也可以借着赚钱的功夫去溜达溜达。 八荒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酒馆,而是城西的恶人坊。 白天她出门买床的时候,听人说,这是个专供修士交易,接活儿的地下市场。 恶人坊内人声鼎沸,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酒味和劣质香料的味道,刺得祝九歌一连打了八个喷嚏。 要是换做以前,她是绝对不敢大半夜出门在这种地方当街溜子的,但是现在是修真界,强者为尊嘛,托了原主修为的福,这个恶人坊内,目之所及,没一个能干得过她。 所以在周围无数不善的目光都朝她投来时,她依然能面不改色地无视,路过。 坊市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玉璧,是八荒城的悬赏榜,上头灵力闪动,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任务。 祝九歌扫了一圈,眉头直跳,这上面大多数都是“取某某人头”、“劫某某商队”这种高风险脏活,报酬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她的目光一路下移,最终被一条字体描了金边的任务给吸引了。 【诚聘陪练,要求:皮糙肉厚,抗揍耐打,术法高超,演技精湛】 【酬劳:一刻钟一千上品灵石,现结】 祝九歌看到酬劳和现结两个字,眼睛都直了。 一刻钟一千,半小时两千,一小时就是四千上品灵石! 皮糙肉厚先不谈,以她现在的身手,她能一个打十个,也算抗揍耐打。 演技精湛?这她更熟啊。 上辈子身为打工人,她早上演充满干劲,中午演胃口不好,下午演我爱工作,晚上聚餐演酒量不行,老板都没半点怀疑,这难道还不是天赋吗? 经验丰富专业对口! 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祝九歌毫不犹豫伸手一招,那道任务流光就化作一张金灿灿的卷轴落入她手中。 周围几个膀大腰圆的见状,纷纷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一个独眼怪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小妞,胆子不小啊。知道这活儿为什么挂在榜首还没人敢接吗?” 祝九歌侧面,“为什么?” “这任务的雇主是个虐待狂,听说前面接活儿的几个体修,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全身骨头都断了!” “哦,那雇主赔钱了吗?赔了多少?”祝九歌兴致勃勃。 独眼怪想也不想:“那自然赔了,赔了……诶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要钱不要命啊!” 祝九歌转身就走。 能赔钱就行了。 她按照卷轴上的地址,来到城东一座奢华的府邸前,扫了眼镶金嵌玉的大门和门口两座珠光宝气的金狮子,莫名有些兴奋。 开门的瞬间,她就看到庭院内金砖铺地,玉石为栏,琉璃作瓦,到处都散发着一股“老子有钱”的气息,她更加确信,自己来对了。 府邸正厅,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画着浓浓烟熏妆的少年穿着一身黑,懒洋洋瘫在一张巨大浮夸的骷髅王座上。 看到祝九歌,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你,就是接了本尊任务的人?” 声线被刻意压低。 从祝九歌的角度看去,他这模样配合着全包眼线,看起来活像只哈士奇。 她点头,“是的。” “啧!”少年从王座上跳下来,绕着她走了一圈,很不满意地摇摇头,边摇边叹气,“就你这身板,确定能在本尊手下撑过一炷香?” 祝九歌有些不确定,“要不,试试?” “本尊的规矩很简单。”少年冷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你,全力攻击我。而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祝九歌:“……” 她算是明白了,这位雇主是个中二病晚期。 要是别人估计就笑出来了,但她是个有职业素质的挨打人。 祝九歌压下嘴角,郑重地点点头,摆出一个起手式,“那,前辈,我上了?” 少年没说话,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周身散发着“本尊天下无敌”的寂寞气息。 祝九歌懂了。 雇主这是让她三招。 她脚尖一点,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少年身后,将手里的匕首搭上了他的脖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空气凝固了三秒。 少年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把匕首,“你,你怎么……” “啊!!” 看到雇主眼里的震惊,祝九歌连忙一个转身,伴着一声惨叫自觉地飞了出去,重重落地。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祝九歌“绝望”地看向少年,“前辈,您真是……太厉害了!” 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挽尊,“不错,速度尚可。但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偷袭!” 话音刚落,他就动了。 “暗夜第一式,魔龙聚首!”少年大喝一声,双手化爪,带着残影朝祝九歌扑了过来。 祝九歌侧身一闪,躲过了。 “暗夜第二式,神魔泣血!”少年变爪为掌,横扫而来。 祝九歌转身迈了一大步,又躲过了。 “暗夜第三式!天地无光!” 祝九歌原地蹲下。 一连串羞耻的招式名报下来,他连祝九歌的衣服边都没被碰到。 祝九歌看着少年在那呼哧带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好像有点难干。 碰瓷也是个技术活,对方打不着,她怎么躺下拿钱? 不行,得给自己加点戏。 正文 第9章 这哪里是恶人窝,明明是快乐老家! 于是当少年再次扑来时,她脚下不慎一崴,身体一歪,正好迎上了对方的掌风。 “砰!” 祝九歌倒飞出去,在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最后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顺手捏了颗番茄喂的果汁丹扔嘴里。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金砖铺成的地面上,格外凄美。 少年看着地上止不住吐血的祝九歌,陷入了沉思,“你为何不躲?” 祝九歌捂着胸口,艰难撑起上半身,气息奄奄,“雇主……你的招式太快了……我跟不上……”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但又迅速压了下去,“哼,现在才明白?晚了!” 他决定乘胜追击,今天务必要让这个陪练见识到他真正的恐怖。 “最后一招,接好了!”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篆,上头的灵力波动让祝九歌眼皮一跳。 好家伙,雷暴符,还是极品的。 一张市值三千上品灵石,就这么拿来打着玩儿? 这到底是什么该死的氪金玩家? 祝九歌心里在流泪,羡慕的泪。 “湮灭吧!在这漆黑的……呃……”少年似乎忘了词,卡了一下壳,干脆直接把符篆扔了过来,“去!” 轰隆隆—— 刺眼的金光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声在整个院子炸开,狂暴的灵力让祝九歌瞳孔一缩。 这玩意儿是真能劈死人的。 她不敢怠慢,在中二少年被光晃到眼睛的瞬间,布下了三层防御结界将自己牢牢护住。 但在闪电落下的瞬间,她还是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被炸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柱子上,然后滑落在地,不动了。 烟尘散去。 少年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中央,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以及角落里那个生死不知的身影,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堪一击。”少年冷酷地评价。 然后,他才走到祝九歌身边,踢了踢她,“喂,你死了没?” 祝九歌“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生出一只颤抖的手: “雇主……我,我好像……还……还能再……抢救一下……” 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被扔到她手上。 “看在你能扛本尊这么多招的份上,五千灵石是酬劳,另外五千,是你的医药费。” 少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用一种“这点小钱爷还不放在眼里”地语气朝她说道: “治好了再来,本尊很欣赏你……的勇气。” 说完,他便转过身,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消失在主厅。 祝九歌神识一扫,看到储物袋里一万颗上品灵石整整齐齐,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起来了。 谁懂,打工竟然还能遇到这种人傻钱多的老板,这哪里是恶人窝,分明就是快乐老家! 她火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哼着小曲儿就准备离开。 刚拐过一个巷口,她就停住了脚步,缓缓后退。 几道壮硕的人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先前在恶人坊里给她友情提示的那个独眼怪。 “又见面了。”他抱着胳膊,一口大黄牙闪着油光,“运气不错啊,竟然能从厉府竖着走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嘿嘿直笑,摩拳擦掌,一看就是惯犯。 “几个意思?以多欺少,想黑吃黑?”祝九歌把储物袋拢了拢。 “话别说那么难听嘛!”独眼怪上前一步,“咱们八荒城,讲究的就是一个弱肉强食。你现在么,就是弱,我们勉强算个强。只要你把你身上这些灵石交出来,哥哥们就放你回去疗伤,怎么样?” 另外几个壮汉也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厉家少爷的灵石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我们老大看你是个女人,可一开始就提醒你了啊,结果你偏不听,那就不能怪哥几个好心,怕你拿着这些灵石烫手,帮你分担分担了~” 祝九歌叹了口气,早知道出门前就不为了低调而隐藏实力了。 这群人是早就笃定接了这个任务的人都只会剩半条命,他们与其花费心思去讨好那位少爷,不如在这里趁火打劫。 现在好了,她不仅要应付雇主,下班了还要应付同行,这八荒城说好也好,但是这生态环境也太差了点。 想到这,她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这里面可是她用来给小豆丁买药的钱,是她续命的希望啊,怎么能把命交给别人呢? “我要是不给呢?” 独眼怪脸上的笑骤然一收,大手一挥,“上!速战速决!” 空气突然一片安静。 独眼怪一回头,身后几个壮汉全倒了。 再回头—— 就看到了一个放大的拳头。 “嗷!” 独眼怪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祝九歌看着他飞出去,才慢悠悠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脚尖碾了碾。 “噗——”碾出一口血来。 祝九歌伸出去的脚一僵,嫌恶地在他身上擦了擦,这才把身上的威压收了回来。 “把你身上的灵石交出来,姐就让你回去疗伤,怎么样?” 独眼怪痛得浑身抽搐,冷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 “女侠!前辈!姑奶奶!”他当场奉上了自己的储物袋,“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您笑纳!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祝九歌拎起那储物袋看了看,重量不轻,少说也有上千颗灵石。 她眉头一挑,一脚就踹在独眼怪屁股上,“滚!” 一群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瞬间消失在巷子尽头,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祝九歌撇了撇嘴,晃了晃手里两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心满意足,回家! 巷子重新恢复寂静。 “大哥,那娘们也太强了,她根本就没受伤!厉少爷他……” 一个大汉捂着断掉的胳膊,牙齿打颤。 “废话!老子没瞎!”独眼怪啐了一口。 “那现在怎么办,大哥?” “还能怎么办!这女人少说也是个炼虚后期,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立刻回去禀报大人!” 正文 第10章 这么招人稀罕呢 祝九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她发了一笔横财,心情大好。 回到南三巷时,沈遗风不知怎么已经醒来了,正攥着一根小树枝坐在院子门口,东张西望,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 直到看到她,他才好像松了口气,然后就是四目相对,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将手里的树枝一扔,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我……我才没在等你,我就是醒了,在院子里透气。你回不回来,跟我没有关系!” 祝九歌扬眉,谁问他了?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裤脚上,裤脚沾着露水,石阶上还有个小小的屁股印,显然是坐了很久。 她勾起嘴角,她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口是心非的小玩意儿,这么招人稀罕呢? 但祝九歌没说别的,只是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行吧,没关系就没关系呗。正好你没睡,过来吃宵夜……呃……”她看看即将亮起的天色,改口,“吃早餐!” 她随手关了远门,拎着沈遗风进了屋子,将两个油纸包往桌子上一放。 酱肘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沈遗风看着眼前两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攥紧了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迎上祝九歌的目光。 “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会努力修炼的。” 祝九歌正准备徒手撕个肘子腿,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心想这还用说,你不努力我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沈遗风说完这句,脸颊瞬间涨起一层薄红。 祝九歌一愣。 见她不说话,沈遗风脑袋一垂,肩膀也垮了下去,“算了,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 祝九歌没吭声。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 这小豆丁睡着之后,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拧着眉,嘴里一直在反复呢喃着“娘亲……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之类的话。 看着沈遗风低头默默拆着跟他脑袋一般大的酱肘子,祝九歌叹了口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手里拆开的酱肘子推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你?”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开始忽悠小孩: “我问你,把你从黑风崖捡回来,谁废的力气?” “……你。” “花了那么多药材每天给你泡澡,重塑经脉的是谁?” “……你。” “这张温玉床,花了我快上万灵石,是谁买的?” “……还是你。” 祝九歌拍了拍自己身上鼓鼓囊帮储物袋,理直气壮: “看见没?我前期在你身上花光了所有灵石,今天我要是不出去赚点灵石回来,明天我们俩都得喝西北风。” 她凑过去,盯着沈遗风的眼睛,“所以你放心,在你没修炼有成,让我连本带利赚回来之前,我是我不会丢下你跑路的。懂?” 这番话算不上温柔,甚至还有点像是讨债的恶霸。 可沈遗风听着,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却轻轻落了地。 不管她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不会丢下他。 沈遗风捧着香气扑鼻的肘子腿,窘迫地低下头,小声回了句: “哦。” 然后才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酱肘子。 肉质软烂,酱香浓郁。 祝九歌看他吃这么香,心里暗叹,这小豆丁看着可怜兮兮的,虽然倔是倔了点,但似乎也不算坏,后面怎么就成为了全书反派之首呢? 她没接着想下去,只把另一个酱肘子也推到了他面前。 于是,沈遗风就这么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啃着肘子,看着祝九歌在月光下席地而坐,在地上划了话几个各自,又哗啦啦地将储物袋里的灵石全倒出来,将这些灵石的用处一一归纳整理。 沈遗风看着地上属于“药材”那一格的灵石堆得几乎快要放不下,咀嚼的腮帮子停住。他将目光挪到女子纤细的背影上,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啃肘子,但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 他一定要快点变强。 至少,不能一直当她的累赘。 接下来几天,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祝九歌过上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 白天,她准时去城东报到,给少爷当一个合格的陪练。 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被厉云洲各种羞耻招式名攻击、在关键时刻熟练运用番茄汁花式吐血、以及在各种极品符咒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哦对了,厉云洲就是那个中二病。 她来八荒城的第一天晚上就从他手上赚了一万灵石,因为过了零点,所以第二天她白天就没去了,等第三天再去的时候,人家报上了大名,还特地让她以后必须喊他厉前辈,要尊敬他之类的话。 当然,这些痛苦,都会在每天她下班时拿到一万灵石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而这几天沈遗风也像是上了发条一样,除了吃饭睡觉泡澡,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用来了修炼。 那本练气心法他早就烂熟于心,身体也因为药浴和玉床的滋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按理说早应该成功引气入体顺利到达练气期才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周围的灵气却都过而不入。 他很焦急,可祝九歌却好像一点也不急。 她每天回来都会检查他的进度,然后丢下一句“明天继续”,就自顾自跑去捣鼓自己的东西去了。 直到第七天早上,祝九歌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她一脚踹开门,把手里的烤鸡往桌上一放,气势汹汹,“沈遗风,最后一天了,你要是再引不了气,我就……” 话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沈遗风不在床上,也不在院子里。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屋子后面的小厨房找到了他。 小孩正踩着小板凳,笨拙地用一把破刀剁着什么东西。 祝九歌走过去一看,是一块不知道哪儿弄来的妖兽肉。 “你干嘛呢?” 沈遗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哐啷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到是祝九歌,脸色一白,然后又迅速涨红了。 “我……在学做饭,”他从板凳上跳下来,低头捡起刀,“这样你以后……就不用特意给我买吃的回来了。” 正文 第11章 给他搞把剑 祝九歌沉默了。 她看着案板上那块被剁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原样的肉,又瞅了瞅小孩那双沾满油污和不明血丝的手,突然感觉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突然有点痛,一时间眼睛也有点想尿尿。 她移开目光,咳了一声。 “行了,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就别忙活了。”祝九歌一把将沈遗风拎起来,丢出厨房,“有我在一天,就不会缺你那一顿饭,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咱们不差那三瓜俩枣的灵石。” 看着面前才只到她腰间的小孩,祝九歌伸出魔爪,狠狠rua乱了他本就不是很柔顺的头发。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没事别乱跑,有空就练练,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烤鸡吃嗷!” 说完,她生怕慢一步那该死的母性光辉就要笼罩她全身,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出了院子。 沈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微微歪了歪头。 她刚刚说,在家里好好待着。 这里……是家? 他望向院门的方向,眼底有些茫然。 这边,当厉云洲再次顶着标志性的哈士奇烟熏妆,第n次问祝九歌是否准备好迎接绝望时。 “厉前辈,实在抱歉。”祝九歌一脸沉痛,“这几日承蒙前辈指点,晚辈受益匪浅,修为瓶颈隐隐有松动之意。今日我恐怕不能……” 厉云洲:“??” 不是,他瓶颈都还没松动呢,怎么陪跑倒先松动上了?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惊讶,背过手去,“你能有所顿悟,亦是本尊指点有方。唉,这段时间,唯有你一人深得本尊的心,罢了,这段日子就属你最能领会本尊的无上风采,本尊便为你空窗几日!待你出关,再来感受这极致的绝望吧!” 祝九歌差点没崩住,麻溜收了从他手上飘来的钱袋,转身就跑。 片刻后,等身后彻底没声了,厉云洲才转过身来,一把拉过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侍从,垮起脸来问道:“你说!本尊今天猛不猛?厉不厉害?” 侍从低头,语气毫无波澜: “少主自然是八荒城里最厉害的。” 厉云洲满意点头,随即又指向门口,灵魂发问: “那你说她为什么宁愿自己闭关,都不肯求本尊亲自指点指点她?” 侍从嘴角抽搐,小心翼翼: “少主,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也许、应该……是因为祝姑娘,并不需要您指点?” 厉云洲破防,“放屁!你的意思是她比本尊还厉害咯?!” “呃……” “给本尊说实话!” “是、是的!这几日府里都在传,都说祝姑娘并不是因为真心敬佩少主,而是为了灵石,才演戏给少主看的……现在,可能她是已经赚够了吧。” “什么——?!”厉云洲大破防,气得脸都歪了,“她竟敢骗我!她怎么能骗我!她一定每天都在偷偷笑我是吧?!!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侍从抿唇,小声建议,“其实,少主您现在追上去……”把灵石要回来还来得及。 话音还没落下,眼前黑影一闪,厉云洲已经窜了出去,只远远传回来一句—— “你说得对!本尊现在就去拜她为师!我倒要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骗我!” 侍从:“……?”他们少主这脑回路? 这边的祝九歌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当她揣着六万多灵石从厉府出来时,她就已经决定,这比班就先上到这里了。 这几天赚的灵石,别说给沈遗风药浴了,就是把他泡进灵石堆里游泳都够了。 不过,钱还是得要花在刀刃上。 沈遗风第一次尝试引气入体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在眼底了。 他身负剑骨,天生就该是剑修,可现在他只剩一半剑骨,光靠自己感悟天地灵气,无异于缘木求鱼,那会祝九歌思来想去,就觉得问题出现在了媒介上。 于是当天她就从神衍宗带出来的一堆书里翻了翻,天生剑骨若要步入练气,并非只能通过灵气。 还能通过剑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个道理她懂,所以在八荒城住下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已经决定了,要给他搞把剑! 她没回南三巷,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八荒城最大的一家材料行,豪横地买下了一堆顶级炼器材料。 刚出店门,她的右眼皮便突然开始跳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涌上心头。 “左眼跳财,右眼跳……”祝九歌停下脚步揉揉眼睛,“……去他妈的封建迷信!” 看了眼天色,她没想太多,径直往城南一家炼器坊走去。 炼器坊叫千锤阁,掌柜是个脾气火爆的红脸老头, 祝九歌进来,正佝偻着腰伺候他的锻造炉,头都不抬。 “买剑出门右转,定制的话看看墙上名录,选好了材料放这儿,半年后来取。” 主打一个爱搭不理。 祝九歌扫了眼墙上挂着的那些成品,剑是不错,但都不太适合沈遗风。 “掌柜的,我不买剑。” 红脸老头终于斜了她一眼。 祝九歌指着他面前的炉子:“我想租你家锻造炉,自己炼。”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见看不出她的修为,便嗤笑一声,重新调整了一下炉子里的火候: “哼,我见多了你们这种家里有几个臭灵石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我这可是地心焰火,凶得很!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剑没炼成,把自己当串给烤了!赶紧走,这单我不接!” 祝九歌也不废话,直接走到老头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迅速窜起了一簇金色的火焰,将边上一块试剑用的玄铁石烧得通红。 老头感受到灵力的异常,猛地转过身来,瞪着那簇火焰,眼神瞬间变了,“异火?!” 与此同时,南三巷小院外,有人敲了敲门。 沈遗风正在院中修炼,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祝九歌回来了。 连忙迈着小短腿跑去开门,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可一抬头,便看到一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脸上的雀跃僵在脸上,周身的气息也骤然降至冰点,眸底更是翻涌起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 来 干 什 么?” 正文 第12章 这难道就是大师的境界么? 门外锦衣华服的男子面容与沈遗风有三分相似,面容儒雅,嘴角含笑,但眼底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傲慢。 沈仲山。 沈遗风死死盯着这张脸,这是他的亲叔父,也是和那个女人一起蛊惑沈青山亲手剖出他的剑骨给小儿子的罪魁祸首! “阿风,见到二叔,怎么不说话?”沈仲山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自从你失踪后,二叔找了你好久,你现在住在这种……猪狗不如的窝里,真是受苦了。” 沈仲山看了一眼院里的陈设,眼底的嫌恶几乎快要溢出来。 但他很快收敛起来,笑着看向沈遗风,“来,跟二叔走,沈家有最好的丹药和药师,你身上的剑骨,一定能修复的。” 沈遗风一言不发。 沈仲山见状,语气放得更柔: “阿风,听话,别闹孩子脾气。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你始终是沈家的孩子,若你不想看到他们,回去后你来叔父这儿住便是,只要你肯跟二叔回家,二叔保证,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回家? 沈遗风的胸口剧烈起伏,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骗他的。 什么始终是沈家的孩子,什么再也没人敢欺负他,只不过是他身上还有半根剑骨,沈仲山觉得他还有压榨的余地,又找上门来了而已。 沈仲山见他有所动摇,声情并茂,眼眶甚至都开始泛红,他伸出一只手,“阿风,快过来。二叔带你回家。” 沈遗风下意识躲过了他的手。 沈仲山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他早就探查过,这破院子被人布下了一层结界,他根本进不去,只有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才不会触发防御法阵。 “阿风,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他加重了语气,“二叔查过,带你到这里来的是个女子,可她是个贼,还是神衍宗的叛徒,你跟着她不会有……” 沈遗风咬牙打断他,“她才不是!” 沈仲山脸色一沉,“沈遗风。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外人,也不愿相信与你有血脉的亲人吗?” 沈遗风看着他那张嘴脸,拳头攥得泛青。 他不信师父,难道还要信他们沈家人吗? 恨意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想冲出去,哪怕拼上这条命,也想将他撕咬殆尽!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沈遗风看着他,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缓缓走向院门。 沈仲山见状,唇角微微扬起。 只要这小杂种踏出这个院子,脱离了暗中保护他的那个人的结界范围,他就能瞬间将他拿下。 * 千锤阁。 “所以,炉子,租,还是不租?”祝九歌晃了晃手指。 “租什么租?您尽管用!随便用!敞开了用!”老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搓着手就迎了上来,“道友您快里边请,对了需要什么辅助材料不?寒铁晶?赤炎铜?星辰砂?我这儿啥都有,刚才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哈。” 祝九歌摆摆手,“好说,不过材料我有,就借你这炉子和场地一用。” 老头连连点头,“没问题!” 祝九歌走到火炉前,摸了摸下巴。 炼把什么剑好呢? 最好是能让小豆丁一直用的…… 她脑中灵光一闪。 对,她要炼的,是一把能陪着沈遗风一起成长的剑。 锻造炉前,地心火熊熊燃烧,热浪扑面。 祝九歌皱起眉头,又按了按自己跳来跳去的右眼皮,甩甩头,把心里不祥的预感压下去,一定是最近陪练太累了,没休息好导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那一堆闪瞎人眼的顶级材料,然后,在红脸老头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股脑丢进炉子里。 最后才挽起袖子,往里头随手丢了一团金色异火。 老头在一旁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大、大师……您这炼器手法,真是……别具一格,清新脱俗啊。” 他炼了一辈子器,这店也开了快百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随心所欲的手法。 这难道就是大师的境界么? 但祝九歌却看着那炉子里的火焰顿住,半晌,她才抬头幽幽问了句: “掌柜的,你这锻造炉质量好吗?” “?”老头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吹嘘道,“那自然是极好的。这炉子我用了三百年,从未出过差错!”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震得千锤阁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红脸老头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睁睁看着他那用了三百年、吹嘘从未出过差错的宝贝锻造炉,在金色异火和顶级材料的双重关爱下—— 爆炸了。 炸了。 了。 老头:“!!!”他的炉子!他的百年老炉! 老头隔空抚摸着自己锻造炉的碎片,片刻后,心疼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朝祝九歌吼道:“你不会炼器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祝九歌心想。 但还是默默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那个……掌柜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它年纪大了?” 她在这之前也不知道,原主的炼器天赋,这么差啊。 老头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大师!这是炉子!不是老骨头!” 祝九歌试图安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不我把这剑……诶?” 她话音未落,便看到那炉子里的裂缝里散发出刺眼的光。 随后,一股磅礴地剑气冲天而起,瞬间冲破了千锤阁的屋顶,在半空盘旋一圈后,又缩回了炉内。 老头脑袋跟着剑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屋顶的那个大洞上。 祝九歌和红脸老头大眼瞪小眼。 老头顶着满脸的灰,指着头顶透光的窟窿,又指了指地上一地狼藉的碎片,嘴皮子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我……我的……” 祝九歌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扯回来,“掌柜的,你看这剑……” “赔钱——!” 千锤阁里,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 正文 第13章 鄙视 南三巷,院门口。 沈遗风的鞋尖几乎就要触碰道院门外的青石板。 沈仲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 只要一步,就这一步。 只要他出来,就彻底脱离了那个祝九歌的庇护范围。 就在沈遗风即将踏出院门的瞬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哟,挺热闹啊。” 沈遗风身体猛地一僵,那只悬在门槛外的脚,撤了回来,稳稳落回了院内。 沈仲山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就差一步。 他循声望去,巷口不知何时倚着个少年。 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反繁复的图纹,肤色白皙,但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他双手抱胸,姿态闲散,目光在沈仲山和沈遗风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啧了一声: “一大把年纪了,还堵别人家门口欺负小孩,你们中域沈家的人,都这么不要碧莲吗?” 沈仲山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他看不出这少年的修为,但见他衣着华贵,且一下就认出了他是沈家人,便压着火气道: “这位公子,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还请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厉云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直起身子,踱步过去,绕着沈仲山走了一圈。 “我听说,中域沈家的现任家主,好像是靠裙带关系,才重新在中域立足的吧?你们家主沈青山上位之后,不仅宠妾灭妻,将发妻的儿子弃若敝履,最近还舔着脸想要挤进上三流来着……啧啧啧。” 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斜睨着沈仲山,边嫌弃还边砸吧下嘴,“怎么,现在是沈家家里的小辈死绝了,所以才跑来这穷乡僻壤抢孩子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们沈家的趣闻,可就要再加一笔了啊。” 这话简直是把沈仲山的脸皮扯下来在地下狂踩,沈仲山脸色骤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诋毁我沈家!” “我?”厉云洲站定,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中域厉家,厉云洲。” 沈仲山瞳孔一缩。 厉家?厉云洲?厉家少主。 厉家家主厉恒在百年前,用绝对的势力和手段,就坐上了中域第一世家的位置,在中域向来说一不二,就连东洲的五大势力碰上厉家,都要给八分薄面,这远不是区区一个沈家能比的。 他的确听沈青山说过,厉家少主厉云洲三年前就进了八荒城,但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沈仲山此时再看厉云洲那身行头,冷汗瞬间就落了下来。 不管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他既然搬出了厉家来,那他就绝对不能跟他起什么争执,沈青山这几年,绞尽脑汁想让沈家加入中域顶尖世家的候选却都没能如愿,甚至为此还将沈遗风的剑骨移出…… 想到这里,沈仲山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另一桩往事,他的目光在厉云洲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了沈遗风,下一刻,脸上的怒气一瞬间褪去,也不知为何,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略显倨傲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厉家少主,失敬失敬。说来也巧,家主前几日还提及,对厉家风采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是少主,果然名不虚传。既都是中域世家,那便不算外人了,此间之事,都是误会,不如……” “你说完了吗?”厉云洲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我最后提醒你一句,这里是八荒城,但凡记录在册之人,皆受八荒城主庇护。” “还是说,你们沈家觉得,自己能跟八荒城、厉家斗上一斗了?” 沈仲山脸色铁青,咬紧牙关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厉少主,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还站在这是什么意思?”厉云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还不滚?” 沈仲山顿时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他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沈遗风,眼底的不甘溢出。 可再不甘,他到底也不是沈家真正当家作主的人,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厉家、八荒城硬碰硬。 他想起那件事,眯起眼,紧咬着后槽牙看向厉云洲。 他们沈家手里可一直掌握着他们厉家最大的秘密,若日后当真对上,他也不介意跟厉家鱼死网破! 沈仲山沉下气来,笑眯眯看向沈遗风: “阿风,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朝厉云洲拱手,冷哼一声,“厉少主,告辞。” 随即甩袖而去。 巷口重归寂静。 厉云洲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冷哼一声,然后才转过身,摆出了个自认为帅绝人寰的姿势,准备接受身后小孩崇拜的目光和感激。 等了半晌,身后一直静悄悄的。 他狐疑地转过身来,就对上小孩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戒备和审视的眼睛。 厉云洲心里有些不爽,他屈尊降贵替他把人赶跑了,这小鬼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端起架子,率先开口:“咳咳,你,就是祝九歌的徒弟?” 沈遗风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跟她……我师父什么关系?” 厉云洲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看着这小子一副警惕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小孩计较。 于是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本尊乃天命之子,未来你师父座下惊艳四座的剑道魁首第一大弟子!” 沈遗风听到这话,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厉云洲一遍,眼神从他脸上两个熊猫眼,到他身上华而不实的金丝锦袍,最后落在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她答应收你为徒了?” 厉云洲一噎,轻咳一声,“那……倒是还没有。” “不过今天本尊就是来拜师的!本尊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她要是不收我为徒我都替她可惜!所以小鬼,以后我就是你大师兄了!来,先叫声师兄听听?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本尊都罩着你!” 说着,他双手环胸,露出了流畅的下颚线。 沈遗风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小短腿一迈,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厉云洲:“……” 他僵了足足有三息,才敢相信,自己,未来东洲的传奇人物、剑道魁首,竟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给无视了? 还有,他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是鄙视吧?那绝对是鄙视! 厉云洲当场破防,隔着门就开始喊: “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尊好心好意救了你,你就是这个态度?我可是你未来的师兄,有你这么对师兄的吗?啊??” 暴怒声惊起了一群乌鸦。 正文 第14章 你怀疑我,你变了 厉云洲气得原地跳脚。 “岂有此理!本尊救了你,你还给本尊甩脸子!” “忘恩负义的小鬼,你给本尊开门,信不信本尊把你这破门给拆了!” 院子里,沈遗风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 他当然知道是厉云洲替他解了围。 可是…… 他一看到少年指着自己鼻子,宣布以后自己就是他师兄时那副神情,心里就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半晌,外头那叫骂声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嘟囔。 沈遗风抿了抿唇,终究是抬手,将那紧闭的院门,又重新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厉云洲正维持着一个准备踹门的姿势,一条腿僵在半空。 两人隔着门缝,四目相对。 沈遗风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他飞快地瞥了厉云洲一眼,“……谢谢。” 说完,不等厉云洲反应,就准备再次把门关上。 “诶诶诶??” 厉云洲眼疾手快,一脚卡进门缝,仗着自己修为高力气大,硬是挤了进来。 沈遗风死死盯着他,这院子的结界,竟然被他破了? 厉云洲看着他懵逼的脸,顿时嘿嘿一笑,他双手环胸,拖长了调子,“总算还是有点良心,知道跟本尊道谢。” 他就知道,没有人能抵挡他这该死的魅力。 沈遗风不吭声,只是默默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眼底满是抗拒。 厉云洲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 “既然你都跟本尊道谢了,本尊也不是揪着一件事不放的人……”他走到院里的石桌旁,潇洒的一撩衣袍,坐下,“你是祝九歌的徒弟,以后便是我师弟,保护师弟,乃是师兄应尽之责。本尊原谅你了!” 沈遗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不是她徒弟。” 一针见血。 厉云洲表情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迟早的事!你师父就喜欢本尊这种天赋异禀、风华绝代的奇才。不像你,” 他上上下下扫了沈遗风一眼,“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沈遗风垂下眼睫,认真跟他说:“师父说过,不会丢下我,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刻意强调“家”这个字。 厉云洲脸色一变。 家?这破地方算哪门子的家? 他一点也不服气,拍着胸脯道:“本尊这几日给你师父的灵石,能买下一百个这样的院子!” 小豆丁一听,急了:“你给师父的灵石,她都用来给我买药材了!” “你说什么?!” 沈遗风:“每天师父都会给我买酱肘子。” 厉云洲:“拜师学艺,难道不该是徒弟伺候师父吗?什么酱肘子,本尊还能让她顿顿吃龙肝凤髓呢!” 沈遗风:“师父辟谷了!” 厉云洲:“那又怎样,你迟早得喊我师兄。” 沈遗风:“你休想!” 厉云洲:“你闭嘴!” 祝九歌赶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等她拐进南三巷,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两坨人。 一个脸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气得脸颊鼓鼓,一个面无表情,倔得像头牛,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谁也不饶谁。 祝九歌:“……”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问号。 “你们俩……在干嘛?斗鸡呢?” 厉云洲听到声音,噌地就站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 祝九歌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沈遗风面前,“怎么了这是?” 沈遗风紧抿着唇,不说话,视线下移。 祝九歌见问不出什么来,便站起身来,目光凉飕飕转向院里那只花枝招展的大孔雀,“你欺负他了?” 厉云洲:? 他瞬间炸毛,立马反驳,“本尊才没有,你别冤枉我啊!” “哦,”祝九歌抱起胳膊,冷眼看着他,“那他怎么一副全世界欠他八百万灵石的样子?厉云洲,你解我结界进我家,到底对他做什么了?” 厉云洲被她这护犊子的模样噎了一下,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你怀疑我,你变了!你白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现在连厉前辈都不叫了!” 祝九歌皮笑肉不笑,“现在是下班时间,懂吗?下、班、时、间。” 这四个字,让厉云洲后退一步,他指着祝九歌,手指头都在发抖。 白天侍从说的话,和他现在受到的冷落结合,瞬间在他脑子里串联了起来。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然是为了灵石才接近本尊的,你根本就不崇拜本尊!”厉云洲越说越愤慨,眼眶一红,“你个骗子,呜呜呜呜……亏我对你一片真心……” 祝九歌:“……”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身高腿长的大少爷,在她院子里哭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额角青筋直跳。 她刚想上前一步,厉云洲却突然伸手,“不必劝我!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 祝九歌打断:“没人想劝你,我是想说,哭够了就赶紧走,顺便把门带上。” 厉云洲一噎,抬起烟熏熊猫眼,不敢置信,“祝九歌,你没有心!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 “有,”祝九歌点头,“慢走,不送。” 厉云洲破防。 厉云洲沉默。 厉云洲还是不死心。 “但是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站在院里,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眼底的情绪快要溺死人。 祝九歌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他这娇羞的眼神是? 想到某种可能,祝九歌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轻咳一声。 下一刻,少年扑通跪地,一把抱住了她的腿,“求你了,你收我为徒吧!师父!我今天是诚心诚意来拜师的!我天赋异禀,家财万贯,以后一定能将您这一脉发扬光大!成为你座下第一大弟子!” 祝九歌:“……?” 她松了口气,把腿从他手里扯了出来,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收。” “为什么?” 祝九歌瞥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沈遗风,慢悠悠说道,“你不合适。” 正文 第15章 养崽,可真不容易啊 不合适? 厉云洲瞪大了双眼。 “哪里不合适?”他有些不服气,“本尊修为高、悟性好、家财万贯,走出去谁不夸一句人中龙凤,你带出去多有面子?你到底在挑剔什么?” 祝九歌上下扫了他一眼。 “贵。”她言简意赅。 “?” “你看你,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贵’三个字。”祝九歌指了指他身上的袍子,又指指他腰上的玉佩法器,“我这里庙小,供不起,万一哪天你磕了碰了,我更赔不起。” 她顿了顿,掰着指头开始算账,“你看我这徒弟,我给他买药材、买烤鸡、买玉床,已经很累了,我实在养不起你了。” “我可以自己养自己啊,谁要你养了?我又不像这小子一副弱得快死的模样,我有钱,我只需要你当我的师父,教我功法,我甚至还可以给你钱!”厉云洲实在是不明白她到底什么脑回路。 祝九歌双手叉腰,“那更不行了。厉云洲,你这是在用金钱玷污我吗?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人当我的徒弟!请你出门左转,把门带上。” “……” 厉云洲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一脸正气的祝九歌,又看了看旁边莫名其妙突然嘴角上扬的小屁孩,一时间悲从中来。 “祝九歌,你给本尊等着!”厉云洲气得跺脚,指着她撂下一句狠话。 然后看向了沈遗风,气急败坏,“本尊方才就多余救你,连句好话也不帮本尊说,臭小鬼!你也给本尊等着!” 说完,他化悲愤为力量,转身就跑,出门时一个趔趄,还真不忘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祝九歌长舒一口气。 开玩笑,一个沈遗风就够她头疼了,再来一个中二病? 她是不想活了才收他为徒。 哦不对,要是沈遗风今天再不引气入体,她连今晚都活不过。 想到这,她这才转身,对上沈遗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她想起厉云洲刚才的话,微微蹙眉,“厉云洲刚才说什么救了你,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 沈遗风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将沈仲山前来,以及厉云洲出现解围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他垂眸,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的确救了我。如果你……师父想收他为徒,不必顾及我,毕竟你之前说过,给我买药、买玉床的灵石,都是他给的。” 小孩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躲闪的眼神却泄露了他的不安。 祝九歌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假装大度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子竟然主动改口喊她师父了。 她伸出手重重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你以为我收徒是看谁有钱有势?” 沈遗风抬起头,有些不解。 祝九歌看向院门的方向:“厉云洲那小子,家世显赫,天赋也不差,确实是个行走的灵石库。但是你看他,咋咋呼呼,心思浮躁,他自己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更何况,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能感觉到,他虽然性格如此,但心里却装了很多事……” 她没往下说下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遗风身上,眼神认真了几分: “他有钱有势是不错,但那绝对不是,也永远不会成为我收徒的准则。” 沈遗风愣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祝九歌拍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塞进了沈遗风手里。 “喏,给你的。” 沈遗风低下头,一只手上是通体漆黑,流淌着金色暗光的长剑,入手微沉。 另一只手上是金黄油亮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鸡,滚烫暖人。 一边是杀伐,一边是烟火。 在遇到她以前,他的人生,好像只有前者。 沈遗风的指尖缩了缩,脑海中沈家那些人的脸一张张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有些疲累的女子身上。 之前被沈仲山激起的滔天恨意,此刻像是被这柄剑和烤鸡给抚平了。 祝九歌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 那个催命鬼系统给的最后时限是今天午夜,要是这小豆丁再不突破,她就得噶了。 她回神,“赶紧把烤鸡吃完,去修炼,有了这把我亲手给你炼的剑,你今天要是再不能引气入体……”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眼底的威胁意味,让沈遗风后背一凉。 他立刻点了点头,抱着鸡和剑就回了屋子。 祝九歌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养崽,真不容易啊。 一想到系统给她布置的任务,她就一阵肝疼。 这都什么事啊。 好不容易等到一只烤鸡下肚,沈遗风就被拎到了院子里。 “坐好,五心向天。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必须严格去做。” 祝九歌盘腿坐在沈遗风面前。 “引气入体,是感知天地间的灵气,将它们引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转,最后汇入丹田,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便会进入练气期。你之所以一直没能进入练气期,的确是因为你的剑骨只剩一半。但你记住,它只要一日存在在你体内,那你对剑气的感知,就会比寻常人敏锐百倍,所以,我刻意为你打造了这把剑。” “引气入体,不止可以引灵气,剑气亦可。如果今天你成功了,那这剑,就将会是你另一半剑骨。” 祝九歌将那把黑色的剑放在两人身前,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沈遗风的眉心。 一缕精纯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渡了过去。 与此同时,长剑从地上腾空升起,绕着两人不断盘旋。 沈遗风感受到剑气,不安地动了动。 “别分心。” “它能最大限度地与你体内的剑骨产生共鸣。” “现在,闭上眼,去感受这些游离在天地间的剑气,将他们引入自己体内。” 沈遗风依言照做。 他试着去感知,但剑骨被剖的痛苦似乎还烙印在身体,他只要以试图调动灵气,肋骨处的旧伤便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瞬间就浸湿了他的后背。 “别急。” 祝九歌再次开口,“忘了其他,只想着剑。感受它,渴望它,让他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正文 第16章 拯救反派 渴望……剑? 沈遗风的大脑一片混沌。 周遭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他想起了沈家的剑冢,想起了沈青山也曾手把手教他挥出第一剑。 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张伪善狰狞的脸,和那个女人得意的笑,还有那把剖开他血肉,生生剜出了他剑骨的匕首。 恨意、不甘、愤怒,无数负面的情绪几乎快要将他吞噬殆尽。 不,他不要再像个废物一样任人宰割。 他要变强。 他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一起,原本温顺在他身侧盘旋的剑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变得狂暴起来,争先恐后地朝沈遗风的身体而去。 “噗——”沈遗风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狂暴的剑气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那种痛苦,比当初被剖剑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祝九歌脸色一变,这几天她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拓宽他的经脉,按道理来说他进入练气期是十拿九稳的,怎会还是抵挡不住?这剑是她亲手所铸,定然不会有问题…… 她没想下去,当即稳住他的身形,又在他身旁布下聚灵阵。 “守住心神,别被剑气控制。” “疼,就喊出来。” 喊出来? 沈遗风咬紧牙关,腥甜味道从齿缝间弥漫开来。 他为什么要喊? 喊了,那些人就会放过他吗? 喊了,被剖走的剑骨,就会回来吗? 不会。 从小他就知道,求饶和哭喊,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这是他在沈家,用满身的伤换来的道理。 剧痛穿透了他身体的每一寸,那些剑气,都在不断叫嚣着,让他放弃。 但他偏不。 汗水顺着他惨白的脸滑落,浸湿了衣襟,小小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颤抖。 可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发出一丁点声音。 祝九歌的心都揪紧了。 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重,“听着。” “别想着去驯服它,你现在还不够格。你要做的,是向他证明,哪怕只有一半的剑骨,你也有资格容纳它。你的这条路,注定艰险,要么你死,要么它从!给我撑住了,听到没有?” 说完,祝九歌将手抵在沈遗风后背。 雄浑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 沈遗风瞬间感觉体内的剧痛被一层力量包裹着,虽然依旧疼得钻心,却不再是无法忍受。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再抵抗,而是敞开自己残破的身体,任由那些剑气不断冲刷。 一次,两次…… 不知过了多久,那剑气终于消停了下来,像是终于玩累了,懒洋洋顺着他经脉流淌了一圈,最终汇入他干涸的丹田。 轰—— 一股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来,吹得院门嘎吱作响。 聚灵阵聚集的灵气,也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注入了沈遗风体内。 成了! 祝九歌松了口气。 沈遗风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摊开手掌。 灵力和剑气在他手中交融,随着他的心意而流动着。 炼气一层。 “师父,我做到了!!”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祝九歌看着温玉床上躺着呼吸恢复平缓的小孩,目光落在被他咬的血肉模糊的唇上。 陷入了沉思。 她为了让自己活命,就逼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去面对这些。 他分明还这么小,本该是在爹娘身边玩乐的年纪。 想到这,祝九歌瞬间收回了思绪。 刚刚替他换衣服的时候,她看到他背上,手腕上,脚腕上,全身都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伤。 有的是剑伤,有的是鞭子,有的是利刃划过留下的疤痕,更多的是四肢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后产生的青紫。 反派。 她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 原书里,沈遗风在九死一生逃出沈家之后,被罡风卷入了黑风崖底,在主角团们一帆风顺时,他却受尽了万魔噬心之苦,后来又被上古凶气入体,这才一步步走向毁灭。 祝九歌垂眸,看着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小团。 越想越觉得可笑。 原书里,作者用尽了笔墨去描写沈遗风的阴冷狠绝,杀伐果断,好像他天生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可她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受尽折磨,会因为一只烤鸡、一把剑、一份甚至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利用还是善意的情感,就悄悄红了眼眶,痛得发抖也不肯吭一声,倔得像头驴的小孩子。 所以,什么狗屁原著,什么天命主角,什么注定的反派? 她现在严重怀疑,写出这本破书的作者,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祝九歌伸出手,抚平小孩紧皱的眉头,替他重新盖好被子。 【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 机械音在她脑中骤然响起。 【任务目标:帮助反派沈遗风引气入体,已完成】 【任务奖励:存活时间重置】 【剩余存活天数:365天】 祝九歌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狗系统这次怎么这么大方,竟然给了她一年的时间? 【主线任务正式开启:拯救反派】 【任务说明:在本世界,共有五位未来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反派角色。宿主需在一年之内,找到他们,与之缔结羁绊,并给他们建立一个家,让其放弃灭世】 【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永久抹杀】 【任务提示1:宿主在现代的肉身已确认死亡,并火化,无法回归】 【任务提示2:完成主线任务后,宿主将在本世界获得自由,系统亦不会再干涉您的任何决定】 祝九歌瞳孔地震。 她盯着眼前光幕上那句“肉身已确认死亡”,半天都没能消化掉这几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什么? 她以为完成任务就能回现代来着,结果她早就变成一捧灰了?? 她怎么死的?! 还没等祝九歌反应过来,光幕上的文字再次变幻。 【反派信息会随剧情逐步解锁,期待宿主成功完成任务】 祝九歌:“……”虽然现代也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但是这种被操纵的感觉,还……真让人不爽。 “如果我拒绝呢?” 系统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句【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永久抹杀】的字样,放大加粗标红,在她面前反复横跳。 祝九歌明白了。 什么系统,这根本就是人口拐卖。 而她现在就是个黑奴! * 注:系统和任务都是伏笔,也是女主和崽子们相识的唯一羁绊和途径,后面出现次数不多。 正文 第17章 这日子,可真有判头 “狗系统,你他妈算计我?我去你的!” “我都死了,凭什么死了还要被你拉来做这破任务?” “你是不是年底kpi没完成才拉我来凑数?你工号多少我要去告你!” “还有,劳资辛辛苦苦打工,你就给我一年寿命?” “你是不是就赌我不敢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话啊!你个破系统除了发布任务还会干嘛?出来!你给我滚出来说清楚!我保证不打死你!” 祝九歌梦到哪句说哪句,骂得口干舌燥。 【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系统已下线】 祝九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地垂下手。 夜风拂过,屋里一片寂静。 她一点一点抬起头,看着床上睡得正沉的沈遗风,小孩眉头不知为何又皱了起来。 在梦里也不安稳。 祝九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后,认命般走过去,伸手,又一次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心。 这样的反派,还有四个。 这日子,可真有判头。 * 翌日一早。 甲字柒号院的院门就被人极其暴力地敲开。 祝九歌顶着两个和厉云洲有得一拼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开门。 她昨晚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到底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门外站着两个八荒城黑甲卫,修为不高,但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为首那人瞥了眼祝九歌,又往院里扫了一圈,抖了下手里的名册,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感情: “南三巷祝九歌、沈遗风?” “是。”祝九歌靠在门框上,没什么好气。 那守卫用下巴指了指城中央的方向,“你们上个月底新来的,知不知道凡入城者,每个月初都需前往八荒塔献上精血和灵力?这个月时辰到了,去八荒塔报道,别磨磨蹭蹭的。”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家,继续砸门。 祝九歌:“……” 这几天每天都有事要忙,她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不过她现在连命都是按天数发的,她觉得就算明天天塌了,她都能波澜不惊不足为奇了。 她回头,就看见沈遗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屋檐下。 小孩今天气色好了不少,被咬破的嘴唇也已经被她用灵力修复了,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师父。” “都听见了?”祝九歌朝他招招手,“走吧,你现在已经是个修士了。咱们就去看看,这八荒城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遗风点点头,走到她面前。 祝九歌拉他出门。 拉了,没拉动。 “嗯?” 她停下脚步,低头。 就看到小豆丁很是虔诚地用双手捧起她做的那柄剑,眼巴巴看着她: “还请师父……先替这把剑赐名。” 祝九歌看着这把黑不溜秋的剑,这剑光那些顶级材料就花了五万多灵石,再加上赔偿掌柜的屋顶和炉子,六万灵石就这么随风而逝了。 她昨天才把厉云洲给得罪了,上哪儿再去找个跟他一样人傻钱多的金主? 按这八荒城的物价,她不知道要干多少黑活才能赚回来。 不过想到完成任务,自己或许就能多活几天,她就觉得六万好像也洒洒水了。 毕竟她获得这六万灵石也着实没出什么力,全靠厉云洲的家底厚。 想到这,她含糊道: “这剑是你的,你自己给它取名就是。” 沈遗风抿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祝九歌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眸子,和那副你不赐名我就不走了的架势,一时间脱口而出: “那就叫它六万吧。” “六万?”沈遗风愣了愣,小声重复了一遍,“有什么深意么?” 祝九歌:“……” 她能说这是因为这把剑花了她六万上品灵石,所以叫六万吗? 不能。 这会显得她很肤浅,很没文化,很不像个师父。 看着小孩求知若渴的眼神,祝九歌清清嗓子,开始胡说八道: “六,乃六合,意指天地四方,也指人之六根。万,乃万象,是世间万物,也是万法归一。” 她顿了顿,看着沈遗风越来越亮的眼睛,硬着头皮继续胡诌:“我给它取名六万,也是希望你手持此剑,能六根清净,心容万象,不必和别人做比较。也希望未来你的剑道,能上达天地,下至四方,最终自成一道。懂了?” 沈遗风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他看宝贝似的将六万抱在怀里,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多谢师父赐名。” 祝九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郁闷,莫名缓解了很多。 一大一小朝着城中心的黑塔走去。 刚到巷口,就迎面撞上了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人。 还没看清人,对方就因为走得太急,手上提着的东西哗啦一下掉了一地。 “我说你走路不……” 那人埋怨的话刚到嘴边就卡住了。 祝九歌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张极为俊美的脸,眉眼精致,一身月白色长袍,金冠束发。 少年对上她的目光,眼睛顿时一亮,“祝九歌!” 祝九歌蹙眉,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但是她貌似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我们认识?” “是我啊!”少年急了,指了指自己,一张脸彻底耷拉下来,“厉云洲!这才一天不见,你就把本尊给忘了?你好狠的心……” 祝九歌这才慢悠悠“哦”了一声,又打量了他一番。 别说,换上正常衣服,洗了烟熏妆,倒是像个正常人了。 “你们这大清早的是要去哪儿呢?” 厉云洲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八荒塔,献爱心。” 厉云洲一愣,随即想到什么,看着两人空空如也的手,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们还真准备去献自己的精血和灵力?” 祝九歌没说话,旁边的沈遗风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六万,有些茫然。 厉云洲把地上大包小包捡起来,一股脑塞进两人的怀里,最后一脸“服了你们了”的表情,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小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祝九歌手里。 “喏,拿着。” 祝九歌拿起瓶子晃了晃,里头是半瓶暗红色的血液。 “这什么?” “三阶狼妖的血,”厉云洲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八荒塔只认血气和灵力,又不认人,你们用这个顶替就行了,还真想用自己的精血?傻不傻啊你们?” 正文 第18章 氪金玩家高人一等 祝九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把怀里那堆东西塞回厉云洲怀里,“知道了,多谢。” 厉云洲手忙脚乱地接住,梗着脖子又把东西推了回去。 “等等等等,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们的!本尊昨天回去反省了一下,你拒绝收我为徒,一定是嫌我诚意不够!你看,这些是上上好的灵植和药材,给你这豆芽菜小徒弟的。还有这个,千年雪莲,烈焰灵芝,熔血草……都给你。只要你收我为徒,以后这些都管够!” 祝九歌看着怀里各种珍稀药材和符篆,甚至还有一大袋沉甸甸的灵石,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储物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承认,她可耻的心动了。 但一想到日后还有四个麻烦精等着她,再加上天天得忍受厉云洲中二病的荼毒,她就觉得这钱拿着烫手。 祝九歌深吸一口气,在厉云洲期待的目光和沈遗风的注视下。 把这些东西通通收下了。 “东西我领了,但心意你收回去。” 厉云洲脸色一僵,“??你……”没事吧? “停。”祝九歌抬手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厉云洲,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强扭的瓜不甜。” “可他解渴啊!”厉云洲理直气壮。 祝九歌:“……” 片刻后,她神色难得正经起来: “厉云洲,昨天你帮了我徒弟一把,多谢,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你在修炼上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但是,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会收你为徒。” 厉云洲愣住。 少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你说真的?那也行啊!” 祝九歌掂量掂量自己怀里沉甸甸的灵石袋,反正是他硬要给的。 有钱不赚王八蛋。 到时候随便教两招就行了。 “正好,我闲着也没事,跟你们一起去八荒塔看看。”厉云洲十分自来熟地挤到两人中间,撺掇着两人往巷子外头走, 沈遗风的小脸瞬间就黑了下去,默默走到了祝九歌的另一边,抓着她衣角的手也收得更紧。 八荒塔在城中心,塔下是个巨大的圆形广场,此刻已经排起了几条长龙。 队伍里的人大多神情肃穆,满脸虔诚。 “啧,每次来都觉得阴森森的。”厉云洲抱起胳膊,一脸嫌弃。 祝九歌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座巨塔。 她这几天,每次经过这塔时,就觉得很不对劲,但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莫名的饥饿感。 就好像这塔突然成了个活物,正蛰伏于此,等待着他即将到来的粮食。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他将手腕划开一道口子,贴在塔前那个巨大的石态凹槽中,动作很是虔诚。 嗡—— 接触到血液的瞬间,石台上的阵法散发出一道红光。 男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而那道红光则顺着塔身,飞快地向上流窜,最终消失在塔顶。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男子做完这一切,冲着八荒塔径直跪下,嘴里念念有词: “多谢城主大人予我容身之所,求城主大人庇佑!” 这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队伍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神情甚至越发狂热。 祝九歌看得眼皮直跳,这他妈怎么越看越像个大型邪教现场。 她下意识低头,便看到沈遗风面无表情的小脸有些紧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塔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怕,”祝九歌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将厉云洲给的那个装有妖兽血玉瓶塞进他手里,“待会儿把这个倒进去就行。” 沈遗风小脸鼓鼓:“我、才、不、怕!” 正说着,有人从后面一路插队,排到了他们前头,“让让,插个队。” 两个黑甲卫将他们推开,后头跟着的是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姣好的女修。 厉云洲瞥了三人一眼,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但还是拉着祝九歌退到了后面。 “怎么回事?”祝九歌问。 “特权呗,还能怎么回事?”厉云洲撇撇嘴,“要么有城主府发的令牌,要么一次性上缴足够多的灵石或天材地宝,就可以免去每个月的供奉。” 祝酒歌挑眉。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氪金玩家都要高人一等。 “我记得我刚进城时,那老头说这些都是自愿的。” “说是这么说,但总会有不愿上交的嘛。所以除了对八荒城城主极度拥护之人,剩下部分八方城的人 ,都会在每个月的这一天,象征性的用妖血替代。” 等前面那女子离开后,守在洞口旁的黑甲卫扫了他们一眼,催促道: “到你们了。” 祝九歌走上前,将玉瓶打开倒进血槽。 石台亮了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又往石槽里注入了一丝灵力。 “下一个。” 沈遗风有样学样。 走出广场,祝九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巨塔,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愈发浓重。 她转头看向身侧从刚刚出来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厉云洲: “这塔,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说了吗?八荒塔。”厉云洲双手枕在脑后,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八荒城的标志,每个月咱们都得去朝拜一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祝九歌站定,直视着他的眼睛,“它在吸食那些人的精血和灵力,是吗?” 厉云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难得地沉静下来。 目光越过祝九歌的肩膀,望向远处的黑塔,眼底翻涌着一些祝九歌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很快就别开视线,重新挂上那副不正经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浮夸: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只是个形式罢了。八荒城城主为了八荒城的安宁,造出了这座塔,每个月上交灵力是大家自愿做的,后来才成为规矩。不是我说,你这人思想怎么这么阴暗?” “哦。”祝九歌冷笑,“那既然你这么崇拜城主,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精血,反而用妖血?” 正文 第19章 有病就去治 “本尊跟他们又不一样!再说了,谁崇拜他了?”厉云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 “你爱信不信!反正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你了,以后别傻乎乎地真拿自己的血去喂那破塔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 “对了本尊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你答应我的指导我修炼的事嗷!” 祝九歌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再联想到他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高塔,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孩。 她原本只想安安分分,混过一天是一天。 结果狗系统非要让她给反派们建立一个家。 而这八荒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旋涡,她和沈遗风身处其中,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毕竟家门口杵着这么个天天吸人血,疑似会要命的玩意儿,晚上能睡得着觉才怪。 厉云洲那小子虽然看着中二不着调,但心思不坏,他刚刚那样子,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 她可不想不明不白的,哪天就成了别人的养料。 接下来的半日,祝九歌没有着急让沈遗风去修炼,而是带着他在城里四处闲逛。 她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挑了个能看见广场出口的位置坐下。 出口陆陆续续有人从塔前离开,无一例外,个个都是面色灰败,精神萎靡,脸上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虚浮。 “师父,你这是在干嘛?” 沈遗风看着窗边狗狗祟祟探了个头出去,脖子伸的老长的师父,脸上写满了问号。 “嘘,别说话。”祝九歌没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办正事呢。” 沈遗风:“……” 那也不用站在人家桌上吧? 他欲言又止,最后顶着小二哥快要杀了他的眼神,硬着头皮伸手戳了戳自己师傅的脊梁骨。 祝九歌一回头,就对上了茶馆小二快要杀人的眼神。 她沉默片刻,从桌上跳下来,避开人家眼神的追杀,悄咪咪擦了擦桌子。片刻后,又觉得良心不安,朝小二哥嘿嘿一笑,“不然麻烦你再给我们续一壶茶?” 小二哥朝她笑着走来。 几息后,两人被出门。 小二:“有病就去治!光喝茶有什么用?又不能治病!” 祝九歌努努嘴,跟沈遗风小声嘀咕: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那壶茶咱才喝了两口!” 沈遗风看着自家师傅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抿了抿唇,“可是师父,你都续了四壶了。” 祝九歌挺直腰板,“谁让他门口写着茶水免费续?” 她又不是没花灵石! 她还嫌那茶贵呢,什么破茶要四颗上品灵石。 沈遗风扯了扯她的衣袖,“那我们下次换一家。” “没有下次了,”祝九歌把剩下的灵石揣回去,“为师宣布,从今天起,咱们以后喝水自带。” 没等小豆丁反应,她拎起他就走,刚打算换个地方继续蹲点,就有人在她眼前直挺挺倒了下去。 祝九歌麻溜避开,生怕有人碰瓷。 回过神来,她才看到那人的脸。 是先前排队时,恰好排在他们前面割腕的男人。 她皱起眉头,离得近了,才感受到那人身上有一缕微弱但极其阴冷的力量溢出,久久不散。 这股气息……好熟悉。 祝九歌脚步一顿。 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她远远探出一缕灵识。 下一刻,却被一股力量反弹了回来。 祝九歌气血瞬间翻涌,踉跄几步。 “师父!”沈遗风连忙扶住她。 祝九歌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再次望向了那座黑塔。 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又直接去查探了几个刚出来的人,无一例外,身上都笼罩着这股气息。 祝九歌终于找了个地方坐下。 “师父,八荒塔有些奇怪。”沈遗风仰着头问道,“刚刚我在塔下的时候,就察觉到,那些献出自己血的人,每个人体内,都会被注入一股剑气。” 祝九歌愕然,“什么意思?” “那座塔,”沈遗风指了指八荒塔的方向,“里面有剑气,很凶。我能感觉到。” 祝九歌一愣,蹲下身与他对视,“你说清楚些。” “就是……”沈遗风努力寻找着形容词,“跟昨夜我炼化剑气时,那些在我身体里乱撞的剑气,很像。” 祝九歌瞬间就明白了。 沈遗风引气入体时,那些差点撑爆他经脉的狂暴剑气,根本不是凭空产生的,源头就是这座八荒塔。 这座塔,不仅在吸食人的精血和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汇集着某种暴戾的能量。 虽然不知道这剑气是从何而来,但她看着沈遗风,脑中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都是渡劫了,为什么却丝毫都感觉不到这剑气? 而且,看周围那些正常修士的样子,似乎也是察觉不到这股气息旳。 很快沈遗风就告诉了她答案,“那些剑气很隐匿,藏在灵气里,就连我,最开始也没感觉到,不过他晕过去之后,那些剑气就出来了。” 他指了指正被两个黑甲卫从地上抬起的身影。 祝九歌的脑子飞速运转,那看来源头就是八荒塔了,她得想办法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八荒塔在这里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防护措施绝对拉满。 那就只能智取了。 于是她在原主那堆积如山的记忆废料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她想到了一样东西。 溯源符。 一种可以追踪特定能量流向的极品符篆,制作不难,但有几味材料比较偏门,寻常地方根本找不到。 她翻了翻满当当的储物袋。 “走,风崽。”她拍了拍沈遗风的肩膀,“跟我去个地方。” 沈遗风:“……?”风崽?是在叫他吗。 正文 第20章 这明明是真渡劫,钱劫 半个时辰后,千锤阁。 红脸老头正拿着个蒲扇,哼着小曲儿闭目养神,一看来人是祝九歌,眼睛都没睁开。 “又来干什么?我这不卖后悔药。” “前辈说的哪里话!”祝九歌把沈遗风往前一推,笑得有些心虚,“您看,我这徒弟用了您这的材料,如今已经是炼气修士了,我特地带他来感谢您。” 老头睁开一只眼,扫了沈遗风一下,又重新闭上。 “六万上品灵石的材料,他要是还引不了气,那你该带他去看的不是我,是大夫。” 祝九歌的笑僵在脸上。 她侧过头去,就看到沈遗风一双黑葡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完蛋,今早刚装的逼,晚上就被拆穿了。 “六万?”沈遗风很是震惊,“六万竟然花了师父六万上品灵石?” 老头冷笑:“哟,你不知道?这把剑可是用十种极品材料堆起来的,每一种都有市无价,六万已经很不错了……” 祝九歌果断捂嘴,不给他再说出什么的机会。 但该说的都说了。 她朝沈遗风笑笑,“风崽,你先去旁边玩会儿,我跟老头有事要谈。” 小孩可一定要记得她的好啊,不然她累死累活养他为啥。 不求回报?她做不出这事。 沈遗风狐疑地抱着六万在店铺旁的小板凳坐下,妥妥一门神。 祝九歌这才松了手,清清嗓子,直接报出两个材料名。 老头听完,终于坐直了身子,睁开双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最后慢悠悠地报了个价:“三千上品灵石,一口价。” 祝九歌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三千?”她感觉自己说话都在抖,“老师傅,您看我这徒弟,天资卓绝,未来可是要成为剑道至尊的。今天您卖我个面子,算我们两千五,等他以后发达了,给您在宗门口立个功德碑怎么样?” 老头拿起蒲扇,指了指门口,“慢走,不送。” 祝九歌大破防:“你怎么不去抢?” 老头乐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浑身散发的金丹修为,“是我不想吗?” 祝九歌知道这老头威胁他是没用的,他比她还爱钱,别问她为什么知道。 她终究是含泪从厉云洲赞助的灵石袋里,数出了三千颗亮晶晶的上品灵石,交到了老头手上。 老头这才从繁杂的材料库里调了八百个位置,最后拿出她要的材料。 祝九歌看着那被设了几百道灵力禁制,强抢只会让自己发疯的库房,又看看红脸老头,“……” 你他妈也是个天才。 唉,这年头,渡劫期的大能出门也得乖乖给钱。 这哪里是修仙,这明明是真渡劫,钱劫。 出千锤阁时,祝九歌攥着手里几张平平无奇的溯源符。 符篆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张废纸。 “师父,这就是您花了三千上品灵石做的东西?”沈遗风仰着头,看着她手里的黄纸,有些不解。 祝九歌的嘴角抽了抽。 制作这溯源符的要用的笔和符纸都需用高阶的,且材料也有讲究,否则就算画成了符,也没有什么用。偏偏这整个八荒城里,这些材料只有这里有,还是她上次匆匆一瞥看到的,再加上这老头记仇,坐地起价。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风崽,你还是别说话了。”祝九歌把符篆往怀里一揣,拉起沈遗风就往外走。 沈遗风:…… 风崽这个称呼,他大概是摆脱不掉了。 已近黄昏,广场上献祭的人潮早已散去,只余下几个零星的散修,麻木地排着队。 但祝九歌却能感觉到,广场上空弥漫的血气比早上浓郁了数倍。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用眼角余光在人群里搜索着。 很快视线就锁定在一个中年散修身上。 此人修为不高,也就筑基后期,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女修的手,那女修躺在木板车上,气息奄奄,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要看不见了。 “求求城主大人开恩,救救我的夫人……她被万灵谷下了妖兽之毒,已经时日无多了……”男人双膝一软,朝着八荒塔的方向重重磕头,“小人愿献上大半精血和所有灵力,只求城主大人开恩,救我夫人一命!” 祝九歌看着那木板上女子垂在一旁的手,手腕已然浮肿,俨然还在滴着血,她眉头微微蹙起。 但塔前负责维持秩序的黑甲卫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催促: “要献就快些,天黑了,别耽误后面的人。” 男人这才颤抖着将手腕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贴在了石台的凹槽里。 塔身的红光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刺目。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又强撑着将自己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进去。 看得祝九歌目瞪口呆。 她不明白,自家夫人中毒都要死了,这人不去给她找药师解妖毒,跑来八荒塔求城主有什么用。 如果随便一人城主都会出手救治,那这八荒城城主又怎么会建造这恶人城?再造这八荒塔吸人精血?而且,他将他一半精血和所有的灵力都输入进去,若是从这里出去遇到什么事,恐怕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去给自己的夫人寻一线生机? 最后男人几乎是脚下飘着推着自家夫人走出了广场。 祝九歌指尖的溯源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男人身上,灵力微动,符篆便隐匿无踪。 “师父,他……”沈遗风看着远处那道萧条的背影,欲言又止。 “走,先回家再说。” * 夜色如墨。 祝九歌盘膝而坐,静静等待着,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清辉洒在她身上。 子时一到,她掌心有些微微发烫。 成了。 她抬手挥出一面水镜,镜中清晰地映出那个散修家里的场景。 他趴在妻子的床边已然熟睡。 但一缕比发丝还要细的红线,却从他体内飘了出来,朝窗外游去。 方向,直指八荒塔。 祝九歌翻身下地,刚准备出门,衣角就被拉住。 “师父,”沈遗风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紧紧拿着六万,“你是要去探查那座塔么?我跟你一起去。” 祝九歌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八荒塔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你好好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沈遗风仰起小脸,异常坚定,“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着师父。我身上有剑骨,能感觉到那些剑气,或许能帮上师父的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 “那万一,万一沈家的人再找来。你不在,我要是因为担心你跑出去,可是很容易被他们抓走的!” 祝九歌:“……” 这小崽子,竟然还学会威胁她了? 正文 第21章 八荒城禁地 祝九歌最终还是妥协了。 “跟紧了。” 八荒城的夜晚比想象中还要寂静,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八荒塔前。 那道红线并没有像祝九歌预想的那样向上攀升,反而一头扎进了塔身的基座,落入地底,消失不见。 “师父,这边。” 祝九歌还在寻找入口,沈遗风却突然拉着她,朝塔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走去。 两人一路往那边走去,停在一面平平无奇的墙壁前。 沈遗风的小脸在夜色中有些紧绷,他伸出手,指了指墙角,“那股剑气,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祝九歌带着他翻墙而入,发现那是一片被阵法所掩盖的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如果没有沈遗风指引,恐怕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就在他准备探出神识查探阵法时,四面八方数道强横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将他们包裹。 “什么人!竟敢擅闯八荒城禁地!” 十余名黑甲卫从阴影中现身,这队黑甲卫和祝九歌白天见到的那些完全不同,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如果不是现在他们主动跳出来,祝九歌甚至都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她看向他们腰间统一佩戴的玉佩,气息一凛,是周身隐匿气息的法器,品阶还不是一般的高。 这阵仗,可比白天敲门的那些强了不止一点。 这说明他们的确找对地方了,但也是这真遇到麻烦了。 八荒城内有条例,不允许对黑甲卫动武。 她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在暗处守着,把这些黑甲卫拿下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是闹出动静引起那位已经飞升的城主的注意,那他俩不就没了? 想到这,祝九歌将沈遗风护在身后,咧嘴笑道: “各位大哥,误会,纯属误会!我俩就是晚上吃撑了,出来遛个弯,不小心在这里迷路了, 你们信么?” 显然这些黑甲卫并不吃这一套,为首之人面无表情,直指祝九歌: “拿下!” 他大爷的。 “风崽,小心。”祝九歌低声道,灵力已在掌心凝聚。 沈遗风握紧了六万,嗓子有些紧,“嗯!” 眼看双方就要大打特打,却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拦在了两人身前。 “住手!” 少年一身白袍,脸色铁青。 但黑甲卫见状,竟还当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而此时,厉云洲平日里那副中二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祝九歌和沈遗风,眼里的火都快要喷出来了。 他上前一把抓住祝九歌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警告: “祝九歌,你不要命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语气里满是焦急,还带着一丝哀求。 祝九歌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而且这群看着就不好惹的黑甲卫,竟然真的因为他一句话就停手了? 祝九歌的视线在厉云洲和那群黑甲卫之间来回扫视。 没来得及等她开口,厉云洲已然转过头去跟黑甲卫头领套起了近乎。 “他们是我朋友,只是走错路了,还请几位通融一下。” 几个黑甲卫面面相觑,皱了皱眉头,“此处乃城中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日后,不要再来!” “好嘞好嘞,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黑甲卫的视线在厉云洲身上停顿了片刻,便将几人赶出了此地。 偌大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屋檐下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厉云洲身上那股狗腿子劲,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祝九歌的手腕。 “你你你……你不要命了?”他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这个小不点,今天要不是我在这儿,明天我就见不着你们了!” 祝九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谁知道你一会儿还会不会回去。”厉云洲的劲儿大的出奇,铁了心要把她从这个地方带出去、 “我脑子抽了才回去。”祝九歌懒得跟他拉扯,手腕一转,就直接挣脱了他的束缚。 少年背对着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但声音里却满是焦躁。 “祝九歌,我认真的。你别查八荒塔了!” 祝九歌揉着自己的手腕,“我没查。” 她只是想薅羊毛。 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不怎么走心。 “喂!你没查能走到这里来?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厉云洲急的跳脚,“我这是在救你们!” 祝九歌:“?” 她怎么说实话都没人信? 看着厉云洲的神色,她挑起眉,抬起下巴,朝那堵墙示意了一下。 “你能命令得动八荒城的黑甲卫,还对城中禁地了如指掌。” “你跟八荒城城主,关系不简单吧?” 厉云洲整个人都被问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张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我……”厉云洲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都颓了下去,靠在对面的墙上,声音很低,“好吧我的确跟城主有那么点关系。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恳求,“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这个没进门的弟子,也为了你和这小子的性命。你别再查了,行吗?” 祝九歌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没查。” 咋就不信呢。 厉云洲沉默片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她的理由,才开了口: “我跟你说哦,城、城里这些人,他们都是罪有应得的恶人!他们是因为在外面做了那么多恶事才会来到这里,八荒城给了他们一个家,这都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祝九歌也沉默了。 怎么梦到哪句说那句? 她都说了,她没想查咯。 厉云洲说完就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站不住脚,眼神开始闪躲。 祝九歌突然想到什么,提出了灵魂一问: “等等。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些所谓的恶人都是罪有应得。那为什么,白天在八荒塔前,你又要给我妖兽血,让我去蒙混过关?” “你不会觉得……我是好人吧?” 正文 第22章 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厉云洲有些语塞,“?你不是吗?你是好人啊,跟那些恶人不一样。” 祝九歌:“。” 巷子里一片死寂。 祝九歌很失望。 她想偷城主家东西,结果来了个城主亲戚给她劝退了,还口口声声说她是个好人。 啧,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伙子错觉? 与此同时,城主府。 漆黑的屋子里,一面巨大的水镜清晰地照映出小巷里发生的一切。 镜前,黑衣人浑身笼罩在黑袍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被面具遮盖的脸,看不清神色,但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化不开的冰霜。 一旁,始终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的人禀报: “城主,她就是祝九歌。” 若是祝九歌在这里,定能认出此人就是当初在厉府外,带着一群小弟来抢劫她的独眼怪。 坐在镜子前的黑衣人缓缓站起身,把目光从镜中景象收回,声音嘶哑,难以辨认:“你的任务,是看好他,绝不能让他打乱我们的计划。” “是。”独眼怪抱拳答应,但很快又抬起头来,“那祝九歌怎么办?她之前可是神衍宗的人,如果让她接着查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掌控之事。” 黑衣人面具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本座自会处理。” 独眼怪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言。 * 巷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厉云洲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连带着那一身白袍都显得有些黯淡。 祝九歌抱起胳膊,好整以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厉云洲嘴唇动了动,半天也就挤出这么一个字,最后破罐子破摔,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整个人蹲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祝九歌:“?” 她走过去,戳了戳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走了。” 厉云洲猛地抬头,眼圈通红: “祝九歌,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刚刚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我都说了,会死人的!是真的会死人的!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不想明年的今天,还得去你坟头烧香!”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祝九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害怕。 一旁的沈遗风也对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感到有些意外,小豆丁努了努嘴,用手里的六万戳了戳他,“喂,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在小孩面前哭?我都不怕死,你怎么比我还胆小?” 厉云洲低着头看着腿边的小豆丁,挪了挪腿换了个地方背对着他,“你闭嘴你个矮萝卜!我不想跟你说话!” 沈遗风:“爱哭鬼,幼稚。” 厉云洲:“……” 好好好,他现在连小孩都吵不过了…… 祝九歌捏了捏眉头,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这俩人的心智恐怕加起来都还没超过三岁吧。 “我没查,我就是想带风崽……”话没说完,祝九歌拍拍少年的肩,“你只需要知道,我没兴趣探查你们八荒城的秘密就是了。今晚的事,多谢。” 她说完,拎着沈遗风就要走。 可就在他们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的人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 “那座塔,如你所见,它的确是在吸食八荒城中大家的精血。” 祝九歌脚步顿住。 “虽然你说是这么说,但……但……你都知道我和城主有关系了,你如果继续查下去的话,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少年的声音很是低沉,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物件。 祝九歌回过身去,却发现巷子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刚刚那句话的回音,随着风渐渐飘着。 回到院子里,祝九歌把小豆丁赶上床睡觉后,自己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托着腮帮子,长长叹出一口气。 今晚月色不错,很适合嘎人。 比如那个还没开始被她搜刮灵石就已经叛变了的预备役金主。 厉云洲显然是知道八荒城城主在做什么,但是,依旧选择了护着她。 可这个城主在地下养这么多狂躁的剑气,甚至还用八荒城里的人体去滋养这些剑气。 厉云洲到底为什么要护着他? 她又想到厉云洲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敌人…… 祝九歌琢磨着这个词。 八荒塔的事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这地方对她来说最多就算个落脚点罢了。 但现在,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否真的可行。 如果可行,那风崽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富贵险中求,这种事,总归是要冒些风险的。 “师父。” 祝九歌回头,沈遗风从床上爬了起来。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干嘛?想长不高吗?”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沈遗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上半身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会,组织了半天语言才仰起脸,“我方才在那个院子里,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它就在地底。” 祝九歌一愣,“地底?” “嗯,”沈遗风点点脑袋,“而且……那些剑气,可以被我吸收。” 祝九歌一个激灵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这八荒塔里的剑气对别人来说是催命符,但是对身负破厄剑骨的沈遗风来说,就是个巨型的、源源不断的剑气来源。 管他八荒城有什么阴谋,既然风崽能吸收,那还走什么。 直接悄咪咪薅它羊毛不就行了? 想到这,祝九歌伸出魔爪狠狠揉了揉沈遗风长出了些肉肉的脸蛋。 “风崽,你可真棒!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棒的徒弟呢!” 沈遗风被她揉得头晕眼花,但看着自家师父眼底又重新燃起的火花,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起。 正文 第23章 听着好像歪理,但又无法反驳 第二天,祝九歌起了个大早。 她没再往八荒塔那边凑,而是带着沈遗风在城里四处瞎溜达。 “师父,我们今天要做什么?”沈遗风不解。 “嘘,小点声,”祝九歌压低声音,指了指周围死气沉沉的人,“咱们这不是在踩点吗?顺便做个实验。” 他们现在处于八荒城最破败的一片区域。 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些修为低微,又或是身受重伤的散修。他们这一片区域,是去八荒塔最频繁的,身上残留的剑气也最为明显。 “什么是……实、实验?”沈遗风问道。 祝九歌没说话,找了个摆摊算命的由头,在巷子口支起了个破烂摊子。 沈遗风抱着六万乖巧地蹲在她身边,双手撑腮,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求一个答案。 直到巷子深处有一人出来,祝九歌才指了指他,低声对沈遗风道: “看到那个人没?等会儿你找机会碰他一下,试试能不能把他身上的那股剑气吸过来。” “可是……这样不好吧?这般行径,与偷窃何异?”沈遗风有些犹豫。 祝九歌理直气壮: “什么偷窃?你这叫废物利用,替天行道!他身上那些玩意儿留着能干嘛?等着过年下酒吗?你这是帮他清理体内淤塞,免得他哪天走火入魔一命呜呼!你听我的,他回头还指不定得给你送面锦旗。” 沈遗风:“……”听着好像歪理,但又无法反驳。 眼看那人快要走到摊子前,祝九歌煞有其事的给人看相: “这位道友,请留步!我观你印堂发黑,头顶冒绿光,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那修士斜了她一眼,给她亮了亮自己手腕上还没愈合的伤口: “废话!我天天放血,能不血光之灾吗?你这是算命还是报菜名呢?看着我手里的碗,说我今天要吃饭?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兜比脸还干净,想讹我的灵石,你不如直接去抢!” 祝九歌:“。” 她干咳一声,趁着对方不注意,暗中用眼神示意沈遗风。 自己则起身一把拉住对方,开始东拉西扯: “那肯定不是!道友你听我说,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分文不取!我且说说,你你近日是否难以入眠,修炼也不如从前,夜里辗转反侧,感觉身体被掏空&@*#%……” 沈遗风心领神会,趁着对方被祝九歌拉扯之际,走到了那人身后,开始悄悄运转功法。 几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红色剑气,顺着那修士的指尖被缓缓牵引出来,悄无声息的钻入了沈遗风体内。 祝九歌看时机差不多了,对着那修士后背猛地一拍。 “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这法子神了!我这几日夜夜睡不着,浑身难受!现在压在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身体也很轻。多谢道友!真没想到您还有这本事!” 那修士喜出望外,一脸感激地看着祝九歌。 后者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本座云游四海,专治疑难杂症,不收灵石,只为广结善缘。不知阁下是否有相识之人也有这症状,不妨都叫来?” 修士眨了眨眼,激动得满脸通红,“有啊!太有了!我身边的确有些道友自献血之后便一蹶不振,我这就把他们都给你叫来!道友,等着我,等着我啊!” 说着,他一溜烟就消失在巷口。 剩下的一大一小互相对视一眼。 “什么感觉?可有不适?” 沈遗风摇摇头,眸光闪烁,方才那剑气一进入他的经脉,就瞬间被他身体分解净化,化作一缕清纯无比的剑元,融入了他的丹田。 整个过程中,连一丝不适都没有。 “师父,那些剑气能直接融入我体内,一点都不难受!” 祝九歌心里乐开了花。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飞速成型。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 祝九歌就带着沈遗风,熟门熟路、鬼鬼祟祟的摸到了那堵墙下。 这次他们没有翻进小院,寻了个最靠近阵法的隐蔽角落。 “开始吧,风崽。”祝九歌拍了拍沈遗风的肩膀,一脸“为师看好你”的欣慰表情,“记住先别贪多,咱们细水长流,有任何不对劲就立刻停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羊毛薅!” 沈遗风有了白天的经验,这次大胆了许多,只点点头,就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按照祝九歌的指点,他小心翼翼的运转功法,很快就勾住了一缕从地底溢出来的暴戾剑气。 那缕剑气猛地窜入他的经脉,狂暴无比。 祝九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遗风却没有任何不适,那剑气瞬间就在他体内被搅得粉碎,所有的暴戾和阴冷都在那瞬间被剔除的干干净净,融入他体内。 随着吸收的剑气越来越多,沈遗风睁开眼,黑色的瞳眸中,有剑光一闪而过。 “师父,”他仰起头,“我好像看到了。” “什么?” “这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沈遗风皱着眉,努力回想着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有好多好多的锁链,绑着一团巨大的的东西。” 祝九歌心里咯噔一下,“可有看清那是什么?” 沈遗风摇摇头,“有结界挡着,我看不清,但是我能感觉到它是活的。” 那是在塔底深处,幽暗无光的地底。它被数以万计的锁链牢牢捆锁着,痛苦哀嚎。 祝九歌站起身来,能被八荒城城主豢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没关系,只要不影响他们继续薅羊毛就行。 “今天就先到这吧,咱明天再来。”她怕因为这动静,引起一些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方才出门前,她就隐隐感觉到似乎在暗处有什么人在盯着她。 但她用神识探查过,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件事和右眼皮跳灾归咎在一起:自己吓自己~ 沈遗风起身,两人准备撤。 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他们。 紧接着,一道带着无上威严的男声,直接在祝九歌的脑海响起。 “阁下既然对我这八荒塔的秘密如此感兴趣,何不来城主府一叙?” “本座在此,恭候大驾。” 正文 第24章 原来是城主,那没事了 祝九歌头皮一炸。 完犊子了。 薅羊毛薅到大动脉,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她第一反应就是拎起沈遗风,撒腿就跑。 可那股威压,却将他们二人牢牢钉在原地,连动一下都成了奢望。 很快,巷子口的阴影里出现一道传送门。 门内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两名黑甲卫,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朝祝九歌和沈遗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威压消散。 沈遗风用眼神问她:“师父,怎么办?” 祝九歌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看向两个黑甲卫,“两位大哥,这大半夜的,城主大人他日理万机,我们这点小事就不用去麻烦他老人家了吧?” 黑甲卫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压力,却又重了几分。 祝九歌识时务的闭上了嘴。 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就说,怎么白天总有股被人监视的感觉,原来是城主,那没事了,反正她也打不过。 想到这,祝九歌弯腰,假装给沈遗风整理衣领,飞快的在他耳边低语: “风崽别怕,人家都下请帖了,咱不去好像有点不给面子。一会儿见机行事,要是情况不对,你就用符咒直接跑,你师父我自有办法脱身。” 沈遗风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两人走入传送门,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便天翻地覆。 阴冷,森然。 这是祝九歌对城主府的第一印象。 大殿没有灯火通明,也没有甲卫肃立,只有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正中央,摆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赫然是他们方才待过的那条小巷。 水镜旁站着一个人。 是他。 祝九歌皱起眉头,这不就是那个在厉府外抢劫他,结果被她狠狠抢了一笔的独眼怪么? 只是此刻,他正恭敬的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看到他们进来以后,便又朝主位的方向行了礼,随后出了大殿。 祝九歌这才看到主位上,坐着一个黑袍人,身形高大,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令人窒息的眼睛,周身的威压气焰让人无法忽视。 大乘期。 比她还要高一阶。 但祝九歌有些疑惑。 不是说八荒城的城主早就已经渡劫飞升了吗,怎么会是大乘期? 但即便如此,她的心也在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在这个世里,一对一打架的情况下,修为高一阶,都已然能够左右对方的生死。 “祝九歌,前神衍宗长老。”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盗出神衍宗至宝青云剑诀,叛出宗门来到八荒城,胆子不小,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本座的底线。” “城主大人明鉴,”祝九歌立刻开启了装傻模式,一脸无辜,“我现在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散修,跟神衍宗没有半颗灵石关系,带着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四处讨生活,哪敢挑衅您啊?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城主冷笑一声,“那本座倒要问问,你一连两次潜入我八荒城禁地,探查我八荒塔的秘密,又是意欲何为?” 祝九歌干笑两声,这个确实没得喷,她面上不动声色,“城主大人说笑了,我来八方城就是寻觅一安身之处,顺便带带娃,体验一下人间烟火,万万没有别的心思。” “人间烟火……呵。”城主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冷,“大半夜在我八荒塔下体验人间烟火?” 明明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祝九歌却感觉整座大殿的空气都被抽干了,那沉重的威压竟让她喘不过气来。 “说!是不是神衍宗派你来的?” 祝九歌想也没想,就哭丧着脸: “大人您真的误会了!他们现在还满世界通缉我呢,我要是跟他们一伙的,至于混得这么惨吗?您看我这徒弟,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我要真是为了神衍宗才来八荒城探查,怎么会带上他这么个拖油瓶?” 沈遗风:“……” 城主似乎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 “伶牙俐齿。”他缓缓抬手,“本座这八荒城,你既然来了,那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本座不管你从何而来,也不论你有什么目的,你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本座便不能留你。” 杀气,扑面而来。 祝九歌瞳孔骤缩,渡劫期的灵力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护住了自己和沈遗风。 他爹的,这城主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 然,她的力量在大乘期的灵力面前,格外渺小,瞬间就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下一刻,城主出现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本座可以让你和这小家伙安然离开,只要你忘记八荒城的一切。” 说着,他抬手,指尖萦绕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祝九歌一愣,手中准备偷袭的灵力收了回来,这城主竟然不杀她,只是要取走她的记忆? “等等!有话好好说,咱们可以谈谈别的……” 说话间,她悄悄把手背在身后,将灵力注入了一枚传送符。 却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殿外冲了进来,重重撞了下她。 传送符咔嚓一下,裂开了。 祝九歌也裂开了。 她唯一一枚高阶传送符,还没来得及用,就身英勇就义了。 她咬紧牙关抬头,便看到来人张开双臂正挡在她身前。 厉云洲发髻散乱,大口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是一路狂奔,强闯进来的。 而那缕即将要进入祝九歌体内的黑色雾气,在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定住。 “你不能这么做,她是我朋友。”厉云洲仰头看着黑袍人,冲他大吼,“唯一的朋友!” 城主面具下的目光骤然冰冷,连带着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厉家的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我不走。”厉云洲眼眶通红,“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都忘了吗?!” 城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代价。更何况,本座并非你所认为的人,若你再敢阻挠本座,本座不介意得罪厉家,将你也一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厉云洲打断了。 “好啊!那你就试试!你若要动他们,那就先杀了我!” 少年抬起头,直视着那张狰狞的面具,声音嘶吼。 城主沉默片刻,抬手就准备把人送出去。 厉云洲却在他有所动作之前,重重跪了下去,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恳求。 “娘亲!” “难道你连我,也要杀吗?” 正文 第25章 总比死了强吧 一声娘亲石破天惊。 祝九歌:“?” 她下意识看向厉云洲,又看向那个身形高大、嗓音嘶哑、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袍人。 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娘……亲? 而大殿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声娘亲之后,彻底凝固了。 城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厉云洲。 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比刚才的杀意更加骇人的风暴。 “你在叫谁?”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冷了千百倍。 “你。”厉云洲被这股寒意冻得一哆嗦,但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是你,一直都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云纹的玉佩,死死攥在手里,“这块平安玉,是我五岁生病时你给我的,你说它会保佑我平安长大……我记得你的眼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 “你说,强者守护弱者,上位者庇护苍生,此乃立世之本。我一直记到现在。起初我来到八荒城,认出了你。一直以为你建这八荒城,是为了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庇护之所。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吸食他们的精血和灵力,滥杀无辜……难道,这就是你丢下我和父亲,一直苦苦追寻的道吗?” 城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本座说了,我并非你认识的那个人。至于滥杀无辜,本座给了他们安稳,给了她们容身之处,让他们免于外界的追杀,他们付出一些代价,又有何不可?”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厉云洲,声音里没有半分感情,“若你再胡言乱语,本座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祝九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悄咪咪拉了拉沈遗风的袖子,用眼神疯狂示意:一有机会,咱俩就溜。 看这城主直到现在都没对厉云洲动手,就可以肯定他们两个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但是这豪门恩怨,他们两个小卡拉米掺和下去指定没什么好下场。 沈遗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跟着祝九歌,脚步一点点地开始往后挪。 厉云洲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的想去抓住城主的手臂,“你骗人!我才不信!你就是我娘亲!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来了三年,你为什么不认我??”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黑色的袍角,就被一道力量狠狠弹开。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聒噪。” 城主冷冷吐出两个字,再没看他一眼,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即将走出大殿的祝九歌和沈遗风。 “来人!把这三人通通关押!没有本座的允许,不得让任何人探望!” 祝九歌:“?” 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黑甲卫,一人一只手将她给架了起来。 不是,她都要踏出去了…… 就他妈差一步。 一步!! 三人被关入不知什么地方的大牢,周围黑不溜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祝九歌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角落里长草的墙壁发呆。 “我本来计划今晚结束就带你去醉仙楼,抢特价灵猪肘子的。” “唉,风崽啊,是为师害了你啊。” 沈遗风默默地挪了挪屁股,离她远了一点,然后用同样托腮的姿势学着她叹气: “师父,我还没死呢。” “不,如果不是我大半夜带你出来薅羊毛的话,你现在也不会跟我蹲大牢,归根结底,还是我害了你。” “没事的师父,我不怪你。” “你要怪的,你本该自由自在地修炼,结果却因为我一念之差,误入歧途……” 师徒俩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 “那个……有没有人、管管我……?” 一声沙哑又虚弱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幽幽传出。 师徒俩的交谈戛然而止,齐刷刷的朝那处看去。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缕微光从墙缝里漏进,刚好打在角落里那团蜷缩的白影上。 两秒后,师徒俩又默契地把脑袋转了回来。 祝九歌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盯着墙角的蘑菇研究,“风崽,你看这蘑菇,长得真别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毒。” 沈遗风看着那株蘑菇,点头表示认同。 “喂!有没有人理理我?!”厉云洲破防了。 祝九歌这才挪了挪脚步,幽幽看向他,“中气十足,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厉云洲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被气活了,他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就冲到了祝九歌身前: “喂,你还有没有人性?我可是为了救你们才变成这样的!不然你现在都成一具尸体了!” 祝九歌一看到他就想起了那枚传送符,顿时硬了。 拳头硬了。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缓慢点头: “是,你说的对。多亏了你仗义出手,城主才没当场杀了我,只是改判了个无期徒刑。我真谢谢你啊。” 厉云洲看了眼牢房门口那道极其强悍的金色结界,沉默。 随即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坐牢……总比死了强吧?” 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 祝九歌没说话,只走到牢房边,探了探那纹丝不动的结界,最后收回了手。 也不知道这个八荒城城主是不是故意的,这结界牢固得连她这个渡劫期都破不开。 她转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厉云洲,“城主当真是你母亲?” 厉云洲“嗯”了一声,“我不会认错。” 说完,他又抬起头来,像是怕祝九歌误会什么,连忙解释:“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教我,修道之人,当心怀天下,护佑苍生。八岁那年,她抛下我和爹就走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探查她的行踪。直到三年前,我查到当年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八荒城,于是我来了,不过只花了两个月我就找到了她。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祝九歌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平静:“哪样?” 厉云洲哽了一下,“……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 祝九歌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么?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为什么今天又来救我们。” 厉云洲沉默了,抬起头定定看着她。 少年清澈的眼底,此刻染上了一丝执拗的真诚: “祝九歌,我说的是真的。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虽然你们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拿灵石,但那么多人里,只有你,会主动配合我,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很厉害。最重要的是,你明明那么厉害,但是在你脸上,我却没有看到一丝对我的讥笑。所以,我想跟你做朋友,也……不想你死。” 少年别开了头,耳根因为说出这些肉麻的话,而有些泛红。 祝九歌眸光闪了闪。 她看着面前那人毫无杂质、甚至带着些傻气的目光,突然觉得。 刚刚为了一枚传送符就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的自己,可真该死啊。 正文 第26章 忽悠傻子 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躁意,在少年赤诚的真心下,突然变得格外渺小。 祝九歌扣了扣手指,手腕一翻,一枚晶莹如玉,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就出现在掌心。 她将它递到厉云洲面前。 “喏,十全大补丹,专治脑子进水……啊不是,专治内伤的。” 厉云洲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品相极佳的丹药,又抬眼看了看祝九歌,眼底狂喜。 那光芒亮的几乎要驱散这牢狱里的阴霾。 他手忙脚乱地从祝九歌手中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结巴道:“给、给我的?……谢谢。” 说完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生怕祝九歌反悔。 那丹药化作暖流抚平内伤的同时,那股被朋友关心的暖意,让他脸颊上很快就透出了红光。 厉云洲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悄咪咪看了眼祝九歌,又看看沈遗风,开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 “我也有好东西给你!” 他扯下腰间的储物袋,哗啦啦就开始往外倒东西。 里面掉出了一堆灵气盎然的高阶灵石,几瓶丹药、几张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符箓,甚至还有好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灵果蜜饯。 “这些都给你们!还有这个,可好吃了,是我家厨子自己做的外面都买不到,我就拿了这么多出来,都没舍得吃,都给你们!” 他一股脑的往祝九歌和沈遗风那边推,眼睛亮晶晶的,毫无保留。 沈遗风看着那堆足以买下一个小门派的破烂,眼睛眨巴眨巴,师父说得对,他真是个憨憨。 祝九歌太阳穴狂跳,一边把东西往回塞,一边无语: “收回去,收回去!我们看起来很像叫花子吗?再说了,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重点是越狱啊,少爷!” 她把厉云洲摁在地上,压低声音,忽悠傻子: “来,跟我念:我娘,她也许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厉云洲抬起头,眼底满是迷茫,“啊?” 祝九歌开始循循善诱: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八荒城城主,她所做的这些事,比如制出八荒塔吸纳精血灵力,比如她现在变得和你记忆中完全不一样,或许,并非她本愿,而是,她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呢?” 厉云洲几乎是下意识反驳: “起初我也以为她有苦衷,可我在此三年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却不顾我的劝阻一意孤行。她用八荒塔吸食他人精血,这分明是邪魔之道……我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苦衷,才会变成这样。” 祝九歌轻笑一声,声音漫不经心。 “今天之前,其实我也一直在想,城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刚刚见到她,也从你口中知道了这些事。虽然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我想,八荒城建立至今,的确庇护了很多不溶于世的散修和亡命之徒……” “而且你想啊,”祝九歌掰着手指头开始鬼扯,“如果她真是纯粹的邪魔,她大可以肆意屠戮东洲的所有恶人,不仅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还可以获得世人的称赞,这何乐而不为?还要费劲巴拉搞这么个城池建立秩序、给予这些人庇护?她图什么?图他们年纪大?图他们不洗澡?这根本不合常理。” 祝九歌说到这里顿了顿,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 “你说你认出她三年,她如果真是无心无情,那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你灭口,或者将你彻底囚禁,为何这三年他只是放任你在城内肆意破坏,还派那独眼怪去为你兜底?甚至在你今晚强行闯入大殿,这样顶撞她之后,她也只是把你关了起来,就连我和风崽这两个外人,她都没再下杀手?这像话吗?” 厉云洲听完这些,有些愕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祝九歌愣了下,想了想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随便猜的,你花大价钱找人来陪练,其实,一直都是为了吸引你母亲的注意吧?” “……” 厉云洲撇过了头,脸上尽是被人戳破了的赫然。 看着他的神色,祝九歌在一旁破烂的木凳坐下: “好消息是,你成功了。那天我从你家出门,差点被她手下打劫了,还好我修为高,不仅没被抢,还把他给抢了……啧又扯远了,总之,她一直有派人看着你,所以有些事情的表象之下呢,往往藏着更深层的原因。就比如这个八荒塔,吸纳的那些精血和灵力最终流向何处?真的是被她自己炼化了吗?你可有曾查过?” 厉云洲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所取代,他摇摇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墙角偶尔滴落的水声,在这片幽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九歌看着他那副cpu快要烧干的样子,伸了个懒腰,骨头扭得卡吧作响,又顺势打了个哈欠,才拍了拍厉云洲的肩膀: “行了,别想了,脑袋长在你娘脖子上,你在这里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儿出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累了,大少爷,你当个事办,交给你了。” 说完,她就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干草堆,毫不客气的躺了下去,还顺手把沈遗风也拉了过来当靠枕。 沈遗风:“。”(习惯性面瘫中) 看着自己面前,大的已经闭上眼睛,小的也有样学样。 厉云洲:“……你们是认真的吗?” “不然呢?”祝九歌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你娘亲抓的我们,你不负责弄出去谁负责?抓紧点的。我数到三,一……zzzz……” 厉云洲被她这副样子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本着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的原则,冲着那道金色结界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开门!放我出去!我要见城主!” “听到没有?!娘!你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撞豆腐死给你看!” “我把这拆了,我就不信了我还出不去!喂?” 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吼声。 可惜,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 喊累了,他又开始试图跟结界讲道理,从人生哲学谈到母子亲情,唾沫横飞。 牢里,墙角那只蜘蛛默默把刚织好的网又拆了。 祝九歌躺在地上,把耳朵里两团棉花往里塞了塞,内心毫无波澜。 就在厉云洲撸起袖子就准备挖地道时,一直安静着没说话的沈遗风忽然皱起了眉,他侧耳倾听片刻,转头看向靠着他的祝九歌: “师父,周围的剑气,好像越来越暴躁了。” 正文 第27章 你起到了0个作用 祝九歌翻了个身,嘟囔道:“我还没醒,勿扰。” 沈遗风默默拔出六万,紧紧盯着周围那圈金色结界,小脸凝重。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不止一种剑气,非常杂乱,像是无数把没有主人的剑在嘶吼,而且他们的力量正在变强。 就在这时,那结界突然跟抽了疯似的疯狂闪烁,亮度时强时弱。 祝九歌察觉到光线的明灭,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被沈遗风扶着站好后,她眯着眼观察: “结界的力量在动荡。” 这说明布下结界的人,也就是城主,她自身灵力也正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厉云洲刨土的手僵在原地,他扭头看向打哑谜的师徒俩,“啥玩意儿?”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祝九歌看向厉云洲,“你娘亲是不是有什么旧疾,或者是修炼了什么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功法?” 厉云洲茫然地摇摇头,“没啊……没吧。” 片刻后,他开始对着结界深情呼唤: “娘!你怎么了?!你放我出去,我让祝九歌给你运功疗伤……” “运你个头!”祝九歌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她要是能听见,早八百年前就把你弄死了。风崽,趁它病要它命,她的灵力应该跟剑气相关,找找弱点。” 说着,她走到那道金色的结界前,将手缓缓贴了上去。 结界依旧坚不可摧,纹丝不动。 就在厉云洲的鬼哭狼嚎再一次准备响彻地牢时,那平稳的结节表面,忽然有一处荡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其中蕴含的灵力确实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祝九歌连忙看向自己的便宜徒弟。 沈遗风乖乖指出一个点,“这里。” 祝九歌指尖凝聚起灵力,对着结界上那个点轻轻一戳。 “啵。” 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结界,像肥皂泡泡一样破裂。 三人:“……” 祝九歌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淡定: “唉,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家风崽。” 说着,她一把捞起沈遗风,往他面无表情的脸蛋上啵了好几口,“真厉害!” 沈遗风(愣住)(沉默)(扭头)(脸红)(开心)(偷笑)。 厉云洲不满,连忙跟了上去,“我难道就没用了吗?” “你在这里起到了0个作用,希望你心里能有点数。” “……” “那我挖出的那个能躺进三个人的坑算什么?” “算你力气大。” 三人鬼鬼祟祟的从地牢里溜出来,外头天光熹微,路上已然有了修士。 厉云洲那股劲儿还没过去,他跟在祝九歌屁股后头,不依不饶的强调着自己的贡献: “不是,我那个坑挖的不深吗?不标准吗?咱们三躺进去绰绰有余!万一结界没破,我们挖地道不也是一条出路?” “是是是,你力大无穷,你最有远见。”祝九歌头也不回的敷衍,“回头我给你颁个最佳挖坑小能手奖,再给你配个小铁锹,行了吧?” “……” 厉云洲不吭声了,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脚步。 祝九歌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也跟着停下,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巷子的阴影里,脸上原本的愤愤不平已经被另一种神色取代。 “祝九歌,你之前说的话,我想明白了。”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我想去查清楚,我娘到底在做什么。” 祝九歌挑了挑眉,难得没怼他,“你打算怎么查?” “我不知道。”厉云洲诚实的摇了摇头,“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精致的传音符,不由分说的塞进祝九歌手里。 “这个你拿着,”少年脸上又浮现出带着点别扭的赫然,“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又不小心把自己弄进去了,你们俩可得来救我啊!” 祝九歌:“……” 少爷,你好歹也有点越狱成功的自觉吧? 但看着少年那双写满“你们就是我的希望”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八百个弯,最后变成了一声长叹。 “行了,知道了。那你自己小心点,别又被人套麻袋。” 厉云洲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然后他重重摸了摸沈遗风的脑袋,“照顾好你家师父嗷,也……照顾好你自己。” 说完,少年就转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阴影里。 沈遗风:“……师父,他一直都这么油腻吗?” 祝九歌轻笑,没说话。 风崽多少有点天真了,他还没见过他更油腻的时候。 不过…… 祝九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音符,又看了一眼少年消失的方向。 这小子,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把传音符塞进了储物袋最不起眼的角落。 下次见面就跟他说,符咒不小心弄丢了。 天色渐亮,街上的修士也多了起来。 师徒俩混在人群中,祝九歌正盘算着是先去吃碗热腾腾的灵骨粥,还是先让风崽去补个觉,耳朵就捕捉到了旁边茶馆里传出来的几句闲聊。 “唉,你听说了吗?东街那个张修士的道侣,昨晚活过来了!” “不对呀,他道侣不是早就被丹师断言药石无医,只剩一口气了吗?” “千真万确!听说他这个月献了半数精血,还把全数修为都献给了八荒塔,没了半条命,都以为他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今天我路过他们家院子,他道侣好好的,还跟我打招呼呢!逢人就说是城主,大人显灵了,还说下个月一定要再去,好好感谢城主大人的恩德!”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但是下个月我也准备去献点灵力,看能不能让我家那小子的灵根再通一通……” 祝九歌的脚步顿住。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跪在八荒塔前,双目赤红,献祭了自己一半精血和所有灵力的修士。 城主?救人? 用人的精血和灵力,去救另一个将死之人? 这算什么,拆东墙补西墙? 沈遗风扯了扯她的袖子,“师父?” 祝九歌眯了眯眸子,先前那点懒散和饥饿感一扫而空,她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随即扭头,拉着沈遗风,“风崽,走,咱去看看。” 正文 第28章 越是心诚则越灵 师徒二人熟门熟路的摸回了之前摆摊算命的那条小巷。 还是那副老样子,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青苔。 巷子深处,那间破旧的小屋门口,围着不少人,大多都是附近的邻居,正七嘴八舌的道着喜。 祝九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与前两日的绝望和死气沉沉不同,此刻的他满面红光,虽然脸色依旧,因为灵力尽失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光。 祝九歌耐着性子,等那群恨不得把人祖坟都刨出来问一遍的街坊邻居散的差不多了,才拉着沈遗风从巷子口晃悠出来。 她朝那张修士开口,“道友,你好。” 那修士正准备转身回屋,听到声音一愣,回头看见祝九歌,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你是?”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祝九歌指了指八荒塔的方向,“前两日一同去献精血,你排在我前面,看你今天红光满面,像是有喜事,故而特来恭喜。” 张修士这才恍然大悟,“多谢道友远道而来,可要进来喝杯热茶?” 说着也没等祝九歌说话,就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请进。” 祝九歌:“……”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被半拖半拽的拉进那间破败的小屋,里头收拾的倒是干净。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先前那个躺在木板上奄奄一息的女修,此刻竟然好好的坐在桌边,虽然身形依旧消瘦,但气色红润,双目有神。 看到他们进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来客人了?” 祝九歌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气色饱满,灵力平稳,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模样。 “贸然来访,打扰了。只是我没想到你的夫人竟当真解了毒?”祝九歌佯装惊讶。 张修士笑道:“都是城主大人慈悲。” “此话怎讲?”祝九歌拉了张凳子坐下,顺手把沈遗风也摁在旁边,“城主大人亲自前来救治夫人的?” “那倒没有……”张修士挠了挠头,脸上是淳朴的信仰。 见状,桌边的女修接过了话头,说起这个眼眶都红了,“我昏过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等再醒过来,他就说,昨晚有人把一包救命的药放在了我们窗口。不是城主大人,我们实在想不出还能是谁。” 张修士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夫人说的没错,那日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为了救夫人,我只能道听途说铤而走险,去献精血灵力,没想到……我夫人竟然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这都是托了城主大人的福。我们夫妻二人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城主祈福了。” 看着夫妻俩感激涕零的模样,祝九歌心里那点猜测愈发清晰。 这不像是演的。 “道听途说?是何意?”祝九歌问道。 张修士和女修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有些警惕。 祝九歌急忙拉过了自己身边的沈遗风,“是这样的,我这徒弟有些旧疾,我遍寻方法都没有找到解法,方才在街上听说了二位的事,这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一边的沈遗风听完,把手指抠破了才忍住没露出破绽。 那修士夫妇见祝九歌一副为徒弟愁白了头的模样,再看沈遗风那张确实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心中最后那点防备也烟消云散了。 张修士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道友,这你算是问对人了。其实不止我们,这城里,靠着城主大人恩典活下来的人,不在少数,相比起性命,不过是付出一些精血和灵力,当真是不足为道。” 女修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啊,大家都说,若是真走投无路了,便去八荒塔献上精血灵力,越是心诚则越灵,城主大人慈悲,总会看到的。” 祝九歌面上挤出了几分焦急:“此话当真?那……道友可否带我们去见见那些人?” “这有何难。”张修士看着沈遗风那张小脸,“这孩子还这么小,当真是可怜,走,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说着,他便领着祝九歌和沈遗风走出了小屋。 穿过几条窄巷,很快就来到了一处铁匠铺,远远就听到里头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 “老王!忙着呢?”张修士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 打铁声停了,一个赤着上身的老汉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满头大汗,见到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你小子啊,听说你道侣已经好了?” “好了!毒已经解了!都是托了你的福!”张修士说着,侧身指了指祝九歌师徒俩,“这位道友的徒弟身子骨不大好,我带她来你这取取经。” 那位铁匠的目光落在了沈遗风身上,眼神里带着种过来人的了然。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才朝祝九歌亮了亮自己的胳膊: “我这双手,以前被仇家废了,整条胳膊都断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铺子,“这铺子呢,是我爹传下来的,我差点就断了香火。” “后来我也是没办法了,又听说了八荒塔的事,寻思着反正我也是个废人了,一身金丹修为也没有多大用处,便连着去了三月,这三次下来,灵力就尽数献了出去。” 老王说到这,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结果第四个月刚献完灵力,你猜怎么着,生骨丹!我吃下去之后,这手竟然就这么长了出来!” 他脸上是实打实的满足和感激,“这都是城主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说到这,他上下打量了眼祝九歌,苦口婆心: “你这徒弟还小,若你当真替他着想,便去试试吧。不必想后果,在这八荒城里,只要你足够真诚,城主会为你兜底的!我这铺子里热,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要实在好奇,去老李家看看吧。” 祝九歌看了眼店铺里头,热浪滚滚,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寒光凛冽。 张修士看着老王进了铺子,才转过身来,“道友,老李的孩子天生灵根堵塞无法修炼。她献祭了半数灵力,换了一枚洗髓丹,现在那孩子已经是炼气中期的小修士了。” “还有……” 他边讲边带祝九歌去拜访。 每个人都讲述着一个绝处逢生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对那位城主的无上崇敬和感激。 祝九歌一路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恰到好处的惊讶,到中间的“有点意思”,再到最后的“地铁老人看手机”。 正文 第29章 这算什么苦衷? 这不就类似一个大型的许愿池吗。 只不过许愿的代价不是金币,而是修士的精血和修为。 但问题是,那些人献祭的灵力和精血,与他们得到的回报,真的对等吗? 城主费这么大劲救了这么多人,听起来很伟大,可要她真是为了爱与和平,就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的话…… 祝九歌想到这,脚趾头都能抠出一座八荒塔来。 她现在,是真不知道这城主到底在想什么了。 张修士还在旁边一脸真诚的说: “道友,你看,城主大人当真是活菩萨,你若真为你徒弟好,不妨也去试试?” 祝九歌回过神,看着他那张朴实的脸,扯了扯嘴角,“好,今日多谢了。” 她走出巷子口,看着那张修士回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看向身边的小豆丁,随口问道:“风崽,你怎么看?” 沈遗风摇头:“师父,我不明白,如果城主当真是在做好事,为什么要抛下厉云洲,藏着掖着不认他?” 祝九歌揉了揉眉心,“很好,我也不明白。” 沈遗风:“……” 两人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祝九歌低头看着沈遗风那张逐渐有些肉肉的小脸,满意地点点头,“走,师父带你吃好吃的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另一边。 厉云洲一头扎进了八荒城最混乱的西区。 他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娘亲主动来认他了。 祝九歌的话点醒了他,他要去查清楚,这几年娘亲到底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西区的消息需要买。 而厉云洲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灵石。 重金之下,很快就有人愿意为他提供线索。 他花了一天一夜,见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终于在一位因犯错被城主府赶出来的修士那里找到了一本手札。 可手札里记录的东西,却让他如坠冰窖。 每一条记录,都指向了一个冷血无情的邪魔。 “三月初七,城主取修士黎氏精血,灵力尽数剥夺,其人化为枯骨。” “四月十五,城主以百名修士之魂炼器,失败,魂飞魄散者众。” “六月初一,城中失踪十余人。” “六月十五,于府中地牢寻到失踪者,血液被吸干,尸体只剩一层枯皮。” “六月十八……” 桩桩件件,血腥残忍。 厉云洲捏着手札,指尖都在发颤。 他瘫坐在角落里,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一边是祝九歌的话,一边是眼前的事实,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将他的脑袋撕来扯去。 苦衷? 这算什么苦衷?! 那年抱着他,温柔的告诉他,“强者守护弱者,上位者庇佑苍生”的娘亲,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自己,可以肆意掠夺他人性命的邪魔。 他颓废的将脸埋进膝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意。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城主府内殿。 香炉里燃着静心的檀香。 独眼怪单膝跪在地上,头颅低垂。 “城主,少主从地牢出去后,属下派人远远跟着,他在城西大肆查您这些年的事。” 珠帘后,黑袍人影一动不动,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独眼怪等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 “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让人将那些证据送到他手上了。少主他……似乎很受打击,想来,他应该不会起疑心。” “你做得很好。” 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黑袍人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恶鬼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冷绝艳却又苍白的脸。 她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与厉云洲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那双眼中,沉淀了太多岁月都化不开的沧桑和痛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到眉心处萦绕着的一缕挥之不去的黑色剑气,“这些年来,辛苦你了,玄木。” 她说着,清咳了两声,一缕黑气从她说话间逸散而出。 “这剑气愈演愈烈,我已经快压制不住了。很快,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她将目光转向镜中始终低着头的独眼,“到时,八荒城和他,还需你多费心。” 被叫做玄木的独眼猛地抬头,从一个市井肥膘的胖子,变成一个冷酷利落的独眼少年,“城主,是你给了属下第二条命,玄木为城主做事,百死不悔!”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不解,“可城主,属下不明白,祝九歌身边的那孩子,分明就是沈家的血脉,他身负半根破厄剑骨,若您把那孩子抓来,再将一切与祝九歌和少主说清楚,说不定……说不定还有转机啊。” 城主摇摇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这剑气就连我都无法控制住,沈家那孩子还这么小,也是个可怜人。我尚且还活着,又怎会让一个幼童去替我冒险?至于云洲,我和厉恒早有商量,此生不会让他知道此事,昨日我已传信给他,想必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接他回去了。”她摆了摆手,声音不容置喙,“你不必再劝,下去吧。” 玄木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子决绝的背影,最终只能将所有话语咽下,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躬身退了出去。 厉云洲颓废了好几天,不知怎么突然想清楚了,满世界的找祝九歌。 最后在一家食铺的门口,找到了正在嗦粉的祝九歌和沈遗风。 “祝九歌……” 祝九歌抬头,几天不见,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眼下乌青,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皱巴巴,整个人像是淋了雨的大狗,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看,”他把那手札放在桌上,声音沙哑的不像话,“这就是我查到的真相。” 祝九歌拿起手札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什么苦衷……都是骗人的!” 厉云洲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祝九歌嫌弃地甩给他一块帕子,“所以呢,你信了?” “我……”厉云洲哽住了,他看着祝九歌那双眼睛,突然没了底气,“这东西是我花了大价钱才找到的,这上面写的,难道都是假的吗?” 祝九歌没说话,看着沈遗风把碗里的肉通通吃掉,这才擦擦嘴起身。 “走吧。” “去哪?” “带你去看点别的。” 正文 第30章 哈士奇拆家都比他要利索 祝九歌直接把他带到了张修士的家门口,又带他去了铁匠铺,去了老李家。 厉云洲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茫然,再到最后的沉默。 他站在街头,看着那些洋溢着心生喜悦的脸庞,听着他们对城主大人发自内心的崇敬和爱戴,脑子一片混乱。 一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一边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到底哪个才是他的娘亲? 或者说……两个都是她? 无数的疑问和痛苦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想知道为什么,光在心里猜是没用的。” 厉云洲猛地抬头,“你说的对,我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下一秒,他转身就朝城主府的方向冲了过去。 “喂!” 祝九歌喊了一声,人已经没影了。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她想说的是让他自己去观察去考量,不是没长脑子冲上去就一通乱问,人又不会跟他说实话…… 沈遗风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师徒俩对视一眼,最后祝九歌认命地翻了个白眼。 “走吧,去晚了,还得给他收尸。” * 城主府外,气氛肃杀。 黑甲卫如临大敌,将府门围的水泄不通。 厉云洲就像一头蛮牛,灵力乱窜,对着那群守卫横冲直撞,可惜双拳难敌几十手,很快就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要见她!” 他被人死死摁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挣扎也是徒劳。 祝九歌和沈遗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逆子闹家门,惨遭镇压”的场面。 “啧。”祝九歌停在街角,抱臂围观,“这小子,哈士奇拆家都比他要利索。” 沈遗风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哈士奇,但他能猜的出这话不是什么好话,深以为然,小脸上写满了“师父说的对”。 等看够了热闹,好不容易从几个黑甲卫手里把厉云洲给捞了出来,这小子下一秒又要冲进去。 祝九歌只好把人弄晕了,很命苦地将他抬回了自家院子。 到了晚上,厉云洲醒来,在祝九歌的教育下,这次终于学聪明了。 趁着夜色,三人悄咪咪翻墙进了城主府。 好在厉云洲对这里很熟悉,哪个角落没有守卫,哪条路能避开夜间巡逻,闭着眼睛都摸到了主殿。 殿内烛火微明。 厉云洲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祝九歌和沈遗风则等在外头,给他望风。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忽然传来争吵声。 师徒俩对视一眼,想也没想就溜了进去。 而里头母子俩的对峙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厉云洲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珠帘后的那道身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一边用八荒塔吸食无辜之人的精血修为,一边又去救人,究竟哪一个才是你?你还是我娘亲吗?!” 他将那把手札丟过去,将自己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全吼了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像被逼到绝路的兽类般,尾音拖出了悲鸣。 可珠帘后的身影却一动未动,连声音都听不出有任何波澜。 “说完了?”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殿上的三人都愣住了。 这次……是女声。 那沙哑的女声中,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要是说完了,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滚回地牢去。” “又是地牢!”厉云洲瞬间炸了毛,“你除了把我关起来,还会做什么?我只是想从你口中得到一个解释,知道真相!一个真相而已,就那么难吗?!” 城主冷笑一声,“本座凭什么要向你解释?玄木,把他们给我扔出去!” 殿外守着的玄木立刻走了进来。 厉云洲看着朝他逼近的人,脸上的愤懑和不甘心彻底退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平静。 他任由独眼怪抓住了自己的双手,随后看着那道身影,轻声问: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城主府找你要答案了,你当真……要把我赶出去吗?你看看我,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娘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不爱我, 为什么……她会抛下我,我……有错吗?”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也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清音,够了。”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儒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从祝九歌两人身后缓步走了进来。 他与厉云洲有三分相似,但眉宇间沉淀的,却是岁月与权势打磨出的锋利。 玄木看到来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还替他们关上了殿门。 “爹?”厉云洲愕然。 祝九歌了然,厉家家主,厉恒。 厉恒没有看自己的儿子,目光径直穿过珠帘,落在那道黑影上,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清音,瞒不住了。” “他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了。” 厉云洲:“爹,什么意思?” * 一间更为隐蔽的静室内。 厉恒布下层层结界,隔绝了内外。 祝九歌和沈遗风面面相觑,他们本不想跟来,但城主和厉家主却不知为何,坚持将他们也一同请了进来。 本着这是别人家家事,师徒俩正襟危坐,一声不吭。 厉恒将城主那张戴了多年的恶鬼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林清音那张清冷苍白的脸。 厉云洲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鼻尖一酸,但很快注意力就被她眉心处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给吸引了,“……娘。” 林清音看着厉云洲,沉默了半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那就听好了。” 她走到一旁坐下,“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建立八荒城。” 厉云洲:“什、什么?” 厉恒轻咳一声,接过了话头,“云洲,你生来与旁人不同。你出生之时,体内伴生着一道剑魄。这剑魄,叫作寂灭。” 厉云洲愣住,“什么……东西?” “一道至凶至煞的剑气本源。” 厉恒话音落下的瞬间,祝九歌却快速猜到了什么,倏地抬头,看向沈遗风。 风崽之所以会成为反派,不仅是因为在黑风涯下受了万魔噬心之苦,还因为后来他被上古凶气入体,失了神志。 难道…… 她原以为将他带离黑风涯,那些原著里简单一笔带过的黑化剧情就与他无关了。 却没想到,这破剧情,竟然在这儿等着她?! 正文 第31章 自欺欺人 沈遗风不明所以,小脑袋别过来看着她,满脸茫然。 祝九歌摇摇头,没说话。 “这剑气本源会随着你的成长而不断壮大,直到有一天彻底吞噬你的神智,将你变成一个只知杀戮与毁灭的怪物。” 厉恒继续说道,“后来我与你母亲寻遍古籍,终于找到了,能把它从你体内剥离的方法。” 厉云洲呆呆地看着他们,一时间没有弄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清音接过了话头,“我们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厉恒拍了拍厉云洲的肩膀,叹了口气。 “那剑魄离开你身体之后,根本无法被销毁,反而愈发凶戾。无奈之下,你娘亲为了不连累厉家,独自离开,以自身修为,在彼时还是一处荒地上建立了八荒城,并在八荒城地底构建出一座巨大的阵法,将剑破的本源禁锢于此。” 说到这里,厉恒指了指脚下,“这座城里,禁地里关押着的,正是从你体内引出的剑破本源。我向来对你严厉,可当初你离家来八荒城之时,我却并未阻止,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厉云洲一动不动,但面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清音沉声道:“这剑魄是从你体内剥除,你的灵力对他来说有天然的吸引力,只有你待在城中,它才最为稳定。” 说到这,林清音站起身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起初,那剑魄需要持续吞噬精纯的灵力与精血,才能维持平静,否则便会暴动,反噬于我,甚至冲破封印,为祸苍生。于是……我以八荒城的名义,开始广纳世间恶人……” 厉云洲看着她的背影,眼睫轻颤,“所以……八荒塔的存在,那些被塔吸走的精血和灵力……都是为了镇压它?” “是。”林清音闭上了眼,“我曾以为,用恶贯满盈之人的命,去镇压它,再天经地义不过。” “后来我却发现,许多八荒城里的所谓的‘恶人’,不过是与我们一样,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可我依然需要能量去稳固封印。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八荒塔。献祭者十之七八的灵力精血,都被我用来镇压剑魄。而剩下的那部分,连同我自己的修为,我便用来救治那些值得被救之人。” “这也算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些心理慰藉吧。”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告诉自己,这不再是单纯的掠夺,而是一场等价交易。” 真相如此血淋淋,将厉云洲泼了个狗血淋头。 他看着林清音的背影,他想说,你这不是等价交易,而是在自欺欺人。 可话到嘴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他天生带出了这么个邪煞的凶气,才会让娘亲走上这么一条路。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母亲呢。 娘亲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罢了。 他甚至不敢去问,她这三年来,为什么不认他,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他了。 “孩子,”林清音转身走到他面前,眼底满是罪恶与爱意交织的痛苦,“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想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年来一直不肯认你,但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早就已经不配做你的母亲。我更不想让你认为,你的性命,是用无数人的痛苦换来的。” 她看着厉云洲那张因为苦痛而落泪的脸,伸出了手,却又在即将碰触到他脸的那一刻,顿了下来,随即收了回去。 “云洲,你本性善良,娘宁愿你恨一个抛弃你的魔头,也不愿意你知道一切后,背负着这份罪孽,痛苦地活下去。” 不认他,忍受骨肉分离之痛,是她自以为能做到最好的,对儿子的保护了。 厉云洲听到这些,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厉恒看到自己儿子的模样,别过脸去,“其实,我们还曾有过另一个选择。” “在清音离家后,她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沈家。” 沈遗风的身体一僵。 “沈家有传说中的破厄剑骨,天生便能消融化解天下至凶的剑气。”厉恒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可惜,沈家的家主沈青山资质平庸,根本无法靠近剑魄。但我们找上门去,他们为了攀附,给我们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他说到这里,将目光落在祝九歌冰冷的脸色上,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沈遗风,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还是长叹了一口气,看向祝九歌: “听到这里,想来,你也已经猜到了。” 一旁的厉云洲有些不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祝九歌那张冰冷如霜的脸上,心里突然出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祝九歌却只是沉默着看向沈遗风,小豆丁眨着眼,一张脸崩得紧紧的。 寂灭剑魄,凶气入体,这玩意儿就是原著里让风崽黑化的必要条件之一。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撤去了一直以来的懒散,起身,“风崽,我们走。” 却没拉动。 沈遗风定定站在原地,执拗地看着厉恒,“师父,我想听。” 林清音嘴唇动了动,看着面前那个极小的孩子,眼底闪烁着歉意。 “虽然沈青山资质平平,但他刚诞生的嫡长子,却身负完整的破厄剑骨。他们说,可以让那孩子帮我们吸收剑魄……” 厉云洲猛地抬头,看向沈遗风,满脸震惊。 厉恒接过了话茬,“可我没想到,在八荒城建立之后,即使清音拒绝了他们,可万万没想到,沈家竟然真的会为了区区一个进入世家的名额,对他只有五岁的孩子下手……” 沈遗风站在原地,身侧的手紧紧握着六万,浑身颤抖,小脸煞白。 林清音满眼都是愧疚,她蹲下身子,注视着沈遗风: “孩子,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祝九歌却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操蛋的剧情和命运! 她之前让风崽吸收的那些剑气,根本不是什么机缘。 那是他亲生父亲,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亲手把他推入的火坑里,他自己烧焦的骨血。 正文 第32章 这里只有师父,没人会笑话你 她以为她救下了风崽,却没想到这悲剧的根源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找上门来的。 原著里,沈遗风就是吸收了这凶气,后面被影响黑化了。 如果再让他继续吸收下去,那会不会也让他走上原著剧情黑化的老路? 祝九歌皱眉。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成年人,抓起沈遗风冰凉的手腕,转身就往殿外走。 “祝道友,请留步。”厉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祝九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厉前辈还有何指教?” “祝道友,清音当时已然拒绝了沈家,可她阻止不了沈家自己的决定。清音建立八荒城,也从未想过要利用那孩子做些什么……我们、我们心中实在有愧。” 祝九歌转过身,语气里很是疲倦,“我明白。城主当初拒绝了沈家,这份心意,我跟风崽领了。可事情终究是因寻求解法而起,沈家看到了利益,才酿成了风崽被剖骨的悲剧。如今说这些,于事无补。” 厉恒垂眸,“我们知道……我们必会尽力补偿这孩子,只求……” “厉家主,林城主,”祝九歌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厉云洲身上,声音缓和了些,“补偿之事,往后再说吧。眼下,二位或许更该先与你们的孩子好好谈谈。我虽是个外人,但既是他的朋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林清音抬起眼。 祝九歌斟酌了一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两位的苦心与牺牲,旁人无权轻视。只是有些路,一个人走得太久,太重,或许会忘了最初只是想保护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愿意被这样保护。” “这座城,这些阵法,以及那些被汲取的力量。无论初衷多么无奈,都是建立在许多人的痛苦之上。而最亲近的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揭开。这对厉云洲而言,又何其残忍?他不仅要承受真相的重量,或许还会将一切罪责归咎于己身。这……真的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剑魄没错,厉云洲更没错。错的是命运弄人,是沈家的贪婪狠毒。可若因为害怕他背负罪孽而选择隐瞒与隔离,让他活在猜疑与孤独里,你们的这份所谓的保护,会不会本身就成了另一种伤害?” 林清音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厉恒急忙扶住她。 祝九歌看向沉默不语的沈遗风, “另外,风崽六岁就被亲爹亲手挖了骨头,好不容易从沈家逃出来,还被亲爹追杀,我是在黑风崖边找到他的。你们厉家在中域,应当知道黑风崖是什么地方吧?普通修士进去都得死,更别说是一个没有修为被剖了骨的孩子。” 说到这,祝九歌想到了方才大殿内的那面巨大的水镜,笑道: “这整个八荒城,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城主的注视之下。二位恐怕早就知晓他能吸收剑气,今天选择在此跟我们坦言,除了告知真相,你们心中是否也存了一丝希冀,盼着风崽知道这所有的渊源后,能够帮助你们解决这所谓的剑气?” 两人闻言,身体皆是一震,无言以对,算是默认。 祝九歌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冒昧说了这么多,我只是不忍见厉云洲继续困于谜团,也不想看到风崽被卷入漩涡。二位,告辞。” 说完她捞起沈遗风,转身离开了城主府。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厉云洲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祝九歌的一番话,好像把他心里混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了些。 他无助地看着他们二人,喃喃道: “爹,娘……” 林清音捂着胸口,眉心处的黑色剑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不断翻涌。 厉恒忙上前扶住她,输入灵力试图安抚,“清音!” 林清音推开他的手,苦笑着回头,对上自己儿子的眼睛,轻声道: “她……说得对。是我们……太自以为是了。” 听完这话,厉云洲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 祝九歌把沈遗风带回了自家院子。 小豆丁站在院子中央,月光将他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没动,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祝九歌蹲下身看着他,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风崽。”她轻声喊他。 沈遗风微微动了一下,“嗯。” 祝九歌试图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发现那些“别难过、会好的”之类的安慰的话,放在小豆丁身上,竟然显得格外假,她咽了口唾沫,只道: “想哭就哭吧,这里只有师父,没人会笑话你。” 沈遗风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放松,而是更加剧烈的紧绷。 他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眼眶早就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可他没有哭。 祝九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她伸出手,把小孩揽入了自己怀里,笨拙地抬起手,将手掌轻轻覆在他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了起来。 月光清冷,笼罩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沉默的颤抖,一个无声地守护着。 半晌,沈遗风才动了动。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要破厄剑骨了。” 祝九歌听到这话,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些。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豆丁,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呢?” 沈遗风直起身,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注视着她。 “如果没有剑骨,爹爹不会喜欢上别人,娘亲就不会死,它只带来了坏事,我……讨厌它。” 小小的孩子此刻眼底竟没有一丝情绪,他逻辑混乱,本能将所有的痛苦的源头都归咎于自己体内的那根骨头。 祝九歌看着沈遗风的眼睛,呆愣在原地,心里又酸又疼。 这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在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剧和压力面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决办法,就是远离那个带来不幸的根源,哪怕那个根源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原著里的那个未来将会血洗半个东洲、冷酷无情的破厄剑主,此刻在她怀里,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残忍捉弄,深感无力,只想抛弃一切换取安宁的普通孩子。 她几乎能想象,在原本的剧情里,没有她的介入,这个孩子后来独自遭受那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时,该有多绝望。 那种绝望,或许足以将任何一颗稚嫩的心,彻底染黑、吞噬,最终塑造成书中那个只知毁灭的魔头。 幸好。 幸好系统让她来了。 祝九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风崽。” 正文 第33章 需要时间 沈遗风抬起头,乖乖地、认真地听她说话。 “错的从来不是你的破厄剑骨。”祝九歌一字一句道,“你被生下来时就是你,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什么牺牲品,坏的不是你,更不是你的剑骨,是你抛弃妻子的父亲,是利义熏心的大人,是这个世道的不讲道理。” “你的剑骨,是你娘亲留给你最宝贵的东西,它是能够让你变得强大、变得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 月华下,少女静静安抚着小孩,用着她从未有过的温柔。 “就像师父给你的六万,它是一把好剑,对不对?” “但我们不能因为有人偷走六万去做了坏事,就觉得六万它是把坏剑,就不要它了。” “你的剑骨也一样,它在你身上,它就是你的力量,它并不坏。我们可以用它来做很多很多好事,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嗯,也可以打跑所有想来欺负我们的坏人。你说对吗?” 沈遗风没有反驳,只是愣了半晌,红了眼眶。 但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悄悄地、试探性地,抓住了她腰侧的一点点衣料。 力道很轻,祝九歌却能感觉到这一点点力气,用尽了这个孩子全部的勇气去尝试依赖。 七岁孩子只知道痛苦,可那些痛苦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祝九歌知道,这需要时间。 她不再多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心里却把沈家、和这该死的剧情,翻来覆去骂了几万遍。 * 静室内,谁也没说话。 祝九歌离开前的那番话,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来的风,吹得人心底发凉。 厉云洲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空洞地站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的父亲,又落在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身上。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质问,没有崩溃和悲鸣,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无措。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曾经拥有的那份看似理所当然的安稳,都是建立在这样血腥和自欺欺人的真相之上。 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它是一切灾厄的源头。 而他的娘亲,选择替他背负了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那声“娘”哽在了喉咙里,像是被鱼刺卡住,吞不出,也咽不下。 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他直起身,对着两人深深行了一礼,就转身朝殿外走去。 “洲儿!”厉恒下意识想追,却被林清音拦了下来。 “让他去吧。”林清音摇了摇头,扶着桌沿慢慢站直了身体,“他会想清楚的。祝九歌说得对,我们都错了……” 说到这里,她惨白着脸,抬手摸向自己额间越来越难以压制的黑色剑气,“既然都已经错了这么多年,那就继续错下去吧。我绝不会再让他重新承受那份痛苦。毕竟我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厉恒心头一跳,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大变: “你疯了?!难道你真想以自身为炉鼎,将那剑魄彻底引入自己体内,再用毕生修为去封印它不成?不行,这太冒险了!稍有不慎,你……” 林清音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惊慌,只是苦笑着,用手掌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比起让洲儿再经历一次剥骨之痛,或让沈家那个孩子受到伤害,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厉恒连连摇头,“这根本不是封印,是同归于尽。你本来就为了封印这剑魄跌入大乘期,这些年来你内伤无数,就算当真要封印,也当由我来!” “不,厉恒,当初你我早就已经商定好了不是吗?我的修为比你高,所以你负责将洲儿养大,我负责处理剑魄。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林清音站起身,静室的窗户应声而开,她望向窗外八荒城的万家灯火,“更何况,这是我们欠这座城的。厉恒,我意已决。” * 与八荒城内的风雨飘摇不同,千里之外的神衍宗,依旧是仙气飘渺,一派祥和。 路远山端坐于主殿之上,品着新到的云顶仙茶,神情闲适。 大殿之外,一道狼狈的身影被几个弟子搀扶着,跌入宗门大殿。 他衣袍破烂,形容狼狈,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一见到路远山,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路宗主,您一定要为我沈家做主,为整个东洲做主啊!” 路远山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沈道友,何事如此惊慌?你慢慢道来。” 沈仲山心里暗骂这老狐狸装模作样,脸上却更加悲愤: “路宗主想必也知道,我沈家丢了个孩子,没想到竟是被贵宗一位叛逃的长老,拐到八荒城去了!家主为此让我去了一趟八荒城,本想将那孩子带回,谁曾想,竟被那祝九歌与八荒城的人联手打成了这般模样!路宗主,您向来深明大义刚正不阿,可一定要为我做主才是啊!” 路远山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奈。 “唉,沈道友,实不相瞒,前段时日,我宗前凌霄峰主祝九歌,确是叛出宗门,还盗走了宗门至宝。”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家丑外扬的心痛模样,“我宗也一直都在全力追查其下落,却遍寻不到踪迹,没想到,她竟是逃到了八荒城。” 说完,没等沈仲山继续夸大其词,他就已然话锋一转,脸上堆满了爱莫能助的愁苦。 “沈兄,并非是路某不愿为你做主,只是……那八荒城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城主修为盖世,早已飞升,其护城大阵,更是固若金汤。更何况,八荒城素来只接纳恶徒,与我等正道宗门泾渭分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我神衍宗,倾尽全宗之力,恐怕也难以撼动其分毫啊。” “此事,请恕路某,有心无力。” 沈仲山一听,心中冷笑连连。 这老狐狸! 他立刻道: “路宗主!您有所不知!那八荒城城主,可根本不是什么隐世高人!自他创立八荒城起,世人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实容貌,可沈某却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则是中域厉家家主厉恒的夫人,林清音!” 正文 第34章 不对劲 路远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诧的光,但他面上却沉了下来,“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沈仲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添油加醋道,“那林清音一个女子,却化身为男子,这些年来,她根本就是以八荒城为幌子,行那邪魔之事!她以维持护城大阵阵法为名,逼迫全城修士每月上交精血与灵力,豢养凶物!若路掌门不信,大可派弟子去打听!” 说到这里,沈仲山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后怕,“我此次去八荒城,正是因为无意中窥破了她的秘密,她才借祝九歌之手,要杀我灭口啊!” 路远山眯起眸子,“此事当真?莫不是沈兄看错了?八荒城存世十余年,进进出出八荒城的恶人路某也见过,可从未听说八荒城中还有此等恶行。” 沈仲山抬起头: “那林清音行这等凶邪之事,能放出八荒城的人自然都是早已投靠她的人,外界之人又怎会知晓?更何况,那城里的人皆是十恶不赦之人,自然与她统一口供!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她在八荒城的所作所为啊,您想想,她夫君厉家本就是中域霸主,若再让林清音把邪物放出世间,他们夫妇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届时,恐怕不止我沈家,整个东洲都将面临覆顶之灾!” 说完,他重重叩首,声音凄厉: “路掌门!为了东洲苍生,为了正道永存,您身为东洲第一大宗的宗主,可绝不能坐视不理啊!”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听到这些话的弟子们,个个噤若寒蝉,一时间只剩下沈仲山粗重的喘息声。 路远山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权衡这其中的利弊。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份无奈与沉重逐渐被肃穆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沈仲山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沈道友,请起。若你今日所言非虚,那此事,便不再只你一人的私怨,亦不是我神衍宗一门的耻辱了。” 他望向殿外云雾缭绕的山,目光沉沉。 “你放心,此事路某定会尽快查清楚。若真如你所说,那么为了东洲亿万生灵,路某也定会豁出这张老脸,去联合各大势力,共同出商议一个对策。否则,我辈修士,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五日后。 八荒城的天,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 祝九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个茶碗,却没喝,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碗里正在转圈圈的茶叶发呆。 沈遗风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块布,一下下地擦着六万。 这几天,小豆丁的话更少了。 祝九歌侧头看着他那副闷葫芦样,叹了口气,“风崽啊。” 沈遗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那个剑魄的事……”祝九歌斟酌着措辞,“你是怎么想的?” 毕竟这东西是原著里的凶气,即便最开始祝九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但相处了这么久,她现在自然是不想让他继续以身涉险的,小孩现在听她的话不错,可她也想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沈遗风垂着眼,没说话。 祝九歌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 半晌,小豆丁才闷闷的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空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院子里的篱笆开始剧烈摇晃,桌上的茶盏也发出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祝九歌猛地站起身。 不对劲。 剑气! 之前空气里的剑气就连她甚至都察觉不到,可现在,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彻底炸开来。 空气里的剑气比平时浓了数百倍。 整个八荒城都在暴动。 天空在这一刻,变成了黑红色。 远处传来惊呼声。修士们纷纷冲出屋子,抬头望向天空。 不远处的天际之上,有无数道黑红色的剑气从地底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撕扯,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修士们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乱作了一团,个个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 “那是八荒塔的方向!” “怎会有如此暴虐的剑气??” 祝九歌顾不上那些,她在发现有一大股剑气直直冲着自家院子里飞来的瞬间,就布下了防护结界,随后才扭头看向沈遗风,小豆丁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胸口,整个人弓成了一团,额头上冷汗直冒。 “风崽!”祝九歌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这才发现小孩身上竟然也开始往外冒着黑色剑气。 不对,不是冒出来,是在往里吸! “!”祝九歌抬手就是一道灵力,想将围绕在他身边的剑气全数毁掉。 可根本没用。 沈遗风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根残缺的破厄剑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唤醒了,正不由自主的、疯狂的吸收着空气中暴戾的剑气。 那些剑气比先前他吸收的要强了数倍,像是活了一般钻进他的经脉,撕扯着他的血肉,一寸一寸往他丹田里钻,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祝九歌又试图用灵力帮他压制,却发现依旧没用。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低声骂了一声,抱起沈遗风就往城外冲。 八荒城禁地处,一片狼藉。 祝九歌翻墙进去,就看见林清音坐在阵法中央,周身被黑色的剑气包裹着,额间那抹黑色已经蔓延到她全身,她浑身穿都,那些剑气像活了一样,钻进她的皮肤,又从她的七窍中溢出来。 厉恒和站在她身边,双手结印,不断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却根本压不住那些剑气。 祝九歌一眼就看向林清音身前,那片平地上的异样。 先前她和沈遗风半夜翻墙进来看到的那个巨大的封印,此刻变成了一个大洞,无数剑气从地底涌出,十之七八都尽数涌入林清音体内。 “?” 封印呢? 那么大个封印呢? 怎么没了?? 祝九歌瞪大了眼,“你们是不是疯了?!” 正文 第35章 事先通知她一声, 她早早就跑了 厉恒回过头来,看到她怀里的沈遗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祝道友,快带这孩子离开!你们不该来此!” 祝九歌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是我不想走吗?知不知道,八荒城已经被四大势力给围了?” “什么?”厉恒显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祝九歌脸上那不似作伪的神态,他心头猛地一沉,“四大势力?怎么会……” 祝九歌没理会他,刚刚她本来想带着风崽离开这里的,还没出城门就远远看到外头乌泱泱一片人影,为首的,是那张她看着就来气的老脸——路远山,除此之外,还有天枢阁、万灵古、药王殿的掌权人,东洲四大顶级势力齐聚于此,她用脚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因为路远山要来追杀她。 想到这,她看向林清音,“剑气暴动,是否与你有关?为什么要突然打开封印?” 她真正想说的是,好歹也事先通知她一声, 她不得早早就跑了。 现在好了吧,不仅风崽这样,她还得跟他们一起陪葬! 天杀的。 但厉恒维持着灵力输送,却一边摇摇头回答她: “不,祝道友。此事与清音无关,我们本想等下月再将剑魄彻底销毁,可没想到,今日不知为何,剑魄竟莫名发狂,冲破了封印,我们只好提前行事。清音如今灵力不稳……” 祝九歌脑袋疼,她深吸了口气: “所以就你看着她自己引剑魄入体?她现在这样,就凭你们两个,能压制得住吗?!” 林清音睁开了眼,看着祝九歌怀里的沈遗风,小孩胸口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透过薄薄一层皮肤,隐隐还能看见底下流动着的黑红色流光。 她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 祝九歌看着这一幕就来气,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她一边将自己的灵力运用到极致,去替沈遗风驱逐那些蜂拥而至的剑气,脑子一边飞速运转。 再这样下去,风崽很快就会承受不住,被这些剑气撑爆的。 林清音虽然是大乘期强者,但现在的情况,很显然,她不仅无法牵制住这些剑气,还有可能会被这些剑气所吞噬。 轰—— 一声巨响从城外传来。 紧接着,是无数道灵力波动。 整座八荒城顿时一片混乱,惊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一道悲天悯人的声音,用灵力加持,响彻了整个八荒城。 “八荒城主林清音,倒行逆施,以万民为刍狗,修炼邪法,圈养邪物,罪不容诛!我神衍宗路远山,今日携天枢阁、万灵谷、药王殿各掌门前来,共讨魔头,替天行道!” 声音层层叠叠,激荡在黑红色的天幕之下,言语之间满是审判。 祝九歌:“……” 这老东西真不去搞传销都屈才了,这帽子扣得是一顶接一顶。 厉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路远山! 林清音也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差了。 这还没完。 路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八荒城城主林清音,身为中域厉家主母,却化身男子欺世盗名,她以每月维持护城大阵为名,让尔等献上精血与灵力,实则皆是为其一己之私!尔等献出去的精血灵力,皆被他用来豢养邪物!此等恶行,天理不容!城中无辜者,速速弃暗投明,共讨此獠!还东洲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一出,城内本就因剑气躁动而惶恐不安的修士们,瞬间炸了锅。 “什么?城主是女的?还是中域厉家夫人?” “我们交的那些灵力,都用来养邪物了??” “不可能!城主救过我的命!” “可她确实每个月都要收精血和灵力……” “他爷爷的!我就说不对劲,她竟然一直在骗我们?!”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动摇,有人愤怒。 路远山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 人心,最好操控了。 无数被煽动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祝九歌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恨不得去抽路远山几个嘴巴子。 现在看来,外面那群人就是冲着厉家来的,剑魄的事很有可能就是四大势力做的,只是个由头,路远山那死老头今天要是得逞,一堆人冲上来,即便她是个渡劫期,也没办法保证能带着风崽彻底逃离。 厉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阵法中央气息奄奄的妻子,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请求,“祝道友,我去拦住他们,还请你……” “行了,别说了。”祝九歌现在烦得要死,“你带人先出去顶着,里面我看着!” 厉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随即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数黑甲卫,冲出了城外。 祝九歌看着那人说走就走,低低骂了一声,一边给沈遗风输送灵力,一边给林清音输送灵力。 输得她头晕眼花。 祝九歌又在心里把狗系统骂了一亿次。 这个时候,她都快死了,它不得出来给她点甜头什么的吗? 结果毛都没有就算了,她喊了一万声,这个狗东西从上次下线后,连吱都没吱过一声! 就在她后悔刚刚怎么没先去把厉云洲抓过来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一道人影。 祝九歌抬眼看去。 少年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一圈。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他先是看向阵法中央的母亲,“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你们给我的温室里,如果没有这剑魄,你根本不必忍受这些。我想说,我现在不是你们眼中的小孩子了,我长大了,能够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林清音抿起唇来,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可她无法做什么,阵法限制了她的一切。 祝九歌脸色泛白,要不是她两只手都有事干,她真想直接把这小子塞进那剑洞里去。“大哥,这时候你就别发表获奖感言了,能不能来帮一手?” “不。” “????” 祝九歌还没来得及张口骂,就眼睁睁看着他划破了手心,走入阵法,将林清音拉了下来,然后自己站了上去。 “洲儿!不——”林清音摔倒在地,连忙朝着阵法的方向爬去。 而那些原来围绕着林清音的剑气,瞬间就像是找到了老巢,从少年的心口处汹涌而入。 很快,厉云洲就成了黑红的一团。 那不断翻涌着的剑气里,传出他痛苦的哀嚎。 “祝九歌……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沈遗风……我知道你需要灵石……你……你要是再接我一个任务……我,我就把我府内所有的积蓄……都给你当酬金。” 正文 第36章 去厉府零元购 祝九歌抠破了脑袋,都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句话。 “等你噶了我去厉府零元购也是一样的”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但瞅着那张在黑红色剑气里忽隐忽现、因为痛苦而扭曲、好像下一秒就要原地升天的脸,她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这小子也算上道。 “知道了!你的灵石、法宝、你府上那两只镶金边的看门狮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放过!”祝九歌敷衍着,将灵力转向了他。 汹涌的剑气疯狂涌入厉云洲体内,剑魄的力量极其暴戾,还没片刻,他就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哪里还听得进她在说什么。 祝九歌有些头皮发麻,不过一瞬,她就看着厉云洲整个人跟充了气的河豚似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血管狰狞。 剑魄回归主人的身体,不应该平静下来么,怎么看起来还愈演愈烈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剑魄根本就不是在被吸收,而只是单纯的灌进去。 再这样下去,别说掌控了,厉云洲也会直接被撑爆。 “这到底怎么回事?” 祝九歌在手忙脚乱里看向一边的林清音,几乎是用吼的。 林清音咳出一口血沫,为厉云洲维持着力量,声音发颤: “都是我的错……剑魄突然暴动,这些年维持封印的灵力,都在它冲出封印的那一刻,被它吸收了……” 祝九歌:“……” 现在显然不是愤怒的时候,她想了想,立刻低头看向沈遗风,结果小孩情况更糟。 他痛得蜷缩起来,周围的剑气同样不受控制的往他身体里钻,口里喃喃念着什么。 “风崽!”祝九歌瞳孔一缩,垂下脑袋去听他在讲什么。 可周围的剑气过甚,剑风不断扇着祝九歌耳刮子,导致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你说什么?!” 小孩看着她的唇形,似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但说着说着,他就哇呜吐出了一口鲜血。 祝九歌几乎是立刻就想撤回全部灵力去护住他,可一旦她松手,厉云洲那边也会立刻完蛋。 淦! 她试图分裂出一个分身,可转念一想,分身耗费的也是她自身的灵力,更何况维持分身还得耗费灵力,计划卒。 祝九歌光是想想就要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只能长两只手! 她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根本没办法化身八爪鱼同时救下两个随时要自爆的熊孩子! 八荒城外,愁云惨淡。 路远山的话就像一颗巨石投入了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八荒城里,一部分被欺骗和恐惧裹挟的修士红着眼,加入了四大势力的队伍。 “杀了她!还我们灵力!” “厉家就了不起吗?就可以蒙骗大家草菅人命?” 厉恒独自一人,带着黑甲卫和厉家的修士,手持长枪,站在了城主府前。 面对城前黑压压的人群和四个气息强横的掌门,衣袍翻飞。 “路掌门,几位这是何意?” 路远山见状,眸子微微眯起,“厉家主,没想到你竟当真在此。看来,我们查到的消息,都是真实的了?” 厉恒没说话。 路远山继续说道: “今日我等前来,只是为了讨伐魔头,若你让开,我等便认定此事与你并无关系。如今,你夫人林清音豢养邪物,已是我东洲公敌。你若执意将厉家拉下水,包庇魔头,就休怪我等不念旧情了!” 厉恒没理他,抬手便是一道灵力屏障,加强了八荒城护城结界。 “别废话,若想进城,就先过我这关。” 路远山长叹一声,“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四道截然不同的恐怖灵力,已从四个方向朝厉恒轰了过去。 厉恒长枪一扫,勉强挡下,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退了好几步。 双拳难敌八手。 他的天赋不敌清音,如今不过勉强步入大乘期。 面对四个差不多修为还带着一堆弟子的四大势力的掌门,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身后,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和他默默守护了十余年的城池。 他一步,也不能退。 * 人在急昏了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化身八爪鱼这个念头只在一息之间就被另外一个念头给盖过了。 就在她以为今天自己要跟这一大一小三人手拉手噶在这里时,沈遗风的身体,却忽然绽放出一道极其柔和的、绿油油的光。 听起来虽然绿,但其实光芒并不刺眼,它像是初春的新芽,带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很快,绿光就蔓延开来,将周围那些暴戾的剑气包裹了起来,几乎是瞬间,那些剑气就变得安静。 下一刻,沈遗风身上又分出了一缕光芒,试探性地径直缠上了厉云洲身上那个巨大的黑红色气茧。 气茧猛地一震。 被包裹在其中的厉云洲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祝九歌发现,那光芒缠上气茧后,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 狂暴的黑色剑气顺着厉云洲的身体涌入,而在他体内盘旋一圈后,一股明显带着杂质的黑气,竟顺着那丝丝缕缕的光芒,重新流向了风崽,流动的过程中,那些剑气逐渐变得温和,最后融入他体内,这过程中,没有再激起任何波澜。 祝九歌:“……” 她有些呆滞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两个少年一大一小,一个疯狂吸收,一个同步进化。 好一个完美的能量闭环。 天空之上,那遮天蔽日的黑红色漩涡,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被两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拉入凡尘。 这时,沈遗风扯了扯她的衣袖,让她放他下去,才抬起一张重新恢复红润的小脸,认真道: “师父,我刚刚说的是,我有办法了。” 小豆丁的声音带着些稚嫩,分外清晰地传进了祝九歌耳蜗里。 祝九歌:“。” 其实不必重复一遍的。 她有眼睛。 祝九歌刚松了口气,和林清音对视的瞬间。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整个八荒城都震动了起来。 两人同时抬头。 八荒城的护城大阵,碎了。 一道声音透过满天烟尘: “厉恒,你败了。” 正文 第37章 当真是如此小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祝九歌差点心肌梗塞。 她低头看看院里两个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祖宗们,又抬头望向城外那冲天的杀伐之气,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不上不下。 她现在出去帮忙,还来得及吗? 但要是她现在走了,万一这边又出岔子了怎么办? 可她要是不去,厉恒明显已经顶不住了,这两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祖宗,还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祝九歌又把目光放在了林清音身上,在看到她那张白得像鬼一样的脸后,果断转身,消失在原地。 能拖一会是一会吧。 狗日的路远山。 城门前,已经是一片狼藉。 厉恒半跪在地,用长枪支撑着身体,胸前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身后,所剩无几的黑甲卫仍在苦苦支撑,个个带伤,显然也只是螳臂当车。 路远山悬于半空,捋着胡须。 “厉家主,你何苦如此?你我本无冤无仇,若此刻回头,陆某还可当做什么都未发生。” 他身侧,天枢阁阁主冷哼一声,“路宗主何必与他废话?他既要包庇魔头,便是与我等正道为敌!与敌人,何须讲什么情义?” 路远山却没回头,只继续盯着厉恒,慢悠悠道:“阁主此言差矣,厉家主如今已经败了,若他至此还不知悔改,依旧不让,我等自当替天行道。” “呸!假惺惺!”一个黑甲卫啐出一口血沫。 路远山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发作。 “替天行道?路远山,你撒泡尿照照镜子,连钥匙都配不起的东西,也配替天行道?” 清亮的女声划破天际。 众人猛然抬头。 便见女子一袭红衣环抱着双臂,斜倚在一截断壁之上,只随意用一根木簪挽了个松散的发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里头写满了嘲弄。 路远山在见到她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来,“祝九歌!你这叛徒,竟还敢自己出现在我面前?!” 祝九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掀起眼皮,将路远山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 “路、大、宗、主——” 她开口,每个字都刻意拖长了调子,裹挟着浓浓的讥诮。 “你看看你这副尊容,人模狗样,衣服穿的比谁都好,胡子捋的比谁都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座庙里刚镀金回来的泥菩萨。整天端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脸,你脖子不酸,我看着都嫌累得慌。”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我差点忘了,你这身行头,可有不少是靠着吸别人的血,抢别人的功,睁眼说瞎话撑起来的。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放肆!”路远山怒喝道,“你这妖女,偷盗宗门至宝出逃,还与魔头为伍,今日我便将你一并拿下,清理门户!” 她又啧了一声,摇摇头: “我又忘了,你路远山最擅长的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祝九歌在你神衍宗百年,不说帮了你多少吧,但没功劳也有苦劳,结果我好声好气跟你提离宗,你却非要在我离开之后栽赃我一个背叛的罪名。诸位掌门,你们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他今日是真想捉拿什么魔头,还是想为了自己一己之私,带着你们铲除异己,还尚未可知呢。” 祝九歌一番阴阳怪气,说的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她这番话,让周围的修士们顿时议论了起来。 “这……” “神衍宗掌门,当真是如此小人?” “这件事我倒是听说过,这女子是祝九歌,原神衍宗长老啊,她在神衍宗呆了那么多年,说的话多少也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吧……” “可她都叛出神衍宗了,怎么能信?” 路远山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却笑了起来: “诸位,休要听她在这里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她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此人与我神衍宗的恩怨路某定会另算,当务之急,还是捉拿魔头!” 这话出来,众人见他胸有成竹,顿时也不再犹豫。 无数灵光法宝瞬间亮起。 祝九歌皱起眉头。 天杀的路远山,果然难搞,根本不上套! 就在她咬牙掏出全部家当,准备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本尊在此,几位掌门有什么话,还是与本尊说吧。” 于此同时,一道密语也在祝九歌耳边响起:“祝道友,你已经帮我们够多了。若你当真因我而受伤,我与厉恒将无以为报。接下来,就让我自己来解决吧。多谢。” 祝九歌和众人都循声望去,便看到一鬼面黑袍人自城内而出。 四大势力的弟子里,立刻有人喊道: “是魔头林清音!快把她拿下!” 那群被功劳冲昏头脑的弟子叫嚣着冲上前,林清音却连上前的脚步都未曾停顿,只用那宽大的袖口随意一挥。 气浪滚过。 那些冲得最凶的弟子顿时狼狈地摔作一团。 整个过程,轻描淡写。 林清音带着狰狞的鬼面,目光冰冷地落在那些弟子身上: “本尊的所作所为,恐怕,还轮不到你们来定罪吧?” 只一招,就瞬间镇住了全场。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修士们,此刻都噤若寒蝉,看向那道黑袍身影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惧。 就连四大势力的几位掌门,也都微微收敛了些神色。 祝九歌却察觉到有些不对。 林清音刚刚被剑魄的凶气穿体而过,连站都站不起来,就算是再高阶的丹药,也没办法做到这么一会就恢复全部实力。 这边,路远山眼皮一跳,强压下内心的惊骇,沉声道: “城主终于肯现身了。你利用全城修士,行邪魔之事,竟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再此逞凶?” 林清音缓缓转向他,“本尊今日出来,自认无需向你们这些外人解释些什么。” 她的声音传遍了八荒城的每一个角落。 “本尊,是来给八荒城,给城中每一位信任过我、在此栖身之人,一个交代的。” 正文 第38章 阿风,很感激你 交代? 什么交代?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清音缓缓摘下了脸上的恶鬼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格外苍白的脸。 引得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真的!她竟真的是个女子?那神衍宗宗主所言不虚啊!”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林清音的目光扫过城中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有曾经敬畏她的,有如今怨恨她的,也有依旧茫然无措的。 “路掌门口中所言,说本尊行邪魔之事,”她缓缓开口,“他说的不错。” “八荒塔下,确实镇压着一道至凶至煞的剑魄,名曰寂灭。你们每月上交的精血与灵力,有近七成,被我用来维持封印,消磨其凶戾之气。” 哗—— 八荒城的城民立刻炸了锅。 “骗子!无耻的窃贼!” “原来我们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滚下来!你不配站在上面!” “什么狗屁城主!分明是吸人血的妖魔!” 林清任由那些愤怒的声浪冲击着耳膜,她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此举,是我身为一个母亲,为救我亲子性命,无奈为之。此剑魄乃他伴生,若不取出,他早已爆体而亡。我建下此城,初衷的确不纯,也的确因我私心,取了各位的精血于灵力。” “但我林清音可对天起誓,自各位第一次自发献祭自己的精血和灵力时,我便已然后悔,从那之后,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只为镇压城下凶物,更未动过一次杀心,更是从未想过利用剑魄和八荒塔,去谋害过任何一条人命!” 她话音落下,天空隐隐有雷声滚动。 天道誓言的约束力,让所有人都明白,她所言非虚。 一片喧嚣中,终于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城主大人这些年是怎么对我们,都忘了吗?!”一个浑身是血的黑甲卫拄着断刀,“四年前,没有城主,八荒城早就被兽潮踏平了!你们也早就没命了!” “没错!”一个商户打扮的中年修士站了出来,“当年若非城主开恩,准许我等在城内避难,我全家早已死在仇家刀下!城主是取了我们一些精血,可她也的确给了我们安身立命之所啊。这世道,哪里有不付代价的庇护?” “你们只记得今日之失,可还记得往日之恩?”一位老者颤巍巍地指着激愤的人群,“城中律法严明,禁止私斗,庇护弱小,这些好处,你们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也有人立刻反驳: “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施恩,就为了让我们心甘情愿献出精血!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将我们养肥了再杀!她现在后悔有用吗?我们的损失谁来弥补!” “冥顽不灵!” 双方顿时争吵起来,界限分明。 林清音沉默片刻,看着底下的城民,继续说道: “利用你们,皆是为我私心,过错已然铸成,辩解已是无用。我之罪孽,我认。” “各位放心。今日,本尊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还请给我片刻时间。” 说完,众人脸色各异,好在人群中的声音已然渐渐平复下来。 林清音这才重新看向路远山: “路宗主,还有诸位,你们口口声声要讨伐的凶物,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路远山这才看向天边,那处冲天的黑红色剑气,的确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他和几位掌门面面相觑,又各自用灵力感知了一下,发觉方才还翻天覆地的剑气,此刻竟然一丝都感知不到了,“这……” 林清音淡然开口:“诸位掌门,你们今日兴师动众,口口声声要为东洲除魔,可知自己是被何人当了手中之刃?” “你们要讨伐的凶物寂灭剑魄,方才已被彻底化解共融。这剑魄过去数十年间,从未有人让它引起如此大的波澜。” “可今日,它却莫名开始暴动,引动全城恐慌。以至于让诸位恰巧兵临城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此人——中域沈家,沈仲山。” 不等众人反应,她抬手一挥,便抓了个人出来,扔在他们脚下。 “今日,是他暗中做下手脚,引动剑魄暴动,再以谎言诓骗你们。说什么本尊豢养凶物,意在图谋整个东洲。诸位,当真信么?” 几个掌门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说话。 沈仲山摔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手脚并用爬起来,他立刻朝林清音嘶吼道: “林清音,你血口喷人!我,我不过是来八荒城寻找我沈家走失的子侄,什么时候做过引动剑魄这种事!你为了脱罪,竟然拿无辜之人当替死鬼!” 说完,他又求起了脸色沉下来的路远山: “路掌门明鉴啊。我沈家小门小户,怎敢与八荒城,与厉家为敌?这分明是林清音她……” 林清音打断他,“本尊既敢指认你,自然有证据。” 她抬手,放出一面水镜。 那水镜里,很快就放出了沈仲山鬼鬼祟祟摸到禁地的画面。 林清音指尖微动,沈仲山手上,又出现了一缕暗红色血线,虽然极其微弱,但也足够路远山几人看得清楚。 “这道血线,是我在剑魄封印的裂缝里寻到的。这道气息认主,证据确凿,还肯不说实话么?” 沈仲山看着几位掌门纷纷投向自己的目光,硬着头皮,颤颤巍巍: “沈家血脉同宗同源,是沈遗风!一定是沈遗风……” 林清音冷笑。 “沈遗风那孩子,早已被你沈家抛弃,更被你们剖骨夺脉,他如何知道自己的血能打开封印?除了你这个知晓内情的叔父,还有谁,能取到他的血,用这蕴含破厄之力的血,精准的撬开封印?” 林清音上前一步,那一缕血线瞬间缠上了沈仲山的脖颈,“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死亡的阴影让沈仲山彻底崩溃。 “是我,是我做的……”他浑身抖的不成样子,“沈家一直收着他的血……我知道,破厄剑骨能吸收这剑气,所以我才趁乱用他的血打开了封印!城主饶命、饶命啊!” 林清音这才收了手。 沈仲山顿时松了口气。 “谢谢城主,谢谢城——” 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飞剑穿心而过,从他胸前露出尖峰。 他的瞳孔骤缩,那双布满血丝不敢置信的眼睛里,很快便印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沈遗风面无表情地抬手。 咻。 六万拔出,溅出一道血线,在空中盘旋一圈后,重新回到他手里。 小孩的声音清脆又笃定: “叔父,多谢你这些年的栽培。” “阿风,很感激你。” 正文 第39章 一切都很正常 沈仲山直挺挺倒了下去,血魄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打开封印的罪魁祸首,竟然被自己的侄子给杀了。 几个掌门都脸色铁青,他们都没想到,自己一宗之主,竟真的会被这么个沈家给当了枪使。 如今他死了也是自作自受,这不过是他们沈家的私仇,与他何干。 几人纷纷都心照不宣的略过了沈仲山的尸体。 路远山把目光从将沈遗风带走的祝九歌身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林清音: “即便如此,林城主你也难辞其咎。若非你隐瞒了剑魄之事,若非这封印留有能被血脉撬动的破绽,整个八荒城的人到现在还会被你蒙在鼓里。你可曾想过,即便没有沈家人,一旦这剑魄彻底失控冲出,不仅八荒城会沦为废墟,整个东洲都将生灵涂炭!” “你口口声声为母之责,可又何曾尽到一城之主的守护之责?” 这番话引起了八荒城修士的共鸣,议论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林清音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路掌门,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我的过错,我从未否认,也自会承担。但你们四大势力有一个算一个,少站在高处来判旁人的罪!我八荒城自创立起就跟你们没有关系,今日之事也是我们八荒城自己的事,与各位何干?” “若我林清音当真心怀不轨,想要扰乱这东洲秩序,早在数年前我飞升之后,便可让众生泣血!何须等到如今,守着一城之地,倚仗区区一道剑魄替我成就大业?” “路远山,你口口声声为了东洲,兴师动众,究竟是真心为了除魔卫道,还是为了铲除异己,甚至……也是想窥探这剑魄之力,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清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这话,针对的只是路远山。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和厉恒再清楚不过。 百年前,神衍宗还不是第一大宗,厉家早就摸清楚了,若非祝九歌竭尽全力为了宗门谋取利益,他们绝无可能到达今天这个位置。 路远山被噎了一嘴,半眯着一双眼,未曾说话。 他身后的几位掌门,眼神也愈发闪烁,显然已经开始重新权衡利弊。 林清音看了眼众人的神色,心里有了底。 “今日,还请诸位掌门做个见证。” “过错在我,我愿以全数修为相偿,护佑我八荒城的所有城民!” 话音落下。 她指尖光芒大盛。 一道金光璨璨的灵力,融入了八荒城的护城大阵中。 天空中有灵气光雨赫然落下,璀璨夺目。 那些属于她的精血和灵力,此刻化作无数细密的金光,精准的飞向城中每一个曾献出过精血的修士。 有人惊呼出声: “我的修为……恢复了!” “我的也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八荒城内一片哗然。 林清音散尽修为,脸色愈发苍白,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诸位,如今剑魄已无凶气,八荒城没有禁地,以后各位也无需上供八荒塔。” “将这些精血和灵力物归原主,也算是我这个城主,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了。” 她转过身,看向城门外那个依旧半跪在地的身影。 厉恒撑着身体站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一道灵力从他手中注入林清音体内。 林清音与他对视半晌,声音又一次传遍了城中每个角落: “自今日起,八荒城不再设限。愿留者留,愿走者走,我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城中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开口了。 “城主大人,您这是何意?”一个老修士颤巍巍的站出来,“这些年若非您的庇护,老朽早就成了一堆枯骨。虽然城主为此偿还了所有灵力,但老朽对城主,从未有过怨言……每月的灵力和精血,也是老朽自愿奉上的……” 他抬起头,目光浑浊。 “八荒不能没有城主啊!”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什么。 “是啊,这些年八荒城井然有序,律法森严,比那些所谓的世家管辖的地界要强多了。” “就是,谁能没有私心?城主大人至少,从来没有害过我们!” “我们愿意留下!八荒城就是我们的家!”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那些曾经被恐慌裹挟的城民,想起了这些年八荒城的安稳,此刻还是站了出来。 祝九歌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啧了一声。 她原本想着这多少也得要打一场大的,没想到光打几句嘴仗,这局面还真就给林清音给转回来了。 但转念想想,也是。 她现在手上资源有限,能省就省点。 想到这,祝九歌侧头看向身边的小豆丁。 “风崽,你借六万之力杀了沈仲山,这沈青山恐怕也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事。你怎么想?” 沈遗风低下脑袋,将手掌摊开,一缕灵力在掌心里流转开来,他现在,还只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祝九歌蹲下身子,一手托着腮帮子打量他。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沈遗风的目光定格在她身后。 她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便看到少年黑发黑眸,身形挺拔,虽然衣袍上还沾染着血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 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也没了中二病的意气风发,似乎只剩下了坚定。 厉云洲站在那里,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的林清音,在他面前站定。 “娘亲。” “我长大了。” “八荒城,以后有我替你守。” 他声音哑得厉害。 林清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拥入怀里,“洲儿,是娘亲对不起你。” 厉云洲鼻子发酸,却还是咧开嘴来,挤出个笑。 “明明是我不懂事来着……”他伸手,笨拙地拍了拍林清音的背,“以后,换我来守护你和爹。” 厉恒也走了过来,将母子俩环抱起来。 一家人,终于对彼此不再有任何隐瞒。 祝九歌看着相拥的一家三口,颇有些欣慰地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跟身边的小豆丁探讨跑路大计时,却有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杀气或是威压。 无数来自远方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在她耳边响起,等她专心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清了。 好在,这感觉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好像只是刹那间的错觉。 耳朵痒痒的。 她伸手揉了揉。 反应过来后,祝九歌下意识蹙起了眉,到了原主这个境界,灵台清明,很少会出现无端的感知混乱。 她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相拥的厉家三人,激动或释然的城民,神色各异的几位掌门,还有身边刚刚手刃仇人的沈遗风。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又似乎,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肯定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正文 第40章 那叫恬不知耻 在林清音当着所有人面宣布,以后八荒城由厉云洲接任,她和厉恒自会从旁辅佐之后,八荒城的城民也没再闹腾了。 但还是有一部分人,选择离开了八荒城。 对此,林清音表示理解,并未阻拦。 而城外,路远山几位掌门都还杵在原地,脸色都不大好看。 林清音看向他们,正色道: “诸位掌门,今日之事已了,方才多有得罪。不如入城一叙?也好让我八荒城尽一尽地主之谊。” 天枢阁阁主率先开口,“城主客气了。不过我天枢阁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他日再来拜访少城主。”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另外两位掌门对视一眼,也纷纷告辞。 “城主客气,此次路掌门未经详查,便兴师动众,实在让我等难堪,今日便不叨扰了。” “改日再来拜访!” 三人溜得飞快。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是路远山带着他们来的,结果却被人当了枪使。 这脸丢的够大了,哪里还有脸留下来喝茶? 更何况,林清音虽然散尽修为,但厉恒还在。 厉家的手段可比区区一个八荒城要更多,绝对不容小觑。 说白了,若非是方才误认为他厉恒包庇魔头,有这么多人见证,他们根本不敢对厉恒出手。 这个时候,还是先回去重新权衡一下比较好。 林清音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眸光微闪。 “诸位掌门慢走,不送。” 眨眼间,城门口只剩下路远山和他身后的两个弟子。 路远山捋着胡须,脸上依旧挂着笑: “城主,路某可没有他们那么多顾虑。今日之事,虽有误会,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城主和厉家主以为呢?” 厉恒和林清音对视一眼,目光却冷了下来。 “这是自然,路掌门,请。” 祝九歌看着路远山堂而皇之地就跟着进了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呐,风崽,咱不需要经营什么势力关系。所以如果要是有人脸皮厚明知道你不愿意还非得贴上来,那叫恬不知耻,你可千万不好意思拒绝。记住了吗?” 沈遗风抱着六万,乖乖点头。 祝九歌搓搓他的脸蛋,搓出了一片红晕。 看着他现在一点也没要躲闪的意思,祝九歌叹了口气。 这小孩儿,怎么就能越看越可爱呢。 城主府。 路远山端起茶盏,浅尝一口,便啧了一声。 “好茶。”他笑眯眯地放下茶盏,“城主府果然不凡,连这茶都是难得的天山灵茶。” 厉恒坐在林清音身边,面无表情,“路掌门今日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喝这一杯茶吧。” 路远山捋着胡须: “厉兄这话说的,路某前来,自然是为了化解误会。方才城外,实在是让路某惭愧,竟被小人蒙蔽,险些酿成大错。如今想来,还真是后怕的很。” 林清音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嫌弃依然写在了脸上。 路远山也不在意,继续对厉恒道: “不过今日之事虽有误会,但也让路某见识到了八荒城的实力。尤其是少城主,年纪轻轻便能将如此至凶至煞的剑魄净化,并纳为己用,当真是后生可畏。” 他对面的厉云洲,冷着脸将茶一口吞下,“路掌门过奖了。” “少城主客气。假以时日,少城主必成大器。”路远山又是一阵笑,这才话锋一转,“对了,今日特意在诸位掌门离开后,前来城主府,不仅是为了赔礼,还有另一件事。” 林清音眼皮都没抬一下,“路掌门若是为了祝道友而来,那便不必问了。” 厉云洲一听到这话,立马坐直了身体,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路远山脸上的笑意微敛。 “不瞒二位,此次路某前来,并非是为寻仇。只是想从祝九歌身上要回从我神衍宗盗走的东西,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厉家主和城主能行个方便,让路某将宗门之物尽数带回。”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好像天经地义。 林清音却笑了: “路掌门,你这话说的有些不妥吧?祝道友既然进了八荒城,便是我八荒城子民,我八荒城早有言明,入八荒城者,皆受八荒城庇佑。如今若是为了路掌门一人破了这个规矩,那我八荒城日后,还有何信誉?还是说——” “神衍宗是刻意想与我八荒城为敌?” 厉恒立刻接话。 “路掌门,八荒城是我夫人一手创立的,虽小,可也不是任人欺辱的。今日厉某未曾让厉家众长老参与此事,也是夫人一手拦下,所以现如今,我们才能好好坐在这里喝茶。” 言外之意,就是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别蹬鼻子上脸。 路远山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眸色微沉。 传言厉家十二长老,个个修为都高深莫测,这些年来,长老们将一切事宜都交给了厉恒打理,所以无人知道这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才是四大势力一直忌惮厉家的根本原因。 可即便没有厉家十二长老,他如今身在八荒城,今日又丢了面子,真要跟他撕破脸,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路远山叹了口气:“既然二位如此说,那路某自然也不好强求。只是还想提醒各位一句。” 他顿了顿,“祝九歌此人,将自己五个徒弟逐出师门后,不仅背叛宗门,还偷走了宗门功法,各位若是与他走得太近,只怕是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厉云洲实在听不下去了,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 “路老头,我们跟谁走得近,似乎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教!今天如果不是祝九歌相助,现在八荒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你这是要让我们跟恩人反目?你这手挑拨离间玩的妙啊!” 路远山先是一愣,“少城主到底是沉不住气……” “路远山。”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祝九歌踱步而入,一手插在腰间,一手扒拉着耳朵,“我说,你这老狗叫个没完了还?一会说我偷功法,一会说我与魔头为伍,你这张嘴,怕不是拿来放屁的?” “你——” 祝九歌直接一道灵力封了他的嘴。 “你什么你?你路远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点数,我还能没数吗?” “你对外人说,青云剑诀是我偷的。笑死,那功法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是忘了?要不要脸?” 路远山脸色彻底沉下来。 原来的祝九歌,从来不会说这些粗鄙之话,永远都是把委屈默默吞进肚子里,他只需要稍加引导一番,她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去做事了,何曾像今日这般? 这时,始终在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弟子,忽然有人踌躇着开口了。 “掌门,师尊说的,可是真的?” 路远山差点忘了自己这次还带了两个祝九歌的前弟子来,此刻气得胡子直翘,解开灵力束缚就道:“自然是一派胡言!青云剑诀是我亲手……” 厉云洲眯起眼睛,从那一男一女两个弟子身上收回目光,随即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 “行了老头。” “你若敢当着我们的面发天道誓,说清楚一切。我就让我爹娘把祝九歌这个十恶不赦之徒交给你,怎么样?” 正文 第41章 咱们之间谈钱伤感情 路远山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天道誓言这东西,可并不是说着玩的。 对于修士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一旦违背,轻则反噬,损失修为,重则形神俱灭。 青云剑诀的来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这些话,他绝不会当众说出来。 他看着厉云洲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冷哼一声,脸上带了些愠怒: “厉少城主这是何意?路某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对一个叛徒发什么天道誓言?此事早已板上钉钉,东洲人尽皆知,她从前的徒弟们更是亲眼所见,这青云剑诀,如今就在她身上,难道这还需要路某这个被盗之人,证明自己不成?” 祝九歌看着这人变脸的速度,不禁感叹。 路远山确实不愧是第一宗门的掌权人,能在这位置上坐这么久,还是有点原因的。 他这脸皮厚度,比八荒城城墙还厚,连她都自愧不如。 “既然路掌门如此清白,”厉云洲也笑眯眯,“那发个誓又有何妨?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又不会少块肉。” 路远山脸上的笑意微僵。 祝九歌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厉云洲这次竟然没被路远山的话给套进去带偏,真是难得。 “洲儿,放肆。”眼看路远山下不来台,厉恒起身,声音虽然淡淡的,但言语之间根本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路掌门,今日我八荒城还有要事要处理,恐怕是无法再留掌门了。” 主人说出了这句话,路远山这个作客的,也只能深深看了一眼祝九歌,随后起身拱手作揖。 “少城主年纪尚轻,不知世事险恶,被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路某今日前来城主府,本是为了化解误会,既然城主与家主还有要事,那路某也不便久留了。” 等到三人走远,厉云洲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还以为这老狗真要在这赖着不走了。” 厉恒瞥了他一眼,“洲儿,注意你的言辞。” “哦,”厉云洲翻了个白眼,“那老东西总行了吧?” 厉恒没再说话,和林清音对视一眼,二人看向在椅子上摊成一团泥的祝九歌。 “祝道友。”林清音开口。 祝九歌收回目光,“嗯?” 林清音沉默片刻,“今日若非道友相助,八荒城恐怕……” “行了。”祝九歌摆摆手,“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我帮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和我徒弟。” 林清音却摇了摇头,拉着厉恒和厉云洲,很是正式地对祝九歌行了个大礼。 吓得祝九歌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若是祝道友没有对我说那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恐怕今日,我们一家便不会安坐在此了。这份恩情,我们铭记于心。洲儿能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一生之幸。” 祝九歌摆摆手,“我还没说完,今日帮你们,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因为你儿子和我做了笔交易。所以,只是交易,还担不上你们说的恩情二字。” 厉云洲见林清音和厉恒两张脸上都写满了疑惑,起身挠了挠头,很是窘迫地看向祝九歌: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不过,咱们之间……谈钱伤感情不是?” 祝九歌语气凉飕飕: “感情归感情,东西呢?” 厉云洲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手指不自觉地抠起了椅子扶手上的雕花: “这个……那个嘛……嘿嘿……” 祝九歌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怎么可能忘!”厉云洲猛地跳起来,立马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的可怜的储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给,说好的厉府的全部家当。” 祝九歌视线移到桌上。 那储物袋瘪得像是饿了三天的仓鼠腮帮子,轻飘飘地躺在桌上,落下时连响都听不着。 她盯着那钱袋,沉默了片刻,伸手拎起来抖了抖。 里面只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块灵石,滚了两圈后躺平在她脚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颗光滑的小石头,和半根枯枝,还有一团看起来像是从哪只灵兽身上薅下来的白色毛发。 “这就是,”祝九歌的声音危险地上扬,“厉府的全部家当?” 厉云洲往后缩了缩,躲到他爹娘身后,只是探出个脑袋,小声叨叨: “嗯。我厉云洲虽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但是吧,当时跟你说的时候我忘记了一件事,我忘了自己准备承担起自己的责任那会,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就,一把火就把厉府给烧了……所以,这些……就是我目前拥有的全部家当了。” “你、管、这、叫、家、当?”祝九歌捏起地上那几颗灵石,“这连只灵兽幼崽都养不活吧?” “咳,你听我解释。”厉云洲掰着手指头,“第一,我之前不懂事,还是个靠爹养的小屁孩,月钱这个月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第二,上次我给你的那储物袋里的东西,已经是我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了的。第三,我那些法宝法器都在陪练时被我弄坏了,还没修好,所以……嘿嘿。” 祝九歌拿起那颗小石头,“那这石头是什么意思?” “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厉云洲急忙道,“那是你第一次来陪练时,你踩过的!意义非凡!” “……” “那这木棍?” “是八荒城最老的灵树上落下的,我特意收藏的,给你留个纪念!” “这团毛?” “是从追风兽身上掉下来的,我本来想追它用它的毛给你做个盔甲来着……能、能抗揍些。” 祝九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林清音掩唇轻咳一声,眼底满是笑意。 厉恒则板着脸,一把捏起厉云洲的耳朵,“你个臭崽子!谁让你一把火把自己家给烧了的?老子挣点灵石多不容易,你库擦一下说烧就烧了,你自己能赚几个钱啊,啊??” “爹——你听我解释!” 半刻钟后。 这出闹剧以厉云洲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嚎出一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结束。 林清音郑重地看向祝九歌: “祝道友,洲儿胡闹,但你对我们的大恩,绝不是这几块灵石可以衡量的。” 她将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令牌递给祝九歌。 祝九歌扫了一眼,令牌上的“八荒”二字古朴苍劲,反面则是“厉”字,灵光流转。 “这是我八荒城的长老令,也是厉家客卿长老令,整个东洲唯此一张,凭借此令,你每年可从八荒城与厉家府库支取相应的供奉。” 厉恒也收敛了教训儿子的神色,肃然开口: “当然,神衍宗的人若再来寻衅,你作为长老,也可随意调动厉家与八荒城的资源以作防御,还请道友务必收下。” 祝九歌看着这令牌,眯了眯眼,没伸手去接。 “城主,厉家主,好意我领了,但这令牌,还是收回去吧。” “为什么?”厉云洲瞪大眼睛。 八荒城先不说,但厉家生意遍地,每年的供奉都不知道有多少呢,他不明白。 祝九歌垂眸看向身边的小矮子,诚实开口: “我们打算明天启程,离开八荒城。” 正文 第42章 怎么,舍不得? “什么?你们要走?”厉云洲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么快?八荒城不是挺好的吗?不能留下来么。” 祝九歌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回沈遗风身上。 小豆丁抱着六万,小脸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她叹了口气:“风崽身怀破厄剑骨,我呢,又被神衍宗追杀。沈仲山死了,沈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我呢,你们刚刚也看到了,我要是当真留在八荒城,会给你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话是随口一说客气客气。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厉家夫妇给她这令牌到底是为什么,无非是想让她留在八荒城,虽然有这长老令在的确方便能狐假虎威,但是也是彻底把她绑在了厉家和八荒城。 她才刚从神衍宗出来,怎么可能又一只脚迈进另一个坑。 “这算什么麻烦!”厉云洲急了,“大不了让我爹把沈家给灭了!” 厉恒一个脑瓜崩就敲在他脑门上,“闭嘴,收声。” 随后看向祝九歌,“祝道友,你其实不必怕麻烦,如今清音虽然失去了修为,但八荒城还有我在,厉家自会护着你,若你只是怕连累到我们,便大可不用如此担心……” 祝九歌伸手打住,“不只是这样,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刚才一切结束后,系统那破锣嗓子就突然在她脑子里诈尸了。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八荒城篇】 【任务奖励:一千积分点】 【下一站:极北雪域,请宿主尽快启程】 祝九歌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多了一个任务奖励,虽然系统没说这个积分点到底有什么用,更不知道来八荒城怎么就成了一个任务,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打生存类游戏,开局什么都没有,全靠去探索未知领域获得东西。 她这大半个月间,读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书,都是从神衍宗宝库里带出来的。凭着原主的记忆,和书中的记载,她认识了很多超出她认知的东西。 自从系统告诉她回不去了以后,祝九歌就觉得,反正自己在现代是一条咸鱼打工人,虽然有手机、网络、游戏,可以调解生活的麻木和枯燥,但大多时候也只能用眼睛看看,最后还是要回到无聊的工作和生活压力中。 可到了这里后,虽然系统也没给她多少时间活头,但她至少有个时限。而且她有实力,即便这实力并非她自己的,而是原主的,但她能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更何况,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她根本不必为了生计发愁。如果实在是没灵石了,她还可以去接雇佣任务赚取灵石。 至于完成任务什么的,最开始听起来似乎很难,可实际嘛…… 她看看眼前的小崽子和面前一家人。 大半个月了。 她好像,也能从探索这个能推翻她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未知世界中,获得一些乐趣。 她上一世大半辈子都在为了能够获得自由而努力,这一世即便多了个系统,即便是用别人的身体活着,也不例外。 所以祝九歌认为,她骨子里应该是贪婪的、冒险的。 她不以为耻,乐此不疲。 厉恒沉吟片刻,“道友可是已有去处?” 祝九歌回过神来,“极北雪域。” 厉云洲又叨叨了起来,“那么远?!” 祝九歌耸耸肩。 风崽的体质特殊,这次系统虽然没有说去极北雪域到底是做什么,但应该也和拯救反派的主线任务脱不了干系。 最主要的是,雪山是极寒之地,书里写了,这地方好东西很多,所以她去一趟,还能顺便捞点给风崽补补身体。 厉云洲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破地方冷得要死,哪有家里舒服?” “洲儿,”林清音打断他,“祝道友既然决定离开,自有她的道理。” 她看向祝九歌,重新把令牌递到她手上,“这令牌,道友拿着,我们的本意,其实是想让你留在洲儿身边,帮扶一二。但既然道友不愿留下……这令牌,也依旧是我们的一片心意。厉家的生意遍布东洲,即便是到了北境,你也能借此傍身。” 祝九歌看着她殷切的目光,这下二话没说就收下了,只要不让她捆住,什么都好说,不收白不收。 随后她特意纠正了一下林清音和厉恒对她的称呼,让他们跟厉云洲一样,叫她名字就行。毕竟总是“道友道友”的叫,她总觉得自己下一秒不拿个幡出来摆摊算命都可惜了。 “等等,”厉云洲看了半天,终于接受了他们真的要离开这个事实,“爹、娘,要我说,这小屁孩还在长身体,祝九歌又喜欢灵石。北境远得很,又冷,你们还不如直接送他们多多的灵石和法器,再加上 房契什么的来得实在。” 厉恒一愣,随即笑道:“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林清音看着这一老一小没个正形,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匣子。 那玉匣通体翠绿,上面篆刻着符文,雕工精致。 “这是我早年在一处秘境所得,名为须弥居。”林清音将玉匣塞进祝九歌手里,“此物可认主,只需注入灵力,便可进入其中。据说里面空间不小,且与主人心境相通,危急时刻,你可带着孩子进入,外人便无法察觉你们的踪迹。” 祝九歌一愣,接过玉匣翻来覆去看了看。 听这描述,这不就是随身空间? 她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林清音又道,“此物我从未打开过,所以并不知里面有何奥秘,但据当初守护此物的神兽所说,此屋内里,会随主人的修为而变化,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比起风餐露宿,住小破客栈,这东西听起来就是移动房车,比飞舟还要好些,毕竟飞舟若是要住人,还得放大再放大,纯纯移动靶子。 这倒是个好东西。 “多谢。”祝九歌伸手接过,这东西她还是很需要的,“那我也收下了。” 林清音又让人准备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祝九歌本来不想得了便宜卖乖,但他们坚持用“风崽也帮了厉云洲”这个托词,最后也还是让风崽收下。 满载而归,祝九歌起身告辞。 厉家三人都明白,他们师徒二人,对他们一家的恩情,是怎么都还不清的。 好久没说话的厉云洲突然开口,“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们吗?” “能。”祝九歌摆摆手,“反正东洲也就这么大,兴许哪天就遇上了。怎么,舍不得?” “谁舍不得你们了?!”厉云洲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四处乱瞥,脸涨得通红,“我就是问问,问问还不行么。” 祝九歌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就是问问。” “走了。” 转身刚走了一段距离,身后传来厉云洲的声音。 “喂!你答应教我练剑还没教,我给你的传音符还没用上,我还要当这矮冬瓜的师兄,你俩可别死在外面了!” 祝九歌没回头,摆摆手,算是答应。 少年沉默片刻,又扬声道: “八荒城永远都留有你们的位置!” 正文 第43章 她若真在意,当初就不会走 厉云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城主府门口。 “还看呢?人都没影了。”林清音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厉云洲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时才发现,自己向来不假辞色的爹正抱着自家娘亲的手臂,头还搭在她肩上,妥妥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他顿时打了个哆嗦。 “爹,你能不能别这样?这还是你吗?” “臭小子!”厉恒瞪他一眼,站直身体,一边将林清音扶着在主位坐下,一边给她倒茶,“你娘现在没了修为,以后八荒城就得靠你了。你小子刚刚在城门口说的那些话,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厉云洲啧了一声,“一个唾沫一个钉,本尊都已经烧了厉府了,难道还不够证明我的决心?” “尊你个脑袋。”厉恒说话凉飕飕的,一道灵力就甩了过去,“你给老子正经点!” 林清音蹙眉,“你能不能对儿子温柔点?” 厉恒立马乖巧,“好的夫人。” 厉云洲:“……” 正尴尬着,玄木从外头走了进来。 “少城主,祝道友临走前,让属下转交给您一样东西。” 他递过来一本手札。 厉云洲接过,便嘀咕着“算她有良心”,便随手翻开。 在看到字的那一瞬便愣在了原地。 这……怎么是? “青云剑诀?”厉恒探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太像。” “确实不是。”玄木笑道,“祝道友说了,这剑诀本就不是神衍宗的,更不是她从别的地方得到的。这其实是她为了之前的徒弟,量身定制的功法,只是美化了一番,说是从至高秘境得到的罢了,这才被神衍宗奉为镇宗之宝。只可惜,先前那人不珍惜。” 厉云洲翻着手里的手札,眼眶有点发热。 这剑诀…… 林清音见一个两个看了都不说话,便也起身凑了过去。 便看到那手札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哪里该注意,哪里需要用一些技巧,每一处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玄木见状,继续道: “她还说,她已经改良了这剑法,现在这剑诀每一招每一式都适合少城主。就算是神衍宗的人以后看到,也认不出这是青云剑诀。至于取什么名字,她让少城主自己想。” 厉云洲抱着手札,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爹娘两双亮晶晶的眼睛,连连点头,“这么好的剑诀,足够霸气才配得上她的一番心意呜呜呜……要不就叫它斩天诀吧。” 厉恒:“好!好名字!够霸气!不错。” 林清音:“……” 玄木:“……” 厉云洲:“娘,玄木,你们怎么不说话,不好听吗?” “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林清音幽幽问道。 “咳,”厉恒看了眼自家夫人,立马改口,“就是,你这名字取得也就一般般吧,回去重想!” 说完,他也不等厉云洲说什么,就把人往外赶: “臭小子,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这段时间,玄木会监督你修炼,并辅佐你管理八荒城,跟着人家好好学,好好看,凡事用点心,别辜负了九歌的一番苦心。听到没?” “哦。” “还有件事,你娘先前强行提升修为,又将灵力散尽,如今身子亏空得厉害。你爹我打算带她去闭关一段时间调养。” 厉云洲:“哦……啊?” 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毫不留情地被人关上了,碰了一鼻子灰。 原以为他们一家终于团聚可以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了。 敢情就他们俩幸福快乐,他就是个意外,是吧? * 甲字柒号院。 祝九歌带着沈遗风还没踏进院门,就感受到了院子里的两股气息。 她拉着沈遗风停下,远远从篱笆外望去。 院里,少女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眉眼清澈,纯净无瑕,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心生怜惜和好感,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她身侧的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玄色道袍,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面容俊秀,却带着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疏离、沉静。 洛轻雪。 苏厌。 祝九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当然知道这两个人是为了什么而来,可自己跟神衍宗的矛盾,根本无解,谁让他们有主角光环呢? 沈遗风看看院子里的少男少女,动动嘴角,抬起脑袋刚想说些什么。 就看到自己面前凭空多了张温玉床,上面放着他平时他用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通通都被祝九歌默默丟进了储物袋。 他复又闭上了嘴。 待确认没有遗漏后,祝九歌拎着小豆丁,头也不回就御剑离开。 “……” 院子里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什么,一个闪身就来到了篱笆外,“师尊!” 却连祝九歌半个人影都没抓住。 洛轻雪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像是在告诉身边的人,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看来,师尊她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苏厌一抬手,屋子的门被灵力推开。 里面陈设简洁,确实像是主人匆匆离去的样子。 但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却端端正正放着一本散发着灵气的书册。 他眼神一凝,闪身而入,将册子拿起。 “是青云剑诀!师尊竟然留下了,是刻意留给我们的吗?”洛轻雪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住。 苏厌抿紧了唇,捏着书册的手指微微蜷缩,发颤。 “留下这个又算什么?”他声音沙哑,“她别以为这样,我们就能两清了。” 洛轻雪看了一会那剑诀,伸出手,轻轻抚过封面,“那天是我亲眼看着师尊从大师兄体内取出这剑诀的。她把此物留下,是不是说明,她没有完全放下我们?” 苏厌冷笑。 “小师妹。你清醒一点。她不喜我们,不喜你,对我们从来都是冷眼相对。可她是怎么对那个沈遗风的,你没看到?你可曾见过她对一个人如此宠溺?她若真在意,当初就不会走。若真念及旧情,就更不会另收他人!” 洛轻雪垂下眼睫,“或许师尊她真的……有苦衷呢?今日掌门在堂上,也未曾发天道誓,不是吗?” 苏厌倾身,箍住她的双肩,那张俊秀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狰狞。 “小师妹,死心吧,别再为她找任何借口。她就是叛徒!这不过是她丢弃的、不要的东西罢了!” “你我若是再被她骗了,那才是真正的可笑!” 洛轻雪茫然看着他,不再说话。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正文 第44章 看起来好像是在生她的气 半月后,极北雪域。 万古不化的冰川如沉睡的巨龙盘踞天地,连绵雪峰高耸入云,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脚下的凌霜城,成了闯入这片雪白前最后的栖身之地。 祝九歌裹紧了身上新买的灵狐大氅,领口蓬松的白毛让她整个人都透着股懒洋洋的贵气。 她瞥了眼身边抱着六万、小脸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豆丁。 又问了一遍。 “真不冷?” 沈遗风没说话,梗着脖子把脸别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冻得发红的耳尖。 祝九歌哈着白气,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就将手里的狐皮大氅解下,将沈遗风裹成了个小粽子。 沈遗风小小的身子一僵,他抬起头,只能看到祝九歌的极其流畅的下颌线。 “看什么看,这大氅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你要是冻死了,谁来给我当牛做马?” 祝九歌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把人裹得更紧了些。 这里的寒气可入灵脉,大多数修士都需要靠灵力庇护,这凌霜城也是方圆数百里,唯一一个能落脚的地了。 城里时不时还能看到天枢阁里炼体的体修,但就连他们这种专门炼体的修士,都得裹一层,更别说沈遗风这头小倔驴了。 随后她拎着粽子版沈遗风,一头钻进了街角最热闹的一家酒馆。 酒馆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外的风雪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掌柜的,来一坛最烈的酒,再上几样招牌。” 祝九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一把灵石丢进小二怀里。 店小二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钱,就吆喝着往后厨去了。 祝九歌抬眼。 沈遗风被裹在厚实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个雪堆里挖出来的糯米团子,手里还抱着同样被冻得蔫巴巴的六万。 祝九歌看了他半晌,觉得有些头疼。 这小崽子看起来好像是在生她的气。 但是她又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起初她想起那天她问他是不是要跑路,他只给她看了下自己筑基期的实力,后面也没回答。她就以为他是不想离开八荒城,但说他不想吧,她让他留下,他又非要跟着。 一跟就跟到现在,怎么都不肯说话。 反正自打离开八荒城,这小孩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祝九歌给他夹菜,他不吃。 祝九歌问他冷不冷,他不说。 祝九歌气得说要把他丢了,他却跟得更紧了。 “啧。”祝九歌给自己倒了杯酒,叹了口气。 琢磨这臭小孩的心思,简直比八荒城来北境的路还要绕。 灵酒入喉,顿时温暖了整个身子。 她看着桌上那据说是用雪山火狐炖的菜,夹了块最嫩的肉,放进沈遗风碗里,“吃。” 沈遗风一动不动。 祝九歌气急败坏。 “你不吃我吃。” 就在她埋头苦吃时,邻桌几个膀大腰圆的修士喝得上头,嗓门也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中域出大事了!” “什么事?神兽现世了?” “去你的!一天到晚就神兽神兽的,整个东洲就那么大,哪有那么多神兽给你契约?” “哦,那是什么事?” “神衍宗的宗主,路远山,走火入魔了!” “噗——”另一人刚喝进嘴的茶,顿时喷了出来,“什么玩意儿?那可是神衍宗宗主, 东洲五大巨头之一,怎么可能走火入魔?” “千真万确!我六舅姥爷的表侄子的哥哥就在神衍宗当外门弟子,据说那天路远山闭关许久不出,长老们破开禁制进去,他已经披头散发,抱着本册子,见人就砍,还胡言乱语的,疯的不成样子了!” 祝九歌听得津津有味,吃嘛嘛香,没发现对面沈遗风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 隔壁桌的话,让整个酒馆都议论了起来。 有修士终于忍不住问道:“竟有此事?那神衍宗现在岂不是乱套了?” “嗐!具体情况我是不知道,反正现在神衍宗封山了。我看啊,这东洲第一宗的名头,怕是要保不住喽!” “我看倒是未必,好歹人家也是第一大宗,那么多长老弟子在呢,还能真让他们掌门出事不成!不过,都封山了,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修士一拍桌子,“你质疑我?自然是我六舅姥爷的表侄子的哥哥,偷偷摸摸传信回来的!那天我正好在,亲耳听到的!这么大的消息还能有假?” 众人议论纷纷。 祝九歌却没再听下去,端着酒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杯壁,显然心情很好。 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祝九歌捏着酒杯,懒懒掀起眼皮,对上沈遗风那双黑沉沉的眼。 凝在那双眼睛里的冰碴子不知什么时候化开来,此刻有些复杂。 像是做错了事般,小心翼翼的愧疚。 祝九歌:“怎么?不合胃口?” 半晌,小孩那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动了。 “原来你是故意的。” “嗯?”祝九歌没懂,“什么故意的?” 沈遗风把怀里的六万往桌上一放,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字正腔圆地小声重复: “神衍宗。那本剑诀。是师父故意留下的。” 祝九歌忽然就明白了这些天他别别扭扭的根源,指尖一顿,却没直接回答,又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目光却没离开他,眼底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带着些促狭的捉弄。 “哦——”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原来憋了这么多天,是在琢磨这个?现在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这嘴巴要闭到天荒地老呢。” 沈遗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但很快又执拗地抬起来,紧紧盯着她。 等一个答案。 祝九歌看着他这样子,压低声音,承认得很是干脆: “是,故意的。” 正文 第45章 小孩儿闹别扭,多半是饿的 路远山这个人,骨子里就贪婪。 如果不是当年把原主请回了宗门,神衍宗根本不可能发展成现在这样,还将他养成了现在这样自负的嘴脸。 她要离开,他就急着过河拆桥。 只可惜,他一直都不知道。 这青云剑诀,本就是原主当初量身为鹤惊尘打造的。 只是原主想给鹤惊尘一个惊喜,所以才对路远山扯了点小谎,说这剑诀是在至高秘境里找到的。 当初原主也没想到,路远山得知此事后,直接把这青云剑诀给拿回去供着了。 后来要不是原主以三百年修为做交换,让他去救鹤惊尘,他才不可能放手。 祝九歌知道,路远山这人疑心很重。 他从洛轻雪和苏厌手里拿到青云剑诀的时候,必然会多问几句,还会查探一番这剑诀到底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有诈,更是会拿着此物去找鹤惊尘询问。 所以青云剑诀里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改。 她离开神衍宗,特意把这东西从鹤惊尘体内取出,也不过是想着,好歹也是原主一番心意,留在那里可惜了而已。 这些天她也算明白了,东西留在她手上,就是个明晃晃的饵。 反正对她来说没用了,既然这东西路远山这么想要,她就将计就计还回去咯。 只是没想到,路远山竟然还真练了这剑诀。 祝九歌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好笑。 鹤惊尘是个天才,他十二岁就到达了金丹境,体内脉络比旁人都要粗,青云剑诀既是原主为他量身打造的,就注定了别人练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路远山一心以为这是什么高深剑法,心急火燎强行融合,不走火入魔才怪。 活该。 想到这,祝九歌回神,抬手轻轻戳了戳风崽的脑袋,“风崽,你这脑袋瓜每天都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是吃我前徒弟的醋了吧?” 沈遗风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他垂下眼,把半张红彤彤的小脸埋进蓬松的狐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嘴硬: “我才没有。” “哦。”祝九歌夹了块热腾腾的肉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嘴里,“那你这一路都在生什么气,跟我说说?总不会是嫌北境太冷,冻傻了吧。” 沈遗风的耳根都红透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吵。” “啊?” “师父你太吵了。”他小声嘀咕。 祝九歌:“……”倒反天罡。 却见他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变成了只拒绝交流的小红粽子。 沈遗风在一片漆黑里,眨了眨眼睛。 他是真的觉得祝九歌很吵。 她跟厉云洲说话的时候吵,跟厉家人告别的时候吵,半个月不理他,还戳他脑袋,更吵了。 他觉得她不应该把那本剑诀还给神衍宗的人。 那明明就是她的东西。 如果是他的东西,他一定是宁愿毁掉,也不要给那些不应该得到的人。 最让他不解的是,他自己,看到那一幕时,竟然会突然感觉很害怕。 害怕她会不会也像丢掉那本剑诀一样,有一天觉得他很烦,就把他也给丢掉了? 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的。 他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所以这半个月才不理她的。 可是如果真的让他离开,他又不想。 虽然师父大多数时候都是凶巴巴的。 可是,她真的很好…… 祝九歌看着他这副鸵鸟样,自然不知道身边小豆丁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她只觉得,小孩子闹别扭,多半是饿的,吃一顿就好了。 便将桌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赶紧吃饭。雪域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你要是真病了,我可没那么多丹药给你吃。” 沈遗风埋在大氅里的脑袋动了动,好半晌才慢吞吞探出个脑袋,见祝九歌已经重新端起酒杯,将目光移向了别处,这才叹了口气。 终于拿起面前的碗筷。 算了。师父吵归吵,他毕竟是个做徒弟的,还是忍忍好了。 酒肉过后,酒馆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有人进来,大门一开,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原本嘈杂的酒馆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进来了两个人。 两人面容清俊,却都有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肌肉结实,古铜色的皮肤上,隐隐可以看到复杂的灵气图腾。 祝九歌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眼睛都看直了。 这胸肌,这腹肌,这人鱼……哦看不见人鱼线。 但还是忍不住咂舌。 “啧,这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哇。” 沈遗风闻言,抬起脑袋看了那两人一眼,又见自家师父满脸痴迷,顿时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俩人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径直就上了二楼的雅间。 等他们身影消失,酒馆里才重新恢复了嘈杂。 邻桌两个修士又开始交头接耳。 “又是天枢阁的人。他们最近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跟下饺子似的往咱这儿跑?” 他对面那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不屑的哼了一声,“管他们做什么,无非就是为了龙脊山脉那点破事。五大巨头的事儿,跟咱们这些散修能有几颗灵石的关系?” 那个瘦小修士急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听说,龙脊山脉那附近,最近好像又有什么妖兽作怪,专吃修士的元神,我听说那些修士被发现时可都成了干尸,天枢阁这次派了这么多人来,八成就是为了这事。” “谁没事会去那地方?也就是那些外乡人睁眼瞎。”刀疤脸往杯里倒满酒,一饮而尽,“反正老子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只为了玄墨冰莲。算算日子,花期就在这几天,错过这次,又得等十年。走走走,喝完这杯,咱们也该动身了,这次人家大宗门都派了人来,去晚了,可就没咱们的份了。” 两人一饮而尽,就勾肩搭背地结了账出门,后面的话,也消散在了风雪里。 沈遗风耳朵动了动,但没理会。 祝九歌听了个大概,也只记住了龙脊山脉和玄墨冰莲两个词。 她低头看了眼还在跟碗里那块肉较劲的小豆丁,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兽皮地图,这是林清音一同放在储物袋里给她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北境各处的险地和灵植分布。 祝九歌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到了龙脊山脉四个字。 那地方被朱砂画了个大大的红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地势险恶,方向混乱,凶兽盘踞,慎入。” 祝九歌摩挲着下巴,记住了这个龙脊山脉的位置。 可能丢掉小命的地方,她坚决不去。 想到这,她收起地图,看了眼窗外那越走越远的两兄弟,敲了敲桌子,对还在埋头苦吃的沈遗风说道: “风崽,别吃了。” 沈遗风抬头,“?” 祝九歌咧出一口白牙,“提前去找个地方蹲点,咱抢劫去。” 沈遗风:“……” 他就知道。 正文 第46章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困惑 祝九歌带着沈遗风偷偷摸摸跟着先前那两修士,七拐八绕,总算是在天黑前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处被冰封环绕的深谷寒潭。 远远望过去,潭水幽深,寒气逼人。 寒潭的正中央,能看到一朵含苞待放的黑色莲花静静漂浮着,花苞莹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而在寒潭的四周,早就已经被各路人马围得水泄不通,人人气息内敛,眼神不善。 祝九歌粗略扫了一眼,光是她认识的宗门服饰就有好几种,五大势力除了神衍宗和八荒城,其余三大势力都有派人前来。 这阵仗,哪里是来采莲的,分明是准备随时开席的。 “师父,这里有个洞。”沈遗风指了指自己旁边,不起眼,但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进去的洞口,“咱们的计划是什么?等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去抢?” 祝九歌伸出一根手指,在鼻尖摆了摆。 “那多没意思。” 她拉着沈遗风就躲进了洞里,这个洞位置绝佳,正好能将整个寒潭尽收眼底。 祝九歌很满意,看了眼外头的情况,才压低声音,“听说这花可以解百毒。等花开了,咱就直接上去抢。” “?”沈遗风愣住。 她路上明明说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怎么又变了? 祝九歌看了眼这小崽子的神情,双手一插,下巴一扬: “这底下,可没一个是你师父我的对手。” 沈遗风面无表情地瞅了她一眼,把要说出口的劝告吞了回去,并乖乖在山洞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抱着六万,开始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毕竟他师父实力摆在这,这确实没得喷。 夜幕降临。 冰原上的温度开始下降。 各方势力各自燃起了篝火,谁也没有先动手去打破目前的平衡。 山洞里,祝九歌正掰着那张兽皮地图盘算,想着等会儿抢完花得往哪儿逃,才能利益最大化。 沈遗风却突然动了动,指着外面洞口处: “神衍宗的人也来了。” 祝九歌闻言抬头,便看到那寒潭旁,的确出现了几身神衍宗的弟子服。 离得太远,那几个人又背对着他们,看不太清是谁。 祝九歌全当没看见。 她没感受到什么灵力波动,看那身形,来的也应当不会是什么长老,以神衍宗的尿性,现在路远山走火入魔,那派来这里取这个花的,大概率会是她之前那几个便宜却有天赋的逆徒们。 不重要。 有她这个前辈在这里,那几个逆徒还能翻了天不成。 片刻后,祝九歌才觉得有些奇怪。 原本他从洞口向外看,还能清晰的看清楚寒潭边每个人脸上的神色。 可现在却好像隔了一层,就连那一团团的篝火都变成了马赛克,只能看见个影子,空气中还多了一层莫名的黏腻感。 祝九歌瞬间警觉,拉起沈遗风就往洞外冲。 可转身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外面不知何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浓雾弥漫。 什么篝火,什么修士,还有寒潭后高耸的冰峰雪山,甚至连他们进来的那个洞口,全都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师徒俩脚下不足三寸的土地,还因为她手里的那颗夜明珠,而残存了些光亮。 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漆黑,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寂静得可怕。 很快便出现了第二道光源。 祝九歌和沈遗风对视一眼,朝那光点看去。 那是原先寒潭的方向。 那朵玄墨冰莲,竟然在这片浓雾中,开始缓缓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每一片都流转着紫色的光,连带着周围的雾气都染上了一层迷离。 祝九歌蹙眉。 她记得先前的两个修士说过,玄墨冰莲,的确是这几天会开花。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对。 祝九歌没再去看那朵莲花,尝试御剑飞起,却砰地一声,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上。 灵力被瞬间弹回,她差点摔了个倒栽葱。 “幻阵?”祝九揉着被撞疼的脑袋啧了一声,“完了风崽,咱被关起来了。” 沈遗风:“……” 他看着丝毫不急、反而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动作熟练的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包肉干、撕开就啃的自家师父。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困惑.jpg “师父,我们不找找阵眼吗?” 祝九歌淡定地撕了块肉干递过去,开始分析: “白天我们来得时候没事,晚上一来就起雾,我们在这洞里又没碰什么东西,这就说明这阵法是定时触发的。你看那朵花,是它释放的雾气,这幻阵很大程度跟它有关。别急,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咱们等天亮再出去看看。” 沈遗风看着自家师父悠闲啃肉干毫不着急的模样,从最初的紧张,莫名变得有些安心。 他学着祝九歌的样子,在她身旁坐下,接过肉干默默啃了起来。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师父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一夜无话,祝九歌甚至中途还靠着山壁小憩了一会儿。 夜间出现的幻境,随着第一缕晨光照进山洞,如梦境般消散。 祝九歌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朝外看去,昨夜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寒潭,此刻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修士,还有几个没熄灭的火堆,冒着袅袅青烟。 至于昨晚那朵盛开的冰莲,此刻还只是个花苞朵,没有半点盛开的迹象。 祝九歌拍拍屁股站起来,顺手拉了一把还坐在地上的沈遗风,“走了风崽,咱得换个地方蹲。” 寒潭边缘。 几个神衍宗弟子看到身边消失了大半的人,连忙凑在一起。 “玄卿师叔,幸好这次是你与我们一同前来。若不是你昨夜警觉,让我们提前服下清心丹,否则我们也会被这毒雾所扰,进入幻阵迷失方向了。” 几个弟子七嘴八舌围着中间的人,心有余悸。 那人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在一群略显仓皇的弟子中显得格外沉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清冷。 闻言才才缓缓抬起头,深灰色的眸子扫过周围,声音平静无波: “无妨。世人大多都不知玄墨冰莲会同时释放无色无味的毒雾和幻阵。” 话音刚落,他的眸子落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之上,凝住。 他看了眼周围的弟子,“你们在此处稍候,我去去就回。” 正文 第47章 “……那我呢。” 祝九歌正盘算着换个地方蹲守,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越克制的声音。 “祝九歌。” 祝九歌一听到这声音,动作僵了片刻。 阴魂不散。 她脑子里只闪过这四个字,拉着沈遗风的手就想脚底抹油开溜。 原主的烂摊子,她是一点都不想收拾。 可那人身法极快,几乎是眨眼间,那道玄色的身影就挡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眉眼深邃,气质沉稳,那双深灰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深沉。 祝九歌看清他的脸,不耐烦道:“好狗不挡道,让开。” 这人是原主在神衍宗的同期,言清寒,是个卦修。 算起来,言清寒在神衍宗的地位,比原主还要高了半头,算是宗门最高等级的客卿,起初跟原主关系还算不错,近些年来都是神龙不见尾,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定定看着她,唇瓣微动。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传信告知于我?” 祝九歌拍了拍沈遗风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到前面等她。 沈遗风抬头看了看师父,又瞥了一眼那位气质清寒的大高个,乖乖抱着六万走远了一些,停在那里远远看着。 祝九歌收回目光,看向言清寒: “我当是谁,好久不见。怎么,神衍宗是没人了,还是路远山快不行了,才劳动你来这冰天雪地凑热闹?” 言清寒微微蹙眉。 “你带走宝库里的那些东西,宗门上下皆说是你盗取。但我知道,其中大半,本就是你百年来一点一滴积攒登记在册,你带走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以你的能力和心性,根本不屑,也不会去盗走青云剑诀。或许你遇到来难处,可你为什么为何不跟他们说清楚?只要你在他们面前发个天道誓言,证明这一切的真伪,路远山的计策,都将不攻自破……” “言清寒。” 祝九歌打断了他,眼底满是透彻。 “既然你知道宝库中的东西原本就属于我,同时你也认为我不可能偷盗青云剑诀,那么——”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眸光锐利,“你身为一个置身事外者,为什么要让我一个被栽赃者,去千方百计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而非让路远山自己,证明他是对的?” 笑死,是她不想吗。 她根本发不出。 这天道气运都眷顾主角团,她一个从全书一开始就注定被误会的恶毒师尊,想攀上点关系可比飞升还难呢。 言清寒周身亘古不变的气息,在这一问之下,有些细微的变动。 他薄唇轻抿,没有回答。 当然,祝九歌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继续说道: “更何况,他们连我这个为了神衍宗鞠躬尽瘁了上百年的人,突然叛出宗门这种事都会深信不疑,我即便当真在他们面前发了天道誓,他们会信吗?即便他们信了,那又能如何?我与神衍宗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更无需得到他们的认可,懂了?” 话音落下,空气中只剩下寒潭边呼啸而过的冷风。 言清寒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眸底似乎有冰层在无声碎裂,又迅速冻结。 他看着祝九歌拉着一个陌生孩子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雪白中,自己却一动未动。 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最终极轻地叹了一声。 “与神衍宗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那我呢。” 话音出口的瞬间,便被凛冽的寒风撕得粉碎。 他缓缓闭上眼,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恢复了古井无波。 这次他来此,就是受了她五个弟子所托,来给路远山取玄墨冰莲。 那五个少年,在她离去后,就如同失去了主心骨。 宗门内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他们处境艰难。 所以他在听说了一切之后,就将她的五个弟子收入了门下。 他会确保,当她愿意回头看时,看到的不是五个需要她费力庇护,甚至有可能拖累她的累赘,而是五个足以成为她助力、真正强大的弟子。 言清寒收回目光,收敛了眼底的冰冷,随后转身。 他的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翻飞。 朝着相反的道路。 朝着那朵即将绽放的玄墨冰莲走去。 * 祝九歌拉着沈遗风,头也不回的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沈遗风被她拽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里。 他收回目光,“师父,他是谁?” 祝九歌脚步不停,“年纪不大,好奇心倒是不小。道上的事咱少打听嗷,你天天吃好喝好快点长大就行了。” 两人边说边走,祝九歌本想绕开那片寒潭,寻个可以看到寒潭的位置,但又能避开幻境的范围的更高点蹲着。可走着走着,她就发觉了不对劲。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薄,露出的地面是焦黑的颜色,周遭的冰川雪峰也不知何时变了模样,不再是先前那般晶莹剔透,反而透着股灰败的死气。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腐烂的血肉混杂着某种草木枯败的味道,吸入肺里,带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 祝九歌猛地掏出那张兽皮地图,就着雪光一看,脸都黑了。 眼前这绵延不绝的雪山形状,排成直线,赫然对上了地图那被朱砂划了大红圈的龙脊山脉的形状。 “……” 祝九歌收起地图,面无表情。 她不会承认是自己走错了路的,要怪都怪这地势复杂。 谁能知道刚刚那个生长出玄墨冰莲的寒潭,跟这个所谓的凶地,只有短短半个山头的距离? 她想起在酒馆里那个大汉说的“睁眼瞎”,仰天长叹。 “师父?”沈遗风仰头看她。 “没事,小场面。”祝·睁眼瞎·九歌磨了磨后槽牙,“这山有自己的想法,它长腿自己跑过来了,为师也是想带你来见识见识北境的险恶风光,咱原路返回就是。” 她说完,掉头就往回走。 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变回原来的寒潭,反而愈发诡异。 祝九歌一气之下开始施展瞬移术,试图把自己和风崽传回寒潭旁。 片刻后,无果。 祝九歌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于是她又开始御剑,飞了半天,眼前的景致都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复制粘贴的一样。 瞬移和传送都没用,大型幻阵? 这么大个幻阵?不能吧? 就在她抓耳挠腮时,一直安静观察四周的沈遗风,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着底下某处极不起眼的一处。 “师父,那里有光。” 祝九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某个雪山头,的确有道凹下去的裂缝,缝隙深处,隐隐透出了几缕紫光,眼珠子不大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祝九歌将剑落下,两人探头往那裂缝一看,顿时愣住。 裂缝之下,是个小型山谷,谷内是个小型水潭,寒气四溢,一株又一株的玄墨冰莲,正肆意盛开着,层层叠叠的黑色花瓣上流转着瑰丽的紫光。 祝九歌真的没招了。 外面那么多修士,为了一株莲花差点打起来,结果这犄角旮旯里,竟然长了一大片? — ps: 女主无cp。下一章第二个崽崽就出来啦。 满十万字惹,撒泼打滚跪求各位老大五星好评。 正文 第48章 她会死吗? 祝九歌眼睛都亮了。 但谨慎为上,她还是用神识往下探了探,没发现什么古怪的阵法之类的,但是探到了一道微弱的气息。 准确来说,那人马上快死了。 不过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到那人,被寒潭中间一棵巨大的枯树枝桠给挡住了。 富贵险中求。 只要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阵法,导致他们出不去就行。 祝九歌看着底下将整个山谷映照的如梦似幻的玄墨冰莲,拉着沈遗风就往裂缝里钻。 等踩到山谷的实地,光是粗略看去,周围一朵又一朵的玄墨冰莲,都有上百株。 祝九歌替沈遗风擦了擦无形的口水,按下他的肩膀,自己就一跃而起,落在了寒潭中央那棵枯树底下。 一堆被积雪覆盖的枯枝败叶上,趴着个小小的身影。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破布衣衫。 露出的皮肤上,呈现出中毒的酱紫色毒纹,头发乱七八糟,看不清脸,气若游丝。 祝九歌凑近了一些,才看清楚,小孩的手正无力地向前伸着,指尖距离最近的一株玄墨冰莲,只差不到一指的距离。 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想去摘解毒的花,才昏死在了这里。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恭喜宿主,发现任务目标:姜谣】 【当前目标状态:濒死(身中百毒,经脉寸断)】 【请宿主迅速救治,并与其建立羁绊关系】 系统突然诈尸把祝九歌吓了一跳。 她看着这个任务提示,再看看地上那个快要凉透了的小孩,一时竟不知是先该吐槽为什么反派又是个小萝卜头,还是该吐槽自己这走哪儿反派就捡到哪儿的体质。 她蹲下身去,将小孩从雪堆里扒拉了出来,翻了个面。 这一翻,祝九歌和跟过来的沈遗风都愣住了。 那是个比沈遗风还要小上一点的女娃娃。 小脸脏兮兮的,还没有祝九歌的巴掌大。 本该是冰雪可爱的年纪,紫色的毒纹却几乎爬满了她整张脸,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冰霜,嘴唇冻得发紫,了无生气。 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就只有胸口那点微末的起伏。 祝九歌边查探着小女孩儿的身体,边消化系统给她的信息。 姜谣,孤儿,被北境一姜姓的医药世家捡到,养到五岁后被人骗进地狱,当成药人试毒,持续一年的时间,她身上累积了上百种毒,每天都生不如死。 直到前几日,她停了呼吸,才被人从高空扔到了龙脊山脉,后面她凭借自己一身毒性活了下来,花了十年成为东洲有名的毒蛊圣女,再与其他四个反派联手,参与灭世计划,最终被主角团们废去一身蛊毒,丟入蛇窟,被毒蛇活活啃食而死。 祝九歌回过神来,手腕微微一顿。 女孩骨瘦如柴,四肢骨头都断了,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被毒性填满。 能活到现在,几乎是个奇迹。 她看看周围枯枝被压塌的痕迹,又看看女孩身后拖着的一条血迹,再抬头看了眼头顶那个将近有七层楼高的裂缝。 祝九歌根本没办法想象,六岁的孩子,为了活下来,遭了多大的罪。 沈遗风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那女孩小小的身影,他抿了抿唇,把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问,她会死吗? 就像他当初一样,被扔在柴房里,等着被饿死,或者活活冻死。 “死不了。”祝九歌头也没抬,反手就从旁边的潭水里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玄墨冰莲,将其捏碎,很快那浓郁的灵气便化作了墨紫色的汁液。 祝九歌将女孩抱起,就准备给她灌进去。 可小姑娘牙关咬得死紧,纵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本能的抗拒而微微颤抖。 喉咙里也发出了细碎的呜咽。 任凭祝九歌怎么使劲,都撬不开半点。 祝九歌只好用指尖催动灵力,让小姑娘的下颚微张,药液这才入了口。 很快,女孩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脸上的毒纹也淡了许多。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呓语。 “娘……娘亲……疼……阿谣好疼……不试药……”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 祝九歌喂水的动作一滞。 她僵硬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动作放得很轻,“很快就不疼了,阿瑶乖。” 沈遗风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当女孩的呓语飘进他耳朵里时,他抱着六万的小手微微缩紧。 他想起了自己被关在柴房里的那些日子。 又冷,又饿,伤口疼得像是骨头缝里都有无数蚂蚁在啃噬。 可他却连一声都不能哭出来。 因为哭泣,什么都换不来,只会换来更狠毒的打骂。 沈遗风看着蜷缩在师父怀里,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姑娘,默不作声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狐毛大氅,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大氅对于女孩小小的身躯来说,实在是太大了,盖上去甚至都没有隆起。 “她看起来比我还小。”沈遗风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会被人扔在这里等死?” 祝九歌揉揉有些发疼的眉心,对上沈遗风那双眸子,一时语塞。 该怎么跟这小屁孩解释这世界的参差呢?就像她上辈子累死累活还是个社畜,有人却生来就在罗马。 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沈遗风沉默片刻,“师父可以救她。” 说完,他顿住,声音低了下去,“就像……当初救我一样。师父也可以救她,教她力量,替她复仇,对吗?” 祝九歌心里一紧,她看向风崽,小豆丁黑沉眸子里映出的,不仅是眼前小姑娘的惨状,还有他自己过往的影子。 那是恨意,是杀心,是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正文 第49章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祝九歌突然想起那天在八荒城,风崽二话没说,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将沈仲山杀掉的场景。 这可不行,孩子得掰正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先是将怀里陷入沉睡的小姑娘用大氅裹紧,在一旁点燃了灵火,给她带去一些温暖。 随后才起身,从储物袋中拿出另一件大氅,将其披在沈遗风身上。 “风崽,”祝九歌开口,“你看到这个小姑娘,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事,觉得很愤怒,很生气,对不对?” 沈遗风抿着唇,垂眸,敛下那些与他年纪不符的冰冷和戾气,“嗯。” “沈家伤害了你,你想找他们算账,有仇不报非君子,这很正常,我也支持你。仇恨是柄好刀,能帮你斩断过往的枷锁。我救你,帮你重塑经脉,让你重新修炼,就是把刀递到你手里。” 沈遗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脚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祝九歌话锋一转,“刀只是工具,不是主人。” “如果一旦让仇恨做了主,你的眼里就会只有杀戮,分不清该杀谁,不该杀谁。到最后,你和你憎恶的那些人,不会有任何区别。” 她说到这,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的剑可以锋利,但心却不能盲。一定要看清楚,谁才是你的敌人,谁是无辜的。你的剑,永远都只能指向前者。” 沈遗风身体微微一震,眼底的戾气在祝九歌柔和的声音里,渐渐沉淀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半晌,才抬起头,对上祝九歌的眼睛。 “我明白了,师父。等我有能力替娘亲报仇了,我只会杀该杀之人,绝不会伤及无辜。” 祝九歌看着他眼底重新归于宁静的漆黑,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这才敢喘气。 还好这娃早慧,有些道理只需要点到为止。 如果真让他产生了灭世这个念头,那不完大蛋了么。 教娃,还真是个磨人的活呢。 祝九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目光落在一旁瘦瘦小小的的小姑娘,又抬眼瞅了瞅旁边若有所思的风崽,脑子突然开始盘算。 第二个也是小崽子,总不会反派都是一群小孩儿吧? 她要是收了这第二个,以后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到时候家里一堆小萝卜头,天天围着她喊师父,那画面光是想想,她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最关键的是,风崽性子又独又倔,看着也不是个喜欢跟人分享师父的,要是他心里不乐意,那不得天天淹死在自己酿的醋里?指不定往后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系统要她建立羁绊关系,原主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跟这两个还没她零头大的小萝卜头,除了当他们的师父,还能当什么?认干女儿干儿子?还是拜个把子当姐妹兄弟? 这怎么想都很诡异。 想到最后,祝九歌很是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剔除了。 风崽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与其让风崽以后自己在心里胡思乱想,自己还是直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比较好,如果他不同意,她再和他商量,另外再想个办法好了。 祝九歌决定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她一边用灵力将周围的玄墨冰莲全部收入囊中,一边清了清嗓子,超绝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那个,风崽啊,你觉得这小丫头咱们该怎么办?是把她扔在这儿自生自灭,还是带回去?” 这话说出口,祝九歌多少也是有点心虚的。 再加上沈遗风也不回答,而她话音后面的那两声“嘿嘿”还在山谷里不断回荡着,就让她更心虚了。 祝九歌将上百朵玄墨冰莲收进了储物袋里,这才抿着唇转过身来,偷偷看了眼沈遗风,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小孩儿的眸子漆黑,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让人看不透情绪。 祝九歌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补充道: “当然了,风崽要是不想的话,师父自然也……” 她话还没说完,沈遗风就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被灵火烘烤着,依旧蜷缩成一团的姜谣,若不是大氅上还有些微弱的起伏,他都要以为那人已经死了。 沈遗风的目光落在师父放置的灵火上,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又冷又黑的柴房里,他就是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沈家人的欢声笑语,等待着有人能进来给他一点温暖。 可是没有。 而这个小姑娘,比那时候的他还要小,还要惨。 “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死的。” “师父,我们把她带回去吧。” 沈遗风抿了抿唇,终于抬头看向祝九歌,像是怕她不同意,又补充了一句,“她不会给师父添麻烦的,我可以照顾她。” 语气里充斥着小孩特有的执拗。 祝九歌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风崽,你自己还这么丁点大呢,竟然都想着替为师分忧了?”她伸手揉乱了沈遗风的头发,“行,听你的。” 反正以后还会多好几双筷子。 祝九歌心虚地在心里道了一万次歉。 欺骗利用小朋友的同情心什么的,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道完歉后,她顺手薅完了最后一株玄墨冰莲。 这莲花的灵气浓郁得不像话,只喂了一株,小姑娘脸上的毒纹就已经消退大半,再来几株,她体内的毒应当就都解了。 祝九歌将冰莲融化成灵液,半空中墨紫色的液体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她熟门熟路地蹲下身去,准备故技重施。 可指尖刚碰到女孩的身体,那双紧闭的眼睛,却倏地一下睁开了。 祝九歌一顿。 那根本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没有刚醒来的迷蒙,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 像是见惯了生死与恶意,一片荒芜,满是空洞。 她怔愣的下一秒,小姑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咬在了祝九歌的手腕上,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狠厉。 祝九歌闷哼一声,她猛地抽回手,手腕间已经是乌黑一片,阴冷的毒素正顺着伤口极速蔓延。 而小姑娘明明四肢全断,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仅凭着身体匍匐扭动着向后挪去,缩进了枯树最深的阴影里。 她于地上艰难地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透过脏乱的发丝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声音嘶哑: “我说了,我不试药!是你逼我的!” 正文 第50章 小丫头心眼还挺多 沈遗风见状,小脸瞬间黑了下去。 他往前一步就挡在了祝九歌身前,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缩在阴影里的姜谣: “我师父是在救你,你竟然对她下毒?” “唉唉唉——”祝九歌看着自己手腕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的乌黑,非但没生气,反而乐了,她将跟前炸毛的小刺猬拽回自己身后,朝他挤了挤眼,“风崽,淡定。这叫什么,这叫见面礼。瞅瞅,只是稍微……别致一点罢了。” 她一边说着,示意风崽放轻松,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在中毒的手腕上轻轻一抹。 灵力运转间,那片乌黑毒素迅速褪去,争先恐后地缩回伤口,转瞬间,手腕便恢复了光洁如初,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祝九歌看向身侧的沈遗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小声哔哔: “风崽,她不是想伤我,她只是害怕。就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猫,除了伸出爪子,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罢了。你别吓到人家了,不然等会儿人都不愿意跟咱回家了。” 沈遗风:“……” 敢情您老人家还挺愿意的啊。 但他还是听了师父的话,身上的杀意缓缓散去。 沈遗风顿时理解了。他目光越过祝九歌的肩膀,看向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小姑娘,目光有些复杂。 在师父眼里,最开始救对她充满敌意的自己时,原来是这么想的? 他抿起唇垂下脑袋,脚趾头开始默默抠地。 祝九歌将他的窘态看在眼里,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腕,转移了话题,只朝枯树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孩儿,你这点毒,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 姜谣布满血丝的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她身上的毒,是上百种剧毒日积月累而成,沾之即死,能瞬间毒杀一头高阶妖兽,她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祝九歌见强灌不行,就换了个法子。 那团紫色灵液还在空中漂浮着,她一道灵火过去,墨紫色的液体很快就化作一缕缕带着甜香的紫色雾气,慢悠悠飘向枯树下的姜谣。 姜谣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 可她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再加上这该死的雾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钻进她鼻腔、身体,根本由不得她拒绝。 很快,她就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般,暖洋洋的,就连每天都啃食着她骨髓的剧痛,都好像舒缓了许多。 姜谣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现在前所未有的轻松,可是……这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 用她试药的人,每每给她喂毒以后,等她好不容易扛过来了,就会让她好过一些。 这段时间以后,等着她的,就会是更加厉害的毒。 所以,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些好受,都是假的。 他们都一样,只不过都是想用她来试药罢了。 四肢的断骨处,传来了细碎的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绝望。 这个漫不经心朝她笑着的女人,比给她试药的那些人,还要厉害…… 她好不容易从那些魔鬼手里逃了出来,为了活命,她在雪山躲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山洞,看到了传说中的玄墨冰莲。但是她没有灵力,只能从那缝隙里挤进来,没想到从上面掉了下来,导致四肢都断了,这样的她,能从她手里逃掉么。 刚从一个魔坑出来,她不想、更不愿意落进另一个魔掌。 与其被她抓住,再经受永无止境的痛苦,不如…… 一个念头疯狂在她心里滋长。 姜谣眼神闪烁了一下,余光瞥见枯枝下那颗从她衣服里落下的鲜红欲滴的果子。 她用尽力气低下头,小心翼翼用牙齿叼起那颗果子,然后一甩头。 那果子就咕噜咕噜滚到了祝九歌脚边。 她抬起脸,哑着嗓子: “谢谢你帮我,这是回礼。给……给你吃。” 祝九歌的目光落在那颗果子上,又抬眼看看小姑娘那张脏兮兮的脸。 那双圆滚滚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盯着她,里头混杂着一丝紧张,更多的,是期待。 她有些意外,随即弯腰捡起了那颗鲜红的果子,拿到眼前看看,随后在衣袖上随意擦了擦,就往嘴里送。 姜谣屏住了呼吸。 沈遗风觉得有些奇怪。 祝九歌的动作却在唇边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偏过脑袋,冲着枯树底下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开口: “小丫头心眼还挺多,这玩意儿,我要是真吃了,一刻钟内就会穿肠烂肚吧?” 姜谣猛地一僵,“……” 下一秒,在小姑娘震惊的目光中,祝九歌手腕一转,还是将那颗果子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嘴里。 “师父!”沈遗风脸色都变了,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拦。 嘎嘣一声,清脆悦耳。 “……” 姜谣呆住了。 沈遗风也呆住了。 祝九歌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将果子咽下去,甚至还咂吧了下嘴,“味道一般。” 沈遗风急了,也顾不上别的,抓着她的手臂直摇: “师父!你快吐出来呀!这有毒……”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沈遗风愣住,“师父你怎么没事?” 祝九歌拍拍他的脑袋,“你以为昨晚为师让你吃的那块肉干,就只是普通的肉干?” “啊?” 祝九歌嘿嘿一笑,特意补充道:“我放了解毒丹的!从神衍宗薅的高阶解毒丹,总共就两颗。不然你以为先前在那个破寒潭,那些修士为啥个个中了毒雾都跟眉头苍蝇似的跑了,就咱俩啥事没有?” 沈遗风:“……” 他想起来了。 昨晚在山洞里,师父的确塞了块肉干给他,他当时只觉得味道怪怪的,没想到…… 果然,还是他想得太少了。 师父果然是师父。 而祝九歌的每个反应,每个动作,说的每句话,都完全超出了姜谣的认知。 没有痛苦的惨叫,没有对她打骂,甚至她好像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 她就这么在她面前,风轻云淡地吃掉了自己最后的底牌,还能在一旁跟那个小男孩笑眯眯嘀嘀咕咕,好像只是吃了一颗普通的果子。 那可是能瞬间毒死一头高阶妖兽的剧毒果实…… 姜谣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子走到她身边。 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妖兽腿被递到她的嘴边。 “吃吧,放心。” “这个可没毒。” 正文 第51章 哄好了这个,再哄这个 金黄的兽腿上,还在滋滋冒着油。 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可姜谣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肉,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给她试药的那些人,也会在她快要死掉的时候,给她吃的,让她活下去。 不。 不能吃。 这是她用无数次撕心裂肺的疼痛换来的教训。 祝九歌举着烤肉,手都有些酸了,心里直叹气。 这小丫头片子,警惕心比风崽还重。 她正琢磨着是该唱个红脸还是白脸,身旁的沈遗风却动了。 他一言不发走上前,在姜谣警惕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块烤肉递到嘴边,对着看最肥美的一处,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大口。 咀嚼,吞咽。 然后把肉重新递给她。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姜谣的脸。 姜谣目光在他和祝九歌之间来回游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低下头,在那烤肉上,恶狠狠咬了一大口。 温热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了胃里。 姜谣愣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沈遗风的手上。 她一边哭,一边发了狠大口大口啃食着手里的肉,狼吞虎咽。 眼看吃得太急,小姑娘被呛得咳了起来,祝九歌眼皮一跳,赶紧上前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边说着,她的目光就对上沈遗风那双沉闷的眸子,小孩满脸都写着: 你当初也是这么对我的,果然这只是你收徒的一种手段! 祝九歌觉得更难了。 一个倔得像头驴,一个敏感得跟刺猬似的。 这俩小破孩凑一块儿,以后不得把天都给捅了。 祝九歌连忙收回目光,随手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另一只兽腿,递给沈遗风,顺便奉承了好几句,“还得是咱们风崽啊,真棒”之类的话。 沈遗风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那肉,撇撇嘴,还是接了过去,坐到一旁啃了起来。 祝九歌深吸了口气,又看向地上那个。 她蹲下身去,“饭也吃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说着,弯腰就想把姜谣抱起来。 可手还没碰到人,小姑娘就跟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缩,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沈遗风。 祝九歌:造孽。 哄好了这个,再哄这个。 哄好了这个,还有这个。 养娃不易,九歌叹气。 而沈遗风接收到这个目光,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兽腿,起身走到姜谣身前站定。 “我师父不是坏人。” “她救我的时候,我也以为她要害我,可她没有。” “她跟那些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沈遗风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你双手双脚都断了,如果连试着相信一次都不敢,你只会死在这里,几日以后被雪狼分食。还不如利用我们一把,等好起来,亲自回去复仇。” 小小的孩子,此刻说话却像个大人。 也是个能帮师父分忧的小孩儿了。 祝九歌欣慰得眼睛热热的,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啊。 风崽这话,该不会是他当初答应成为她徒弟的心里话吧? 祝九歌捏拳。 谁来告诉她,这么小的小孩!怎么就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没等她在心里吐槽完,姜谣竟然当真泄了气,目光顺着沈遗风缓缓移到她身上。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那张巴掌大的、满是伤痕的小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警惕,只剩下茫然。 她哑着嗓子问出这个问题。 祝九歌看看旁边满脸写着“我看你怎么编”的风崽,脱口而出: “我徒弟于心不忍,想救你。对我来说,就是……嗐,来都来了,顺手的事儿。” 姜谣愣住。 沈遗风:“……” 他默默地扭过头,决定不看自家师父那张胡说八道的脸。 明明就是师父她自己也想救,刚刚不知道多急呢,他可都看到了。 别扭、奇怪的大人。 姜谣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吸了吸,语气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 “只要你能带我出去,并治好我的手和腿,我……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条件。” 祝九歌一口回绝:“至少五个。” 姜谣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三、个。” 之后不管祝九歌怎么忽悠,她都不曾改口。 “行吧。”祝九歌摸摸鼻子,恢复了正经,“我的确能带你从这里出去,也能治好你。但是我不要你三个条件。” 她朝沈遗风抬抬下巴。 “拜我为师,做我第二个徒弟,以后跟着我们,他是你师兄。” 姜谣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不是很靠谱的红衣女子,又看看旁边那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少年,权衡了片刻,“姜谣,姜桂的姜,歌谣的谣。” 祝九歌笑眯眯地:“巧了,祝九歌。祝福的祝,数字九,歌谣的歌。他叫风崽,原名沈……算了不重要,你喊我师父,喊他师兄或者风崽就行。” 沈遗风:“……?”他请问呢。 “好了,咱走吧。”祝九歌拍拍手掌,朝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伸出手,却被躲过了。 沈遗风非常不合时宜地主动扛起重任,“我来吧。” 一个小萝卜丁背另一个小萝卜丁,结果就是两个萝卜丁一起趴在地上,尴尬地四目相对。 沈遗风:“……” 姜谣:“……” 祝九歌看着脸贴地的风崽抿唇,“我什么都没看到。” 沈遗风脸红透了,姜谣也忍不住别过脸去。 “咳,我再试试。”风崽迅速爬了起来,他比姜谣是要高了那么一点,在灵力的加持下,两个小豆丁终于完成了叠高高,两双眼睛亮晶晶看向祝九歌。 祝九歌被萌到了。 刚想一手一个,将两个小萝卜头捞起来带走。 眼前就有一道刺眼的绿光闪过。 等绿光退散,两小甚至没来得及吱声,就消失在原地。 山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祝九歌一个人一脸姨母笑,手里还举着个只啃了一半的烤兽腿。 “???”不是。 她的崽呢! 刚收的热乎乎的崽呢! 正文 第52章 这机缘,原来是她的 “风崽??” “谣崽??” 祝九歌朝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了两声。 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在“崽……崽……”地飘荡着。 冷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立马将自己的神识铺开,将整个山谷每一寸角落都扫了个遍。 寒潭底下,冰层深处,沈枝连头顶裂缝的石壁都探查了,别说人了,连根崽子毛都没剩下。 祝九歌懵了。 【系统!系统你死哪去了!我崽呢!】 系统装死,毫无动静。 祝九歌把手里的兽腿一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大活人……不对,两个小活人,总不能凭空蒸发了。 她闭上眼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景象。 绿光。 对,是那道绿光出现后,两个崽子就不见了。 那光芒不是凭空出现的,好像是从…… 祝九歌睁开眼,直直看向寒潭中央那棵巨大的枯树。 半点灵脉灵力的迹象都没有,但那绿光的确是从这棵树上射出来的。 她刚刚只顾着跟两个小萝卜头斗智斗勇,根本没注意这棵枯树。 祝九歌身形一闪,抬手就一巴掌拍在粗壮的树干上。 “把我崽还回来!” 枯树晃了晃,掉下两根小树枝。 “……”行,够硬。 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落在这枯树上,按理来说,早就碎得连灰渣子都不剩了,但这棵树,竟然连树皮都没掉下来。 这不合常理。 祝九歌收起暴躁,冷静下来。 既然这树不是普通的树,那用蛮力肯定是不行的。只把两个崽子带走,却把她留下了,说明这树有特定的触发条件? 她回想了一下两个崽子的行为动作,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那是姜谣先前躺过的地方,积雪被体温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枝干。 祝九歌蹲下身,指尖拨开几片被压扁的枯叶,露出完整的枝干。 枝干上有血迹。 祝九歌蹙眉。 是两个崽崽刚刚摔倒时,划破了手,留下的血迹? 她想也没想,就将自己的手指划破,滴入了枝干。 刹那间,整棵枯树再次泛起绿光,那绿光顺着树根一路向上蔓延,很快,整棵枯树的脉络都被点亮,释放出刺眼的光。 光芒吞噬了祝九歌的身影,山谷重归寂静。 那股子混杂着玄墨冰莲和烤肉的味道,被风雪一点点吹散。 而那棵巨大的枯树,在释放出绿光将人吞噬后,收敛了光芒,仿佛只是一棵在风雪里伫立了千百年的普通枯木,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山谷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裂缝上方落下。 为首之人一身玄衣。 “玄卿师叔,这里的玄墨冰莲,竟然全都被人摘走了!” 一个弟子惊呼道。 另一个弟子蹲下,从地上捡起半个吃剩的兽腿,“这里还有只烤兽腿!可恶!到底是谁先我们一步……师叔,这兽腿还是热的,我们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言清寒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寒潭,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方才他带着弟子将寒潭那朵玄墨冰莲摘下后,便算到此地有机缘出世,这玄墨冰莲能解百毒,亦能助长修为,他便带着弟子前来。 如今看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静静阖上眼,手中灵力掐算。 神识铺开,寸寸扫过山谷。 很快,他便捕捉到了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熟悉的灵力气息。 言清寒动作顿住,眼睫轻轻一颤。 是他算错了?这机缘,原来是她的。 半晌,他睁开眼,发出一声轻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无奈。 “对啊师叔,此人肯定刚走不久,弟子愿意带人前去追回!” 另一名弟子上前一步,拱手道。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玄墨冰莲,最开始的那一株就能让他们心神怒放,可这里却有一池子,结果全都只剩下根茎了。 扑了个空,任谁都心有不甘。 “不必了。”言清寒眸光恢复了古井无波。 众弟子面面相觑,方才说话那人忍不住又道:“可是师叔,宗主现在走火入魔,我们能拿到更多的玄墨冰莲,不好吗?况且此物如此珍稀,若是落到旁人手中……”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说,不必。” 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不容置喙。 那弟子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言清寒将目光从那棵枯树上收回,一道灵力,此处遗留的灵力气息瞬间消弭。 “回宗。” 转身的刹那,他藏于广袖之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龙脊山脉,险地环生,其中藏匿的禁忌与上古禁制,即便是大乘期也不敢轻易涉足。 但愿她……能逢凶化吉。 言清寒最后看了眼这寂静无声的山谷,身形彻底消失在风雪之中。 神衍宗的弟子们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悻悻跟上。 * 眩晕感只持续了一瞬。 祝九歌脚下一空,身体急速下坠,几乎是本能地在空中稳住身形,轻飘飘落了地。 鼻尖萦绕的冰雪气息消失不见,被一种潮湿的泥土和无数种药草的怪异味道取代。 她抬眼打量着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山腹,头顶是望不见尽头的岩层,黑沉沉地压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岩层上镶嵌着无数发出幽幽绿光的石头,脚边是一些发光的菌类和晶石。 她站在个突出的高顶岩石之上。 往下看去,数不清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将建筑的轮廓映照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狭小的路上有人往来穿梭,多的是叫卖和交谈声。 不像是什么囚牢,反而像座专供交易的地下城。 祝九歌第一时间就将神识放出去探查两个崽子的气息,可只探出不到三尺,就被死死压回了体内,再也无法延伸。 街上那些人的穿着,统一着黑色,从沿街叫卖的小贩,到步履匆匆的路人,都是如此。 她将自己也幻化成其中一员,沿着小径逛了一圈。 很快就发现一个奇怪的点。 她走了这么久,别说七八岁的幼崽,就连十几二十来岁的少年都没看见一个。 一座没有小孩的地下城。 那两个小不点在这种地方岂不是…… 祝九歌没再想下去,径直拐进了街角一家生意凋零的店铺。 “掌柜的,”她一手将一块灵石拍在柜上,另一只手用灵力操控着匕首抵住掌柜的脖颈,状似随意地开口,“跟你打听个事儿。” 正文 第53章 孩子这个词,在这里是禁忌 这家店掌柜的是个瘦的脱了相的中年男子,两撇八字胡打拉着,眼窝深陷,有气无力。 即便祝九歌用匕首问候他,他也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的拨了拨算盘。 “店里只卖一些不入流的丹药符纸,消息可不算灵通。” 祝九歌挑眉,指尖微微一动,抵着他脖子的匕首又紧了半分。 “我也不为难你,”她笑得和善,“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概这么高……” 她话还没说完,那掌柜唰地一下抬起头,猛地探身,用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死死按在自己唇上,“嘘!嘘嘘嘘!!” “你疯了不成?!” 说完,掌柜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手就将那匕首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了下来,随后一把将桌上那块灵石塞回祝九歌手里,连推带搡地将她往门外赶。 “走走走!快走!你今天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小店要关门了,不送!”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还从里头落了锁。 祝九歌吃了一脸的灰。 “……” 她摸摸鼻子,站在街角陷入了沉思。 孩子这个词,在这里,竟然是个禁忌? 没再莽撞行事,祝九歌收敛了气息,将自己融入那些穿着黑衣,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漫无目的在城中游荡起来。 这座地下城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街道四通八达,唯一不变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的药味。 这里的店铺跟八荒城完全不一样,八荒城好歹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卖,可这座城,有八成都是药铺和丹坊,三步一家,五步一间,多得过了头。 她想起系统给她的关于姜谣那部分过往。 药人,孩子,龙脊山脉,试药。 都跟这里对上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之前姜谣就是在这里被关起来当试药的药人。 祝九歌仔细观察过,城周围都有边界,根本没有出去的路。即便如此,但这座城里的人并不少,个个看起来至少都是在正常生活的,更有不少夫妻道侣。所以,怎么可能会没有新出生的孩子? 想到这些孩子,有可能都被当做了药人…… 祝九歌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个偏僻的巷角里,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随后又转为低低的呜咽。 祝九歌走了过去。 巷子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靠着墙角,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咯咯笑,笑得涕泗横流。 “我的囡囡,囡囡真是有大出息了……” “囡囡好乖呀……新衣裳可真好看!” “……囡囡,你别哭呀,你怎么哭了……” 女人颠三倒四地念叨着,蹲在地上,眼神空洞。 祝九歌走上前,还没开口,那女人就抬起了头。 她指着祝九歌身后,疯疯癫癫的笑道: “你看!你快看!” “我的女儿穿上新衣裳是不是很好看?” 祝九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面斑驳、长满青苔的石壁。 她缓缓开口:“……好看。” 女人一愣。 下一秒歇斯底里。 “胡说!你胡说!根本不好看!我女儿她都没穿衣裳!!你骗我!” 祝九歌一惊。 那女人却又收了脸上的疯癫,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来。 “不对……我的囡囡是去丹心殿做修士了……大人说了,她有仙缘,以后一定能当大修士的!” “大人?把你女儿带走的人?” “是啊!”女人一脸骄傲,凑近了祝九歌,将手里一直藏着的东西亮给了祝九歌看,还特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好多孩子都被接走啦!他们都是有福气的,都去丹心殿享福啦!等十年,就十年!他们出来,就都是人上人了!我的囡囡也……也一样……” 祝九歌低头看去。 被女人藏在怀里的,是一只小巧的虎头鞋。 女人浑身肮脏不堪,但那只虎头鞋,却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一点污渍。 祝九歌递了块帕子给女人,“别哭了,告诉我,丹心殿在哪里,我可以替你把女儿找回来。” 女人僵住了,她直愣愣地摸了摸自己湿润的脸颊,有些茫然: “我……我哭了吗?我没有啊……找回来做什么!我的囡囡有大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能去打扰她,大人会生气的……”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抱着虎头鞋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祝九歌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指节被捏得发白。 姜谣所经历的一切,被当成药人、被试药、折磨…… 在这里,根本不是个例。 甚至,还被这个所谓的“大人”,包装成了一份无上荣耀。 丹、心、殿。 * 沈遗风和姜谣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冷的石地上。 寒气顺着背脊往上窜,沈遗风闷哼一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姜谣压在身下。 “你没事吧?”他问。 没得到半点回应。 他下意识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双空洞的眸子里。 沈遗风愣住。 这是个巨大的石室,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颗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石头。 他面前,是十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他们面黄肌瘦,或坐或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对他们的突然出现,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嗯?多了两个?”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惊疑。 沈遗风只觉身上一轻,姜谣已经被人拎走。 “……药王?你竟然还活着……有意思。” 沈遗风立刻翻身,便看到姜谣落在了个黑袍人手里,被他左右摆弄扒拉着。 他想也没想,就催动了六万。 六万化作一道流光,将黑衣人的手腕划破。 姜谣掉了下来。 沈遗风一个健步上去,把她稳稳接在背上。 “不准动她!” 姜谣的身体在他背上僵得像块石头,沈遗风侧过脸,低声道: “别怕,我会保护你。” 身后的姜谣依旧没说话。 黑袍人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缓缓将目光移到沈遗风身上,只一眼,便大笑了起来。 他将手腕递到唇边,伸出舌头舔舐掉流出的血液。 片刻后,他才低声笑道: “上天……果真待我不薄。” 就在黑袍人准备上前来查看沈遗风时,姜谣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是我献给城主大人的礼物。” 沈遗风浑身一僵。 黑袍人也愣了一下,饶有兴趣问道:“哦?” 姜谣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一字一句道: “他有灵脉,是修士。献给大人再合适不过。” “所以我,特意将他带了回来。” 正文 第54章 她只是在自救 沈遗风背着姜谣的身躯僵硬得不像话。 他难以置信地侧过脸,想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没有。 姜谣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黑袍人,根本没给他任何一个目光。 师父救了她,他……他也分了她烤肉。 他以为,他们至少算得上是同伴了。 可她竟然出卖他去换自己的生存? 等等。 不对。 这里就是姜谣受尽折磨的地方。 而且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很强,如果说错一句话,就只会落得和旁边这些孩子一样的下场。 她只是……在自救。 沈遗风很快便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他,或许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想到这,沈遗风站直身子,一把便将姜谣掀翻在地,“姜谣!你竟敢出卖我?” 说完,他又猛地瞪向黑袍人,手中的六万被握得死紧: “我是中域沈家人,你要是敢动我,我、我就让我爹来弄死你!” 黑袍人闻言,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上下左右将沈遗风扫视了一圈,“噗嗤”笑了。 这出反目成仇的戏码,他很满意。 “中域、沈家?”他嗤笑一声,便把目光落回姜谣身上,“本该死了的药人没死,不仅解了毒,竟然还会主动回来,甚至……还给我带了份大礼,有意思。” 他弯下腰,眯起眸子。 “你想要什么?换回你的自由?还是,想要我替你治好你的手和腿,让你以后好受点?” 姜谣趴在地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 “我只想活下去。我现在手脚都断了,即便是好好在外面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没有人可以走出龙脊山脉。” “所以,我不如将他带回来献给大人,为大人做事,只求大人给我一条活路。” 黑袍人听完,满意极了。 瞧瞧这药人王,天生就是吃这碗狗饭的料。 够狠,够绝。 “好,很好。”他拍了拍姜谣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宠物,“说得真好。” 黑袍人慢悠悠地收回手,低头看看自己指尖,“好到……我都快要信了。” 姜谣浑身一震。 下一秒,黑袍人语气陡然一转,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只可惜啊,小药人王,你什么都学得很好,唯独没学会……怎么去藏住你这双眼睛里的恨。” 他边说边摇头,声音很是愉悦。 “你不知道吗,人的眼睛可是会说话的哦。你这双眼睛告诉我,你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 说完,黑袍人欣赏着姜谣脸上血色褪尽的惊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踱步到沈遗风面前,围着他走了两圈,啧啧称奇。 “不过。这小子的确是个好东西。不仅有灵脉,还身怀剑骨。” 他拍了拍沈遗风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沈遗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的手顺着沈遗风的肩胛骨缓缓下滑。 “剑骨。还是传说中的破厄剑骨。只可惜,被人剖去了一半,真是暴殄天物。”他语气惋惜,“不过没关系,就算只剩下一半,也够用了。” 沈遗风没法动弹,他只觉得那人的手所过之处,冰冷异常,像是被毒蛇爬过。 黑袍人终于收回手,慢悠悠开口: “小药人王,你献上的这份礼,我很满意。作为奖励,我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姜谣听到这话,瞳孔一缩。 他绝不可能这么好心! 果然,黑袍人蹲下身来,注视着沈遗风,随后他的六万握在手中,打量一番,还给他: “去,沈家后人,你去把这个背叛你的女孩的眼睛挖出来。只要你照做,你们两个人,就都能活下来,如何?” 沈遗风想破口大骂,想送他去死。 但他却被一股灵力操控着,身体不受控制地从他手里拿过六万,又被逼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趴在地上的姜谣。 姜谣冷汗直直落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沈遗风又会重新回到这里来,但她知道这个人的实力,如果继续下去,她真的会死。 她想逃,可断掉的手脚却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遗风举着匕首,离她越来越近。 可就在那把匕首即将触及到她的一刹那,沈遗风手腕猛地一转,刀刃调转了方向,狠狠抵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你不是想要我的剑骨吗?”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脖子上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剑骨需要从活人体内取出才有效,你要是再敢动一下,我现在就毁了它!” 黑袍人动作一顿,似乎根本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胆子反抗。 他冷笑一声,“毁了它?你舍得吗?这可是你唯一的倚仗了。” 他根本不信。 黑袍人耐心没了,他起身踱步到姜谣身前,“既然你不愿动手,那只能我自己来了。” 他的手指在姜谣的脸上刮过,带出一条血痕。 游走到她的眼角。 可就在这时,石室里那些一直麻木呆坐的孩子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对视一眼。 就突然疯了一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朝黑袍人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任何灵力,瘦弱得如同浮游。 可此刻,那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却都写着同归于尽。 “滚开!” 黑袍人身上挂着好几个孩子。 身上也多了无数牙印。 他不耐烦地挥开袖袍,就有灵力轰然炸开。 十几个孩子被齐齐扇飞,重重撞在石壁上,随后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粗重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沈遗风和姜谣也被这股力量波及,双双被震飞出去。 “一群牲口,竟然也敢噬主!”黑袍人显然怒极,他手中凝聚起一道灵力,就要将面前这些孩子通通杀了。 却在这时,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亮起了红光。 他脸色一变,顿时收起了灵力,消失在封闭的石室内。 有两个孩子吐了口鲜血,用手一抹,就互相搀扶着走上前来,将姜谣从地上扶起,声音微弱,手还在发颤。 “小谣,你没事吧?” 姜谣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那些东倒西歪,不知生死的伙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地吼了出来: “蠢死了!” “谁让你们动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死的?!” 正文 第55章 好像有光透了进来 那个稍微高一些的男孩擦掉嘴角的血,沉默片刻道: “可我们不能真的看着你被他挖了眼睛。” 姜谣沉默。 “他想杀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反正我们也没打算活着出去,还不如试一试。” 男孩说完后,低下了头。 石室里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呜咽。 “他……等会儿还会回来的……”一个满身是伤的女孩抱着膝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等他回来,我们都会死……我想,想娘亲了……” 话音落下,好几个孩子都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十几个瘦弱的身影,在这空旷阴冷的石室里,互相依偎着。 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所有人都无法呼吸。 沈遗风靠着墙,只觉得胸口被震得生疼,他慢慢撑着自己站起来,看看姜谣,又看看面前的这些绝望的同伴们。 他走到姜谣旁边坐下,看着石室的天花板愣了片刻,才吐出一句: “再等等。” “师父她,会来救我们的。” 所有哭声都停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随后又收了回去。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的。 先前他们也以为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们,可是呢? 没有可是。 良久的沉默里,姜谣缓缓侧过脑袋,很是困惑。 她觉得这人真奇怪,竟然还肯跟自己说话。 “你不怪我吗?” 她刚刚,可是要把他当成礼物献出去啊。 “怪你做什么。”沈遗风又咳了一声,抹掉嘴角的血,眼神却很平静,“刚刚那种情况,除了拖延时间,我们别无他法。”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眸子看向石室里那些不知死活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 “在这里,我们没有实力,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姜谣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是啊,没有实力,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 她还是想活下去。 “你师父……”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她真的会来吗?” 这里是丹心殿的最底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祝九歌就算厉害,但她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只怕还没进丹心殿,就已经被那个人拿下了。 沈遗风扭过头,很认真地纠正她: “是我们的师父。” 他看着她那双茫然的眼,垂眸看着湿哒哒的泥土。 “师父她虽然看着很不靠谱,每次都说要把我丢掉,但她每次都没有。她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在认识师父以前,我也不曾相信任何人,但是,我信她。” “她会来的。”沈遗风一字一句,笃定道,“一定会。” 姜谣大脑一片空白。 会来吗? 真的会有人,为了他们这群被世界遗弃的人,踏入这片地狱吗? 姜谣收回视线,抬头看向了头顶石壁上的一道漆黑的缝隙。 那里,好像有光透了进来。 那就,再等等看吧。 就等一小会儿。 * 一刻钟前。 “站住!丹心殿重地,闲人免入!” 祝九歌被拦了下来,脚步却没停。 两名护卫拔剑相向,语气森然,“擅闯者,死!” 祝九歌终于停下。 她抬眼,露出一抹极其和善的微笑。 “不好意思,”她慢悠悠指了指自己的双腿,“这双腿我管不住,它就是想进去,怎么办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名护卫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恐怖的威压压得跪倒在地,骨骼也嵌入了地上的石子里,鲜血流了满地。 而他们身后那扇极其高大的玄石门,更是在这瞬间,轰地一声被炸得四分五裂。 碎石溅起,尘埃漫天。 地下城的人,纷纷从屋内出来,注视着这一方。 祝九歌看都没看地上的人,抬脚就踏入了这个所谓的丹心殿。 打破大殿的结界,她进入殿内。 扑面而来的,是比外面浓烈百倍的、令人作呕的药味。 紧接着,是声音。 那是连绵不绝的呜咽。 是铁链拖拽的轻响。 是无数冤魂在耳边的低语。 祝九歌扫过内殿,只一眼,脚下步伐就停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宫殿,一排排冰冷的铁笼,从地面一直堆叠到近百米高的岩顶,密密麻麻。 像蜂巢一样。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孩子。 他们瘦骨嶙峋,眼神空洞,躺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丹师们,在笼子间穿梭,手里拿着簿子,面无表情的记录着。 还会时不时停下,将一管药剂注入某个孩子体内,又或是粗暴的掰开另一个孩子的嘴,塞进一颗黑漆漆的丹药。 祝九歌浑身的血液被冻僵,又在下一刻,被点燃,沸腾。 但她没动,只是站在那片废墟之上,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铁笼。 负责记录的丹师们回过神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丹心殿!” 为首的丹师厉声呵斥,手里那只用来记录的笔,瞬间化为剧毒,朝祝九歌而来。 祝九歌没理他。 抬手一挥,那毒器就落了地。 灵力也随之转向,在无数铁笼之间穿梭。 “咔哒——” “咔哒——” “……” 几百个锁芯应声而断,铁笼的门缓缓敞开。 可笼中那些早已麻木的孩子,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依旧蜷缩在角落,连踏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你找死!”那丹师见状,勃然大怒。 他正想动手,祝九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你们这儿,还缺药人吗?” 她声音很轻。 丹师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我看,”祝九歌扬起唇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就挺合适的。” 那丹师只觉得自己脖颈一凉,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砰地一声,便被丢入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空笼子里。 铁笼上锁。 剩下的丹师们纷纷退后几步,“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祝九歌眼皮都没抬,走到那笼子前,将笼子旁边放着的那个盒子打开。 看到那盒子里的丹药,她手一伸,就将其中一个高个子丹师的脖子缚住。 那丹药全数被倒入他的嘴里。 丹师瞪大了眼,眼底全是恐惧,可咽喉却不由自主将那些毒药全数吞下。 祝九歌默默合上他的下颚,将他扔进另一个笼子,这才抬头看向其他人,客客气气笑道: “我,是来找我徒弟的。见过两个新进来的小孩吗?” 说完,她又啧了一声。 “哦,我忘了,这里到处都是小孩。” “那就不劳烦你们帮我找了。” 丹师们面面相觑。 “你们都可以去死了。” 正文 第56章 知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 丹师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笼中的药人。 那红衣女子只是抬抬手,那些摆放在笼子旁,记录着药性、毒性、剂量的瓶瓶罐罐,便悉数飞起。黑的、绿的、红的,五花八门的丹药和药剂,像有了生命一般,精准地落入他们口中。 他们惊恐地瞪大眼,想求饶,想挣扎,却只能憋红了脸,把那些毒药一一吞下肚。 “救……救命……” “殿主……殿主不会放过你的!” 挣扎和求饶声很快就变成了嘶鸣。 他们蜷缩在地上,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有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有人皮肤溃烂,发出恶臭。 有人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祝九歌冷眼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在用他们对待那些孩子的方式,来对待他们自己而已。 而为首那名丹师被祝九歌亲手喂了十几种剧毒,此刻已经神志不清,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狠狠捏碎。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彻底没了声息。 祝九歌察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灵力波动,却并不在意。 她要等的,就是那个正主。 殿内很快恢复了死寂,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呕。 祝九歌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一排排蜂巢般的铁笼。 她刚刚明明已经震断了所有门锁。 可数百个笼子里,没有一个孩子走出来。 他们只是用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比丹师们更可怕的怪物。 祝九歌皱起了眉。 她可以杀人,可以毁掉这里的一切,却无法抹去这些孩子眼中的麻木和恐惧。 就在她想要做些什么时,一道威压降临在她身上。 “是谁——” 一道阴冷暴怒的嗓音响起,“敢在我的丹心殿放肆!” 祝九歌抬眼看去,一个身着黑袍、气息阴沉的男人出现在大殿中央。 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狼藉,和那些死状凄惨的丹师。 兜帽下的那张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锁定在祝九歌身上,勃然大怒:“谁给你的胆子!” 他抬手一挥,无数道黑色的毒气吧便化作了狰狞的鬼爪,铺天盖地朝祝九歌抓来。 祝九歌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那看似能吞噬万物的毒爪,还没靠近她,就消失于无形。 黑袍人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 他立刻双手结印,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空气中凝结出黑色的冰晶,在他身前蠢蠢欲动。 祝九歌本想直接动手把这人的招数化解,但瞥见笼子里那些孩子惊恐的眼神,她想了想,不能让这人的那些毒波及到孩子们,于是临时改了主意,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抬手。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 那不可一世的黑袍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他死死嵌进了不远处的岩壁里。 岩石上人形的龟裂蔓延开来。 骨骼尽碎的声音咔咔作响。 黑袍人滑落在地,喷出一口黑血。 祝九歌慢悠悠地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抬脚,重重踩在黑袍人脸上。 “知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更何况,你的表演真的很烂。” “你最好告诉我,被你们新抓进来的那两个小孩,还活着。他们在哪?” 黑袍人被打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狞笑一声,“晚了……那两个小东西……一个剑骨,一个药人王……早被我炼成药渣了!哈哈哈……你永远……都别想……找到他们!” “是吗?”祝九歌眼底一冷。 她脚下用力,直接踩碎了对方的下颌骨,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响起。 搜魂的剧痛,让黑袍人的精神防线瞬间崩溃。 无数混乱驳杂的记忆涌入祝九歌的脑海。 找到了。 祝九歌收回手,看着脚下这滩黑乎乎的东西。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小说里总会有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黑袍谜语人,作者就非得写么? 想到这,她一道灵力便将黑袍人的袍子掀开,露出了一张脸。 祝九歌只看了一眼就吐了。 那张脸,坑坑洼洼,疤痕交错,五官像是从腐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祝九歌默默收回了踩在黑袍人那张脸上的脚。 还悻悻地用了个清洁术擦了擦鞋底。 好吧,是真见不得人。 祝九歌用灵力拖着底下这个已经变成白痴的废人,朝他记忆里的石室走去。 石室的门紧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 沈遗风正靠着墙,给一个受伤的小孩包扎伤口。 姜谣则蜷缩在最远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轰隆。 厚重的石门四分五裂, 石室里,所有孩子都瑟缩了一下。 门口处尘土飞扬,刺眼的光照了进来。 一道红色身影嵌在光里,细小的尘埃在她周身的光晕里悠然起舞。 沈遗风抬头,等看清来人那张熟悉的脸时,眼底一亮,“师父!” 姜谣也僵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的祝九歌,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她真的来了。 她看看沈遗风那副喜极而泣的傻样,又看看自己满身的伤,眼底流淌着的,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欣喜。 祝九歌的视线在两个崽子身上扫了一圈,确定都还活着,只是看起来有些惨后,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总算是落了地。 她侧过身,将身后拖着的、早已奄奄一息如同死狗的黑袍人,一把丢进石室中央,扔在所有孩子的面前。 环视一圈后,她将目光落在姜谣脸上,缓缓开口: “这个人,就是害你们沦落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想怎么处置,由你们自己决定。” 正文 第57章 好在,这里是修仙界 石室里很安静。 所有孩子在看到那黑袍人时,都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可他此刻却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挣扎着,却因为有灵力束缚,动弹不了分毫。 他们只是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恐惧好像早就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即便仇人就在眼前,他们却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姜谣的身体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盯着黑袍人的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她是个孤儿,刚出生就被遗弃了,是姜家人收养了她。 所以她有了对她好的哥哥,爱护她的爹爹娘亲。 去年年初,爹爹娘亲带着哥哥外出归来,哥哥受了重伤,管家说他命不久矣,她那时还不知道“命不久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哥哥不舒服,每天躺在床上,她想要他好起来。 就在那天,她遇到了面前这个人,他骗她说,能够让哥哥好起来。 只要她跟他走。 她不知道他是坏人,那时她还只有五岁。 她只是想哥哥好,所以,义无反顾就答应了他。 却落入了这样一个地狱。 起初,她每天疼得睡不着,每天都期待着,爹爹娘亲会不会从天而降,来带她回家。 可是这一年里,教会她道理的,却是面前这个黑袍人。 他会在她痛得要死的时候,替她疗伤。 会给她饭吃,说些好听的话,教给她很多道理。 可那些所谓的道理,是淬着蜜糖的毒药。 他教会她的每一件事,都是用彻骨的疼痛来换取的。 她虽然才六岁,在旁人眼里只是个孩子,可在遭受了这么多折磨以后,怎么会不懂?她全都懂! 这一年来,每一天,每一刻,身体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嘶吼着告诉她。 她有多恨面前这个人。 他利用她的善良,将她拖入这无间地狱。 他摧毁了她的家,让她与疼爱她的爹娘哥哥骨肉分离。 他让她承受这非人的折磨,让她被黑暗和痛苦填满。 姜谣盯着地上那滩挣扎的黑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她这一年里,每天、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扑上去,用指甲撕烂他的皮肉,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她心里恨意的万分之一。 沈遗风扶着墙站稳,走到姜谣身边,将她瘦小的身躯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本想将手里的六万递过去,可看到她软绵绵垂落的四肢,动作又顿住了。 他有些无助地看向祝九歌。 祝九歌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姜谣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托住小姑娘那已经变形的手腕和脚踝,“有些疼,忍着些。” 姜谣没说话,点点头。 下一秒,便传来骨骼复位的轻响。 姜谣小脸一白,只是疼了一瞬,她便发觉自己的手脚能动了。 “行了,接上了,去吧。” 祝九歌收回手。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没人知道,这丹心殿里曾经有多少孩子没能扛到现在,死在了这片地上。 就像她刚刚遇到的那个母亲的孩子一样。 沈遗风立刻将六万塞进姜谣手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别怕,有师父在。” 可姜谣没有接。 她站起身来,绕过沈遗风,踉跄着扑过去,抓起地上的一块尖石,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朝着那张脸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血溅在她脸上。 这一砸,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 一个男孩冲了上去,学着姜谣的样子,用石头砸。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孩子,一拥而上。 “杀了他!” “为阿牛报仇!!” “啊啊啊啊!” 他们没有灵力、武器,就用石头,用指甲,用牙齿。 用尽他们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这个让他们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的罪魁祸首身上。 祝九歌带着沈遗风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她前世没有孩子,不知道去怎么教育一群受尽折磨的孩子们,但她知道,有些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她曾无数次看到,作恶多端的人得不到报应,十多年后依旧好好活着,而失去孩子的母亲却要背负一辈子的痛苦。 好在,这里是修仙界。 这里以强者为尊,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无外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 她就是要让她的崽亲手结束噩梦,有些伤口,只能用仇人的血来清洗。 甚至,她还觉得,就让他们这样死了,已经算是很便宜他们了。 直到地上那人彻底没了声息,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孩子们才力竭地停了下来。 他们一个个瘫倒在地,脸上分不清是血污还是泪水,放声大哭。 祝九歌走上前,指尖一动,便将黑袍人破烂的衣襟扯开。 在他手腕处,烙着一个奇特的印记。 像一朵正在燃烧的黑色火焰。 祝九歌从他记忆里得知,这地下城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之人,那人身上,也有着一模一样的烙印,这个黑袍人只是一条做事的罢了。 她将这印记的模样记下,随后一道灵火,就将他的尸体燃烧殆尽。 祝九歌抬起手。 轰地一声巨响。 禁锢了这些孩子不知多久的、坚不可摧的岩层穹顶,被灵力贯穿,碎裂。 光,第一次,照进了这座不见天日的丹心殿。 金色的光柱倾泻而下,落在那些瘦弱的孩子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绒光。 祝九歌留下了几十瓶疗伤的丹药,在那些地下城的居民们回过神,感激涕零地跪拜下来之前,带着沈遗风和姜谣,悄然离开了。 不久后,龙脊山脉丹心殿囚禁孩童数百做药人,却被一神秘红衣女仙所救,丹心殿一夜覆灭的消息,在东洲不胫而走。 * 神衍宗。 路远山服下玄墨冰莲后,走火入魔的伤势终于稳固下来。 “玄卿,此次多亏你回来了。”路远山很是欣慰。 言清寒坐在一旁,神色无波无澜,一如既往的清冷,“分内之事。” 他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我需要一个解释。” 路远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自然听得出言清寒的言外之意,“我本已答应祝九歌离宗,可她临走前却掠走了青云剑诀,我身为掌门,那么多长老和弟子的眼睛看着,岂能徇私?” 言清寒抬眸,目光清冷。 “青云剑诀她已然归还。我以为,追杀令可以撤了。宗主认为呢?” 路远山脸色很是难看,“玄卿……” 言清寒喝了口茶,神情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路宗主莫不是忘了,神衍宗能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 正文 第58章 撤销追杀令 路远山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玄卿,你这是在威胁本座?” 神衍宗大殿之内,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般。 言清寒却并未看他,只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饮尽,随手放在桌上。 “宗主,镇守在后山的那道祖师遗留下来的护宗大阵,灵力运转似乎又迟滞了些。”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若是无人用灵力为其日夜梳理,不出十年,神衍宗便会灵脉枯竭,沦为东洲末流。” 路远山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沉默了。 言清寒说的都是事实。 神衍宗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全仰仗后山那道护山大阵汇聚的灵气。 当初宗门选址时,便是言清寒建议选在此处的,而整个宗门内,也只有言清寒知晓如何打开并加固那大阵。 这也是他即便身为一宗之主,却也要对这位名义上的客卿长老礼让三分的原因。 “……”路远山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泄了气,颓然靠回椅背,“罢了,祝九歌她毕竟也是我神衍宗的长老,又为我宗付出多年,追杀令,我会让人即刻撤下。” 言清寒颔首,“如此甚好,多谢宗主。” “另外,接下来一月,我会好好教导她的五个弟子,宗主好好休养,就不必忧心这些琐事了。”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言行举止之间,丝毫没有一个长老对宗主应有的尊重。 路远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 神衍宗后山。 这里灵气比主峰更为浓郁,却也更为凛冽。 山风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五道身影站成一排,面面相觑。 言清寒是半个时辰前将他们五人叫到此处的,却一直站在崖边,一袭玄衣,背影孤绝。 气氛有些压抑。 燕诚最先忍不住,小声嘀咕: “言师叔……师尊把我们叫来这儿做什么?站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说。” 鹤惊尘皱眉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不知过了多久,言清寒终于转过身。 他目光扫过五人,眼底没有半分情绪,“从今日起,我便会教导你们修行。我与你们师尊不一样, 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怜悯。” “在我这里,没有师徒情分,只有规矩。” “第一,我说,你们听。” “第二,我做,你们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言清寒将五人惊疑不定的神情尽收眼底,“我不会管你们与谁交往,但若是你们怕苦怕累,现在就可以退出,倘若你们选择不走,日后将不会有后悔药可以吃。” 五人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见没有人离开,言清寒神色未变分毫,他抬手一挥,五道玄光便从他袖中而出,化作五道沉重的枷锁,精准的扣在了五人身上。 灵力枷锁。 沉重的坠力落下,他们齐齐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鹤惊尘下意识想用灵力抵抗,却发现体内灵力运转受阻,根本使不上劲。 “此为缚灵锁,会压制你们体内八成灵力。从现在开始,每日寅时在此集合。先绕后山负重跑二十圈,跑不完,不准回来。” 洛轻雪脸色一白:“二十圈?言……师尊,这后山一圈足有百里。” 言清寒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情绪,却让她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现在开始。” 言清寒丢下这句,便在崖边青石上坐下,合上眼入定。 五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鹤惊尘咬了咬牙,第一个迈开了步子。 他本是剑修,身形矫健,可在这缚灵锁的重压下,不过才跑出几里地,便已经气喘如牛。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就变成了无休无止的煎熬。 寅时负重跑,跑完开始训练,言清寒为他们每人都制定了一套修炼计划,只要稍稍有点不对,便会有一道凛冽的剑气毫不留情地抽在他们身上。 午时,在瀑布下扎马步,一站就是三个时辰。意志稍有松懈,就会被冲下寒潭。 申时过后,才是各自的修行。 鹤惊尘的剑,苏厌的卦,燕诚的体,楚之行的阵,洛轻雪的术。 所有的一切都被打回原形,他们只能从最枯燥、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一遍遍重复。 休息的间隙,几人瘫在地上,怨声载道。 “我……我不行了……”洛轻雪第一个崩溃,她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我感觉骨头都要断了,这跟人间的苦役有什么区别?” “这哪里是修炼,分明是折磨!我一个体修都受不住,更别说你们了,哪像师尊,她虽然对我们不好,但也从来没有折磨过我们……”燕诚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抖得不行,话没说完,他就打了下自己的嘴,随后瞥了眼不远处的言清寒,有些心虚。 楚之行沉默地坐在一旁,身上的伤旧的没好,又添了新的,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够了。”鹤惊尘冷声打断了他们,他扶着剑,强撑着站起身,脸色苍白,眼神却十分灼热,“你们还没明白吗?言师叔这般严苛,虽痛苦,但此举磨练的是我们的道心,这才是真正的名师之道。可祝九歌呢?教给我们的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速成功法,看似进展飞快,实则根基虚浮,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欲成大道,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乃正途。” “大师兄说得对,不要再提她了,她若真有师叔这般为我们着想,我们如今又怎会变成现在这样?”燕诚低头附和。 洛轻雪眨了眨眼,沉默下来,现在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师尊也不会再回来了,还收了别的弟子,她的确不应再对她抱有任何希望。 她想通了,严师才能出高徒。 言师叔特意说了,不会过问他们与谁交往,这般煞费苦心地历练他们,才是真正为他们好。 “说起来,”苏厌想起了什么,忽然起身,“你们知道龙脊山脉的事了么?” “自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燕诚嘟囔了下。 苏厌看向他们,迟疑道: “此次跟随师叔一同去的弟子们回来时说,在龙脊山脉好似看到了祝九歌的背影,你们说……那个救了几百个孩子的红衣女修,会是她吗?” 正文 第59章 这不是宝贝谁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文 第60章 白捡了个大乘期技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正文 第61章 她好像抢了主角团的机缘 祝九歌飞快地翻阅着脑海中浮现出的文字。 【……神衍宗弟子前去历练。历练途中,洛轻雪因其天生的祥瑞气运,无意间跌落山谷,却意外发现一处秘境。秘境内,上百株极品玄墨冰莲同时盛开,霞光漫天,引来无数修士觊觎。鹤惊尘等人为夺下冰莲,与修士们大战,身受重伤,却也因此激发潜能,道心愈发稳固……】 【……此役后,他们将玄墨冰莲尽数带回宗门,声名大噪。不仅换取了海量宗门贡献,更凭借冰莲炼制的丹药,修为一日千里,为日后名震东洲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祝九歌:“……” 她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原书剧情发展到这里,原主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敢情龙脊山脉那整个寒潭的玄墨冰莲,压根就不是什么无主之物,而是一早就给主角团那几个娃准备好的豪华大礼包? 是他们升级打怪、扬名立万、走向人生巅峰的关键道具? 结果被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祝九歌的表情凝固了。 她好像抢了原著主角团的机缘。 可是这样的话,剧情不就全乱套了? 祝九歌想了想,当时在寒潭边上,神衍宗的人分明就出现了,可出现的却不是主角团…… 该不会是因为她离开了神衍宗,又让路远山走火入魔,因此产生了蝴蝶效应,主角团没能走上原著剧情线? 祝九歌沉默两秒,一拍大腿。 管他走没走上剧情线呢。 抢得妙啊! 此刻她非但没有半点抢了别人东西的心虚,反而有种截胡成功的喜悦油然而生。 现在她不仅得了须弥居,还有了这么多冰莲,还得了通天木,前世刮刮乐连刮一个月,连五块钱都刮不中的她,来了这个世界,竟然气运加身,这不妥妥人生赢家嘛。 “师父?”沈遗风的声音把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你怎么了?” 沈遗风追了出来,见她站在原地发了半晌的呆,这才忍不住开口。 祝九歌回神,目光在两个崽子身上来回游弋。 有什么东西好像串上了。 这事儿,好像还真不能全算在她头上。 祝九歌开始捋。 她当初要是没有捡到沈遗风,就不会跑去八荒城。 要是不去八荒城,她就拿不到须弥居。 要是不听系统的来北境,她就不会误打误撞捡到上百朵冰莲。 而这上百株冰莲,又恰巧就在姜谣面前,简直就像是专门等着她用来给崽解毒的一样。 如果不救姜谣,她也不可能发现通天木。 没有风崽的提醒,她更没法将通天木带进须弥居。 如果说这都是巧合,祝九歌是不信的。 原著里,洛轻雪是天道眷顾的祥瑞,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机缘。她是被气运推着走,被动就能收获一切。 而沈遗风和姜谣呢?他们是书里的反派,是主角团的垫脚石,命运多舛,受尽折磨,他们的命数,就是不断失去、被掠夺、直至毁灭。 可在被主角团毁灭之前呢? 反派也一定拥有不输主角团的气运。 否则如何成为祸害四方的大反派,又如何有能力和主角团进行对抗? 而作为一个原书里早早就噶掉的她…… 祝九歌反应过来。 这样的话,好像,是她在蹭两个崽子的气运来着。 祝九歌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得吓人。 这哪里是她抢了主角团的机缘?分明是机缘主动送到了她这两个宝贝徒弟的嘴边。 主角团有祥瑞气运? 可她两个崽子也有! 四舍五入,她祝九歌,不过是替自家徒弟收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想通了这一层,祝九歌看沈遗风和姜谣的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沈遗风见自家师父看着他们的表情越来越奇怪,头上挂出了个大大的问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还顺手把姜谣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祝九歌却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一手一个抓住了两崽子的小手。 “我的宝!”她开口就嚎,“我的两个大宝贝疙瘩!!” 沈遗风:“……” 姜谣:“?” 祝九歌一手捏了捏沈遗风的小脸,一手摸了摸姜谣的脑袋,郑重其事地宣布: “以后有师父一口吃的,一定不会少了你们一口汤的。” 沈遗风面无表情地捂住自己的脸,往外躲了躲。 没躲过。 祝九歌速度快得吓人。 本想再蹂躏一番两个崽子,却察觉到什么,祝九歌神色微动,站起身来。 一大两小面前的空气就像水一般荡漾开来,清晰地映出了谷内的景象。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修士,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长身玉立,面容俊秀,正站在巨坑边缘,脸上写满了震惊。 沈遗风抬头看向水镜,依旧脸色平平。 可他身旁的姜谣,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屏住了呼吸。 “……哥哥?” 正文 第62章 姜家,定万死不辞 哥哥? 祝九歌低头,就看见小姑娘死死地盯着水镜中的人影,身体绷得笔直。 她挑了挑眉,“谣崽,出去见见?” 姜谣眼底带着希冀,下意识点头。 祝九歌动作麻利,挥手间,三人的身影便在须弥居内消失,出现在巨坑旁。 姜谣盯着那张脸。 这张脸,和她记忆深处无数个场景,偷偷给她带好吃的糕点、逗她笑的身影重合。 可又有一些不一样,记忆里的哥哥,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的忧愁,而眼前这个人,气质温润,神色间多了一分她看不懂的疏离。 凭空出现的三人,让那白袍少年眼皮一跳,猛地转身。 但在看清来人时,所有的戒备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的视线越过祝九歌,定在她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孩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干净衣裳,头发被束成一个小揪,看上去有些滑稽。 可那张脸,即便变得蜡黄瘦小,可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轮廓。 这双眼睛,他也绝不会认错。 “……阿、阿谣?”姜炽试探着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 姜谣被他这么一喊,眼眶顿时红了,“哥哥。” 姜炽的呼吸一滞,温润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阿瑶!”他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姜谣身前,将小姑娘重重揽入了自己怀里。“你可知道,这一年来,我和爹爹娘亲都在寻你,可却到处都寻不到,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语无伦次,眼底一片猩红,他死死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妹妹,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不容易起身,姜炽看着妹妹的脸,愣了许久,嘶哑着嗓音: “阿瑶,你瘦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姜谣摇摇头,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他这一年来过得好不好,也想问爹娘,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趴进了姜炽怀里,像是要将这一年来的委屈,全部哭个干净,只能语句破碎地喊着哥哥。 姜炽不厌其烦地擦去她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姜谣的发顶,让她心尖都在发颤。 眼看姜谣的小脸被少年不知力道的动作憋得有些发红,祝九歌才慢悠悠清了清嗓子,“咳。” 成功让姜炽回神,这才起身看向祝九歌和沈遗风,“晚辈雪域姜家姜炽,不知前辈是?” “祝九歌。”她报上名号,又指了指他身旁的姜谣,言简意赅,“这孩子,如今是我的弟子。” 姜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祝九歌,又看看她身边的沈遗风。 一身红衣,抱剑的孩子,与传言对上了。 他一愣。 “阁下难道就是解救地下城上百个孩子的那位前辈?” 祝九歌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谣也点点头,吸吸鼻子,“哥哥,是师父救了我。” 祝九歌眉毛一挑,哟,回来一句话不说,现在肯喊她师父了。 姜炽在原地僵了许久,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姜谣,“哥哥听说地下城那些人不把孩童当人,阿瑶,你有没有事?身上可有伤?” 姜谣摇头,看了眼祝九歌,“师父……已经把我治好了。” 话音落下,姜炽见她当真没事,这才起身郑重的躬身朝祝九歌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出手救了我妹妹,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们姜家,定万死不辞!” 看着少年一脸诚恳,祝九歌毫不客气,“好啊,正巧咱们现在没有去处,正巧可以去姜家小住一段时日,道友不会觉得麻烦吧?” 姜炽抬头,“自然不会!” * 雪域,姜府。 姜府的宅子比祝九歌想象中要气派。 朱漆大门,飞檐斗拱,门口还蹲着两尊一尘不染的石狮子,张牙舞爪的。 姜炽早就派人通知了家里,等祝九歌到时,下人们齐刷刷站了一排,为首等在门口的,便是姜氏夫妇。 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穿着墨色长袍,留着短须,眉眼间与姜炽有五分相似,但气质冷峻。女人容貌娟丽,只是眼角已经爬上细纹,此刻满脸都是泪痕。 “阿瑶……我的阿瑶……” 姜夫人一看见姜谣,不管不顾便冲上前,将小姑娘抱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好想你……” 姜谣僵在原地,小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家主也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姜谣的脑袋,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说完,他看向祝九歌,眼底闪过什么,抱拳行礼,“多谢道友,若没有道友,恐怕我们一辈子都不知道,阿瑶在这一年里,竟然活在人间炼狱里。道友大恩,我姜家,没齿难忘。” 祝九歌勾唇,“客气了。” 她看了眼姜谣,小姑娘正被姜夫人拉着,问东问西,脸上显然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显得有些拘谨。 姜家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夫人,阿瑶刚回来,带她下去先歇歇吧。” 姜夫人哭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还有客人在,她抹了把眼泪,“对对对,是我太急了。” 她拍拍额头转向祝九歌,“府上准备了晚宴感谢祝道友,你和这位小公子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去客房休息片刻?” 祝九歌点头,拉上了风崽,笑得人畜无害,“那就叨扰了。” 姜夫人正想亲自引路,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便步履急促地穿过廊下,在姜家主身侧站定,见祝九歌几人走远,才低声禀报: “家主,府外有客求见,是寒冰谷的刘长老,说是为其少主求取一颗新药压制寒毒,已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您看……” 姜家主目光落在远去的祝九歌几人身上,脸上面对女儿的温情褪去,恢复了冷峻,只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不见。让他另寻他法。” “是。”管家躬身应下,对此结果毫不意外,转身便去回绝。 祝九歌住的客房被收拾得很干净,处处透着精致。 沈遗风见姜夫人带着姜谣离开,看着满院子开得正好的芙蓉花,抬头: “师父,姜家,好像有些奇怪。” 正文 第63章 你管这叫“要的也不多”? 祝九歌懒洋洋地往窗前的软榻上一靠,将旁边一枚灵果丢给沈遗风,“你当为师带你们来姜家,是闲得慌?” 沈遗风接过灵果,咬了一口,等着她往下说。 “那个姜炽,起初看着挺激动,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沈遗风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小脸皱成一团,“对哦。” “通天木刚被我挪开,他就来了,说明他早就知道这棵树的存在。” 沈遗风皱眉,“师父的意思是,他一开始就知道地下城的存在?” “不清楚。”祝九歌摇头,“但他肯定知道通天木的作用。” 说完她又啧了一声,“还有那个姜家主和姜夫人。” “正常人要是听说自家走丢的闺女被关在地下城那种地方受苦受难了一年,第一反应是什么?” “愤怒,然后报仇。” “可他们呢?”祝九歌嗤笑,“他们甚至没问过我一句,仇人在哪,地下城的位置,你觉得正常吗?” 沈遗风沉默。 不正常。 “还有,姜夫人那身打扮,衣裳崭新,鬓发一丝不乱,这整个姜府,更是崭新的,就连门口那石狮子上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墙也是近期新砌的。” 沈遗风:“也许是为了师妹和你,特地收拾的。” 祝九歌点点头,又问: “今天我们才出现在姜炽眼前,即便这些都是今天特地收拾的。那,你可有注意到一路走来,满府上下的灵植,和这院子里的花?” 沈遗风顺着她说的回想,那些灵植和花,品阶都很高,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保护得很好。 一家人中,孩子丢失了,但凡是真心在意的,恐怕根本没心思去打理这些。 “好了,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祝九歌顿了顿,“但愿是我想多了,风崽,见机行事。” 沈遗风点点头,小脸沉了下来。 他再迟钝,也听出了师父话里的意思。 姜家人表现出来的,可能都是假的。 如果真是他们猜测的这样,那姜谣这一年的苦难…… 他没敢继续想下去。 姜家的晚宴很丰盛。 满满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 祝九歌带着沈遗风入座时,就看见姜谣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小脸多了些血色。 姜夫人殷勤地给姜谣夹菜,“阿瑶,多吃些,你瘦成这样,娘看着心疼。” 姜谣乖乖点头,小口小口的吃着碗里的饭菜。 姜炽也时不时给她夹菜,眉眼间尽是温柔,“阿瑶,这个糕点是你以前最爱吃的,尝尝?” 姜谣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祝道友,这是我姜家祖传的灵酿,请。”姜家主亲自给祝九歌斟了一杯酒。 祝九歌接过闻了闻,勾唇,在姜家主的注视下抿了一口,“好酒。” “道友喜欢就好。”姜家主笑笑,随即端起自己的杯子,“阿谣这孩子,一年前突然失踪,我们找遍了整个雪域,都不见踪影,还以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还以为她已经……” 姜夫人接过话头,眼眶又红了,“若不是道友,可能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阿谣了。都是我们做爹娘的失责,全然没想到,这一年来,阿谣竟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受苦受难。这恩情,我们都不知道如何还了……” 姜家主举着杯子的手也微微一顿,“道友救出阿谣,又收了阿谣为徒……只是如今阿谣已然归家,以后定然是无法跟在道友身边历练了。不知,道友此番来北境,所为何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们说,我们定会做到。” “二位言重了。”祝九歌玩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既然姜家主这么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家主颔首,“道友但说无妨。” “你们看,”祝九歌指了指沈遗风,“我这大徒弟呢,从小体弱,根骨受过重创,急需九转还阳草、龙血花、天心髓这几样东西来调理身子,品阶不用太高,有个千八百年的就行。” “至于谣儿,既然姜家主要将她留下,我身为一个便宜师父,也不好说什么,干脆这样吧。”祝九歌看看姜谣,“我给她解毒,花了三株玄墨冰莲,玄墨冰莲现在一株难求,就按一株十万灵石的市场价算,再加上给她治疗身上的伤还花了我几十种高阶灵药,这些也就算个五万灵石吧,要的也不多,一起总共是三十五万灵石,姜家主觉得如何?” 姜家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 姜夫人刚要抬手拭泪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就连一旁温柔给姜谣夹菜的姜炽,手都颤了颤,菜掉在桌子上。 沈遗风正默默的啃着灵鱼,闻言差点没被噎住。 师父,你管这叫“要的也不多”? 饭桌上寂静无声。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回答。 可能是推脱,可能是谦虚,也可能是虚与委蛇的探问。 但唯独没想到,祝九歌竟然毫不客气狮子大开口。 简直……是连脸都不要了。 祝九歌笑眯眯地看着一桌子人的反应,满脸和善,一副等回答的模样。 姜家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 祝九歌权当没看见,看向了姜谣,叹了口气,“唉,谣崽,这一年你受的苦,可不是这么三株玄墨冰莲就能补回来的,你体内余毒未清,经脉脆弱,最是需要温养,可惜了,以后师父就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祝……祝道友……”姜夫人的声音都开始发颤,脸上的悲戚褪去,此刻只剩下惊愕,“您说的这些……未免也太……” “太什么?”祝九歌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的理所当然,“太少了?哎呀,我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多要。既然姜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加几样好了。” 正文 第64章 “为师欺负他们了吗?” 眼看祝九歌下一秒就要再说出什么别的东西的样子,姜家主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后槽牙痒痒的。 “……道友说笑了,如此巨款,府上一时也难以凑齐,要的这些灵药,更是需要时间,现在恐怕没办法一下子拿出来……” “哦?”祝九歌慢悠悠地打断他,一手托腮,指尖在脸侧轻轻敲击,“我看姜家府邸气派,雕梁画栋,比起我先前呆的神衍宗,东洲第一大宗也差不了多少,府内灵植数以万计,其中更不乏有千年份的珍品,连外头这满院子的雪心兰,都养护得极好,想来姜家的底蕴,在整个北境也是数一数二。这点灵石和药材,对姜家来说,恐怕只是九牛一毛吧?” 她每说一句,姜家主和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可——”姜炽收回替姜谣夹菜的筷子,想说些什么,却被祝九歌打断了。 她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态,似笑非笑盯着姜家这三人。 “还是说,你们姜家觉得,你们女儿和妹妹这一年来所受的苦,连这点东西都不值?” 姜家主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只剩下难堪。 “祝道友,阿瑶是我们的心头肉!她的安危,自然是无价的!” “嗯,无价。”祝九歌点点头,恍然大悟,“那既然如此,我这三十五万灵石,外加几味药材,的确要的少了。也对,毕竟是姜府的千金,怎么也得再加个零不是,三百五十万,才勉强配得上她这一年来所受的苦。” “你!”姜夫人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指着祝九歌,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要欺人太甚!” 祝九歌挑眉,笑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安静啃着糕点的沈遗风,问:“风崽,为师欺负他们了吗?” 沈遗风咽下嘴里的糕点,小孩面无表情,十分平静地陈述事实: “师父为了救师妹,用了三株玄墨冰莲。地下城的黑市上,一株百年份的玄墨冰莲,去年的成交价格是十五万上品灵石,且有价无市,若当真有,只怕会更高。我也觉得,我师妹的性命,无价。所以如果我是她的家人,我会不留余力地谢谢救了她的恩人。” 言外之意,三十五万,已经是友情价了。 祝九歌摸摸风崽的脑袋,把目光从姜谣脸上收了回来。 “我希望你们别忘了,是我救了你们的女儿。如果没有我,姜谣今天根本不会坐在这儿跟你们一起吃饭。姜家主,姜夫人,我即便是挟恩图报狮子大开口,又如何?你们如此生气,连三十五万灵石都推三阻四。不由得让我怀疑,你们当真将谣崽,当做亲人么?” 姜炽见爹娘都被她气得不行,看向祝九歌: “祝前辈,你这是诡辩。阿谣在我们心里,是无价之宝,与你携恩图报,找我们要这么多东西,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你此举,无疑是将阿谣的性命,当做可与我姜家交换的条件,你太折辱我姜家,也折辱了身为你徒弟的阿谣。” 祝九歌看向这个桌子上唯一一个看着稍微还淡定一些的少年,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姜谣。“你说的的确也有道理。那谣崽,你怎么想?”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餐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直低头吃饭的姜谣,捏着筷子的小手放下。 她缓缓抬头看看祝九歌,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父亲母亲和哥哥,那双刚刚恢复了光亮的杏眼里,此刻清晰的映出对面爹娘和兄长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狰狞。 姜家主对上孩子的目光,“阿谣,爹知道你受委屈了,但……” 话没说完,姜谣就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再抬眼时,目光落在了祝九歌身上。 “师父。” “哥哥说得对,师父不该用灵石来衡量我的性命。” 姜家三人闻言,松了口气。 看向祝九歌的眼神也顿时充满了讥讽。 你一个外人,还想挑拨离间? 可姜谣下一句话,却让他们都顿住了。 “因为我的命,是师父给的。” 她站起身,小小的个子,甚至比桌子还要矮一些,却站得笔直。 “爹爹、娘亲,哥哥。” 她依次看去,目光笃定。 “师父为了救我,耗费了心血和珍贵的灵药,这些东西,我们理应偿还。” “阿谣知道,报恩得自己来报,可阿谣现在还只有六岁,拿不出这些东西。所以还请爹娘,把师父要的灵石和药材,都给她吧。” “等阿谣长大,阿谣都会还给你们的。” 小姑娘声音软糯,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向家人的目光却十分坚毅。 饭桌上陷入了寂静。 姜夫人脸上刚扯出的笑容僵住,像是被冻住的面具在一点点裂开。 “姜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姜家主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才是你的亲人!” “是啊阿谣。我们一家人找了你一年,你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来敲诈自己的家人?”姜夫人也附和道。 祝九歌悠悠给沈遗风塞了一块灵鱼肉,轻飘飘开口: “唉,风崽,听见没?救人一命,在人家这,就叫敲诈。” 沈遗风配合点头,张嘴,咀嚼:“嗯,下次不救了。” “够了。”姜炽扬声打断,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给个说法,眼前这个女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重新看向祝九歌: “祝前辈,方才是我们唐突了。阿谣还如此小,却都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反倒显得我们不通情理。三十五万灵石倒是简单,可那些药材,却不是片刻就能取得的,前辈不如先在府上住下。三日,只需三日,我们定将灵石和道友所需之物,悉数奉上。” “三日啊……”祝九歌拖长了语调,当着众人的面伸了个懒腰,随后笑了,“让我猜猜,三日后,我便毒发了。你们也就可以把我这两个徒弟,再送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城,继续当药人了,对吧?” 正文 第65章 我徒弟说话,希望你能闭嘴 空气死寂。 “你……在说什么?”姜家主霍然起身,色厉内荏。 祝九歌慢悠悠举起中的酒杯,对着夜明珠晃了晃,粉红的酒液在杯中漾出好看的波纹。 “你们姜家祖传的灵酿,味道确实不错。”她又喝下一杯,“只可惜,下了这道无色无味的清明雾。三日之内,灵力凝滞,识海枯竭,人会在死在美梦里,无声无息。不过,这也是个体面的死法。” 姜家主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挂不住了,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你怎么会认得?!这是我姜家的独门毒物!” 姜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贵夫人的端庄。 祝九歌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小小身影上,“自然是我徒弟告诉我的。” 刹那间,姜家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看向姜谣。 “姜谣!你竟然当真帮着外人……” 姜家主的话没说完,小姑娘就打断了他。 “爹爹,娘亲。”她轻声开口,“的确是阿谣主动请师父帮忙的。可阿谣只是想问一句,你们,当真把阿谣当作你们的亲生女儿吗?” 姜家主则扬声道: “姜谣,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若没把你当亲生女儿,怎么会白白养了你五年!” 姜夫人眸光闪了闪。 姜炽垂眸,一言不发。 “是吗?”小姑娘听到这话,一步一步,走到了姜家主面前。 她动作很慢,小小的个子站得笔直,与高大的父亲对视。 “那爹爹告诉阿谣,您和娘亲的手腕上,为什么会有黑色的火焰印记?” 姜家主脸色一变,下意识和夫人对视了一眼。 姜炽则端起酒杯,送进口中,目光不曾从姜谣身上挪开。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很轻: “在地下城,折磨了阿谣一年的黑袍人,他的手腕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阿谣每天都看得见,阿谣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姑娘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两张逐渐冷下来的脸。 “所以,爹爹娘亲可以告诉阿谣,你们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记吗?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姜夫人立刻回过神,扯出了个安抚的笑,肌肉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扭曲着,“阿谣,你是不是看错了,什么印记,娘亲怎么听不明白?” 姜谣没有理会他们的辩解,“如果爹爹娘亲没有这个印记,那可以给阿谣看看么?” 她说完,用小手托起了姜家主的手,执拗地想要掀开他的衣袖,却被姜家主一把甩开。 他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眼底开始变得阴鸷,他狠狠剜了姜谣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啊,我姜家,当真是养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好女儿!逆女!竟然怀疑到了自家爹娘身上!” 祝九歌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姜谣身后,稳稳接住了她。 “唉。”祝九歌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一股威压便瞬间压在了姜家主的身上。 压得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而姜夫人和姜炽,也在这威压下,一动也不能动,只得死死将目光投向他们。 “姜家主,”祝九歌抬眸,“我徒弟说话,希望你能闭嘴。” 她说完,拍拍姜谣的背,算是给了她勇气。 姜谣的身子晃了晃,小孩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抬眼看向姜家主。 “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为什么哥哥会那么巧的出现在入口。” “回到家后,我也在想,为什么爹爹娘亲听到我受苦,没有询问任何有关地下城的事,只是带我回房间洗洗,换了身衣裳,却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 “阿谣记得,有一次哥哥出去参加宴会,被人欺负了,爹爹第二天就带着我们去欺负哥哥的那家人府上,逼着他们给哥哥跪下道歉。” “爹爹娘亲看哥哥时,眼里有光。” “可爹爹娘亲看阿谣时,却不一样。” “你们更像是,在透过阿谣,看另一个人。” 小姑娘站在原地,小脸煞白,眼眶却赤红,她终于下定决心,问出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府门向来都有人严密守着,可唯独一年前,哥哥中毒回来那几天没有守卫,是爹娘安排的,对不对?” “把我送进那个地方的,也是你们,对吗?” “所以,为什么呢?” 她侧过脑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眼睛里不再有天真和孺慕,只剩下泪水。 “胡说八道!你这个孽障!” 像是被抓住了尾巴,姜家主终于爆发了。 他指着姜谣,气急败坏地怒吼: “我们养了你五年!五年!就算是一条狗也该养熟了!” “吵死了。”祝九歌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个青铜小铃铛。 她指尖一弹,那铃铛便悬在了姜家主头顶,洒下一圈淡青色的光晕。 很快,人就意识模糊了。 “这真言铃,能让人只说出真话。”祝九歌收回视线看向姜谣,“谣崽,问吧。” 姜谣看着双眼失去焦距的父亲,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一年前,是不是爹爹,让人把阿谣带去地下城的?” 姜家主额头青筋直跳,整张脸都抽搐起来,显然在极力抵抗,可在祝九歌威压和真言铃的作用下,他还是僵硬地吐出几个字,“……是,是我。” 姜夫人尖叫一声,祝九歌屈指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姜夫人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整个人被抽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听到答案,姜谣垂眸,眼底豆大的泪水,滴落在她新换的鞋面上。 “……为什么。” 真言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姜家主满脸扭曲,但嘴巴却依旧不受控制: “因为……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我真正的女儿阿瑶,一出生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我们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我们只好冰封阿瑶……可是,那年冬天,我们捡到了她。” “她是万中无一的琉璃圣体,是天生的药罐。在她体内注入上百种毒素,只要她能熬过去……她一身的血液便是我女儿的解药。再将她的血,与我女儿互换,就能……” “救活我的阿瑶。” 正文 第66章 怎么,你不服? 琉璃圣体。 天生的药罐。 她一身的血液……是另一个女孩的解药, 姜谣低垂着脑袋,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桌上丰盛的菜肴还在冒着氤氲的热气,一桌子人却没人再动筷。 祝九歌收回真言铃,撤去威压。 姜家主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一滩烂泥。 可没有人去看他。 祝九歌和沈遗风的目光,都落在了姜谣身上。 她就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没有哭,也没有闹。 姜谣低头看着地上的华贵的地毯,脑海里,那些在地下城暗无天日的日子,一幕幕闪过。 每一次被强行灌下剧毒,每一次疼到在地上打滚,每一次被冰冷的锁链锁住手脚。 她都是靠着一个念头才熬了过来。 爹爹、娘亲和哥哥,还在等阿谣回家呢。 他们,是她在无边地狱里,唯一的光。 每一次,她都会告诉自己,他们还在等着她。 所以她要活下来,要回家。 姜谣动了动,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姜家主。 她的身影明明很小,此刻却在夜明珠的照映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地上的中年男子覆盖。 姜谣与地上的男人对视。 “阿谣曾以为,无论别人怎么对阿谣,阿谣都能撑下去,因为爹爹、娘亲和哥哥,都还在等阿谣回家团聚。” “可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啊。” “阿谣只是爹娘眼中的棋子,是救你们亲生女儿的工具罢了。” 小姑娘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听上去很是平静。 有风吹过,一下就散了。 姜家主从真言铃和威压的效力中挣脱,他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漆黑得令人无端战栗的眸子。 他心里没由来的窜起一阵寒意,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眼睛,他竟生出了几分后悔,挣扎着想要解释: “不,不是的!” “阿谣,爹……爹也不想的……爹也是没办法,是被逼无奈,为了救你姐姐啊!” 这时,昏死过去的姜夫人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哭着朝姜谣爬了过去。 “阿谣!你别听你爹胡说!娘亲怎么会只把你当工具呢?娘亲是爱你的啊!你看看娘亲,娘……” “你不是我娘。” 姜夫人的话被打断。 姜谣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摆,涂满鲜红蔻丹的手。 轻轻挣开。 “阿谣是个孤儿,没有爹,也没有娘。”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过去五年的所有羁绊。 沈遗风的目光始终落在姜谣身上,未曾移开。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还要矮小的师妹,眼底闪过一丝同病相怜。 被至亲背叛的滋味,没人比他更懂了。 晚宴之前,师父带着他去看姜谣,姜谣却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师父。 她求师父帮帮她,只因她想要一个真相。 可这真相,血淋淋的。 厅内的空气令人窒息。 却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失态。 他依旧端坐在席间,好像眼前这出闹剧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见姜谣和沈遗风看过去,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将那茶一饮而尽,姿态温润,优雅。 姜谣看着面前这个她曾经无比信赖的哥哥,眸色冰冷。 “哥哥……” “你,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姜炽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终于舍得将目光分给了姜谣,那眼神里不再有半分温柔,只剩下审视。 “阿谣,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聪明一些。”他扯了扯嘴角,“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呆滞的姜家主和姜夫人,径直落在祝九歌身上,最后一丝伪装也褪得干干净净。 “祝前辈,”他开口,语调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以为,拆穿了我爹娘所做的一切,就算结束了?” 祝九歌抱胸,对他的转变没有丝毫意外,“怎么,你不服?想替他们出气?” 她说着,就准备朝姜谣走去,打算把选择权交给她。 “出气?”姜炽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不,不,我为什么要替两个废物出气?” 这句话一句,姜家主和姜夫人通通抬头望向他,“阿炽??!” 姜炽却置若罔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目光始终盯着祝九歌,“祝前辈不会以为,我今晚的待客之道,只准备了那一杯清明雾吧?”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整个宴厅的地面、墙壁、乃至头顶的穹顶,瞬间浮现出无数黑红色符文。 它们互相勾连、蔓延,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原本敞开的门窗,也被封死。 强大的封禁之力落下。 原本奢华的厅堂,光线被扭曲,化作了一个漆黑的光阵。 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中。 “阿炽!你这是做什么?!”姜家主骇然地看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 姜炽却看也不看他,目光贪婪的扫过立在原地的姜谣,最后死死钉在了沈遗风身上。 “我的确需要琉璃圣体,可却并非是为了我的妹妹。我那个好妹妹,孱弱无能,根本不配活下去。”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祝九歌,姿态依旧优雅。 说出的话,却让姜家主和姜夫人打了个寒颤。 “你们以为,妹妹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姜炽对上姜家主的眼睛,笑得开怀。 “炽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姜夫人浑身都瘫软了。 姜炽猛地转头,指着这两个孩子对他的爹娘轻声细语: “琉璃圣体,万毒不侵,是天生的药鼎。破厄剑骨,万古唯一,蕴含天地初开的生机。有了这两个孩子,离我们要做的事就更近了一步。” “我愚蠢的爹娘啊,你们不知道他们的 价值,只想着拿琉璃圣体去救一个早该死去的废物。可我不同,我所做的,可都是为了你们!” 他张开双臂,姿态狂热。 “爹娘,你们迟早会知道,我所行的,才是正道!” 他说完,漆黑的光阵陡然活了过来,直指祝九歌。 “今日,谁也走不了!” 沈遗风把姜谣护在身后,抬手便抓住了祝九歌: “师父,这阵法里,有沈青山的气息。” 正文 第67章 “是在找我们吗?” 姜炽听到这个名字,笑意深了些,“不愧是沈青山的儿子,倒是敏锐。” 他承认得很是坦然。 瘫在地上的姜家主和姜夫人却彻底失去了神智。 “阿炽,你到底想做什么啊?难道你现在连自己爹娘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姜炽瞥了他们二人一眼: “今日我与沈家家主布下这阵法,就是为了活捉他们三人。爹,娘,你们忘了吗?是你们一手建立了地下城,抓了那么多不足十岁的孩童,死在爹娘手里的,也远远不止百数,我以为爹娘应当明白炽儿才是。在大业面前,总会有些牺牲,只是如今牺牲的……是爹娘罢了?炽儿有错么?” 说完,姜炽懒得再看这两个人。 他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我与沈家主做了个交易,他助我布下这锁魂阵,我则助沈家更进一步。很公平的交易。爹娘,希望你们能理解儿子。” 他说完,看向祝九歌几人。 沈遗风闷哼一声,再睁眼,就好像看到了沈青山那张狰狞的脸。 他被剖开背脊取骨的剧痛,也在瞬间传遍全身。 “……” 姜谣更是跪在地上,浑身抽搐。 姜炽冷笑。 锁魂阵不仅能封锁灵力,还能引动人的心魔。 他站在阵中,垂眼看着自己的猎物临死挣扎,勾起唇来,很是愉悦地转向祝九歌,期待看到她脸上是什么样一副表情。 可与他预想中不同,惊慌失措的表情根本没出现在祝九歌脸上。 她依旧站在原地,懒洋洋站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只一手揽过姜谣,另一只手按在沈遗风肩膀上,就瞬间就隔绝了阵法所有的压力。 “风崽,谣崽,收心,那是幻象。” “你怎么没事?”姜炽脸色一黑。 这阵法是沈青山布下的,他说过,锁魂阵一旦布下,就连大乘期修士进来,也休想轻易脱身。 祝九歌翻了个白眼,“就这?再给那老东西一百年也困不住我。” 她说完,瞥了眼身边两个恢复过来的崽子们,抬眼看向姜炽,“姜炽,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借助别人的力量,终究上不了台面。在我看来,你和你爹娘没什么区别,都是废物。” 姜炽的笑容凝固。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面色一狠,双手结印,“祝九歌,你找死!” 祝九歌掏掏耳朵,对姜炽咧嘴一笑: “动不动就满地找屎?你这么喜欢,自己留着吃吧,我们师徒就不奉陪了。” 下一秒,祝九歌就带着两个孩子,在姜炽眼前消失了。 阵法没了目标。 姜炽瞳孔一缩。 人呢?! 他神识扫过整个大阵,除了姜家夫妇二人,空无一物。 这不可能! 沈青山说过,锁魂阵自成空间,无懈可击。 布下后就连施阵之人都无法解开,她绝对不可能逃脱! “是在找我们吗?” 懒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姜炽猛地回头,便看到祝九歌双手环胸,靠在宴厅的灵柱之上,很是闲适,正好整以暇地看着阵法中目瞪口呆的他。 她身边的沈遗风和姜谣,同样毫发无伤。 她,她是怎么出去的?! 姜炽突然想到什么,一个荒谬的念头无法抑制地窜了上来。 “你……竟然复苏了通天木?!”他失声喊道,神色终于不再淡然。 通天木是他先发现的,早已枯死,这一年来,他一直以自身心头血喂养,才能让它一直维持着打开通往地下城的状态。 也是因为通天木的存在,周围那些他一早种下的玄墨冰莲种子,才好不容易有了开花的迹象,可他昨天去时,却发现一株玄墨冰莲都不剩了,就连通天木也消失了。 他猜到是祝九歌盗走了这些,今日本也是想从她身上将自己的东西取回,可却没想到,他费了那么大功夫都无法复苏的通天木,她不过半日,就将其复苏了?? 这怎么可能。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祝九歌摊手,表情无辜又欠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别人的力量,就是不靠谱的。这阵你自己走出来都困难吧?你说你连想杀的人都看不住,除了会坑爹坑娘,还会干嘛?” 她边说边拉着两个崽子慢悠悠往旁边挪了几步,上下打量着被阵法困住的姜炽,摇摇头又补充道: “哦,你还会做梦。可惜,又菜又爱玩,白瞎了这张人模狗样的脸。” “你……你!!祝九歌!!”姜炽表情彻底崩裂,在阵法里无能狂怒。 “唉,年纪轻轻怎么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祝九歌嫌弃地摆摆手,“行了,不跟你这废物点心玩了。” 她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阵法,轻轻一点。 轰—— 漆黑的光阵一滞。 所有流转的符文在她指尖顷刻间逆转了方向。 …… 远在万里之外,中域沈家。 密室中,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周围悬浮着几面黑色的阵旗,与姜府的阵法遥相呼应。 眼看阵法已成,沈青山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 下一刻阵盘崩裂,他气息顿时混乱,口中鲜血狂喷。 阵法被破了?不!是被逆转了! 沈青山神魂被重创,让他快要昏厥。 “……沈、遗、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 姜家宴厅。 阵法崩溃。 狂暴的能量将整个厅堂炸得一片狼藉。 姜炽首当其冲,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半跪在地。 姜家主和姜夫人则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断壁残垣上,半死不活。 哒。 哒。 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 “现在,”祝九歌弯下腰,捏住姜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红唇轻启,“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你的道了。” “说,除了跟沈青山做交易以外,你在为谁做事。” 被彻底压制的姜炽,看着眼前毫发无伤的三人,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断了。 他压低了声音。 “你……你休想知道!今日我愿以身赴死,日后……定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为了我们的大业……前仆后继!” 他眼底有殉道者的光一闪而过,灵力便开始逆流。 祝九歌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一道灵力点在他眉心,轻易就制止了他。 “想死,你问过我了吗?” 说完,她神识探入,试图搜魂。 可刚入内,便有一股阴冷的力量将她挡了回来。 祝九歌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姜炽变成了一团灰。 这时,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祝九歌看着地上那摊还带着点火星子的灰烬,抬眸,对上一双愠怒的眸子。 那人在厅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 祝九歌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又是哪位? 正文 第68章 “小光头,你打不过我的” 月光如洗。 来人一身星纹白袍,身形青松挺拔,脸畔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年轻稚嫩。 他站在月光与残垣的交界处,周身有灵气尘凝,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怒意和审视,锁在祝九歌身上。 “阁下这是在寻仇?难道不知姜家乃是我天枢阁庇护的世家不成?” 声音极其好听。 祝九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原主之前也没见过,看上去像是天枢阁的新晋长老,长得倒是好看。 可惜了,是个秃子。 她摊开手。 表示这不是她干的。 她只是想搜个魂,看看这姜炽到底是进了哪个传销组织,谁知道有人在他神魂里面提前布下了禁制,一旦有人试图搜魂,姜炽就连人带魂自己没了。 这跟她有啥关系? 还没等祝九歌开口,瘫在地上的姜家主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抱住来人的小腿,痛哭流涕: “樊司长老!长老救我!此人是个妖女!她身为神衍宗叛逃长老,现在不仅强闯我姜府,勒索巨额灵石,还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儿子,想毁我姜家百年基业!长老可一定要为我们姜家做主啊!” 樊司听到姜家主的哭嚎,皱起眉头,望向祝九歌的眼神也愈发冰冷。 “阁下,可是要与我整个天枢阁为敌?” 与此同时,磅礴的威压朝祝九歌当头压下。 炼虚期的威压,足以让寻常修士当场跪地。 祝九歌却跟没事人一样,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灰烬印出来的月牙印。 随后才懒懒抬起眼皮。 “喂。”她朝有些生气的帅哥开口,“光头,我问你个事儿。” 樊司嘴角抽抽。 还从未有人如此称呼他。 祝九歌歪头,用下巴指了指姜家夫妇,“这两人,拿不足十岁的孩子当药罐,灌了上百种毒,养了五年,就为了抽干了血去救另一个。不仅如此,地下城那上百个孩子,也是他们干的。所以,天枢阁现在是改行做垃圾回收了?你们业务范围还挺广啊。” 樊司:“……” 他瞳孔一缩,低头看了一眼姜家主,沉声问道: “此事当真?” 姜家主浑身一僵,眼神闪躲: “樊长老!你可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她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樊司看着他的反应,眉头皱得更深。 他身为天枢阁外事长老,负责北境的宗门秩序。 姜家作为北境最大的灵药世家,一直与天枢阁关系匪浅。 此女实力深不可测,能轻易抹杀姜炽,恐也绝非善类。 但她所言…… 樊司收回威压,神色稍缓,不再理会姜家主,目光重新锁定祝九歌,不容置喙道: “此事疑点重重,在下天枢阁外事长老樊司。道友既说姜家与地下城有关,那便随我回天枢阁,若真有此事,阁内自有公断,断不会让那些孩子平白蒙冤。且不论真相如何,阁下私自行刑,对姜家少主痛下杀手,已是事实。此事,绝非正道所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姜家执掌北境七成的灵药供给,若是就此覆灭,届时不知有多少宗门修士会无药可用。还请阁下三思。” “啧。”祝九歌揉揉眉心,讲大道理,走程序,顾全大局。 这个人还真跟他的名字一样。 樊司,烦死。 “没空。我要跟你回去,那得多麻烦?不如……”祝九歌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角一勾,“我们换个简单点的方式。” 樊司眉峰皱起来就没松开过:“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影一花。 体修的本能让他绷紧了全身肌肉,抬臂格挡。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便被一只看起来纤细无力的手扣住。 “小光头,你打不过我的。” 祝九歌的声音带着笑,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樊司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好快。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出,灵力飞舞。 可祝九歌的身影却再次消失,让他一掌拍空,可掌风并未消失,将不远处的府门直接震碎了。 “别乱打,要是伤到我这两个宝贝徒弟,你赔得起吗?” 祝九歌的声音又从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是一股巧劲,他整个人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后背已经重重抵在了柱子上。 祝九歌一手施压,另一只手用鞭子缠住他脖颈。 她用鞭首挑起樊司的下巴,笑吟吟地开口: “想带我回天枢阁,还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樊司额角青筋一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抬眸直视祝九歌。 “阁下究竟想如何?” “不想如何。”祝九歌收回手,抬手轻轻敲了敲樊司那颗光滑的脑袋,“小光头,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随手丢给他一枚玉简,“一,拿着这个滚,把里面的东西给你们天枢阁能做主的人看。” 这玉简里,是她从地下城一路走来,顺手记录的所有画面,包括刚才姜炽做的事和姜家人的自白。 祝九歌知道,在这本破书里,原主一直被误解,从未被原谅,走到哪脏水就泼到哪,所以她才特地用录事镜记录下这些场景,就是为了预防今天这种情况发生。 是她做的,她敢作敢当。 但不是她做的,别人也别想往她身上栽赃。 “二嘛,”祝九歌顿了顿,笑意加深,“我现在就把你也变成一撮灰,然后亲自去一趟你们天枢阁,找你们掌门聊聊人生。” 樊司捏着那枚玉简,沉默。 他此前不是没听说过祝九歌的事迹,以她这般胆大妄为的能力,恐怕第二点,也绝不止说说而已。 想到这,他垂眸,将神识探入玉简,不过数息,他脸色就变了。 祝九歌收回鞭子,坐在一堵被弄塌的墙根上,“北境没了一个姜家,还有赵家钱家孙家李家,不管是谁家,我相信都能跟姜家一样,继续做这生意。你们天枢阁若只知庇护,不知审查,也是助纣为虐。樊长老觉得呢?” “……” 祝九歌漫不经心: “无论如何,姜家夫妇的命,我祝九歌要了,今日谁也带不走。” “两条路。你,自己选。” 正文 第69章 此后才是新生 樊司缓缓起身,看向祝九歌的眼神变了又变。 许久,他才对祝九歌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此事我定会如实上报掌门,给北境一个交代。” “方才多有得罪,道友自便。” 说完,他深深看了眼祝九歌,连个眼神也没给地上的姜家夫妇一眼。 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祝九歌撇撇嘴,这才看向彻底绝望了的姜家主和姜夫人。 姜夫人满脸后怕,“别……别杀我们……” 姜家主声嘶力竭,语无伦次: “祝九歌,不,祝长老……是我们做错了事,只要你放过我们,我姜家百年基业,都可以送给你,你要多少灵石和药材,我们就给你多少!好不好?” 祝九歌听完,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姜家主一看有戏,立马拉着自己的夫人跪倒在她脚边,还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就被祝九歌一人一脚,将他们踢得滚到了姜谣的跟前。 然后,她才缓缓蹲下身,看向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小姑娘,收起了所有玩笑和散漫,动作轻柔地拍拍姜谣的脑袋。 “谣崽,他们,就交给你了。” 废墟之上,月光给姜谣披上了一层华衣。 姜夫人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扑到姜谣身边。 那张曾经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布满泪痕。 “阿谣!我的好女儿!你看看娘,娘前五年是怎么疼你的,你忘了吗?你吃不惯府里的饭菜,都是娘亲手给你下厨!你怕黑,也是娘亲抱着你睡!娘亲每天都给你买漂亮衣服,你忘了吗?是娘被猪油蒙了心,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呀,你姐姐她……她太苦了……阿谣放过娘亲,好不好?娘亲还不想死……不想死啊!” 姜家主闻言,也声泪俱下: “阿谣,你哥哥才是主谋,是他蛊惑了我们!我们……我们毕竟养了你五年啊!这五年的养育之恩,难道都是假的吗?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求饶声、哭嚎声、夜风的呼啸。 都尖锐刺耳。 沈遗风皱起眉头,想上前去做些什么,却被祝九歌抬手,拦住了去路。 这是姜谣自己的坎。 怎么处理这两个人,该由她自己来决定。 姜谣静静听着,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爹娘跪着求她,像两条摇尾乞怜的狗。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她却丝毫没有快意。 “养育之恩……”姜谣重复着这四个字。 许久才朝姜夫人开口: “带我去看看,真正的姜瑶。” 哭嚎声戛然而止。 姜家主和姜夫人对视一眼,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挣扎着爬起来: “好好好!爹娘这就带阿谣去!” 两人领着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宴厅,绕过几条回廊,来到了姜家夫妇的卧房,停在一间被阵法封印的石门前。 姜家主颤抖着手,打出了一道法诀,石门开启。 寒气刺骨。 一路向下,是一条长长的旋梯。 地底深处,密室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玄冰玉棺。 透过冰蓝色的冰层,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跟姜谣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面容安详,穿着漂亮的长裙,肌肤在冰层的映衬下,像个睡着了的瓷娃娃。 姜谣一步步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触碰在冰冷的棺壁上。 她看着冰棺里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其实早就死了,对不对?” 姜谣没有回头。 姜夫人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地,“……” 祝九歌瞥她一眼,“回答她。” 姜夫人浑身发颤,“……是,是!阿瑶一年前就断了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谣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 有泪珠落下。 但她却笑了。 “你们说,养了阿谣五年。” “是。阿谣都记得。阿谣也认为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五年。” “如果,这一年的折磨,是为了偿还你们这五年对阿谣的养育之恩,好,那阿谣认了。” 姜谣缓缓转过身,泪水挂在她的睫毛上。 “可是……地下城里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孩子呢?这一年里,死去的人,不止上百。他们的命,他们的仇!你们又该拿什么去还?!” 姜家主和姜夫人被祝九歌死死控制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为了一个早就死去的人,为了一具尸体,害了那么多条人命……” “杀了你们……太便宜了。” 姜谣垂在身侧的手开始轻颤。 “阿谣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说完,她不等两人说话,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瓷瓶,将两粒药丸倒进掌心。 “这个,是百毒丸,爹娘应该很熟悉吧?它汇聚了百种毒性,腐骨噬心,却又偏偏死不掉。” 她借着祝九歌的势,捏开两人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这是我们地下城的每个孩子,都尝过的毒,我想,你们也该尝尝这滋味。” 说完,姜谣看着两人目眦欲裂的神情,听着他们的嘶吼和惨叫,忽视掉他们眼角落下的泪水,只缓缓从姜家主腰间取下了那枚玉佩,并擦去自己脸上残留的泪痕,这才转过身,对着祝九歌深深一拜。 “师父,阿谣请求您,替阿瑶废去他们的修为,断了他们的经脉。并将这个密室设下禁制,让他们永远也出不去,直到失去生机,烂成枯骨。” “师父的大恩,姜谣现在还无法偿还,这是姜家私库的令牌,便先当作师父救下阿谣的谢礼。” “日后,姜谣的命,就是师父的。” 祝九歌看着自己这个二徒弟条理清晰地安排好了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合她心意心狠手辣的幼崽,难以置信,她竟然有两个。 如果说最开始她在系统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做这任务,那现在,她觉得,多来几个这样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顶多,就是多几张吃饭的嘴罢了。 “行啊。”祝九歌含笑接下令牌,嘴上一如既往的不正经,“不拿白不拿,你师傅我穷得很。” 话音还没落下,两道灵力已然没入姜家夫妇体内。 祝九歌抬手设下禁制,将两人的惨叫声彻底封死在密室。 三人走出姜家大门时,身后,有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是姜谣亲手点的火。 大火映红了三人的脸,也映红了漫天飞雪。 过去的一切,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此后,才是新生。 祝九歌将目光从姜谣身上收回,垂眸。 掌心里躺着一枚通体漆黑,刻着火焰纹的戒指。 这是她在姜炽那团灰里找到的。 正文 第70章 人死鸟朝天,想开点 北境终年下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 很快便覆盖了姜家冲天的火光,也掩埋了所有的罪恶与过往。 反正姜家夫妇,这辈子是别想出去了。 这要怪也得怪他们自己,把那个密室设在地底老深老深的地方,现在姜家已经烧成了一片灰,百年内,恐怕是没人会来这里驻扎了。 他们现在一没灵力,二身上中毒,三经筋脉尽断,她布下的那那个禁制,里面的人没法传信,外面的人无法探查,绝了后路,没有一点能出来的机会。 等百年后时移势易,这两人早死透了。 祝九歌带着两个崽子刚回到须弥居,就看到荒地上开出了三朵玄墨冰莲。 那花瓣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 “!” 百年难遇的天材地宝,就这么像种萝卜一样长在她家门口了。 祝九歌心情不错。 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身后的两个崽子一个比一个自闭。 沈遗风抱着六万,倒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可姜谣就不一样了,她脸上此刻根本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像个破碎的娃娃。 祝九歌清清嗓子,酝酿了半天情绪,没酝酿出来。 她扒拉了一下姜谣。 “那什么……现在都过去了,人死鸟朝天,要不,想开点?” 姜谣看了她一眼。 沈遗风:“……” 怎么从师父嘴里说出来的安慰,好像就变了味? 祝九歌看到风崽的目光,挠挠头,觉得这安慰词可能不太够,又绞尽脑汁补充了一句: “要不,为师给你表演个徒手拔莲?” 气氛凝固。 三人大眼瞪小眼。 祝九歌不干了。 这两崽子爱咋地咋地吧,她要抱着从姜家搜刮来的好东西睡觉去了。 刚转过身,姜谣就在她面前跪下了。 祝九歌脚步一顿。 “师父,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救了阿瑶,阿谣无法报仇,更没办法知道真相。这条命是师父给的,从今以后,姜谣愿意为师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遗风站在一边,看看姜谣,又看看祝九歌,抿了抿唇。 祝九歌倒是没立刻让她起来,她摸摸下巴,围着姜谣转了两圈,又瞟了一眼旁边装深沉的沈遗风。 “哦,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她嗤笑了一声,语气恢复散漫,“你现在这小身板,能干嘛?去火里蹦哒两下就成烤乳猪了,死一次就没了,还万死?” 姜谣一怔,抬头看她,目光茫然。 沈遗风也忍不住瞥了她一眼,这叫什么话? 祝九歌一道灵力就把姜谣从地上托了起来,随即一个暴栗敲在了姜谣脑袋上,力道不算重。 “不过,也行。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再来给我赴汤蹈火吧,小古板。” 姜谣捂着额头,有些发懵。 她踌躇着开口: “师父今日为了阿谣,是否算是得罪了天枢阁?如果……如果他们因此对师父怀恨在心,那……” “如果什么如果?”祝九歌打断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几个灵果抛给他们,“他们爱恨不恨。” “今天师父我能当着樊司的面,拿下姜家,靠的是什么?” 她不等回答,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嚣张:“靠的是你师父我,比他强。我的拳头硬,我的道理就对。整个东洲强者为尊。我强,所以我并不怕樊司,至少当时他需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打过我。” 她说完,啃了口果子。 姜谣问: “可是,如果天枢阁还有比师父还要强的人呢?师父到时候打不过怎么办?” 祝九歌咧嘴一笑,带着点痞气: “我们出生之时,或许就有强弱之分,但这不是定局,更不是枷锁。” “如果为师打不过,那就认怂呗!该低头低头,该跑路跑路,绝不硬抗。” 沈遗风似懂非懂,“那……我们该怎么选呢?” 祝九歌用力揉了揉他们的脑瓜,把他们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不用选。该强的时候别客气,该示弱的时候别怕丢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变得更强,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祝九歌看着他们怔忪的徒弟: “你们要做的就是看清脚下的路,做好现在的事儿,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修炼……该伺候师父伺候师父。”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加的。 小孩用来干嘛的? 那不就是用来伺候自己的么? 说着,她往沈遗风手里塞了一把药草,“风崽,你先把这些种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先顶着。等哪天你们长得比我还高,比我还厉害了,再来考虑替为师赴汤蹈火的事儿吧。” 祝九歌说完,没再理会两个徒弟,抱着三朵玄墨冰莲,转身往屋里走去,只留给两个孩子一个背影。 有嘀嘀咕咕的声音传了回来。 “唉,这玩意儿种一得三,钱是够了,就不卖了。到底清炒还是炖汤呢,或者泡酒……咦好像也不是不行……” 没两秒,声音就大了起来,“风崽!别愣着了,去给为师找个坛子来!” 沈遗风:“……” 他一共就两只手,也不能把他当八爪鱼使吧。 姜谣看着师父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的风崽,心里的茫然,好像被刚刚这番话给吹散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是啊,强弱不是选择,而是工具。 师父说,要变强。 要变得比她还厉害,才能替她赴汤蹈火。 可她现在经脉尽毁,也没有修为,除了这身毒,一无所有。 她能做什么? 正想着,祝九歌又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黑不溜秋的丹炉,随手往她怀里一塞,“行了,闲着也是闲着,别胡思乱想了。” 紧接着,一堆散发着各种微光的灵草,也被她像扔垃圾一样放到了丹炉旁。 最后是几本丹药入门书。 祝九歌塞完,冲姜谣扬扬下巴,“喏,玩泥巴去。” 姜谣:“?” 她看着那个丹炉和那一堆基础灵草,有些懵。 “师父,我经脉已废,无法修炼催动灵火,炼不了丹。”语气里带着苦涩。 这是事实。 没有灵力,丹炉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口贵点的铁锅。 “谁说你经脉废了?”祝九歌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表情,“让你泡的那药浴,早就帮你修复好经脉了。我给你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立马炼出丹来,你先去二楼丹房看看书,等认清楚了药材,再说其他吧。” 祝九歌说完,便不再理会姜谣,走到一边开始研究那枚火焰戒指。 这枚戒指入手冰凉,无法用灵力强行打开。 她探查一番。 不像是储物戒。 她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戒指,正琢磨着要不要花点时间再研究一下,沈遗风走到她身前,指着那戒指上的火焰纹路。 “师父。这个印记,我在沈仲山身上看到过。” 正文 第71章 点金手 沈仲山? 祝九歌挑眉,将手里漆黑的戒指凑到眼前。 “我没记错的话,沈仲山当时是想要把你带回去来着?” 沈遗风点头,“嗯,他一直想要我的剑骨。” 祝九歌手上摩挲戒指上火焰纹路的动作一顿。 她回想了一下姜炽当时的话。 好像也是想要沈遗风和姜谣。 沈遗风的剑骨和姜谣的体质,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能够推进他们想做的事? 沈仲山在中域,姜炽在北境。 这么说来,这枚印记背后,是一个渗透了整个东洲的组织? 祝九歌随手将戒指丢进储物袋的角落,懒得再看一眼。 既然那个人可以在姜炽的神魂上布下封印,姜炽一死,这个人定会知道。 这戒指已经没用了。 反正沈家他们也是迟早要去的而,沈青山这次被阵法反噬,受了重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等她有空了,再带风崽上门去拜访一下,就什么都清楚了。 祝九歌忽悠沈遗风种完地,又忽悠他去练剑。 指导完他练剑,她才上了二楼。 刚一进丹房,就发觉氛围有些不太对。 姜谣正坐在那堆被她丢下的基础灵草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崽子,连头顶的发旋都写满了自闭两个字。 她面前摆放着一本入门级丹书,书页翻开着,但她的视线却空洞的落在那些灵草上,一动不动。 “……”祝九歌走过去,用脚踢开她身边那个黑不溜秋的丹炉,给自己让出了点地方,“发什么呆呢?” 姜谣抬头,大大的眼睛里水汽蒙蒙的,很是无助。 “师父,书上说,炼丹需要灵火,才能催发药性,可我丹田内空空如也,根本无法聚气……” 祝九歌随手拿起一株常见的凝血草,“来,告诉我,书上第一页写了什么?” 姜谣一愣,下意识回答:“识药。” “那不就结了?”祝九歌把那一堆药草往她上前推了推,“我又没让你现在就要炼出丹来,这些药草你都认识了?药性,年份,哪些相生相克都搞明白了?” 姜谣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灵草,抿了抿唇,小声道: “嗯。” “?”祝九歌挑眉,随手从灵草里抽出了一个,“那你说说,这个是什么?” 姜谣只瞥了一眼,便平稳地开始背诵: “紫云参,喜阳,多生于悬崖峭壁吸收晨曦紫气,根系发达,百年以上身体会浮现出云纹。与白玉参长相相似,二者区别在于,白玉参性温补,主要用来滋养经脉。紫云参性烈,主激发潜能,多用来冲击瓶颈,但药力过后会有经脉酸软的症状。” 祝九歌:“……” 她将丹书上的描述一字不差的背了出来。 “……你等等。”祝九歌不信邪,又哗啦啦翻到丹书后面,指着一幅画的歪歪扭扭的插图,“那这个呢?” 姜谣又道: “鬼面枯藤,生于极阴秽气之地,茎杆漆黑,有鬼脸斑纹,三百年以下无毒,三百至五百年致幻,五百年以上……” 祝九歌捻起一株紫色的小花。 “紫喉花,花开三叶,可以炼制聚气丹……” “这株呢?” “西灵芝,百年以上才可入药。” 一连换了十几株,姜谣都对答如流,连药草的年份和基本药性都说的一字不差。 祝九歌做了个手势打住她,默默合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又抽出另几本丹书,“这些,你不会也都记得吧?” 姜谣茫然抬头,“啊?没、没有啊师父。这几本阿谣还没看,只看了炼制回血丹的丹方。” 祝九歌:“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你看过的书,就都能记得?” 姜谣点点头:“……嗯,是的师父。这很奇怪么?沈遗风也能做到。” 祝九歌:“?”她记得她给她这本书,才两个时辰不到。 俩徒弟都过目不忘,她这个当师父的怎么不知道? 正琢磨着,祝九歌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姜谣手边的一株灵草。 等等。 她眯起眼。 那株平平无奇的凝血草,被谣崽碰过之后,怎么好像变亮了? 祝九歌眨眨眼,指着另一株药草,“把那个递给我。” 姜谣乖乖伸出手,捏起那株漆黑的鬼面枯藤。 祝九歌接过,垂眼一看,乐了。 谁懂,被她摸过的药材,全都提纯了,没有任何杂质。 她又拿起一株年份更次,品相更差的放进姜谣手里。 姜谣听话照做。 同样的一幕再次发生。 那朵半开不开,花瓣边缘有些发黑的灵植,在姜谣手里不过停留了片刻,便焕然一新。 品相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祝九歌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他妈……是人手还是点金手? 祝九歌想了想,问:“你很想学炼丹?” 姜谣连忙点点头,眼底带着渴望。 祝九歌看着孩子执拗的眼睛,随手把旁边那个黑漆漆的锅递给了她。 “那行吧。这样,你先拿着玩玩,试试炼个回血丹出来。” 姜谣看着怀里那个黑不溜秋,看起来有些磕碜的丹炉,又看看祝九歌那张写满你快点的脸,捏紧了衣角,小声问道:“……一定要么?” 她没有灵力,催动不了灵火,怎么可能炼得出丹药? 师父让她去认药草,她还能做得到,可炼丹……这不是强她所难吗? 祝九歌双手抱胸,眉梢一挑,回答得斩钉截铁: “一定要。” 三个字,堵死了姜谣所有退路。 “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姜谣(疑惑)(踌躇)(动摇)(认命)(放弃抵抗) “那好吧,师父,阿谣试试。” 正文 第72章 你是天生的炼丹师 姜谣抱着那个比她上半身还要大的丹炉,吃力地将它放下,然后学着记忆中那些药师的样子,盘腿坐下。 开始从旁边那堆灵草里,挑挑拣拣炼制回血丹需要的药材。 凝血草,三株。 赤阳花,一朵。 铁线藤,一小截。 祝九歌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像模像样地把药材一株株投进丹炉。 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这孩子心结太重,不找点事给她干,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憋死。 姜谣盖上炉盖。 然后,做了一个让任何炼丹师看到都会当场昏厥的动作。 她伸出小手,从旁边捡了几块普通的引火木,又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枚火折子,对着丹炉底下的燃料口,吹着了火。 不是灵火。 是凡火。 用凡火炼制灵丹,无异于痴人说梦。 姜谣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她低下头,用睫毛遮盖住眼底的淡然。 好似已经预见了失败的结局。 但祝九歌却没阻止她。 她倒也没真指望姜谣能炼出个什么丹药来,即便失败了,也还有她这个师父来把控,总之结局不会太差就是了。 有了姜家的家产,她现在家底丰厚,正想着今晚吃点什么好呢,就有一股极淡的药香钻入了鼻腔。 祝九歌睫毛一颤,以为自己闻错了。 但那股香气却越来越浓郁,在整个丹房弥漫开来。 姜谣也似有察觉,她抬起头,水润的眼眸中多了一丝疑惑。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黑不溜秋的丹炉开始微微颤抖。 炉身表面竟也开始透出了微光。 “?”祝九歌脸上的散漫褪去,身形一闪,就瞬间出现在姜谣身前。 倒不是怕炉炸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丹炉里有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正在丹炉中孕育。 姜谣也惊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丹炉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最后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炉盖高高弹起。 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萦绕了整个丹房。 光芒散去,三颗圆润饱满的丹药静静躺在丹炉中。 通体晶莹,要是不说这是丹药,乍一眼望去就是妥妥的五颗羊脂白玉珠子,上头还流转着淡淡的丹蕴纹路。 “中阶回血丹??”祝九歌只一眼就认出了丹药的品阶。 她看看炉中的丹药,又看看一脸懵逼的姜谣,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凡火能做到的? 什么琉璃圣体、天生的药罐?这哪里是药罐,这不妥妥丹道圣体么。 天生就能让所有药材,所有丹药,品阶提升到极致。 只用凡火就能炼出中阶丹药,如果她当真能自如运用灵火开始炼丹,那得有多逆天啊? 就连原主那五个逆徒,即便天赋再逆天,也没有这样的。 整个东洲,怕是都没几个这么逆天的体质。 “师父,阿谣这是……成功了的意思么?”姜谣被自家师父呆愣在原地的样子吓了一跳,有些纳闷。 祝九歌一个激灵回过神,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贪婪。 她将五颗回血丹从丹炉里拿出来,抛起来又接住,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谣崽,你是天生的炼丹师。” 姜谣接过丹药,那温热的触感瞬间冲垮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自卑和怀疑。 原来,她不是废人。 她也可以为师父做事了。 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旁人身后,什么都做不了的拖累。 “师父,”姜谣变得异常坚定,“阿谣一定会努力,早日引气入体,成为炼丹师的。” “有前途!”祝九歌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剑道奇才,一个丹道圣体。 等这俩崽子长大了,一个负责打打杀杀,一个负责炼药制毒,她这个当师父的,就可以安心在后面揣着手喊666顺便躺平数灵石了。 这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俩还是几岁的幼崽,等他们成长起来,不得要很长的时间? 可她目前,好像只有十一个月的时间了。 天杀的。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系统终于上线了。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地下城篇】 【任务奖励:一千积分点】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姜家篇】 【任务奖励:一千积分点】 【当前总积分:3000/10000】 系统贴心地给她报了个数。 加上之前八荒城的一千,她现在有三千积分点了。 祝九歌掏掏耳朵,脸上“我家崽子是天才,老娘要发了”的狂喜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斤斤计较的市侩嘴脸。 “等等,”祝九歌在脑海里叫住它,“你总算出来了。” “我问你,这积分点到底能干嘛?换灵石吗?比例多少?一比一万我就干,一比一你还是滚吧。” 系统沉默片刻,似乎在鄙视她的短视。 【积分点不可兑换灵石】 祝九歌啧了一声,白高兴了。 “那能换什么?寿命?神器?还是让我直接原地飞升?” 【当宿主积分达到一万点时,可兑换一次终极奖励】 “?”祝九歌挑眉,“说来听听,有多终极?” 【当宿主积分到达一万点,可向本系统许下一个在本世界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愿望】 祝九歌:“……” 她眯起眼,仔细研究那行小字。 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三遍,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画大饼? 她上辈子当牛做马,听老板画的饼,加起来能绕地球三圈。 结果呢?连饼渣子都没见着。 一万积分,她现在只有三千点,还差七千。 就按先前发生的事,又是救人又是端老巢,出生入死才赚了三千点来算,她还得再干七趟。 谁知道下次的任务是什么鬼地方,要是她没撑过一年不小心嘎了,这愿望系统是准备烧给她不成? “停。”祝九歌打断了系统滋滋的电流音,“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这积分除了能攒着画饼,现在、立刻、马上,能干点啥?” 【……】 系统沉默。 祝九歌一看它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又开始忽悠傻子。 “没好处是吧?行吧。” “那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老娘不伺候了。” “剩下十一个月,够我带着两崽子游山玩水,吃香喝辣。等时间一到,眼一闭,腿一蹬,也算潇洒走一回。” 正文 第73章 外界一日,空间十日 总比给这个狗系统当免费劳动力,最后死在哪个犄角旮旯强。 祝九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她赌这系统费尽心思把她弄过来,还非要让她救赎未来的灭世大反派,绝不是为了看她咸鱼躺平的。 果然,在她表达强烈摆烂的意愿后,狗系统终于有了动静。 【……检测到宿主消极怠工情绪已达阈值】 【为提高宿主积极性,现可为宿主提前开启部分权限】 祝九歌眉头一挑。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道理到哪儿都通用哈。 【宿主当前积分已超过三千点,满足积分商城开启条件,是否开启?】 祝九歌眼睛一亮。 “开!必须开!现在就开!”她生怕这狗系统反悔。 话音刚落,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幕瞬间在她眼前展开。 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像极了她前世剁手用的购物软件界面。 【功法秘籍】【法宝神器】【丹药灵草】【特殊物品】…… 祝九歌搓搓手,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法宝神器】那一栏。 [混沌开天斧],售价:999999积分 [东皇钟],售价:999999积分 [招魂幡],售价:999999积分 祝九歌:“……” 她默默关掉了这一页,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积分的侮辱。 再点开【功法秘籍】。 [降龙宝典],售价:128888积分 [冰魄玄阵图],售价:99999积分 [元始雷诀],售价:88888积分 祝九歌面无表情,关闭。 强忍着骂娘的冲动,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绝大部分商品都是灰色的,显示着积分不足,或权限不够。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在一个名为【新手特惠】的角落里,她终于看到了几个亮着的选项。 【洗髓丹】,售价:8积分。(新手限购一颗) 【聚气丹】,售价:10积分。(新手限购一颗) 【储物袋(十立方)】,售价:50积分。 祝九歌真的会谢。 这些东西,她一个渡劫期的大能,需要吗? 她请问呢? 正当她有些失望,觉得自己被系统耍了的时候,目光被列表最底端一件特殊商品给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布满裂纹的石头碎片。 【芥子空间(残片)】 【商品类型:特殊物品】 【商品功效:需与已成型的芥子空间配合使用。空间内十日,外界一日。可容纳生命体进入修炼,但空间不稳定,还需配合通天木使用,否则易坍塌】 【售价:0积分】 【库存:1】 外界一日,空间十日。 祝九歌愣了一下。 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可不就是时间么。 系统给她的任务期限只有一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可如果有了这个东西,就相当于她还有九年多的时间? 而且这个“已成型的芥子空间”,不就是须弥居么? 再加上通天木…… 祝九歌看着那售价为0的积分,又看看自己右上角明晃晃的“余额:3000”,拧起了眉头。 这狗系统该不会是专门挖个坑给她跳的吧? 但这现成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祝九歌毫不犹豫,点下了购买。 【商品:芥子空间(残片),已兑换】 【商品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下一秒,一块巴掌大小,布满裂纹的白色石头便凭空出现在祝九歌的掌心。 她又在心里找系统问了几句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那边沉默,显示已下线。 祝九歌骂骂咧咧地捏着石头碎片,随口交代了几句让姜谣好好看书之类的话,就转身往须弥居的顶楼走去。 顶楼是个阁楼,空空荡荡。 祝九歌将白色石头放到了阁楼内。 瞬间,便有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石头为中心,扫过整个须弥居。 祝九歌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方空间的法则,好像被扭曲改变了。 她掏出放在储物戒里吃灰的、某厉姓傻子给她的传音符,问了下时辰,然后盘腿坐下,边看书边等。 一个时辰后,祝九歌再次拿起传音符,询问时间。 传音符那边的厉云洲一头雾水: “吱,吱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 祝九歌:“……” 她前脚刚踏出须弥居,后脚就听到厉云洲的咆哮声从传音符里冲了出来。 “喂喂喂?喂!” “祝九歌?喂喂喂?快说话!” “……你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该不会遇上啥事了吧?给我个位置,我现在就过去!” “你到底在哪儿?耍我玩儿呢?!” “……” 祝九歌掏掏耳朵,嫌弃地把传音符拿远了些,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哦,我没事,刚刚信号不好。” 那边沉默半天,“祝!九!歌!你大爷的!” 好不容易说了几句不走心的话把人哄好,祝九歌掐断了传音符,截断了那边的鸡飞狗跳。 现在能确定的是,只要人在须弥居,就压根没办法传音,听到耳朵里的永远是一连串鸟叫,而且人进去时是怎么样,出来便是怎么样,能增长的,也只有修为。 不过,时间流速十比一。 还没花积分。 也行吧。 祝九歌转身回到阁楼,看着楼下院子里正练剑的沈遗风,心情好了不少。 空间内十日,弹指一挥间。 这十天里,祝九歌给沈遗风专门制定了一套剑法,崽子也很用心,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练剑上。 另一边,姜谣也已经开始引气入体,虽然比沈遗风当时要慢上许多,但天赋也已经远超常人的想象了,最让祝九歌吃惊的是,这几天里,姜谣几乎能把起初她随手给的那几本书倒背如流了。 而祝九歌这个师父,反倒成了三人里最闲的一个。 每天的工作就是去丹房溜达一圈,考察片刻,随后便是巡视一下风崽的进度,指点两句,然后顺手丢给他一颗姜谣新炼出炉的丹药,最后心满意足地溜达到躺椅上,研究从姜家搜刮来的各种功法典籍。 倒不是她不想努力修炼,是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修炼,都无法寸进。 真就是来渡劫的。 也就只能躺平发育了。 这天。 祝九歌决定给两个崽子放松一下,带他们出去走走。 神识一动,三人便出现在须弥居外,那片被烧成灰烬的姜家废墟上。 外面天色刚刚擦黑,算起来,外面不过才过了一日。 几人才刚站稳,就有人出现在她面前。 樊司一袭白衣,双手合十,身后还跟着两名天枢阁弟子,气息稳健,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祝九歌皮笑肉不笑,“烦死,又是你啊。这是来视察姜家的?我可一根毛都没给你们天枢阁留。” 樊司对她的垃圾话置若罔闻,神情严肃。 “祝道友说笑了。今日前来,是奉掌门之命,请道友移步天枢阁一叙。” 正文 第74章 沉默,是今晚的二百五 祝九歌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樊司,额角的青筋怦怦跳。 她穿过来就没几天安生日子。 她嗤笑一声,双手环胸,下巴微抬,斜睨着他,“我跟你们天枢阁很熟吗?你们家掌门到底是想请我去你们天枢阁喝茶?还是把我抓起来审讯,来场鸿门宴?” 樊司身后的两名弟子闻言,面露怒色,刚要上前,就被樊司一个眼神制止。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古井无波: “祝道友多虑了。姜家私设地下城,残害无辜,本就触犯了我天枢阁的底线。道友出手,乃是替天行道,天枢阁又岂会因此问罪。”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掌门请道友一叙,并非为了姜家,而是为了姜家背后的那个组织。” 祝九歌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 “什么意思?” 樊司声音平稳:“姜家之事,内有蹊跷,掌门说他们夫妇二人并非主谋,我们查到,其背后,或许牵扯到一个名为焚天殿的秘密组织。” 焚天殿三个字一出。 祝九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随后便是漫长的耳鸣。 有无数混乱的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神殿,神殿之上,那黑色的火焰图腾十分扎眼。 一个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端坐于王座之上。 声音更像是来自九幽,令人心悸。 “寻遍东洲,凡是遇到异于常人之子,皆为我阁中弟子,悉数带回!”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到无法捕捉。 祝九歌呼吸一滞,掌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记忆……是原主的? 原主什么时候见过焚天殿的人? “师父?” “祝道友?” 樊司见她脸色煞白,眼神也有片刻的空洞,不由得开口唤了一声。 祝九歌猛地回神,眯了眯眼,强行将识海里翻腾的异样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焚天殿?没听过。”她懒洋洋揉揉嗡嗡作响的耳朵,“烤肉殿我倒是知道,味道不错。所以呢?这焚天殿跟姜家有什么关系?你们该不会是自己打不过,所以想拉我当炮灰吧?” 樊司:“……” 他觉得跟祝九歌说话,总有一天会破了禅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焚天殿行事诡秘,实力强大,是一个遍布东洲的秘密组织,其宗旨,便是搜罗天下间所有天赋异禀的孩童。” 樊司的目光扫过祝九歌身后的沈遗风和姜谣。 “祝道友的两位弟子,都天资不凡,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姜谣和沈遗风的小脸瞬间紧绷。 祝九歌却心下了然。 这倒是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只是,原主为什么会对焚天殿这个名字有反应?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一点。 想不明白,索性也懒得再想。 “哦,那你们天枢阁加油。”祝九歌冲他摆摆手,像是在打发要饭的,“你们去剿匪,我没兴趣参与。我的徒弟我自会护着,就不劳天枢阁掌门费心了,你们别再来烦我,我很忙的。” 忙着养崽,忙着花钱,忙着躺平。 樊司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并没有丝毫意外。 他双手合十,对着祝九歌微微颔首,“掌门说过,祝道友心有乾坤,自有沟壑,定然不愿受我天枢阁的约束,是矣我等不必强求。” “不过,掌门命我提醒道友一句。焚天殿手段狠辣,还望道友多加小心。” 祝九歌挑眉,这么好说话? 这跟她想的剧本不太一样啊,这个和尚宗门,里头多是卦修和体修,向来大道理一堆,对她,不该是威逼利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吗? 况且这天枢阁的掌门,前段时间还跟路远山一起对她喊打喊杀,现在态度竟然转变得如此之快。 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但只要不继续按原书的发展,那就是有利于她的。 不论这个天枢阁掌门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理会就是。 祝九歌随口应了一声。 “还有一事,”樊司继续道,“最近龙脊山脉一带魔气涌动,有魔族在暗中作祟,放出了大量魔兽暗中作祟,到如今已有多名修士遇难。那地方如今凶险,地势险峻,道友若要无事,近期最好也不要靠近。” 祝九歌更意外了。 这光头还挺有人情味。 “好,我知道了。”祝九歌点头,难得多说了一句,“我这人最怕死了,危险的地方我从不去的。” 樊司见话已带到,不再逗留,冲她行了一礼后,便带着身后两名弟子转身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人一走,祝九歌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 她揉揉眉心,只觉得头大。 事情怎么好像越来越麻烦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还不到她大腿高的小崽子,心里有些烦躁。 【检测到第三位反派目标出现,主线任务已开启】 祝九歌右眼狂跳,“……” 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主线任务:拯救受困的第三位反派,并与之缔结羁绊】 【任务地点:龙脊山脉,东南二百五十里】 【注:需在三个时辰内解救濒死的反派,若反派落入旁人手中,算作任务失败】 祝九歌看着虚空中那个指向龙脊山脉的箭头。 沉默。 是今晚的二百五。 狗系统全家都二百五! 祝九歌怀疑这系统是不是跟小光头串通好的,不然怎么她刚说完不去,任务就来了? “师父?”姜谣见她半天不说话,脸色变来变去,小声唤了她一句。 “没事。”祝九歌回过神,用力揉揉两个崽子的脑袋,“恭喜你们,马上又要有新同门了。” 沈遗风:“?” 姜谣:“……” 有师妹师弟不是好事么? 为什么师父这话咬牙切齿的,让他们有种,好像马上要上战场的感觉。 半个时辰后,龙脊山脉。 山脉连绵起伏,山石嶙峋,草木稀疏,茫茫一片黑褐色。 祝九歌按照系统给的位置,一路疾驰。 越靠近目标地点,空气中的魔气就愈发浓郁。 山石中央,传来了阵阵灵力爆破的轰鸣,和魔兽愤怒的咆哮。 饶是光线昏暗,但祝九歌所在的地势很高,轻而易举就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一掌便打晕了一头魔兽。 等他转过身来,便露出个光洁的脑门和一张写满了错愕的俊脸。 四目相对。 祝九歌:“巧啊。” 樊司:“……” 正文 第75章 樊司裂开了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石,刮在脸上生疼。 樊司看着眼前这个他半个时辰前才千叮万嘱“切勿靠近此地”的女子,以及她身后两个满脸写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艰难开口: “……祝道友?” 祝九歌脸皮厚如城墙,啧了一声,惋惜地摇摇头,“烦死大师,你看看你,太不厚道了。” 樊司:“?” “前脚才跟我说这里危险让我别来,后脚就跑来这里偷偷努力刷怪升级,你们天枢阁内卷也这么严重么?”祝九歌一副“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痛心疾首,“我这个人呢,就是喜欢热闹,天枢阁瞒着众人为了天下苍生做好事,那必然需要有个见证不是?本姑娘心善,就想着替你们做个见证。成全你们天枢阁的美名,你们继续斩妖除魔,继续,不必理会我们哈。” 樊司嘴角微微抽搐,维持着出家人的体面: “祝道友,我们是奉命前来清剿魔兽,此地魔气异常,你……” “别说了,我懂。”祝九歌抬手打断他,一个闪身便到了他跟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收到消息了?听说这山里有上古魔兽,看守着一株绝世仙草,食之可增长百年修为?” 樊司咬牙:“……贫僧并未听说。” “那就是你消息不灵通了。”祝九歌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看,你们就这几个人打,多危险,正好我来了。这样,你负责对付这些不长眼的魔兽,我呢,就勉为其难帮你去取那仙草。咱俩分工合作,回头仙草三七分,我七你三,怎么样?” 祝九歌满脸“我够意思吧”。 樊司裂开了。 他是为了斩杀魔兽,防止魔兽作乱,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组队寻宝了?还她七他三? 他又出力又出人,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呃不对…… 怎么被她带偏了。 不等樊司反应过来,祝九歌已经自顾自带着两个徒弟往前走去。 “烦死大师,你加油,速战速决,我先去找草,一会被别人抢了,咱俩不是白干了么。” 樊司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背影,又看看与她相反方向的不远处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魔兽,叹了口气,终究是往魔兽群冲了过去。 罢了,他一个炼虚期的,担心人家渡劫期做什么。 祝九歌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樊司被魔兽群淹没,心里默默给他点了根蜡。 小光头,人还怪好的嘞。 她收回视线,拉着两个小的,朝山脉深处走去。 “师父,我们真的不管那位大师吗?”姜谣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脸有些担忧,刚刚她看到了那些魔兽,一只只都凶神恶煞的,看起来能把那大师一口吞下去。 祝九歌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听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反正人迟早都会死,谣崽,咱能好好活着就行,管他干什么。别瞎操那心,听话嗷。” 那小光头虽然比她弱了些,但是那天跟他交手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人根本没用全力。 这人藏拙是一把好手。 把他扔那,她可半点不心虚。 姜谣挠挠头看向一边的风崽。 沈遗风却是目不斜视,抱着六万紧随其后。 姜谣从他的表情中悟了不少。 即便师父说的是歪理,那也是对的。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魔气就越发粘稠,四周的山石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形状,地上更是连根杂草都看不见,骸骨多到让人看一眼就想吐。 系统给的地点最终指向了一个巨大的山洞。 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见里面任何情形,还有怪风不停往外呼着阴冷的风。 祝九歌带着两非要跟着不怕死的徒弟,踏进了山洞。 前脚刚踏进去,三人便听到了一阵闷雷般的呼噜声。 祝九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身后两小只放轻脚步。 姜谣和沈遗风立刻屏住呼吸,格外注意脚下,生怕踩到些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把那怪物给吵醒了。 洞内光线极暗,一股浓重的腥臭和血气熏得人作呕。 祝九歌一道灵力,就给自己和风崽谣崽周围多加了一层灵力护罩,隔绝外面的空气,这才继续往里走。 好不容易走到洞穴深处,那呼噜声近在咫尺。 绕过一块巨大的钟乳石,眼前的景象让两个小豆丁瞬间瞪大了眼。 洞穴腹地是个极其宽敞的平台。 平台上,一只魔兽体型硕大,几乎快占了洞穴一半。 但外形却像只老虎。 浑身毛茸茸的。 它正躺得五荤八素,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这都不是让两小只吃惊的地方。 他们死死盯着那毛茸茸的肚皮中间。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浑身脏兮兮的、穿着破烂兽皮衣的小男孩。 正趴在毛茸茸身上,像小狗崽一样抱着一撮魔兽毛,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的口水。 而大兽身边,有几只魔狼,正小心翼翼将几颗散发着微光的灵果,用下巴推到了男孩下来就可以拿到的地方,似乎是想等他醒来,就能第一时间吃到。 放好后,便安静地趴伏在四周,将大兽和小崽子牢牢护在中心。 还有一只体型比较轻巧的,迅速爬到了毛茸茸身上,然后在祝九歌三人的密切注视下,开始…… 哄睡? 祝九歌看着探头探脑的两个小豆丁,又看看那毛茸茸身上的男孩,脑袋上冒出了问号。 这就是……系统说的“濒死的反派”? 她救风崽和谣崽的时候,哪个不比他的情况要凶险? 这睡得比猪还香还有兽给哄睡的模样,哪里濒死了? 这一看就是在魔兽窝里认贼作父,哦不,是认兽作母,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像也没衣服穿,反正就是躺平的幸福生活。 沈遗风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他扯扯祝九歌的衣袖,小声问道: “师父,他……就是我们的师弟吗?他看起来,似乎过得比我们还好。” 祝九歌冷笑一声,“那要不你也过去?让人家哄哄睡?” 沈遗风连忙用手捂住嘴,黑漆漆圆溜溜的眸子里,显然多了些心虚。 正文 第76章 拐小孩 祝九歌眯着眼,在脑海里戳了戳那个装死的系统。 “出来,解释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濒死?我看他睡得比猪还香,离原地飞升就约只差一双翅膀了。” 不怪她有些错愕,实在是这第三个崽的画风,跟前两个也差太多了。 【……】 【任务目标:夜安】 【当前状态:魂魄残缺,神智等同三岁幼童,若无外力干预,其残魂将于两个时辰内彻底消散,符合濒死定义】 【温馨提示:请宿主文明拐人,尽量不要吓到小朋友】 祝九歌:“……” 她信了它的邪。 系统给她的信息里说,夜安身负极阴之体,魂魄残缺,心智如三岁幼童。等天枢阁修士清剿完魔窟,保护夜安的魔兽被诛,他就会在极致悲恸中汲取万魔的魂魄,然后被一炼尸邪修发现并将他炼制成只知杀戮的“无心傀儡”。之后几十年,他成为了这位邪修最锋利的刀,造下滔天杀孽。可在一次任务途中,他遇到了原著反派们,这才清醒过来,杀了那邪修吞噬其修为,与反派们合谋灭世,最终被主角团联手诛杀。 她收回思绪,看着趴在毛茸茸魔兽肚皮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男孩,想了想,抿唇往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洞穴里安逸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原本睡的鼾声震天的巨大魔兽猛地睁开了一双比祝九歌整个人还要大的眼睛,琉璃球般幽绿的眼睛中,黑色瞳孔在看到祝九歌这个不速之客时,迅速收成了一条细线。 “吼——” 那是一声低沉的咆哮,充满了警告。 一股强风朝祝九歌袭来,吹得她发丝扬起。 强风中有些可疑的晶莹落在祝九歌的灵力护罩上。 而他身边几只魔狼也齐刷刷站了起来,龇着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将那只大兽和它肚皮上的男孩密不透风的护在身后。 毛茸茸也撑起了上半身,小心翼翼的将肚皮上的男孩护在手心,一双铜铃般的兽瞳死死盯着祝九歌,满是敌意。 被这阵仗惊扰,男孩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只是下意识的往毛茸茸的掌心里缩了缩。 “师父……”姜谣攥住了祝九歌的手。 沈遗风啧默默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了自家师父和师妹身前,手上已经握住了六万准备拔剑。 “别紧张,”祝九歌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咱都是文明人,不兴打打杀杀。” 她说着,目光越过那群如临大敌的魔兽,落在了那个刚睡醒,正一脸懵逼往外探头的小男孩身上。 男孩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对上祝九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纯粹的未染尘埃的困惑。 干净,懵懂。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有多紧张。 祝九歌眨眨眼,当着所有魔兽的面,变戏法似的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一串红彤彤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然后在所有魔兽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 “小孩儿,跟姐姐走好不好?有糖吃噢。”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腥臭味中,蓦然飘荡着一丝酸酸甜甜的果香。 夜安的鼻子动了动。 他看着祝九歌手上那串他从未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那几只魔狼见状,喉咙里的声音更重了,像是在警告他这只是个危险的诱饵。 可夜安的视线,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死死的粘在了那串糖葫芦上,怎么也挪不开。 “想吃吗?”祝九歌晃晃手里的糖葫芦,“跟我走,这东西管够。” 夜安眼里的困惑更深了。 这时,那只大毛茸茸急得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夜安,想把他藏起来,喉咙里还发出了类似哄兽般的声音。 夜安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小脑袋一歪,瞅瞅祝九歌,再扭头看看自家毛茸茸的床,然后……张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噗通一声又栽回了那软乎乎的肚皮上。 甚至还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睡。 祝九歌:“……”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娃根本听不懂她在说啥。 祝九歌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在所有魔兽的密切注视下。 金光闪闪的炙凤鸡。 油光水滑的脆皮云鹤。 晶莹剔透的玉藕酿。 酸甜诱人的龙鳞鱼…… 香气四溢。 浓郁的肉香和甜香瞬间侵占了每一寸空气。 姜谣和沈遗风默默对视一眼。 师父这……是从哪个酒楼搬来的?这真的能行? 下一秒,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原本还龇牙咧嘴的几只魔狼,在看到、闻到那些香气扑鼻的食物后,喉咙里的呜咽声都变了调,口水哗啦一下就淌了下来。 而那只体型硕大的毛茸茸也愣住了,巨大的鼻头微微一动,眼睛黏在那些食物上。 “咕噜——” 那是一声巨大、拖长的腹鸣。 来源:毛茸茸。 几乎同时,原本准备继续睡觉的夜安,鼻子也用力地嗅了嗅。 下一刻他就从毛茸茸的肚皮上弹坐起来,目光飞速锁定了那条烤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底写满了“我想吃!!!”三个大字。 祝九歌勾唇,刻意用灵力将烤鱼往他那边递了递。 夜安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一个翻身就迅速从毛茸茸身上滚下,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鱼扑去。 “吼——!” 毛茸茸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低吼,大爪子一伸,轻而易举地挡住他的去路。 到嘴的烤鱼飞了。 夜安看看拦路的大爪子,又看看那只近在咫尺却又吃不到的香喷喷的烤鱼,小嘴一瘪,嚎啕大哭。 祝九歌看得直乐。 她好整以暇地当着毛茸茸的面,撕下它紧盯已久的一只肥美的灵鹤腿,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啊,真香。” 这一口,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安的哭声瞬间提高了八个度,撕心裂肺。 毛茸茸看着哭成喷壶的崽,又看看那个吃得贼香的女人,彻底恼羞成怒。 这个人类女人,真是不!讲!武!德! “嗷呜!!!”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站起身,一爪子就将那桌罪恶的饭菜扫飞。 随后带着被馋哭的委屈和愤怒,朝祝九歌重重拍了过来。 正文 第77章 豆鲨啦! 祝九歌看着那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爪子朝自己拍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淡淡伸出两根手指掐了个诀。 葱白如玉,纤细修长。 立在毛茸茸眼前。 于是预想中地动山摇的场面并未出现。 毛茸茸的爪子停在祝九歌头顶,戛然而止,动弹不得。 洞穴内狂风依旧,吹得女子发丝飞扬,唯独她身后的两个小矮子周身风平浪静,连衣角都没被吹起。 “吼?” 毛茸茸的兽瞳里闪过一丝错愕,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低吼。 它使出了吃奶的劲往下压,用上了两只爪子,最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倾注在两只爪子上。 无事发生。 不知道是不是沈遗风看错了,他好像看到那巨兽脸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丝……尴尬? 周围的几只魔狼更是直立起身,同一时间转头看向了他们的老大,满脸呆滞,像极了土拨鼠。 就连洞穴里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停了半秒。 祝九歌终于舍得抬起眼皮,扫了自己灵力护罩上那可疑的液体一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随后屈指一弹。 “嗷呜!”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洞穴。 而那几只原本呲牙咧嘴的魔狼,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半张,默默夹紧了尾巴,一步步朝后退去。 毛茸茸整个兽身都翻了过去。 在洞穴里滚了一圈半,屁股被堵在了洞穴的石壁上,头朝地,四爪朝天。 如果忽略它那巨大身形的话,从上往下看,就像只小猫咪。 略显尴尬的小猫咪。 它没受什么伤,但它觉得自己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它竟然打不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女人?? 这要是传出去,它以后还怎么在兽圈里混! 它不信邪。 毛茸茸晃了晃被撞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从石壁上挣扎着翻过身来。 “吼——!!!” 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洞穴。 毛茸茸嘴巴张大,能吞下一百个祝九歌。 风崽和谣崽甚至都能看到它的嗓子眼。 就在两小只都以为毛茸茸要开大了。 却在下一秒,有人把一只巨大的魔兽腿塞进了它嘴里。 什么东西? 油油的。焦焦的。香喷喷? 毛茸茸震耳欲聋的咆哮,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毛茸茸是拒绝的。 但是这东西真的好香。 口水不争气地疯狂分泌。 要不,尝一口? 就一口。 只是稍微咀嚼了一下。 外皮焦脆,内里多汁。 毛茸茸兽瞳微微放大,它看向祝九歌,又看看夜安,哈喇子落了一地。 稍稍思索了一下,要不……它先吃?吃完再杀这个女人也不迟的。 于是在众目睽睽下,刚刚还威风凛凛准备打架的毛茸茸,开始抱着魔兽腿啃,洞穴里很快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吞咽声。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回荡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一丝油腻的满足。 祝九歌抱胸靠在一旁,又打了个响指。 将刚刚那些被毛茸茸一掌拍飞的美食又放了回去,堆成了一座小山。 几只魔狼见自家老大都吃得美滋滋,一个个哈喇子流成了河,理智崩溃地看向毛茸茸,满脸都写着渴望两个字。 祝九歌看着毛茸茸,下巴朝食物那边抬了抬,意思不言而喻。 ——看见没,跟我混有肉吃。 毛茸茸的眼神开始挣扎。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眼巴巴盯着烤鱼,口水已经快要滴到地上的夜安。 又回头,看看那个气定神闲,能一直变出食物的人类女人。 再低头,看看自己被两根手指就轻易弹飞的胖爪子。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毛茸茸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它低头,用脸上的毛毛蹭了蹭夜安。 夜安不明所以,只是伸出小手,熟练地抱住了它的脸。 毛茸茸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在祝九歌和两个小豆丁的注视下,它伸出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勾住夜安身上破烂的兽皮,像提溜一只小奶猫似的将他提了起来。 夜安悬在半空的两条小短腿茫然地蹬了蹬。 毛茸茸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祝九歌面前,爪子缓缓低下,把还在发懵的夜安放在了祝九歌面前。 沈遗风:“?” 姜谣:“……” 做完这一切,毛茸茸又用它巨大的鼻头,轻轻推了推夜安的后背,将他往祝九歌的方向拱了拱。 夜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茫然地回头看它。 毛茸茸却不再看它。 它用爪尖指了指夜安,又指了指祝九歌,最后指向了那堆食物。 动作清晰,逻辑明确。 ——我家崽子,给你了。 ——但饭得管够。 祝九歌挑眉,“放心。” 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毛茸茸看看夜安的后背,兽瞳里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 它深深看了祝九歌一眼,眼神里的复杂程度一度让祝九歌险些想把孩子还给它。 但下一刻,毛茸茸就转过身,对那几只还在流口水的魔狼低吼一声。 像是得到了解脱的指令。 魔狼们三下五除二就瓜分了那些食物。 祝九歌则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夜安,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条烤鱼递给他。 夜安抬起头就看到了那条香喷喷的烤鱼。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瞬间忘记了背后的毛茸茸,手脚并用地抱起比他脸还大的烤鱼,张嘴就啃。 而毛茸茸也眼睛亮亮的。 里头透出了欣慰。 又好像是松了口气。 它这才矜持地用爪尖扒拉着一只烧鸡,吃相竟出乎意料地透着几分优雅。 场面一度和谐。 祝九歌满意地点点头。 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大家坐下来吃顿好的,什么事解决不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另一个洞口传来一阵脚步。 有人看到这么大只魔兽,扬声高呼: “呵,这肯定就是魔兽巢穴了,所有弟子听令,把它们都杀了!” 弟子们闻言,通通冲了下来,满是杀意。 正享受美食的毛茸茸也猛地起身,兽瞳里凶光再次凝聚,张嘴就是咆哮。 “吼!!” 祝九歌抬眼看去。 来了不少人。 一眼看过去,都是四大势力的。 樊司在其中,最让人意外的是,里面竟还有她昔日的逆徒在列。 她微微眯眼,随即抬手将那几个快要碰到毛茸茸的弟子们控在空中,动弹不得。 而这时,夜安不知怎么,鱼也不啃了。 看着半空中的几人,眼睛一亮,笑着拍手直嚷嚷: “豆鲨啦!把他们通通豆鲨啦!!” 正文 第78章 人类是主,兽类是仆 奶声奶气的童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回荡在洞穴里。 “豆鲨啦!把他们通通豆鲨啦——!!” 夜安拍着手,亮晶晶地看着半空中那些动弹不得的修士,哦不,是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漂亮泡泡。 祝九歌诧异,原来会说话? 那之前不理她,是因为……毛茸茸没答应? 上方的修士们听到声音齐齐一愣。 他们这才发觉,在巨大的魔兽身边,还有个脏兮兮的小孩。 而小孩身后,还有个红衣女子和两个小孩。 药王殿的长老最先回神,他看着被祝九歌控在半空的同门,厉声呵斥: “祝九歌!又是你!如今你竟敢与魔物为伍,蛊惑幼童,还不快放了我门下弟……” 话没说完,那长老就被祝九歌一道灵力掀飞了。 他重重摔在十丈外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 “祝九歌!” 无能狂怒。 “你、你放肆!”万灵谷的长老也反应了过来,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祝九歌,你叛出神衍宗也就罢了,现在还敢当众打伤药王殿的弟子,上次在八荒城也就罢了,这次龙脊山脉死了这么多修士,都是这些魔兽群害的,你却护着这魔兽,你是当真想与我们为敌不成?!” 祝九歌终于舍得将视线落在那位义愤填膺的长老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说完了?说完了就滚,或者,我送你们滚。” 这群人每次见面,来来回回对她说的就这么几句话。 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此话一出,四大势力的长老弟子都怒了。 “狂妄!”万灵谷长老怒极反笑,周身威压骤然释放,“你真以为仗着自己是渡劫期,便可以为所欲为,无人能治了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山洞都在震颤。 “老夫修行千年,亦是渡劫期,不日即将勘破大乘之境!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让你知晓何为天高地厚!” 祝九歌看着那威压皱眉,这万灵谷长老,跟她一样是渡劫期,周身的灵力颤动,的确隐隐有要晋升大乘的趋势。 “哦。”祝九歌应了一声,兴致缺缺,“那你来。” 短短三个字,比任何狠话都更具挑衅意味。 那长老哪里受过这种轻视,猛地祭出自己的灵兽。 “孽畜,给我上!” 一声嘶鸣。 祝九歌就看到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从那长老身上窜出,转眼就变得庞大起来,水桶粗的身躯盘踞在洞穴里。 “嘶——” 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双冰冷的竖瞳锁定了祝九歌。 洞穴上方,看到这一切的樊司和一众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灵谷以御兽闻名。 这玄蟒就是这儒元长老的本命灵兽,一身鳞甲刀枪不入,祝九歌恐怕要吃苦头了。 “师父小心!”姜谣下意识喊了一声。 而沈遗风也将六万从剑鞘中拔出,准备待师父一声令下就冲出去。 唯有夜安还一脸兴奋地拍着手,指着那玄蟒嘿嘿傻笑,“……虫……虫!好大的虫!” 一旁的众弟子:“……” 能指着这玄蟒说虫虫的,世间恐怕也就这么一个了。 玄蟒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和毛茸茸差不了多少。 但它浑身光溜溜凶神恶煞,猩红的信子几乎要舔到毛茸茸的脸。 毛茸茸一见到那玄蟒,朝祝九歌低吼一声,就头也不回地冲了上去。 祝九歌眨眨眼,它刚刚这意思,是让她带夜安快走? 她看着毛茸茸挡在她身前偌大的身躯,轻笑一声,还挺仗义。 两头巨兽在对他们来说略显狭窄的山洞里打了起来。 毛茸茸虽然长得比较大块,但身形却很灵敏,可终究只是中阶魔兽,一身蛮力,在被驯化的高阶玄蟒面前,节节败退。 “吼!” 一声不甘的怒吼。 毛茸茸被玄蟒缠绕住,不得动弹。 儒元长老冷笑,眼底满是轻蔑。 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场。 却在下一刻,瞳孔一缩。 祝九歌不知何时站在了玄蟒前,一个翻飞,红衣在空中划过一抹弧度。 她手中的火神鞭从玄蟒的头颅,一路划到玄蟒的尾尖。 找到了。 祝九歌勾唇,一个转身,迅速伸出手,拔除了玄蟒腹部一片不起眼、微微倒生的鳞片。 “嘶——” 前一秒还凶性滔天的玄蟒,下一秒竖瞳急剧收缩,身躯更是一抽,便在地上翻滚扭动。 毛茸茸被松开,一爪子就踩在了玄蟒的脑袋上,大脑袋一扬。 大有种狐假虎威的意思。 万灵谷的弟子们都看傻了。 儒元长老自诩玄蟒的鳞片铜墙铁壁没有任何弱点,这个祝九歌,是怎么如此轻易就把玄蟒给制服的? 儒元长老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又青又紫。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引以为傲的本命灵兽,竟被一个女子如此轻易地制服,这比当众打他一个耳光还让他难堪。 “没用的东西!” 他怒喝一声,灵力便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地上扔在抽搐的玄蟒身上。 “嘶嘶嘶——” 玄蟒的身躯盘得更紧了。 万灵谷的弟子们见状,都见怪不怪。 灵兽不过是他们的契约兽,签订的也是主仆契约,人类是主,兽类是仆,给他们好吃好喝供着,却让人一下看出了破绽,败了。 所以即便主人苛责,那也是因为他们做得不够好,该的。 祝九歌眯了眯眼,余光一瞥,就看到那个脏兮兮的小身影动了。 夜安跌跌撞撞地跑向了那条痛苦翻滚的巨蟒。 “危险!快回来!”一名万灵谷的弟子见状,下意识就要下来,上前去拉他。 玄蟒如今虽然败了,但凶性仍在,这孩子靠过去,不是找死吗? 可他刚踏出一步,便有一道冰冷的灵力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长老,我只是想救那孩子!玄蟒不通人性,会伤到他的!”他接到儒元长老冰凉的目光,急忙解释。 儒元长老却冷笑一声,“那孩子一看就是跟祝九歌一伙的,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沈遗风听到这话,眸子像黑曜石一般冰冷。 下一秒,六万的剑气就已经朝那儒元长老直直而去。 却被后者轻而易举拦截下来。 六万调转方向。 却又被一道灵力挡下,最后斜插进沈遗风脚前的地里。 儒元看了眼出手的祝九歌,随即侧目看向沈遗风,上下打量一眼,眼眸一转,竟难得地收敛了面上的怒气: “剑是好剑,你这孩子也极有天赋,跟着祝九歌多可惜,可愿入我万灵谷门下?我万灵谷可不仅仅只有御兽一门。” 正文 第79章 “给我杀了祝九歌!” 沈遗风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弯腰将地上的六万捡起,重新握在手里。 这才重新看向儒元。 “长老厚爱,阿风惶恐,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长老解惑。” 儒元长老以为他有些心动,面色稍好了些:“哦?但说无妨。” 沈遗风的目光缓缓转向地上仍在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玄蟒。 “阿风见识浅薄,只听闻,本命相连,休戚与共。却不知,原来灵兽失败,便可以随意打杀斥骂。这样对待并肩作战的伙伴,与驱使牲口,有何差别?” 他微微偏过脑袋,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在请教学问,“阿风愚钝,这般行事,是万灵谷的一贯作风么?” “它们本……” 儒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沈遗风打断了他。 “如果万灵谷的修行之道在于此,阿风宁愿跟着师父‘可惜’一辈子,至少师父教我,剑尚知护主,人,更当知何为心。” “长老,您说呢?” 孩童虽稚嫩,话语却显得格外成熟。 话音落下,整个山洞都静了下来。 这哪里是拒绝。 分明是指着鼻子骂长老毫无人性,不配收徒,更不配谈道。 儒元脸上那点缓和瞬间沉了下来。 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内涵,他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他说话,一道细微的、带着天真的童音,打破了洞穴里的死寂。 “乖……乖……不哭噢……” “摸……摸……就……不疼啦……呼呼——” 众人循声望去。 就看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孩,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那条痛苦翻滚的玄蟒身边,而毛茸茸的爪子也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了。 这山洞中阴冷,天寒地冻的,他那小胳膊小腿通通露在兽皮衣外头,整个人都只有巨蟒的一只眼睛大。 却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玄蟒的大嘴边,轻轻抚摸着。 “呼呼……” 奶声奶气的安抚,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危险!”一名药王殿的弟子失声惊呼。 樊司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儒元却面露讥讽。 玄蟒向来冷血,祝九歌这蠢货还放任这孩子过去,这一下非得把他生吞了不可。 很快,他讥讽的笑就凝在了脸上。 前一刻还在疯狂扭动嘶吼的玄蟒,在夜安的小手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冰冷残暴的蛇瞳,对上了夜安澄澈懵懂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暴虐,没有任何贬低,只有纯粹。 那是不含任何目的的关切。 千年来,它为主上征战,吞噬,撕咬。 它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被灵力鞭笞的训诫,习惯了胜利后的冷漠,更习惯了失败后的惩罚。 却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过。 “嘶……” 玄蟒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它尝试着。 用巨大的头颅,在夜安小小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而下一刻,在四大势力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玄蟒头上出现了一道契约亮光。 那是它和儒元的主仆契约。 光芒明灭不定。 万灵谷的所有弟子都看懂了。 这代表着契约的根基,正在动摇。 看着周围的弟子投来的狐疑目光,儒元的脸又黑又紫。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本命灵兽,用无数天材地宝喂养长大的高阶玄蟒,竟然因为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几句安抚,就生出了叛主之心?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孽畜!”儒元怒不可遏,通过契约强行控制玄蟒,“给我杀了祝九歌!” “嘶——” 玄蟒的蛇身又是一颤。 夜安似乎又感觉到了它的痛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仰头对上半空的儒元,口齿不清地指责: “坏……坏老头!不许……欺负……虫虫!” 随即他直直指着儒元,挺直了腰杆:“我……要豆鲨啦……把你萌豆鲨啦!” 儒元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又朝玄蟒施压。 可玄蟒抬头看看祝九歌,又低头看看那还在用小手轻轻拍着它冰冷鳞片的夜安。 蛇瞳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它发出一声沉重的悲鸣,巨大的头颅非但没有去进行攻击,反而还往夜安身边缩了缩,竟有几分寻求庇护的意味。 这让儒元气得眼前发黑。 “孽畜!给我回来!” 他只好掐诀,先将这丢人现眼的孽畜收回了灵兽空间,日后再行惩戒。 “呵。” 祝九歌懒洋洋地收回火神鞭,看着气得不行的儒元,啧了一声,“老头,一大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养老,菜得抠脚还跑出来丢人现眼,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 “祝、九、歌!” “我没聋。”祝九歌打断他,“喊这么大声是还想打?可以啊。反正这些魔兽我今天护定了,你们谁不服,我不介意你们一起上,省得浪费我时间。” “岂有此理。”药王殿的长老也怒了,他转头看向身边几人,“余虽刚刚步入炼虚,不是祝九歌的对手,但若加上几位长老,我们定然可以重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神衍宗那边,一名白发长老却是面色一沉,刚要有所动作,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去路。 长老回头看去,是祝九歌先前的徒弟,苏厌。 他开口:“苏厌,你这是……” 苏厌眼睑微微一颤,随即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卦盘,嘴角微扯。 “五长老。弟子算了算,我们要找的在龙脊山脉作乱的魔兽,并不是这只。我们不该在这里跟她浪费时间。” 神衍宗五长老垂眸,看看他手里的卦盘,指针方位在变化,但总体指向的却是在洞外。 他叹了口气,看着苏厌很是欣慰,低声道: “放心,我是不会对你师尊出手的。” 几日前他才出关,便得知祝九歌离开了宗门。 说她叛宗,其实他是不信的,于是他去问过了言清寒,这才得知是她自己离宗,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掌门不忿,这才说她叛宗盗宝出逃。 他与祝九歌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她的能力品行,也承了她不少恩惠。 如今对上,无论如何他都是不欲与祝九歌针锋相对的。 他只耽误片刻,药王殿长老和儒元的视线就朝他投了过来。 “二位长老……” 话没说完,儒元就已然看到了他脸上的为难,冷哼一声。 “老夫即将步入大乘,即便没有你们,只我一人,也能让祝九歌今日命丧于此!” 正文 第80章 祝九歌就这么死了 话音刚落,儒元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一道灵力风暴以他为中心,骤然朝祝九歌而去。 他出手的瞬间,整个洞穴的山壁都在剧烈震颤。 “今日,老夫便要让你这妖女血溅当场!” 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众弟子们肉眼可见的风刃凭空出现,带着撕裂一切的破空声,直奔祝九歌。 祝九歌看到那风刃所蕴含的灵力程度,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手腕一抖,火神鞭便瞬间染上异火,接了上去。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山洞顶部开始哗啦啦往下掉下大块大块的石子,像雨点一般砸落。 “不好,这二位灵力过于强悍,这洞要塌了,快出去!”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方才还站在一旁的弟子们瞬间作鸟兽散,争先恐后的朝洞口涌去。 樊司眉头紧锁,下意识回头去看那三个孩子,却发现原地已然空空如也。 他心中一紧。 再定睛看去,便发现那巨大的毛茸茸巨兽,不知何时已将三个孩子稳稳托在爪心,护着他们几个,带着魔狼群,头也不回便冲出了即将坍塌的洞穴。 速度甚至比那些四大势力的弟子还要快些。 樊司:“……” 总归是松了口气。 人刚从洞口尽数撤出。 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洞穴便彻底坍塌,尘土漫天。 洞外强光刺眼。 一白一红在灰色的天空中过了数招。 底下的人甚至都看不清他们是如何打的,只能看见空中不断有光影出现。 良久,风刃与火鞭碰撞。 发出一道刺眼的光。 光圈荡开,余波殃及到了地下的弟子们,除了几位长老和毛茸茸,其他人都被掀翻在地,一阵哀嚎。 儒元立在半空,衣袍在灵力的作用下不断翻飞,他双目赤红,看着对面张狂的女子,“祝九歌,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祝九歌抬手擦掉唇角的血迹,稳稳落地。随后拍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红衣似火,火神鞭上的金色异火与她浑身的红,相得益彰。 “老头,一大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小心气血攻心,直接嗝屁。” “找死!” 儒元怒吼一声,这次不再是单纯的风刃。 他脚下的空气都都开始扭曲,整个空间被这股力量压缩,风声、兽鸣、乃至光线,都在以他为中心迅速暗淡下去。 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方圆百里。 祝九歌一怔。 他竟强行将自己的修为提到了大乘? 未曾进阶,却有大乘的实力,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老头有古怪! “是境域!儒元长老竟能开启境域!”一名万灵谷的弟子骇然失声。 “他步入大乘了??” 樊司和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儒元并未至大乘,却可展开境域,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境域,是大乘期修士领悟天地法则的体现,能将一方天地化作自己的主场。 在境域之内,施法者便是神。 可即便祝九歌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退出那光圈,还是被儒元拉进了境域。 境域之内,风停了,光也暗了下来。 灵魂深处的剥离感瞬间笼罩了祝九歌。 像是这方天地正在排斥她,要把她碾碎。 “在老夫的境域里,我便是天!” 儒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神明般的审判和莫名的快意,“祝九歌,受死!” 空间急剧收缩,无形的压力在这一刻变成了实质,不断挤压着祝九歌。 底下观战的弟子们,哪怕只是被境域的余波扫到,也觉得呼吸困难,心神欲裂,没有一个不是面色惨白。 沈遗风紧紧握着六万,一双黑眸死死盯着那片扭曲的空间,心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大乘期修士的实力么。 姜谣也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的师兄,颤着声音问道:“师父,她……会死么?” 沈遗风没有回答。 即便他才是个筑基期,但他看过师父给他的许多书。 书上说,大乘期修士,差一步便可登天,想杀一个人,更是易如反掌。 所以,他……也不知道。 就在地上所有人都以为祝九歌这次必死无疑时。 境域里那道被压力包裹着的红衣身影,竟在空间彻底闭合的那一瞬,凭空消失了。 几位长老揉揉眼睛,这才看清。 那扭曲的空间内,哪里还有那抹红色? 祝九歌……就这么死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裂隙,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战场之外的儒元,也有些错愕。 他散开神识,一遍遍扫过自己一手构建起来的境域,连祝九歌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 “……?” 在他的境域里,他就是唯一的创世神。 除非修为远高于他,否则绝无可能逃脱。 所以,那就是已经死了? 儒元笑了。 他站在自己创造的境域之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轻蔑。 他还以为祝九歌是什么人物,如今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跳梁小丑罢了。 竟也值得先前神衍宗宗主联合他们前去追杀? 嗤。 儒元缓缓收回神识,境域内已无半分祝九歌的气息。 他收了境域。 境域散去,天光重新洒落。 扭曲的空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紊乱的灵力,昭示着刚刚那场力量悬殊的碾压。 “这……祝九歌不是渡劫期么?怎么如此不堪一击?”一名药王殿弟子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前一刻,这祝九歌还一招制服了儒元长老的玄蟒。 “怎么会……”神衍宗五长老脸色一白。 他身边的苏厌更是死死盯着那片天空,眼睛一眨不眨,双手却剧烈发颤。 “不,不可能……” 她应该后悔丢下他们,后悔以前对他们那么差,然后在将来某一天,求着他们几个徒弟回去,然后他们再狠狠唾弃她这个不称职的师尊…… 他还没看到她脸上后悔的神色呢,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为首的樊司也眉头紧锁,心中同样震撼。 可所有人都知道,金丹之上,每差一劫,都是难以想象的飞跃。 渡劫期和大乘期,虽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祝九歌再强,却也绝不可能在境域中存活下来。 可明明掌门日前耗费大量修为和心头血,才算出来。 她,才是变数啊。 正文 第81章 她想护,便护了 樊司的心彻底沉了下来,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心头疑云密布。 以祝道友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抹杀才对。 即便是死,她恐怕也是要……最盛大的死? 樊司的脑子里这么想着,下一秒就收回了心神,低声念了句佛号。 “哈哈哈哈哈——”儒元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笑声越来越大,很快化为张狂的大笑。 “狂妄妖女!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在老夫的境域之下化为飞灰,是你应得的下场!” 他畅快至极。 方才被一个女人当众羞辱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扫空。 就在他准备转身,接受众人敬畏的目光时。 戏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像是贴着他的后脖颈说的。 “老头,这辈子是不是没人夸过你,原生家庭一定很痛吧?” 儒元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就催动了全身的灵力护体,转身就是一掌。 然而,晚了。 刚刚强行开启境域,已经耗尽了他的灵力。 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给他调息。 因为那火光比他更快。 那不是火神鞭,而是一柄由金色异火凝练而成的匕首。 噗嗤一声,便洞穿了他的丹田。 儒元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那柄燃烧着异火的匕首。 灵力在疯狂外泄。 “你……!”儒元猛地抬头,对上祝九歌那双冰冷的眸。 他根本没有感受到她半分气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从他境域中出逃,又精准地出现在他身后的? 女子红衣依旧,发丝微扬,高挺的鼻梁下一双红唇嘚吧嘚吧,哪里有半分被碾压成灰的狼狈? “我说了,你都这么大把年纪,火气别这么大。” 祝九歌歪了歪头,手腕一转,匕首在他丹田内搅了半圈。 儒元一掌将人推开,整个人便从半空坠落,单膝跪地。 所有人呆若木鸡。 前一秒还在宣告胜利的人,下一秒就被人废了丹田?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事。 沈遗风和姜谣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师父还活着!! 祝九歌身形一晃,已然站在了儒元面前。 她蹲下身,无视了儒元那双怨毒得能吃人的眼睛,伸手便一把抓住了他正在掐诀的手腕。 果然。 在他手腕内侧,有着个漆黑的火焰图腾。 祝九歌松开手。 难怪这老头看到沈遗风后想要收他为徒,也难怪他一个渡劫期,能强行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修为到大乘境。 这老头是焚天殿的人,看样子,地位还不低。 “你……妖女!你怎么可能从我的境域里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儒元看着她,眼底除了怨毒,更多的是意外。 他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祝九歌也懒得跟他解释。 她在境域闭合的瞬间藏进了须弥居,而通天木能让她无视空间法则,隐匿她的气息,并让她出现在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比如,他的背后。 “老头,我废你丹田,只是让你长长记性。谁让你想杀我?”祝九歌勾唇。 这笑意在旁人眼中,一时之间,像个女魔头。 儒元彻底疯狂。 他眼中一片赤红,周身再次燃起灵力: “妖女!你去死吧!” 一股远超方才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不好!他竟然是要毁灭这一方的全部生灵!快退!”药王殿长老骇然,拉着自家弟子转身就跑。 却有二人比所有人都快,挡在了儒元面前。 神衍宗五长老惊呼:“儒元长老,你疯了??你这样会牵连无辜的!” 而樊司手中出现一柄至高无上的法杖,那法杖一触地,便在儒元周身形成了一道屏障,死死压制住那股暴动的力量。 “我们的任务是查明龙脊山脉修士为何惨死,你若在此用尽修为只是为了杀祝九歌,方圆百里的生灵都会受你牵连,万灵谷百年清誉,都将毁于你手!”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儒元头上。 他看到樊司手中属于天枢阁掌门的法杖,眼底的疯狂稍稍褪去,理智回笼。 樊司说得对,他绝不能为了一个祝九歌,毁了他自己。 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落在祝九歌身上,“今日之耻,余来日必报!” 祝九歌一听这话,手中的匕首猛地拔出。 “呃!”儒元的鲜血溅了自己一身,再也说不出一句屁话。 樊司见祝九歌大有在此杀了儒元的冲动,连忙挡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和无奈: “祝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的语气有些重。 祝九歌本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他密语传音: “待查明真相后,贫僧会将儒元长老带去天枢阁接受治疗。有掌门独修的问心印在,届时定能不废力气,便将儒元背后的焚天殿查个水落石出,给祝道友一个交代。但此前,姜家已无,我们还不能打草惊蛇。” 祝九歌挑眉,想了想,没再说话。 而一旁的五长老也立刻道: “九歌,我们追查至此,皆是因为这群魔兽有重大嫌疑。还望你行个方便,让我们……” 祝九歌淡淡瞥他一眼,打断他,“你们要找的,不是它。” 她看向不远处,正护着三个小崽子的毛茸茸。 灵力一动,毛茸茸就漂浮至了半空,背过身去,它身上的伤痕露出。 “这几道爪痕,伤口边缘平整,泛着邪气,这才是你们会找到它的原因。” “你们天枢阁不是卦修遍地走么?怎么没一个算出龙脊山脉死了那么多修士,到底是魔兽作乱,还是人祸?” “总之,今日这团毛球,我保定了。你们若当真都瞎,还想杀它,便先过我这一关。” 再怎么说,毛茸茸也是将夜安平安养大的好兽兽。 看起来也没什么心眼子。 她想护,便护了。 樊司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句佛号。 五长老看着那泛着邪气的伤痕,朝儒元和其他几位长老叹了口气: “先前卦象混乱,方才苏厌在洞中探查到,卦象只是受这只魔兽身上邪气的存在所干扰。我们要找的……并非这只魔兽。” 众人闻言,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苏厌。 “此话当真?” 苏厌手中卦盘震动,指尖微颤,终是上前一步,移开落在祝九歌身上的目光,声音有些别扭: “是。” 药王殿和万灵谷的弟子面面相觑,随即立刻有人嗤笑质疑: “苏厌,谁都知道祝九歌先前是你师尊,谁知道你是不是刻意帮她说话?” 苏厌瞳孔一缩,想解释什么,但看到周围那些质疑的眼神,心头却是忽然一紧。 他说的明明是真话,却无人相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百口莫辩。 当初被他们所有人质疑叛宗偷窃。 她……一定很失望吧。 正文 第82章 为什么不解释 “我自卜卦以来,算无遗策,从未出过差错。先前进来前也事先同各位讲过,龙脊山脉地势复杂,卦象可能会有偏差。即便……祝九歌曾是我师尊,我也从不说假话,如今她已不是我神衍宗长老,何来偏帮?” 苏厌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下来。 那名药王殿弟子脸上的嗤笑还挂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的确。 祝九歌在神衍宗的五个徒弟,哪一个单单拿出去都是那一行的天才弟子。 而苏厌是什么地位? 卦修一脉百年难遇的天才,他算出来的卦,不比任何一位长老轻。 所以他们方才才会跟着他一路到此。 可他偏偏是祝九歌的前徒弟。 这其中的关系,让人不得不疑心。 “苏师侄的卦象,贫僧信。” 樊司手持法杖,走到苏厌身边,对众人微微颔首。 “天枢阁与神衍宗卦修一脉同气连枝,苏师侄手中的玲珑卦,贫僧听掌门说过,这还是当初祝道友为了自家徒弟,刻意赢回去的。玲珑卦乃我派掌门手中窥天镜的子盘,绝无错漏。既然卦象如今显示真凶另有其人,我等的确不应在此浪费时间。” 苏厌只听了前半句,就觉得耳边嗡地一声,樊司长老后面说了什么,他几乎都没听清。 玲珑卦……是祝九歌从天枢阁赢回去的? 怎么可能? 这玲珑卦,分明是小师妹在他及冠生辰时送给他的。 收到这玲珑卦时,小师妹还说,这是她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 又怎会是祝九歌? 可樊司大师乃天枢阁长老,自然不会替祝九歌说谎,也没必要说谎,那当初,小师妹为何…… 而祝九歌的徒弟里……卦修,只有他一个。 既然对他如此用心,为何后来,又那般决绝地离开宗门,甚至不惜把他们赶出宗门,如今形同陌路? 苏厌的心乱得像是一团纠缠的线,理不出头绪。 他只觉得手中的玲珑卦从未如此烫手。 他怔怔抬头,望向那个红衣身影。 祝九歌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搓着地上一滩焦土,完全没注意到他这边的波涛汹涌。 仿佛那件曾被她费心争取的宝物,于现在的她而言,早就不算什么了。 这种浑然不在意的姿态,反而比任何指责,都让苏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而这些长老弟子这边,天枢阁的长老都已经开口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个台阶下。 毕竟,儒元强行提升到大乘开启了境域,却还是被废了丹田,反观祝九歌毫发无损,这对比着实有些不堪。 若是再打下去,他们的脸都得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万灵谷的弟子们搀扶起面色惨白的儒元。 儒元死死捂着丹田,灵力溃散的空虚让他几乎快要癫狂,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将目光死死钉在祝九歌身上,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祝九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今日之辱,来日我儒元必千倍奉还!” “哦。”祝九歌瞥了他破碎的丹田一眼,“手下败将的屁话总是特别多。记得回去多喝热水,有助于伤口愈合。” “你——”儒元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口血喷出,“我们走!” 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四大势力的人撤离了。 临走前,樊司的声音在祝九歌耳边响起。 “儒元长老之事,待贫僧将其带回天枢阁与掌门查明后,必会传讯道友。还望道友多加保重。” 转眼间,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山谷,只剩下祝九歌一行人。 以及,一道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白色身影。 苏厌还没走。 山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角,有些单薄。 他看向祝九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张略显苍白的俊秀面容上,情绪也复杂到了极点。 祝九歌弯腰把正扒拉着她腿往上爬的夜安拎起来,还顺道拍拍他屁股上的灰,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苏厌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走了过去。 “师……祝前辈。”他艰难地改了称呼,声音干涩。 祝九歌把调皮捣蛋的夜安扛在肩上,这才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他,“有事?” “你最近,过得如何?” 苏厌看着她那全然陌生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神,准备好的寒暄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祝九歌白了一眼,“你看我像是有空跟你寒暄的样子吗?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像赶苍蝇一样。 苏厌被她这态度刺得心口一痛,那股憋了许久的、混杂着委屈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脱口而出: “玲珑卦是你去天枢阁赢回来的,为何不跟我说?大师兄体内的青云剑诀是你放的,你为何也不说?还有掌门污蔑你……说你叛逃出宗,你为何从不与我们解释?!” 祝九歌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你想我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有叛宗!解释你没有偷青云剑诀!解释你心里是有我们的,不是故意要赶我们走,只是对我们失望了!”苏厌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只要你当时说一句,我们……我们都会……”相信你的。 话没说完,他却自己愣住了。 他们真的会吗。 那时候,他们满脑子都是小师妹被罚了,心头怒火正旺。 一提到祝九歌的名字,便只觉得这个师尊对他们哪哪都不好。 他耳边响起自己的师兄弟妹们对祝九歌一声声的埋怨。 所以。 即便是她说了,解释了,其实他们也……不会相信她。 祝九歌见他停住话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看傻子似的纯粹的好笑。 她转身拎着夜安就往毛茸茸那边走去。 彻底的无视。 将苏厌的心瞬间洞穿。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快到喉头的“师尊”这两个字,却是怎么都喊不出来了。 他想追上去。 脖颈间,却有一柄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文 第83章 真是没用 是沈遗风。 小孩仰着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静的不像个孩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苏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略显稚嫩的童音,说出的话却成熟到令人心惊。 “我师父是怎样的人,不需要挂在嘴上说。信她的人,不用她说也信。不信她的,说再多都是废话。你跟了她那么多年,连这点都看不透?真是没用。” 苏厌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少的男孩,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遗风却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只用那双眸子盯着他: “你既然问出了师父这个问题,为了避免你们下次还恬不知耻地来纠缠师父,阿风也想问你一句。人,会在何种情况下,迫切地想跟另一个人解释误会,并证明自己的清白?” 苏厌喉结滚动,答不上来。 沈遗风看着他,替他说了答案。 “是因为在乎。在乎这段关系,在乎这个人对自己的看法。” 他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给什么东西给毛茸茸的祝九歌,语气竟有些不容置喙。 “可如今师父已经有我们了。” “你这个过去的徒弟,凭什么觉得,她还应该在乎你们?要跟你们多费口舌去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欠你们的么?” 一番话说完,沈遗风不再看他,转身拉起姜谣的手,只丢下一句: “以后别再来烦我们了,最好也跟你身边那几个说清楚。否则即便师父不说,下次,我也会不再讲任何情面。” 两个小孩也已经走远,回到了祝九歌身边。 苏厌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反复回荡着沈遗风那几句话。 是啊。 解释,是因为在乎。 他们不信她,而她也已经不在乎他们了,所以……不曾解释。 原来,从将他们逐出师门起,他们就已经被她从自己在乎的名单里,彻底划掉了。 不是什么失望,也不是什么怨恨。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不重要了。 仅此而已。 而他们却一直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师尊身上,从未在乎过,她在想什么。 苏厌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玲珑卦上。 手指寸寸收紧。 山风呼呼刮在他脸上,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周围的血腥味和焦土气息混在一起,被他吸入鼻腔,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翻江倒海来得猛烈。 这玲珑卦,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曾几何时。 小师妹将它交到他手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二师兄,我知道师尊送你的那个卦盘被灵鹤不小心打碎了,师尊很生气,所以才罚你在此静思己过。可今日分明是你的生辰,师尊竟都不肯将你放出来……不过,你别担心,我早就看出来你在想什么啦。呐,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来的,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它!” 那时,他只觉得心头一暖。 小师妹总是这样,善良,体贴,会照顾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情绪。 不像祝九歌。 他的师尊,对他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说出来的话更是能活活把人噎死。 他刚步入金丹时,推演之术遇上瓶颈,整整三个月毫无寸进,鼓起勇气去问她,却只得到一句冰冷的斥责。 “三月前我给你的课业你一拖再拖,未曾完成课业便一心只想着推演天机,不过是卜对了一卦,旁人恭维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了?若你再如此骄傲自满,我看这卦术,你也不必学了!滚回去静心!” 他当时站在洞府外,如坠冰窖。 想着,师尊根本看不到他的努力,只会一味地打压他。 他甚至阴暗地猜想,是不是因为他并非师尊最喜爱的弟子,所以师尊才如此吝啬于指点他。 是的,那时候,师尊在他们五个里面,最宠爱的弟子,其实是小师妹。 师兄和师弟们说不嫉妒,那都是假的。 可他对小师妹,却根本讨厌不起来。 也是那一天,他站在师尊洞府外,暗自神伤。是小师妹从藏书阁长老那里求来了孤本,塞进他怀里,“二师兄,你别难过。这本书你看看,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呢?” 小师妹太好了。 她好像天生,就有让人喜欢的魔力。 于是他报复性地,将那孤本拿回去,日夜修炼。 后来还是被师尊发现了,重重罚了他一顿,甚至将他关了足足一个月,逼着他练那些枯燥乏味的基础课。 然后他遭了反噬,痛不欲生。 只一心认为,是师尊将他害成这样的,心生怨怼。 还为此堕落了许久。 也是小师妹来宽慰他,开解他,带他从阴暗面走出。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对比之下,师尊的形象,在他心中,便更加不堪。 而大师兄和师弟们亦是如此。 久而久之,一种共识在他们几个间形成: 师尊并非不会对人好,只是她的好,只给了小师妹一个人。对他们,只有严厉、和苛责。 这种认知,像藤蔓一样生长着。 让每一次来自师尊的批评,都变成了她偏心的佐证。 也让小师妹每一次的雪中送炭,都显得格外珍贵。 后来,小师妹想和帝无尘在一起,师尊的做法却一改往日,宁愿将她关进冰渊,也不愿成全她。 这让他想到了自己。 被控制,被打压,好像就是不肯让他们肆意生长,一辈子都要活在她的手心里讨生活。 这才拼命为小师妹据理力争。 可现在细细想来。 师尊当初让他做的课业,看似枯燥繁琐,却都是夯实根基的不二法门。 他后来能在卦术上突飞猛进,少走了无数弯路,何尝不是因为后来被师尊逼迫补上了这些最基础的东西。 这些课业,有无数卦修练过,无一人遭受反噬,可为何,只有当时的他受了反噬? 如今想来,那段时间,他修炼的……不只是师尊的课业,还有小师妹给他的那本孤本啊。 一个夯实根基,一个追求速成。 而反噬,恰恰是在他偷练孤本之后才出现的。 所以,师尊将他关起来,逼他重修基础。 那根本不是惩罚? 沈遗风的话,像是彻底劈开了这些在他心底缠绕已久的藤蔓。 苏厌握着玲珑卦的手腕开始震颤。 如果…… 对师尊而言,对弟子严苛,才是她以为的在乎呢? 正文 第84章 还是个富婆兽 祝九歌径直走向毛茸茸,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丹药。 手指一弹,便精准地飞入了毛茸茸嘴里。 “吃了它,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好好消化,下次见面,你应该就是高阶魔兽了。”祝九歌拍拍它巨大的爪子,“带着你的狼崽子们,走吧。” 毛茸茸像是听懂了,低吼一声,巨大的兽瞳深深看了她一眼。 又瞥向她手里小小一只的夜安,眼神复杂。 它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夜安。 随即,将一个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沾满了口水的储物袋吐到了祝九歌面前。 脸上写着: 这是谢礼,请收下。 祝九歌难得在一只魔兽身上看到礼貌恭敬这四个字。 轻笑一声,捡起地上的储物袋,“行,我收了。” 毛茸茸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最后看了眼夜安,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叫。 下一秒,狼群涌动,簇拥着它,一群魔兽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祝九歌给手里的储物袋使了个清洁术,洗去了这袋子外头的口水,随即掂了掂,神识探入后,眉梢不由得挑了一下。 哈,还是个富婆兽。 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苏厌一眼。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苏厌看着祝九歌与新徒弟们站在一起的画面。 那,是一个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圈子。 原来,被彻底厌弃,是这种感觉。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背影萧瑟。 所有不相干的人走后,祝九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刚刚她动用通天木进行空间转移,从儒元的境域出来,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 通天木才用过不久,即便有灵泉在,它恢复也需要时间。 她还是强行催动了灵泉,这才使得通天木正常传送。 再加上最后毁了儒元的丹田,算起来也是跨阶战斗,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此刻丹田内的灵力也已经有些虚浮。 不过问题不大,她喝了灵泉,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得把夜安的魂魄稳固下来。 毕竟系统留给她的时间也不算多了。 “你受伤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祝九歌扭头,就看到沈遗风那张紧绷的小脸。 小豆丁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她,眼底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担忧。 祝九歌觉得好笑,刚想骗骗小孩,说自己伤得很重,需要静养啥的,以便之后自己能安心躺平让小孩去干活,另一边的衣角就被扯了扯。 姜谣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将祝九歌给她的,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储物袋整个倒空。 哗啦啦。 一堆颜色各异、形状千奇百怪的丹药,冒着灵气,被她用衣服兜着,捧到了祝九歌面前。 “师父吃。”她声音细弱,软软糯糯,“这些都是阿瑶炼的丹药,虽然品阶还不高,但是能恢复灵力。” 她怕祝九歌不要,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红晕蔓开,又补充了一句: “这次是……没有毒的。” 祝九歌看着那堆纯净度很高,但卖相堪称灾难现场的丹药,眼角抽了抽。 这是还记着当初她给自己喂毒果子那事呢? 虽然这丫头是琉璃圣体不错,但这卖相…… 可对上那双清澈又带着些期盼的大眼睛,祝九歌又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她随手捏起一颗黑不溜秋的长得像个爱心的丹药,想也不想就丢进了嘴里。 虽然能补充灵力,但满嘴的苦味,跟前世她空口吃中药没什么两样。 祝九歌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可看到一旁小孩满脸期待,她咬咬牙,面不改色,“嗯……味道……不错,很有嚼劲,大补。” 姜谣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缀满了星星的夜空。 “那师父多吃些!多补补!” 祝九歌:“……” 能怎么办? 自己的徒弟,自己宠。 但她还是稍微倔犟了一下,“下次炼丹,记得加点驱味草进去。” 她可不想下次还吃这比命还苦的丹药。 姜谣一愣,随即迅速点头答应,“好!” 沈遗风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只有夜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学着姜谣的样子,也伸手用力扯了扯祝九歌的衣角。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师……芙芙……吃!” “好吃……安安……也要!” 祝九歌:“……” 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她一把将这个小吃货拎起来,“你也想吃?” 祝九歌晃了晃手里的丹药,像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 夜安一把推开那丹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根糖葫芦签签,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指着那根空荡荡的木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亮……好吃!安安……还要。” 祝九歌看着他手里那根被他舔得油光锃亮的木签,变出了好几根糖葫芦,笑得满脸和善,“想吃可以,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夜安歪着脑袋,满头问号地紧紧盯着她的手。 祝九歌循循善诱: “吃了它,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你得叫我师父,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懂?” 沈遗风:“……” 姜谣:“……” 两个小家伙一脸无语地对视一眼。 当初果然是错爱了。 可夜安显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他的世界里只有吃和不吃两个选项。 他急得抓耳挠腮,指指糖葫芦,又指指祝九歌,磕磕巴巴道: “吃……师……芙芙?” 祝九歌一噎。 什么玩意儿。 “是师父,不许吃师父!喊我一声师父,我就给你吃。”她纠正了熊孩子的发音。 夜安的口水挂在了嘴角,他盯着那几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小脑袋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师父=吃。 懂了。 “师……芙芙!”他瓮声瓮气喊了一声,就伸出手去够那串糖葫芦。 就有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地挤过来。 沈遗风板着张小脸,双手抱胸,“光叫师父还不够。” 姜谣也跟着用力点头,指指自己和沈遗风,一本正经地补充: “还要叫师兄、师姐。” 祝九歌:“?” 正文 第85章 血赚 这俩小不点,还知道抢先确定自己的辈分了。 夜安的脑袋瓜彻底宕机。 他看看沈遗风,又看看姜谣。 这两个小不点,看上去比他还矮一点,怎么还拦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祝九歌手里的糖葫芦,嘴巴一扁,有些委屈。 他只是想吃个东西,怎么这么复杂。 沈遗风见他不懂,清清嗓子,“我先进门,是大师兄,她是二师姐,你,比我们晚进门。现在,叫大师兄。” 夜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委屈巴巴地看向祝九歌,满眼都写着: 他们是谁?我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好吃的? 祝九歌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还有点时间,来得及,所以她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养崽嘛,不就是为了看这个。 夜安等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师芙芙根本不管,而眼前那两个小不点还在那站着。 他终于在对糖葫芦的极致渴望和被拦路的委屈中,爆发了。 “哇——!” 响亮的控诉。 夜安不干了。 嘴巴一瘪,眼眶也瞬间红了,指着沈遗风和姜谣,用尽全力喊出了他刚学到的人生格言。 “豆鲨了!把你萌豆鲨了!!” “???” 然后沈遗风和姜谣就双脚离地了。 被夜安一手一个举了起来。 祝九歌差点笑出声。 这哪里是个小傻子,这分明是个魔丸。 沈遗风和姜谣却笑不出来,纷纷把目光投向自家师父。 谁知道三师弟这么不经逗,力气还这么大…… 祝九歌好整以暇,看着被举到空中两脸蒙圈的小豆丁,又看着身形比这两都大一点,但智商只有三岁的三徒弟,终于看够了戏,慢吞吞将糖葫芦递到了夜安嘴里。 下一秒,夜安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两道小小的身影,便跟两个麻袋似的,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好在他们有点灵力,才好险没有又在师父面前摔个屁股墩。 两小只灰溜溜跑回了祝九歌身边,一言不发。 祝九歌憋住笑,“风崽谣崽,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做师兄师姐的,要有容人之量,尤其是对……”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了眼正跟糖葫芦殊死搏斗的夜安,“……对脑子不太灵光的师弟,要爱护,要引导,怎么能一上来就被人家喊师兄师姐呢?看,把人家逼急了吧?” 沈遗风和姜谣撇撇嘴,异口同声: “知道啦,师父。” 姜谣想了想,从自己那堆丹药里挑了半天,选出一颗看起来最正常的丹药,递到夜安面前,“给你吃。” 夜安却警惕地看着那颗丹药,又看看姜谣,随后迅速把剩下的糖葫芦藏到了身后,用力摇头。 姜谣:“……” 祝九歌抬眸看了眼系统面板,倒计时还剩不到十分钟。 玩闹归玩闹,正事不能耽误。 她拿出毛茸茸给的那个储物袋,嘴角忍不住上扬几分。 这毛茸茸还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兽兽,里面的好东西着实不少,堆得像座小山。 不过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是它从别人身上弄来的。 因为里面多的是外界巨难找到的极品药材,即便是最次等的,也是上了百年份的高阶灵草。 还有一小部分毒丸。 最让祝九歌吃惊的,要属那块巨大的极品养魂玉。 她初步估计了下,这块极品养魂玉,至少有五个她那么大。 按市场价算,一块巴掌大的高阶养魂玉,都已经能卖上五万灵石了,可这块,不仅品阶至高无上,足够纯粹,还有这么大一块。 这要拿出去卖,不得纯纯血赚?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祝九歌现在手里的灵石多得已经花不完了。 况且自从发现了须弥居的好处后,她就养成了囤积的好习惯。 每每看着须弥居里的那些排排坐的好东西,就会让她觉得,自己也是体验到了前世看的那些末世求生文里,主角囤物资的安全感。 祝九歌把毛茸茸给的这个储物袋放回了须弥居,又从先前在神衍宗和姜家搜刮的那些东西里,找出了几株定魂幽兰和一块品质上乘的养魂玉。 随后将定魂幽兰的药力融合成点点白光,融入了夜安的眉心,又将养魂玉变做玉佩,戴在了夜安的脖子上。 夜安正专心致志的舔着糖葫芦签子,就有一股温暖舒服的力量涌入身体,他舒服地哼叽两声,眼皮就开始打架。 没两秒,他就抱着几根糖葫芦签子,靠着祝九歌的腿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祝九歌有些嫌弃。 这小东西浑身上下脏得跟刚从垃圾桶捡出来的一样。 指尖灵光一闪,夜安就焕然一新。 成了个唇红齿白,眉眼精致的小正太,身上的破烂衣衫也被换成了干净柔软的小袍子。 配上那张乖巧无害的脸,看上去就像个大世家走失的粉嫩小公子。 沈遗风看着崭新的夜安,仰头,“师父,那头啸月虎,已然开启了灵智,看起来和师弟感情很好,师父为什么不将它一起收下?” 祝九歌闻言,眨眨眼。 收下毛茸茸?她拿什么收? 养他们几个小崽子已经很累了,更别说毛茸茸体型那么大,一看就是个超级大胃王,一天吃的估计比他们几个加起来一个月吃的都多。 她养徒弟都是为了做任务,更别说开动物园了。 再说了,养宠物多麻烦,掉毛怎么办?随地大小便怎么办?大晚上乱嚎又怎么办? 前世邻居家的狗狗大半夜鬼嚎,嚎得她差点神经衰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敬谢不敏。 但这话能跟她乖乖徒弟们说吗? 不能。 祝九歌轻咳一声,“风崽,你的眼光还是太浅了。” 沈遗风:“?” “为师这叫放虎归山,你想想,今天为师救它一命,送它机缘,等它成了高阶魔兽,必定能成为这一片的新一代兽王!日后,这整片龙脊山脉,它的小弟,都将对我礼让三分。到那时候咱们拥有的就不只是一头灵兽,而是一整支魔兽大军!这,才是有脑子人干的事,懂了吗?” 沈遗风和谣崽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祝九歌看把两崽子骗过去了,刚想将他们拎回须弥居,脚下的土地就又震颤起来。 祝九歌抬眼看去。 远处烟尘滚滚,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狼嚎。 看到为首的那一大坨,和它身后成群结队的魔狼,沈遗风惊叹: “师父,它这么快就成兽王,带着它的魔兽大军来当你小弟了?” 祝九歌:“……?” 正文 第86章 岁月静好。才怪。 看着扬长而去,队伍更加壮大的毛茸茸,以及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魔狼大军,祝九歌的笑僵在了脸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只老虎,怎么会跟一群魔狼混在一起。 就像她不明白,一群魔狼,怎么会把一只小狼崽单独丢给她一样。 那小东西还没她手臂长,浑身毛发都粘在一起,骨瘦嶙峋,只有一双眼睛,警惕又凶狠,像两簇幽绿的火苗。 刚刚说完不养宠物,下一秒就有只狼崽送到了她面前。 这叫什么事儿? 祝九歌面无表情的看着脚边这只正对着她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又想到刚刚毛茸茸装听不懂,扔下这狼崽就跑了的场景,只觉得脑壳疼。 她一道灵力,捏着小狼崽的后脖颈将它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东西在她手里奋力挣扎,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呜呜呜呜呜。 祝九歌看了半天,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只小狼崽,跟刚刚那群魔狼不是同一种族,魔狼是魔兽。 这小崽子,看起来更像是……妖兽。 也难怪会被那群魔狼嫌弃。 估计是毛茸茸不忍心这么个小崽子一个人在外面被排挤,这才屁颠屁颠把这烂摊子丢给她的。 她余光一瞥,就看到沈遗风和姜谣正一动不动盯着这小狼崽。 眼珠子一转,祝九歌把手里的小狼崽往前一递,“喏。你们养。” 沈遗风:“?” 姜谣:“?” 祝九歌一脸的理所当然:“为师我不喜欢这些灵兽啊妖兽的,所以从今天起,它归你们管。喂食洗澡铲屎一条龙,都交给你们了。对了,须弥居里的那些东西,要是被它啃坏了一根,我就把你们三个吊起来打。” 沈遗风和姜谣对视一眼,默默看向师父手里那只看起来奶凶奶凶的小狼崽。 齐齐后退了一步。 “师父,”沈遗风试图挣扎,“弟子连自己都养不好……” 姜谣也立刻点头如捣蒜,“是啊师父,我上次养的灵植,三天就升天了。” 祝九歌面无表情,“那正好,给你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别说师父不宠你们。” “……” 眼看推脱不掉,沈遗风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从祝九歌手里将小狼崽接了过去。 “我们会好好养的。” * 须弥居。 灵气充裕,岁月静好。 才怪。 自打接手了小狼崽以后,沈遗风才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 师父那个甩手掌柜,把小狼崽往他们面前一丢,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其名曰:“为师有要事处理,你们看好师弟和那只崽子,自行修炼,不得懈怠。” 然后,须弥居内整整十天,他们一天最多见到她一次,其他时候连她的鬼影子都没见一个。 但每天她都会传回来一些足够他们几个吃的富含灵力的灵兽肉。 好在沈遗风这些天,已经学会按照菜谱上的方法,能做出好吃的东西了。 “阿离!你给我站住!” 沈遗风黑着张脸,额角青筋直跳,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肉,追着一道灰色的身影满地跑。 被他们命名为“阿离”的小狼崽,体型不大,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这十天里,阿离不是把姜谣的头发当磨牙棒,就是在院子里疯跑,要不就是整只狼栽进了花盆里,滚一身泥之后,又将地里种的玄墨冰莲当成假想敌,扑上去一顿疯狂输出,花瓣零落,叶片破损。 总之,只要是它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一片狼藉的。 沈遗风一个飞扑,精准地按住了那道灰色的影子。 “抓到你了!” 阿离在他手下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低吼。 姜谣从一旁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一边记录一边分析: “大师兄,你的灵力运转速度,比十天前快了将近三成,这次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抓到了。速度和步法都有进步。师父昨天说了,你再吃几颗我练的聚灵丹,再过些日子,你抓它就能毫不费力了。” 沈遗风黑着脸,将滋滋冒油的烤肉塞到阿离嘴边,咬牙切齿: “那还真是谢谢它呢。” 就在沈遗风和姜谣终于制服了阿离,好不容易将他哄睡着了,刚准备喘口气,三楼又传来了动静。 两个小豆丁对视一眼。 下一秒便飞速冲了上去。 果然。 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夜安终于醒了。 醒了,但没完全醒。 他依旧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梦游一样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咕噜翻身下地。 这过程中,鼻翼动了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好吃的……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须弥居外走去。 “唉!” 沈遗风和姜谣看着他站在窗口就准备往外跳,顿时一个激灵,冲到他面前一人拉住他一条手臂。 “醒醒!你要去哪?” 好不容易把人从窗口拉回来,一旁的姜谣眼疾手快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焦干的烤肉,那是沈遗风烤的,专门用来堵夜安嘴的小零食,闻着就很香。 “师弟,看这里,这个好吃。”她将肉条递到夜安的鼻子前。 可以往百试百灵的招数,这次不知为何失了效。 夜安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就一把将其挥开,嘴里念叨: “不是这个……外面的,更好吃……” 他终于睁开眼,像头小牛般,创开了两个小豆丁,闷头就往外跑。 两人急了。 一路追着他就到了院子。 师父说过,出了这院子,外面可是龙脊山脉,就夜安这状况现在跑出去,下一秒说不定就成了哪头魔兽的盘中餐。 “拦住他!”沈遗风喊了一声。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运起灵力,按住了夜安。 夜安抱在门柱上,委委屈屈地哼唧:“豆……豆鲨啦……” 两个小豆丁看着这魔丸,满脸绝望。 姜谣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摸出传讯玉简,往里头注入灵力。 下一秒,空间微微扭曲,红色身影就出现在了庭院中央。 祝九歌刚站定,就又被自家院子狠狠雷到了。 正文 第87章 《如何将妖兽踩在脚下让它喊你主人?》 原本干干净净的庭院,现在像被土匪打劫过。 ——她亲手种下的玄墨冰莲,叶子印着清晰的牙印。 ——药田里几株珍贵灵植的根都被刨出来了。 ——地上到处都是泥泞的爪印,角落里还散落着几根啃完的灵兽骨头。 祝九歌的视线一寸一寸,移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小豆丁身上。 声音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它人呢?” 沈遗风和姜谣几乎是条件反射,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指,指向了角落里,那个正抱着一根灵草睡得正香,还吧唧着嘴的灰色小毛球。 “那!” 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正在梦里抱着大鸡腿啃的阿离,耳朵忽然抖了抖,翻了个身,又继续呼呼大睡。 祝九歌扫了一眼小狼崽,又看看两个眼神闪烁的徒弟。 唉,她就说吧,养宠物就是麻烦。 但既然毛茸茸三叩九拜让她收下,她也不好直接丢掉,既然养都养了,那就受着吧。 而且这小狼崽虽然瘦,但脸型不错,实在不行,等哪天她去万灵谷,说不定还有人想要给自家妖兽配对什么的……到时候给它挑个好人家就是了。 庭院里,大至她住的小楼、炼丹房、藏书阁、小至地里的灵植、浇灵泉的小桶。 总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祝九歌盖上了一层又一层金色符文。 三层禁制,总行了吧? 只是,她不能再允许这小狼崽一次次在自己的地盘上坏了规矩。 想到这,祝九歌凭空拿出几本厚厚的书,塞进了两个徒弟怀里。 两个小豆丁凑过去一看,人都傻了。 《妖兽幼崽饲养指南》 《如何让你的灵宠保持安静?》 《拆家的一百种应对方法》 《如何将妖兽踩在脚下让它喊你主人?》 沈遗风/姜谣:“……” 两个小家伙捧着几本槽点满满的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沈遗风回头,看着那个想凭一己之力把须弥居结界给捶开的三师弟,深深叹了口气: “师父,那这个呢?” 祝九歌看着那个抱着门柱,誓死都要冲出结界的三徒弟,捏了捏眉头。 “他怎么了?” 沈遗风抹了把脸上的灰,语气里满是又当爹又当妈的疲惫: “说是外面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们俩拦都拦不住。” 姜谣在一旁用力点头,“我都拿他最喜欢吃的烤肉条给他,他都不要。” 连肉条都不吃了? 祝九歌挑眉。 夜安这小傻子对食物的执念有多深,她最清楚。 这十天里,他基本上是吃了睡,睡了吃,一睁眼就是要吃的。 能让他连最爱的烤肉都弃之不顾,这外面的东西,对他来说吸引力得有多大? 好吃的…… 祝九歌想起刚刚在外面看到的东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眸光一闪,嘴角微微勾起。 有点意思。 “行了,别拦了。” 祝九歌琢磨片刻,终究还是一手一个将两崽子带出了须弥居,也没忘将死抱着门柱不放的夜安也带了出去。 龙脊山脉,一处巨大裂谷边。 空气中粘稠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睛发红。 裂谷中心,是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中怨气冲天,有黑雾不断翻滚,在月光的映照下,可以隐约看见山谷底下有无数扭曲挣扎的虚影,层层叠叠。 “初步断定,这裂谷里,至少埋了少说上万人。” “何止上万?怨气冲天,镇邪盘都快压不住了!到底是谁,竟敢在龙脊山脉造下如此杀孽!简直丧心病狂!” “樊长老说了,这附近的生气都被抽干了,寸草不生。我们还是尽快设下镇魂阵,否则如此庞大的怨气若是四散开来,方圆数百里只怕都要化为死地。” “……” 一群弟子在后面窃窃私语。 几道身影立于裂谷边缘,神情凝重。 “樊长老,可要立刻设下镇魂阵?”药王殿长老问了句。 樊司双手合十,眉心紧蹙,“此处怨气之盛,是贫僧生平仅见,这些人……恐怕都是这些年失踪的散修。但绝不能设镇魂阵,如此怨气,皆是发自于这些修士的神魂,他们死前,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只能……尽快超度了。” 他身旁,神衍宗五长老满脸惨白,他刚从一边吐完回来,擦擦嘴角: “可如此庞大的数量,樊长老你一人如何能尽数超度?稍有不慎,被这怨气反噬了怎么办?” 药王殿长老闻言,冷哼一声: “我等名门正派,斩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这些道友的尸身之上,都带着邪气。再加上如此冲天的怨气,背后定然有邪修作祟!这邪修如此心狠手辣,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悄悄杀了这么多人,炼出这滔天的怨念,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这些修士,可都是旁人的家人孩子,即便再难,我们也当先试一试!” 说完,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简,“樊长老,我已将此处的情况通知了药王殿掌门,很快他就会派人来支援。你尽管施法,我等自会配合你,为你护法!” 樊司将此地之事,也回禀给自家掌门。 随即就面向裂谷,垂眸,结了个复杂的手印。 白金色的僧袍无风自动。 樊司周身瞬间便散发出柔和的金色佛光。 两位长老见此,对视一眼,将自身灵力尽数注入他体内。 低沉的梵音从樊司喉间溢出。 一道道金色符文像鱼儿般从他的僧袍一路游下,贴着地面迅速向裂谷四周扩散。 往生咒主动飞入那漆黑的怨气中。 “似乎平息了一些?” 五长老看着那空着浓得像墨一样的怨气,稍微缓和下来,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那黑雾便猛地收缩,像水柱一样,裹挟着万千魂魄的哭啸,直冲他们而来。 樊司手中法诀收得飞快,即便他们已经尽力阻挡,但还是没想到那怨气竟到了可以化成实体的程度。 三位长老同时喷出一口精血。 五长老面无血色,猛地咬破舌尖,“以血为阵,逆转乾坤,起!” 顿时,他脚下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展开,这才生生将那黑柱顶了回去。 五长老身形一晃,脸色愈发苍白。 裂谷边缘,瞬间乱作一团。 而几十丈开外的一块巨石后,祝九歌按住不断想探头去看的三个小萝卜头,自己一个人看得津津有味。 “啧,四大势力也不过如此。” 啪嗒。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到她手背上,黏黏腻腻。 祝九歌低头看去。 夜安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却满是委屈,一副馋得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好香……” “好多好多好吃的……” “师芙芙,安安,想吃————” 没等他说完,祝九歌就把人丢了出去。 然后用灵泉将自己满是可疑液体的手洗了几百遍。 而夜安结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后,半点不迟疑,起身就往裂谷边缘冲了过去。 “师弟!”沈遗风和姜谣大惊,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祝九歌慢条斯理擦擦手,“没事,让他去。” 正文 第87章 到头来,连个小孩都比不过呢 夜安像个小炮弹一样,咕噜噜就跑到了裂谷边缘。 这一动静,立刻吸引了那边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什么?” “一个孩子?” “谁家的孩子,快拉回来,不要命了!” 樊司几人刚稳住身形,就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娃娃,摇摇晃晃冲向了那怨气翻滚的深渊,脸色大惊。 这地方怨气浓郁到连他们都难以忍受,这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神衍宗五长老离得最近,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救人。 “危险!快回来!” 可夜安此刻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探着小脑袋往那深不见底的黑雾里瞅。 “好香……好多,好多好吃的……” 小孩深深吸了一口那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腐臭怨气,满脸陶醉,嘴角又有可疑的液体开始酝酿。 甚至还伸出手就要去抓那些怨气。 “不可!”五长老脸色大变,几乎是瞬移到了夜安身边。 裂谷对面,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小孩……脑子有问题吧? 对着这么多已经腐烂的尸体,说香? 等等,这根本不是重点。 那可是能将他们都反噬了的怨气!这孩子要是碰一下,怕是连魂魄都留不下来! 不过这场景,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昨天他们在那山谷里遇到的那个脏小孩,好像也是个傻小孩来着…… 而五长老刚到夜安身边,想去将人捞回来,就被一道灵力屏障给拦住了。 可他环顾四周,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灵力气息…… 是祝九歌。 五长老想了想,最后顶着对面一众人的压力,收回手,站到了一边。 “……” 樊司远远见到这一幕,紧紧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而这边,夜安低头看着那下方无数挣扎扭曲的魂魄,馋得哈喇子都快掉进深渊里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 可预想中小孩魂飞魄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团足以吞噬一切的怨气,非但没有攻击夜安,反而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往后一缩。 可它再快,它们太多太庞大了,也快不过吃货伸向食物的手。 五长老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小孩一把就从那巨大的黑雾里,像撕棉花一样,薅下来一大团。 裂谷边的长老和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什么操作,徒手抓怨气。 而且那怨气,还当真乖乖被他抓在手里了?连动都不带动的。 这怎么可能! 方才他们几个被这些怨气伤成了那样,这孩子只不过随手一抓,这怨气就这么听话了? 这要是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夜安把那团怨气举到了自己嘴边。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可手伸到一半,小孩又停住了动作。 他满脸认真地盯着那些被怨气包裹的东西,一双乌黑的眼睛转了转,随即皱皱鼻子,一脸嫌弃地摇摇头,得出了结论。 “脏……” “要擦擦……擦擦才能吃。” 所有人:“???” 擦,怎么擦?拿去河里涮涮,再用布擦干净? 下一秒就有了解答。 夜安捧着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小手一撕。 那团黑色怨气,竟真的像一层果皮般,被他硬生生剥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淡白色半透明的魂魄。 而黑色怨气在他手上凝聚成一个不断挣扎的黑球。 夜安看看手里那个黑球,想了想,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就往后一扔。 怨气团在地上弹了几下。 散了…… 散了? 散了。 五长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扶额苦笑。 喝喝,他努力这辈子到底是为了啥呀。 到头来,连个小孩都比不过呢。 夜安满意地将那半透明的魂魄捏在手上,又用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裳好好擦了擦,想也不想就要往嘴里塞。 远处的巨石后,祝九歌看得眼角直抽抽。 沈遗风和姜谣也石化了,两个小小的脑袋里正刮着十七级风暴。 裂谷对面的人,更是汗颜。 他大爹的,这算什么事? 所有人看着小孩将那半透明的魂魄放进嘴里,轻轻一吸。 就没了踪影。 夜安满足地咂吧了一下嘴,舔舔唇瓣,亮晶晶的。 小肚子似乎都圆润了一些。 神奇的是,在他吃完之后,身后便有光影一闪,刚刚被他吞掉的那个半透明魂魄竟然又凝聚了出来,只是变得异常干净温顺,对着夜安讨好地扭了扭,随后乖乖飘到他身后,站好。 裂谷中的其他怨魂原本还在挣扎着,此刻瞬间安静了。 但只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这些怨魂非但没有四散逃逸,反而争先恐后地挤到夜安面前,迅速排起了长长的队,队伍整齐划一,甚至还自发的维护起了秩序。 有几道心急的怨魂想着插队,立刻被旁边的怨魂联手教育了一番,踹到了队伍末尾。 夜安看着眼前望不见头的食物,眼睛亮了又亮,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小手忙得飞起。 “撕拉——”撕开一团怨气,丢掉,擦擦魂魄,啊呜一口吞掉。 没一会,小豆丁就干得吭哧吭哧,流程熟练得让人心疼。 神衍宗五长老,此刻已经回归了队伍,喃喃自语: “我修炼五百年,这还是头一次见怨魂排队等着被吃的……” 药王殿长老胡子抖了抖,“他、他竟能吞噬怨魂??寻常修士沾染一丝怨气都会心神受损,此子竟能以怨魂为食……这绝非正道!古籍记载,唯有修炼了禁忌邪功的人,才拥有这等吞噬魂魄,强化自身的功法……若非天生魔种,便是被邪修所操控了,我们必须阻止他!樊长老,快,结阵!我们绝不能让他将此地所有的怨魂吞噬殆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药王殿长老大喝一声,身后的弟子立马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宝。 而唯独樊司看着自己脚下的法阵,再看看那边效率堪比蝗虫过境的夜安,只默默拿出了手腕上的念珠,双手合十,低吟了几句梵文。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孩子是昨日他们在山谷中见到的那位。 那便说明,祝道友也在此处。 他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药王殿长老,沉声道: “各位稍安勿躁,此事或有蹊跷,你看……” “还看什么?!”暴躁的长老直接打断,语气急切,“樊长老,你莫非也被这孩子的表象迷惑了?没准就是那邪修使的障眼法!如此吞噬正道修士的魂魄,乃是逆天而行!再不出手就晚了!” 说着,他根本不给樊司详细分析的机会,已然带头冲了过去。 可一转身。 刚刚还在裂谷边忙得吭哧吭哧的小小身影,连同他面前那排着长队,乌漆漆望不到头的怨魂。 全都在他们眼前消失不见。 一瞬间,全部消失。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药王殿长老:“?” 正文 第89章 训魂 他冲出去的身形僵在半路,目瞪口呆。 身后的弟子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阵法刚摆出起手式,目标没了?这架还打不打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神衍宗长老揉揉眼睛,喃喃道: “人呢?呸!魂呢?刚才那乌泱泱一大片,排队等着被啃的魂呢?都没了?” 樊司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划过了然,他双手合十,“各位长老,此间之事,无需我等插手了,我们还是先去寻那邪修到底在何处吧,否则只怕耽搁一日,又会出现多一道怨魂。” 药王殿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晌,才悻悻收了自己的法器,兀自嘴硬: “哼!定是那邪修或是其同党用了什么空间遁法,见我等欲要除魔,便望风而逃了!樊长老,你说得对,我们这就去寻那邪修,定要将他就地正法!”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清楚,能在他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如此悄无声息便将那么多冤魂和一个大活人瞬间转移走,这份手段绝非寻常。 经此一打岔,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强行拉回。 有弟子上前一步请命:“长老们说的是,弟子们这就去仔细搜查四周,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须弥居内。 沈遗风和姜谣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魂海,呆若木鸡。 就在刚刚,师父只是随手一挥,他们便回到了须弥居,连带着三师弟和裂谷底下那数万道黑不溜秋的魂魄。 此刻这些怨魂也不再扭曲挣扎,只是一个个茫然地悬浮在半空,将不算小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就连头顶的天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光线瞬间暗了好几个度。 两个小豆丁艰难地在魂堆里挪动,试图找个下脚的地方。 还有一道怨魂,甚至穿过了姜谣的身体。 冰冰凉凉的。 两个小豆丁齐齐打了个哆嗦。 祝九歌扫了一眼被这群不速之客弄得更加狼狈的院子,清清嗓子。 “都给我听好了。” 她声音不大,在场偷偷打量左顾右盼的怨魂不在少数,但也都规规矩矩的。 “你们生前如何,死后怎样,我不管。但现在你们跟着我徒弟,进了我的地盘,就得守我的规矩。” 数万道冤魂齐刷刷地面向她。 祝九歌推开几道没眼力见的怨魂,懒洋洋瘫在院子里的摇摇椅上。 “规矩有三。” “一,不许吓唬我的徒弟。”她指了指一旁的三小只。 “二,不许在我这随地大小……咳,随意飘荡,要是弄坏了一草一木,我就把你们丟去茅坑里泡一百年。”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祝九歌嘴角微扬,“我家安崽食量有限,你们要是想被安崽吃,想解脱,就得干活。表现好的,以后优先被吃。要是谁偷懒,谁就排最后。听懂了?” 话音刚落。 刚刚还茫然不知所措的怨魂们瞬间动了起来。 两道怨气最深的魂魄最先反应过来,径直飘到那几株被阿离刨出来的灵植旁,小心翼翼吹起那地上的土,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刨坑,把灵植栽了回去。 另一道怨魂,看到祝九歌脚边有块泥,立刻一个猛子扑过去,用身体来回蹭了几下,将那块泥蹭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数万道怨魂像是打了鸡血,疯了一般加入了大扫除。 扫地的扫地,浇花的浇花,甚至还有几道魂魄围着祝九歌,试图给她做个全身按摩,最后因为一个力道没对,被祝九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 沈遗风:“……” 姜谣:“……” 虽然不知道这些怨魂是怎么能操纵实物的,但师父她,真是个天才。 两个小豆丁叹为观止。 吃饱喝足的夜安打了个饱嗝,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挤到了祝九歌面前。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被他吃过的显得格外干净凝实的魂魄。 那些魂魄对着祝九歌讨好地扭了扭,然后拜了三拜,尊敬的意思很明显。 夜安扬起小脸,抱住祝九歌的腿,就想往上爬。 被祝九歌一根手指按在脑门上阻止。 爬树失败,夜安委屈地扁扁嘴,指着那几只魂魄,奶声奶气: “师芙芙,我的饭、让、我跟你说……” 小孩说几个字就停顿一下,耳朵竖得尖尖的。 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 祝九歌挑眉,“说什么?” “我、几道、邪咻、在哪里……”夜安很认真地转达,“他、所在的、地方、有硬泥针法、针法内、藏了、一个、哭房、里面都是……我们省钱的、储蓄、前辈、若能帮我、等报球,那些东西、就都系你的!” 夜安说完,口水流了一地。 “我知道邪修在哪里,他所在的地方有隐匿阵法,阵法内藏了一个库房,里面都是我们生前的储蓄,前辈若是能帮我等报仇,那些东西就都是你的。” 姜谣一字不漏将三师弟的话翻译出来。 祝九歌闻言眸光一闪。 看来她猜想的是对的啊。 夜安身为极阴之体,可以吞噬魂魄,净化的不只是怨气,还能将他们的信息剥离出来,让他们为己所用。 原著里那个邪修,会将夜安制成傀儡,恐怕很大原因,也是因为发现了他这个体质。 祝九歌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然后揉揉夜安的脑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好安崽。告诉师父,那个邪修,现在在哪儿?” 她才不是为了库房里的那些宝藏。 她只是见不得这些人的痛苦,一心想为这些怨魂讨回公道,维护东洲的和平与正义罢了。 唉,这年头像她这样人美心善的好修士,可不多了。 正文 第90章 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须弥居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 庭院的每一寸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怨魂们忙前忙后,又是给玄墨冰莲的叶片抛光,又是给药田松土,还有几个排着队等着给睡着的阿离扇风。 一派和谐,欣欣向荣。 就是画风有点过于阴间。 姜谣小小一只,站在魂海中,伸出手戳了戳一个正在给玄墨冰莲浇水的魂魄。 那怨魂先是一僵,随即讨好地蹭蹭她的指尖。 冰冰凉凉, q弹软糯。 她收回手,仰头看向祝九歌,满脸的求知欲: “师父,三师弟他为什么能吃掉这些怨魂呀?” 祝九歌懒洋洋躺在焕然一新的摇摇椅上,抿了一口灵茶: “特殊体质罢了。你天生琉璃圣体,可以提纯药性,他天生极阴之体,自然也能吞噬魂魄,净化怨气。都是一个道理,天赋异禀。” 她说着,瞥了一眼正蹲在地上,一脸傻笑地看着自己的夜安。 憨憨的小脸上全是满足,口水像是流不完,眼看就要滴到她刚刚换的干净衣摆上。 祝九歌嫌弃地将他的脑袋推开。 不行,这魂魄还是得想办法给他补齐。 总不能让这小傻子一直傻下去,等以后长到一米八的大个子,还天天把口水往她衣服上蹭,那场面,她光是想想就顶不住。 一旁的沈遗风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怨魂,终于没忍住,凑到姜谣身边低声问道: “二师妹,你说这些怨魂,吃进嘴里,到底是什么味儿的?” 姜谣想了想,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回答:“烤灵兽肉,吃过吗?” 沈遗风下意识点头。 姜谣:“不是那个味儿。” 沈遗风:“……”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谣崽还挺有冷幽默的天赋? 祝九歌可没功夫理会小徒弟们对美食的探讨,她用脚尖踢踢夜安的屁股,言简意赅: “安崽,带路。” 夜安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吸溜了一下口水,先是听听旁边的魂魄说话,然后才指向某一个方向,奶声奶气无比笃定: “那边!硬泥……针法!” “隐匿阵法是吧?走。” 祝九歌灵力一挥,就驱使着须弥居往他指的方向而去。 很快他们就出现在龙脊山脉一处巨大的悬崖前。 祝九歌看看外边焦黑的土地,又看看眼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嘴角一抽。 这傻子邪修,是生怕别人找不到他的老巢吗? 不过这瀑布实在太大,寻常人也不会进入这瀑布,所以瀑布后面藏了个小型洞府。 洞府门口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符文正缓缓流转。 隐匿阵法将这洞府的一切气息都隔绝了。 如果不是安崽指的方向,就连她可能也发现不了。 即便发现了,恐怕破这个隐匿阵法,也得费上大力气,阵还没破完,说不定邪修就出来了。 但她祝九歌是谁? 她可是有挂的女人。 “都站稳了。” 她话音刚落,须弥居面前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下一秒,须弥居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府内。 而祝九歌就躺在摇摇椅上,隔着水镜偷看外面的情形。 这洞府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阴森恐怖,石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的上品灵石,钟乳石上滴落的不是水,而是千年灵晶,在下方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子。 祝九歌看得两眼泪汪汪。 千年灵晶作为药材,和其他几种天材地宝融合成药液,食之可增长近百年的修为。 是东洲极其稀有的东西,有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到。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个破邪修这里,竟然有一池子? 祝九歌觉得,这辈子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如此之穷。 不,是两辈子。 她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这天杀的邪修,到底杀了多少人,才攒下这么一份家业。 祝九歌内心涌起一股愤怒,她现在不想要简单地为民除害了,她要劫富济贫! 劫邪修的富,济她这个贫! “师父……”沈遗风看着那亮晶晶的池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邪修,好有钱。” 看上去比厉云洲家还要有钱。 姜谣看着这池子周边长满的千年灵植,默默点头,小脑袋瓜里已经在计算,这些东西能让她炼多少丹药了。 结论是,数不清。 因为须弥居中一得三,这些灵植根本种不完。 而洞府一块石台之上,正坐着个身穿黑袍、面容枯槁的人,周身邪气缭绕,没有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似乎正处于闭关的关键时刻。 祝九歌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从摇摇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风崽谣崽安崽,你们要记住。” 三小只立刻挺直腰板,洗耳恭听。 “这个邪修祸害苍生,所练之才,皆为不义之财。”祝九歌义正言辞,“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替天行道,收缴这些赃物,这是咱们分内之事,但这些,都是那些枉死修士的血汗,我们只是代为保管,明白吗?” 沈遗风和姜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他们都知道,代为保管的最终去向,其实就是师父在五楼的大私库。 祝九歌满意地看着徒弟们上道的表情,满意地抬起一根手指,对着水镜的方向,轻轻一勾。 “收。” 下一秒,那洞府之内。 千年灵晶池,千年灵植,以及目之所及所有的一切好东西,凭空消失。 就连镶嵌在石壁上当照明用的比拳头还大的一圈夜明珠,也被像拔萝卜一般被拔了出来,排着队飞入了须弥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不出几息,原本富丽堂皇的洞府,一下子就变得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显得格外凄苦。 洞府之内一片死寂。 那黑袍邪修依然盘坐于石台之上,周身邪气浮沉,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 祝九歌欣赏自己的成果,满意点头。 嗯,返璞归真,多有禅意。 她刚准备撤,夜安却抽到了水镜前,小手指向石台上邪修的身后,磕磕绊绊: “师芙芙!里、里面……还有!亮晶晶!” 正文 第91章 通通拿下 祝九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那黑袍邪修身后,还有一扇跟石壁融为一体的厚重石门,门上刻满了禁制。 这才是那魂魄说的宝库? 祝九歌一屁股就从摇摇椅上跳了起来。 所以刚刚她拿的那些顶多是毛毛雨咯?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道石门,石门上的禁制比外面那个隐匿阵法还要强横得多,但是强行破解太费力气,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祝九歌身影一闪,出现在院子里的通天木前。 那棵当初随手种下的枯树,此刻的枝叶青翠欲滴,浑身上下散发着绿光,充满了生机。 祝九歌拎起地上浇花的桶,在灵泉里舀了一壶,浇在了通天木的根部。 “起来干活了。” 她拍拍树干,灵泉中精纯的灵力涌入通天木体内。 下一秒,树上那些翠绿的叶片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有椭圆形的金色光洞,出现在祝九歌身前。 隐约可见洞后面一排排成堆的灵石和散发着宝光的法器。 祝九歌回头,扫了眼跟在她身后没事找事干的怨魂们,“一会我把东西扔进来,你们记得替我全部搬上五楼,要是丢了一件,我就把你们丢回万人坑。” 怨魂们拍拍胸脯,示意她放心。 祝九歌这才满意地背过手,走出了须弥居。 水镜里很快便投出祝九歌的身影。 也投射出那宝库的金光。 沈遗风和姜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豆丁,当场就看傻了。 灵石,法器,丹药,功法玉简。 整个洞窑被各色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祝九歌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面前一排排看不到底的玉架,嘴角都笑烂了。 这叫宝库?她怎么感觉这邪修是打劫了个什么上古宗门,底蕴全在这了。 法器架子上随便一把羽扇,羽骨都是用快绝迹的高阶灵兽冰凰骨炼制的。 拿下! 丹药区更是离谱,很多丹药的名字她只在一些神衍宗的孤本上提过一嘴,比如什么涅槃丹,再比如能让人凭空增加三百年寿元的长生丸……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颗,都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 更别说他这里居然涵盖了所有这些丹药的丹方。 也拿下! 而那些功法玉简,更是密密麻麻,还按属性、流派分隔开来,一眼望去,这些玉简的数量,起码是神衍宗藏经阁和宝库加起来的十倍有余。 这些秘籍什么的,随便拿出来一本都直接能开宗立派了。 这么多本,她想都不敢想。 通通拿下! 祝九歌看得眼花缭乱,手上的动作更是没停过。 她现在完全不担心以后吃不起饭啥的,反而担心自己五楼的那间小金库够不够放。 就在她把整个石室扫荡一空时,祝九歌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石台上,上面随意地放置着一件法器。 是个小巧的翠玉戒指。 戒指上没有任何宝光流转,跟周围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祝九歌有些好奇,将东西拿在手里,神识探入,毫无反应。 祝九歌皱眉,这戒指好看是好看,但那邪修把这东西丟宝库里,总不能是个纯摆设吧?想到这,她随手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下一刻,杂七杂八的噪音在她耳边响起。 “搬完了搬完了!小主人的师父这次捞了多少啊?” “五楼快堆不下了,咱们是不是得申请扩建一下?” 祝九歌怔了一下。 可耳边的噪音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 “刚刚那件法袍真好看,可惜咱穿不上……” “你大爷的,那法袍是我生前我娘特意给我做的,我穿都没穿过呢,就被弄死了!” “好累啊,咱虽然是鬼,但鬼权呢?能不能歇会儿……” “这戒指好看,可惜好像没啥用?小主人的师父是不是有点贪了,真什么都不给人家留啊?” “留什么留,这些都是咱们的东西!留给仇人做什么!你成了魂怎么脑子都不好使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没看到这庭院里三层禁制?不声不响就把人家洞府都搬空了,这姑奶奶可是个狠人!” 这句话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充满了对资本家的血泪控诉。 祝九歌的眼皮跳了跳。 这好像是个通灵玉戒? 祝九歌转过身,目光在说话的几个魂魄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须弥居内,正围在水镜前的几个怨魂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虽然只是倒影,但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却好像透过了水镜,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几道身影开始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她她她她怎么看过来了?” “她是不是听见了?不可能吧?咱现在可是魂啊……” “我的娘诶,她这眼神!我刚刚说了个啥?我说的是我不要鬼权,能干到天荒地老,一点不累,对吧?” 祝九歌清晰地听到这些怨魂的话,嘴角微微扬起。 很快收回了目光,她对着空空如也的洞府,重重挥出一掌。 随即穿过通天木的那道光门,回到了须弥居。 洞府石台上。 盘膝而坐的黑袍邪修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逆血喷涌而出,周身缭绕的邪气也在眨眼间紊乱不堪。 丹田的剧痛更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闭关正到紧要关头,却被一股灵力波动硬生生从入定中震了出来。 是谁?! 是谁敢在他的洞府里如此放肆!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暴怒就凝固了。 他霍然起身,环顾四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灵石,没了。 汇聚成池的千年灵晶,没了。 长在池边的各种珍稀灵植,也没了。 就连他镶在墙上照明的夜明珠都被抠走了,只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窟窿。 “我的灵晶池!我的药!!” 邪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的冲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宝库。 就看到自己的宝库空空如也,别说丹药法器,连个毛都没留下,干净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 他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最后变成铁黑。 更让他骇然的是,他忽然发现,龙脊山脉那处怨气的源头,那数万道他精心饲养的怨魂气息,竟然也没了! “到底……是谁!?” 他一口老血喷出,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也就在此时,有声音透过瀑布传进洞窟。 “此处方才有异动!又布有隐匿阵法,那邪修定是藏身于此!” “今日有神衍宗路掌门在此坐镇,我们一举将此邪魔彻底拿下!” “众弟子都有,结阵!” 正文 第92章 看戏 洞府外,瀑布声轰鸣。 樊司双手结印,一道金色佛光撕开了隐匿阵法。 轰隆—— 整个洞府在众人面前彻底显形。 “就是这里!”药王殿长老当先冲了进去。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洞府内,只有一个黑袍邪修站在石台上,周身邪气翻滚,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而那邪修身后,有一道门敞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神衍宗五长老环顾了下四周,摸摸鼻子。 这邪修是个穷鬼,确定了。 毕竟他连人家不要的碎掉的夜明珠都捡来用。 五长老表示嫌弃。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你们自诩名门正派,却盗走我的宝库,今日若你们不把我的东西还回来,一个也别想走!!” 邪修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众人,暴喝道。 众人面面相觑。 神衍宗弟子小声嘀咕,“这人脑子没病吧?我们刚到好不好?” “说不定是装的,想诈我们。” 话音刚落。 洞府深处就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路远山脸色一变,“所有弟子警戒!” 下一刻,便有数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那是六具傀儡。 浑身包裹着黑色的甲胄,甲胄下隐约可见腐烂的血肉,散发着浓重的尸臭。 最诡异的是,这些傀儡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是不死傀儡!”五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这邪修竟然炼出了这种东西!” 不死傀儡,以活人为材,抽魂炼魄,再用邪法控制。 只要邪修不死,这些傀儡就不会停下。 而且这些傀儡生前应该都是修为不俗的修士,如今被炼成傀儡,虽然失了灵智,但战斗本能却还在,甚至因为感受不到疼痛,战力反而比生前更加恐怖。 是不死不灭极其难杀的存在。 “结阵!” 路远山一声令下,神衍宗弟子立刻列阵。 可那六具傀儡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就冲了过来。 洞府内瞬间陷入混战。 灵力四射,法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药王殿长老祭出自己的玉尺,直直刺入其中一具傀儡的眉心。 可那傀儡抬手就抓住了他的玉尺,反手又给了他一掌。 “这些傀儡不怕疼,不会死!只有杀了他们的主人,才能阻止他们!几位长老,助我!” 路远山高喊一声。 众人立即看向了那角落里的邪修。 须弥居内,水镜高悬。 外头喊杀声震天,灵力爆裂的光几乎要从水镜中透过来,里头却岁月静好,瓜子飘香。 祝九歌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灵瓜子,一边给旁边的三小只现场解说。 “看见没,那个穿得最骚包,用法器跟扔砖头一样的,就是药王殿的长老。典型的钱多药多,脑子不多。” “垃圾话喊的最响的,就是神衍宗掌门路远山,记住他这张脸,以后见了多骂几句。” 沈遗风和姜谣一人捧着一把小瓜子,看得目不转睛,却没忘时不时剥个瓜子壳投喂一下旁边的夜安。 一大群怨魂围在水镜前,几乎一动不动。 祝九歌看到一半,挑眉,“你们觉得他们谁会赢?” 沈遗风冷静分析:“那六个傀儡不会死,只要邪修会躲,保证自己不死,傀儡就能一直打。路远山他们虽然人多,但这么耗下去,肯定会输。” 祝九歌又丢了一颗瓜子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眼里透着玩味。 风崽说的对,耗下去,他们会输。 但路远山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他神衍宗的面子,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邪修。 如她所料,路远山的本命剑现出后,他整个人与剑融为一体,便化作了一道金色流光,直直刺向黑袍邪修。 “今日,我必斩你!” 这一剑所过之处,空间都有些扭曲。 那邪修见到他的修为,有些惊讶,但他不闪不避,催动了全身邪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迎着剑光悍然对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余波将石壁都震出一道道裂痕。 水镜前的三个小崽子也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光芒散去。 邪修半跪在地,口中喃喃,“我的宝物……我的心血……” 他看向路远山的眼中全是不甘与怨毒,忽地发出一阵怪笑,“想杀我?你们也配!” 邪修猛地站直身体,枯槁的面容上浮现一种诡异的潮红。 他双手合十,咬破舌尖。 “万千怨煞,听我号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的怨气暴涨。 洞府的空气变得粘稠冰冷。 怨气直指路远山,任他怎么躲,都如影随形。 路远山眸子一紧,当即用剑去挡。 下一刻,他瞳孔一缩,这怨气竟根本没有凝成实体!他根本斩不断。 怎么回事? 樊司与药王殿长老见状,面色一变,立刻便想伸手去拦。 但晚了。 所有的怨气直接穿透了路远山护体的金色光盾,没入了路远山体内。 黑色的怨气如墨汁滴入清水,一寸寸染黑了路远山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 他体表的护体金光迅速退散,脖子上也逐渐被狰狞的黑色纹路爬满了,让他那张素来道貌岸然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掌门!”神衍宗弟子大惊失色。 “哈哈哈哈!你们看!你们堂堂神衍宗掌门,也会起邪念!他若当真心怀正道,我这一身怨气,如何能入他体内!我不过杀了些废物,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便穷追不舍!如今更是连我的宝库都不放过!所以……路远山,我也让你这个正道楷模尝尝,被当成邪修的滋味!” 一旦路远山被怨气彻底侵蚀,心智沦陷,他,就是下一个邪修。 药王殿长老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他已经不敢上前了。 路远山死死盯着自己逐渐变黑的掌心,两眼漆黑,半跪在地,表情十分狰狞。 不知是终于战胜了什么,他眼神恢复了片刻清明,当即,便用自己的本命剑砍断了那条臂膀。 噗。 一条断臂飞出。 体内的怨气随着断臂倾泻而出。 “掌门!!!” 神衍宗弟子们目眦欲裂。 一直沉默不语的樊司,在推翻一个傀儡后,法杖落地,发出一声翁鸣,他双手快速结出佛印。 “净垢如来,破诸暗冥!” “菩提心印,镇!”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洞府的石壁之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卍字光印。 这阵法不知是何时下的,此刻被同时引动,瞬间连成一张巨大的金色法网,从四面八方而来,将邪修彻底困住。 “你们什么时候……” “收!”樊司面无表情,手印一合。 金光骤然收紧,勒入邪修的血肉之中。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洞府。 天枢阁的弟子们这才收回了手中法诀,他们各自站在阵法的方位,显然是早有准备。 咔嚓。 最后一颗瓜子被祝九歌磕掉。 “行了,戏也看得差不多了,咱也是时候该履行承诺了。” 正文 第93章 死得不能再死 洞府内危机暂时解除。 路远山身上的黑气虽然还在,但总算是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那被制住的邪修正朝自己意味不明的疯笑,眼底杀意沸腾,嘶吼道: “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 只要杀了这邪修,这无主的怨气便会自行消散。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立刻催动法器,准备给那阵法中人最后一击。 可又是一样的情形。 那个被金网死死困住,本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邪修,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致命的杀招全部落空,打在空无一人的阵法之上,激起一片碎石。 而那些傀儡,也在同一时间,齐齐倒地。 ……人呢? 又是这样。 樊司脸上的平静终于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将神识探出扫荡,却一无所获。 片刻后,他只好看着自己的法阵,深深叹了口气。 祝道友啊。 她怎么每次都如此让他猝不及防,无法收场。 * 须弥居。 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形物体,吧唧一下摔在地上。 邪修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祝九歌活动了一下手腕,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又是谁?”邪修又惊又怒。 他想不通,对方是如何在那种天罗地网下,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的。 祝九歌侧头偷看了一圈围在旁边的数万道怨魂,抬脚就精准地踩在了邪修的丹田之上,“让你说话了吗你就说。” 没有什么豪华的招式。 邪修仰头吐了一口血。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修为,在这一脚下,粉碎,荡然无存。 “杀了他!就是他!是他把我推进炼魂鼎的!”一个尖利的女声在祝九歌耳边炸开。 “我的孩子才六岁,他是当着我孩子的面,将我活活炼化的……”一个中年男子。 “我娘给我做的法袍,我连穿都没穿过,他就扒了我的皮,我以后……都再也穿不上了……” “剁碎他!” “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根本不配活着!” 数万道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疯狂的冲击着祝九歌的耳膜。 无数怨魂从邪修的身体重重穿过,在他耳边留下句句撕心裂肺地声讨,可身怀其罪之人,却什么都听不到。 衣袍一角被人紧紧抓住。 祝九歌低头看去,是夜安,小脸煞白,也顾不上流口水了,他双手紧紧抱着祝九歌的腿,几乎快要躲进她袍子里。 祝九歌看了眼沈遗风和姜谣,“你俩把安崽带上去睡觉,记得把耳朵捂紧点,别给孩子吓更傻了。” 等三小只离开后,她才收回视线,好整以暇地坐回摇摇椅上。 “想报仇吗?” 她问。 怨魂们先是一愣,随即疯狂点头。 “那借你们点力气。”祝九歌靠在摇摇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在椅子上轻轻敲了敲,“去吧。事后记得给我洗干净地。” 话音落下,那些虚幻的怨魂,身形瞬间凝实了数倍。 他们周身怨气翻滚。 化作利爪、化作尖刀,铺天盖地般涌向了地上那个已经丧失了所有反抗能力的邪修。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须弥居,但很快就被怨魂们更加疯狂的嘶吼淹没。 那是积攒了数万个人仇恨的集中爆发。 不知过了多久,邪修的惨叫声不再响起。 可即便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数万道魂魄却依然不知休止。 他的肉身被怨气撕扯得支离破碎,魂魄溢出,更是被数万道怨魂啃食殆尽,连残渣都没剩下。 真正的神魂俱灭。 不知何时开始,院子里安静下来。 数万道魂魄安安静静的飘在半空中,身上的怨气却并未散尽。 黑色半透明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 祝九歌靠在摇摇椅上,扫了他们一眼,并不感到意外。 “你们已经死了,如果想转世投胎的,就过来排个队,我回头找个靠谱的和尚给你们念段往生咒,超度一下,让你们转世投胎。” 魂海一阵骚动。 很快,有道身影从魂海中飘了出来,对着祝九歌恭恭敬敬地扭了扭,行了一礼。 “多谢道友。余生前所愿已了,在下……想入轮回了。若现在投胎,待我出生,应当还能再……与想见之人,再见上一面。”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陆陆续续又有数千道魂魄飘了出来,朝祝九歌躬身行礼。 祝九歌放下手里的茶水,素手一挥,便有一道柔和的灵力,将他们包裹起来,收进一颗透明的珠子里,“行,你们先在这呆着,等回头我再找个靠谱的和尚……” 她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怨魂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诶等等,她什么时候开始能听到我们说话的?那我之前骂她的话……” “闭嘴吧你,现在这是重点吗?” “……” “什么靠谱的和尚,不会是刚刚那个天枢阁的樊司吧?” “我滴个亲娘,让他超度,我怕是会直接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我觉得我们还能再抢救一下……” 祝九歌嘴角一抽,决定假装没听见。 她看向剩下的数万道怨魂,“你们呢?” 那个法袍被扒了的倒霉蛋飘到祝九歌面前扭了好几扭,“小主人的师父,我们……还不想走。” 语气听起来有些羞涩。 他这话一出,身后稀稀拉拉数千道魂魄齐齐朝祝九歌躬身,场面很是壮观。 “我们还不想走!求道友收留!” 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快要掀翻整个须弥居。 祝九歌被这阵仗吵得脑仁疼,不耐烦地掏掏耳朵。 “不是,你们大仇得报,不赶紧投胎,争取下辈子养尊处优,留我这儿干嘛?” 倒霉蛋却接稳了她的话,将她后面想说的都堵了回去: “只有将生前尸身立坟,阴魂才会拥有片刻力量。您……将我们收进这里的同时,也替我们收了尸吧?” “这世间,除了您和小主人,旁人只会将我们当成污秽之物,净化、清除。他们不懂我们的恨,更不屑听我们的冤。虽然仇人万死也难以消弭我们心里的恨意,但是,只有你让我们有机会亲手了结恩怨,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只愿追随您和小主人,为您当牛做马!” 不知为何,声音染上了哭腔。 祝九歌沉默片刻。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之间,只是交易而已,埋掉他们的肉身,也不过只是顺手。 她揉揉额角,没好气道: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第一,我这儿不是善堂,不养闲魂。第二,你们数数自己有多少只,我这儿庙小塞不……” 话还没说完。 一阵狂风拂过。 祝九歌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怔愣出神。 “……?” 祝九歌突然理解了,那些人突然看到数万道魂魄消失,脸上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但谁能来告诉她一下。 现在什么情况? 正文 第94章 天生的魂修 倒霉蛋颤颤巍巍地飘到她身前,习惯性扭了扭,姿态比之前还要恭敬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丝谄媚的意味。 “那个……我们没跑,都还在呢。” 祝九歌眯起眼,“我这须弥居里藏了隐形结界?我怎么不知道?” 倒霉蛋飘到她另一侧,“不是隐形结界。小主人天生极阴之体,魂海浩瀚无垠,对我们这些阴魂来说是通天福地,我们……其实一直都可以住在小主人的魂海中,但是您放心,我们不仅不会给小主人添麻烦,还能帮他温养魂体!我保证!我们平时绝对不出来,不占地方,不耗灵气,随叫随到,任凭差遣!”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主打一个:我们很乖很好用你就留下我们吧。 祝九歌陷入了沉思。 所以,魂魄残缺的夜安,其实是个天生的……魂修? 嗯…… 她之前还想着,这几万道阴魂留在须弥居内,即使可以被夜安吃掉,当免费的劳动力,但每天飘来飘去,终究还是画风过于地府。 现在这样随取随用,倒也不是不行。 祝九歌看着倒霉蛋,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些,重新坐回摇摇椅上,端起灵茶。 “行吧。”她缓缓开口。 就在答应的瞬间,耳边已经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听见没!小主人的师父她答应了!” “听见了听见了我没瞎!” “以后谁敢欺负小主人和他师父,先从我们几万个兄弟的魂体上踏过去!” 祝九歌:“……” 行吧,还挺有集体荣誉感。 她满意地抿了口茶,感觉自己离混吃等死当个包租婆的终极梦想,又近了一大步。 就是这些魂,有些过于聒噪了。 祝九歌将戒指摘下,那些杂乱的声音顿时消失无形。 她将戒指放回储物戒中的手,微微一顿。 明明已经摘下了戒指,可她耳边又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 那种细细密密的杂音,就像隔着水面听人说话,模糊,却无孔不入。 仿佛天地间有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汇成一片意义不明的嗡鸣。 侧耳凝神去听,却根本听不清任何一句话。 祝九歌拧紧眉头,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了。 这感觉比几万个怨魂在她耳边嚷嚷还要磨人。 院子的角落里,一团毛茸茸的灰影子动了动。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是一反常态地乖乖趴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一双幽绿的兽瞳亮得惊人,目光深邃,全然不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狼崽。 它深深看了祝九歌的背影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院中因为刚刚使用过看上去有些萎靡的通天木,随即收回目光,将脑袋埋回蓬松的尾巴里,继续假寐。 …… 神衍宗的弟子们个个脸色难看,噤若寒蝉。 路远山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仅存的右手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座法阵,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先是走火入魔,再是被人威胁,现在又是中了怨气自断一臂,最后邪修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他神衍宗的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路掌门。” 樊司打破了沉默,他双手合十,神色平静,“你怨气入体,虽断臂求生,但其根本并未去除。若不尽快回宗门闭关调养将此怨气逼出,恐会影响道基。” 路远山心中暗自冷笑,这秃驴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意思不就是说他留在这儿也是个累赘么。 神衍宗五长老闻言,也连忙上前一步附和: “是啊掌门,樊长老说得对,您先前就受了伤,如今更是……再过三月,便是五年一度的东洲大典,届时各宗齐聚,您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这些事,便交给我们去查吧。” 东洲大典四个字一出,路远山铁青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他当真因今日之事影响了修为,在大典上出了丑,那才是真正的丢人丢到家了。 权衡利弊,他胸中的滔天怒火终究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好。”路远山朝樊司笑笑,声音嘶哑,“那此地就拜托樊长老了,告辞。” 他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 看着神衍宗一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药王殿长老也识趣地带着弟子们到处去找邪修的踪迹了。 洞府内只剩下几名天枢阁的弟子和樊司。 “你们也先出去,在洞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樊司淡淡吩咐道。 “是。” 待所有人离开,樊司静立片刻,抬起手,指间萦绕着一丝金色佛光,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密音无声无息传了出去。 “祝道友,既然戏已经看完了,可否出来一叙?” 话音落下,他身前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祝九歌打着哈欠,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好像是刚从自家后院溜达过来一般自然。 “小和尚,正好,喏。”她一脸懒散,随手抛过去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珠子内,数千道魂魄虚影沉浮不定。 樊司伸手接住,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其他的呢?” “这些是自愿被度化的,另一些就不劳你们费心了。”祝九歌双手抱胸,挑眉看他,“开个价?” 樊司抿唇,“度化阴魂乃是贫僧分内之事,道友不必将此事算作交易。” 祝九歌没说话。 本来还想着要跟他达成什么条件,他才愿意帮忙,没成想人心怀天下,倒显得她不像个人了。 樊司将珠子收起,双手合十,目光重新转向祝九歌:“那邪修如何了?” “死了。”祝九歌言简意赅,“魂飞魄散,渣都不剩。” 樊司了然。 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如今万灵谷的木长老,此刻已在阁中作客。掌门得知龙脊山脉前后之事,又特邀道友前往天枢阁一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此事全凭道友自愿。若道友不愿,贫僧自会替道友回绝。” 木长老? 祝九歌两眼空空。 是哪个? 樊司像是看出来一般,解释道:“木长老,就是那位先前与道友结缘之人,姓木,人称儒元。” 祝九歌立马想起了那个动不动就要千倍奉的万灵谷老头。 不过,结仇就结仇,结缘是什么东西?晦气。 祝九歌瞥了眼面前的小光头,心中感叹: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沉思片刻,她吐出一口浊气。 “行。” 正文 第95章 你还要继续骗我么? 神衍宗。 宗门大殿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压抑。 路远山自龙脊山脉狼狈归来断去一臂后,元气大伤,回宗后便直接宣布闭关。 整个神衍宗上下噤若寒蝉。 掌门先是走火入魔,如今刚好些又自断一臂,这两件事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神衍宗的脸上。 让这个东洲第一大宗的威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与外界风声鹤唳不同,苏厌自龙脊山脉回来后,便静得可怕。 他已经将自己关在洞府内整整七日。 这位向来算无遗策,永远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二师兄,此刻静静坐在蒲团上,只任由洞府内的灵茶变凉,香炉燃尽,却依旧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的石案上,静静躺着一方他视若珍宝的卦盘。 这卦盘温润通透,流动着淡淡灵光,可以说是所有卦修都梦寐以求的至宝。 可苏厌看着它,眼底却晦暗不明。 他实在想不通,因此,将自己困在屋内,非要想通不可。 “二师兄?” 柔和的女声在洞府外响起,语气中很是关切,还夹带着丝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下一刻,石门无声开启。 少女一袭素白的裙裳,眉眼清澈,纯洁无瑕,端着一碗清香的灵粥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似乎让整个沉闷的洞府,都在眨眼间明亮了几分。 “二师兄,你已经七日没出门了,我给你熬了些灵粥,是你最喜欢的味道。”她将碗放在石案上,目光落在苏厌苍白的脸上,眼底写满了担忧,“二师兄,龙脊山脉的事情我听说了,掌门他……师尊说了,此事与你们无关,他让你不要太过忧心。” 苏厌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那套玲珑卦上。 “小师妹。”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是沙哑,“你还记得这玲珑卦么?” 洛轻雪闻言,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她看着玲珑卦,清澈的眸子里泛起温柔,带着几分怀念: “当然记得!这可是师兄你及冠那年,我送你的礼物。二师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厌垂眸,眼睑轻颤,他伸出手,在卦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我记得,你当时说过,这是你在一处秘境中寻到的,对吗?” “是啊。”洛轻雪的语气理所当然,眼底闪过一丝后怕,“那处秘境禁制重重,我差点就出不来了。不过,如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这玲珑卦只有在二师兄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话语真挚动人,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感动。 苏厌却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骗我么?” 嗡。 洛轻雪脑中一阵嗡鸣,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厌,眼底尽是茫然。 “二师兄,你……你在说什么?我何处骗你了?”她有些不解,“方才我所言句句属实,怎么可能会欺骗你!” 苏厌终于把目光从卦盘上移开,直直刺向她。 “此次我去龙脊山脉,遇到了天枢阁的樊司长老。” “他说,这玲珑卦,是师尊……是祝九歌当年在天枢阁的论道大会上,连胜十八人,亲手为我赢来的。” 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听到祝九歌三个字,洛轻雪的脸色白了些。 “怎么可能!”洛轻雪尖声反驳,“樊司长老一定是记错了!二师兄,我当真是在秘境中寻到此物的,你怎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你别忘了,师尊当时罚你之后就闭关了,又怎会费心为你去赢什么法宝?” 苏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和与信赖,而是审视,是探究,是一种让他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冰冷。 被信任的人这样看着,洛轻雪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涌上心头。 她咬着唇,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犟地没有落下。 “若你不信,我可以发天道誓!” 说完,她举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天穹。 “我洛轻雪在此立誓,这套玲珑卦,确为我于苍梧秘境中得到,之后送给了二师兄苏厌当作及冠生辰礼。若有一字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道心崩碎,永世不得超脱!” 誓言落下,一道紫色光誓在她额间显现。 洞府外的天空,却是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没有雷鸣。 天空一片死寂。 洛轻雪放下手,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看着有些惊慌的苏厌,脸上写满了被冤枉的无助。 “现在,二师兄可信了?”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洞府。 苏厌起身就想去追,可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樊司长老深得天枢阁掌门信任,他们修的是佛心,言的是真语。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必要在这种陈年旧事上欺骗自己。 可小师妹也发了天道誓。 天道在上,公正无私,誓言若有虚假,必降雷罚。 所以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天道誓更具分量。 这证明,小师妹没有说谎。 那……到底是谁错了? 苏厌的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蒲团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小师妹的泪水。 “从来没见你失魂落魄成这样,真不像你。”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挺拔的身影穿门而入,来人一袭青衫,身背长剑,眉眼锋利。 苏厌抬眼,“大师兄。” 鹤惊尘扫他一眼,“你欺负小师妹了?她方才脸色很差,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叫我来问你。” 苏厌沉默,把前因后果道了一遍。 “呵。”鹤惊尘嗤笑,“你与那樊司长老不过几面之缘,你就信他?掌门在龙脊山脉自断一臂狼狈而归,谁在场?那邪修在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消失了,到现在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天枢阁却只有一句那人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尸体在何处?这些他们可是半个字没说。说不定掌门这次重伤,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可你却因一个外人随口一说的几句话,就问责怀疑自己的小师妹,你何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苏厌,你算尽天下事,却怎么连这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懂?” 苏厌深吸了口气,“大师兄,你先出去吧,待我想清楚,自会去找她道歉。” “怕是没时间给你想清楚了。”鹤惊尘蹙眉,“你七日未曾出门。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师尊叫你过去一趟。” “现在。” 正文 第96章 算不出 严清寒的洞府清冷、寂静。 屋内只有一盏孤灯,一炉冷香。 苏厌一踏入其中,那股寒意就顺着他的脚踝攀爬向上,让他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室内蒲团上那道白衣身影,躬身行礼:“师尊。” “什么事,让你心神不宁到这个地步?” 言清寒并未睁眼,声音淡漠。 苏厌喉头滚动,将玲珑卦和樊司之言,以及洛轻雪发下天道誓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只是陈述,未加任何揣测,语气中的迷茫与挣扎更是不加掩饰。 洞府里,香炉中最后一缕香灰悄然落下。 “天道无欺。”言清寒开口,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她既敢立誓,那便是真的。” 苏厌抬头。 他不明白。 那到底是谁错了? 言清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白衣如雪,步履无声地走到苏厌面前。 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下来。 “樊司修佛心,言真语,此言不假。洛轻雪发天道誓而雷罚未降,此亦不假。”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苏厌,“那么,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第三种……可能?”苏厌喃喃。 “譬如,”言清寒声音压低,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冷意,“那玲珑卦,的确是祝九歌当年赢下,后因故流落于外,又恰被轻雪在秘境中寻得。天枢阁只知前事,而不知后情。他们都没错,只是,都只看到了自己经历的那一部分真实。” 苏厌怔在原地。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那股别扭的感觉,不但没消失,反而更重了。 “再者,”言清寒的视线转向洞府内那盏孤灯,声音幽幽,“卦修观天机,更应观人心。人心,才是最大的变数。你可曾想过,祝九歌为何会责罚你,又为何在之后闭关,对你们不闻不问?” “弟子……不知。”苏厌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也无妨。”言清寒转过身,“你与祝九歌,师徒缘分已断。为这些陈年旧事纠结,毫无意义。” “卦修之道,首重心静,心若为外物所扰,卦象便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虚实难辨。” 言清寒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并拢,指尖萦绕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苏厌的眉心。 灵力涌入。 那盘踞心头数日的烦躁与混沌,被这股力量瞬间抚平。 苏厌感觉清明了许多。 “这是清心咒印,能帮你斩断杂念,专心修行。”言清寒收回手,“从今日起,静思己过。前尘已断,不要再让旧人旧事,阻你道途。” 苏厌点头。 他总觉得师尊话里有话,但脑子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 “是,弟子记住了。”苏厌垂眸。 言清寒重新坐回蒲团,问: “近来修行如何?” “尚可。”苏厌有些底气不足。 这七日他心神不宁,哪里还有心思修炼? 严清寒淡淡道:“既然尚可,那你便卜一卦。” 苏厌心中一紧。 “龙脊山脉,万数冤魂一日之间消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言清寒闭上眼眸,“你卜一卦,他们,去了何处。” 苏厌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这卦是逃不掉了的,只能盘腿坐下,强迫自己静心。 他双手结印,玲珑卦悬于他身前。 卦盘转动,灵力流转。 苏厌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也越来越快。 他试图追溯那些怨魂的因果。 可无论他如何推演,眼前的卦象始终是一片混沌。 所有天机都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他什么也看不见。 苏厌睁开眼,一口心血喷在了卦盘之上,脸色瞬间煞白。 卦盘上的灵光也骤然黯淡,跌落在地。 他算不出。 言清寒看着地上光芒黯淡的卦盘,捏了捏眉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疲惫。 果然,跟她有关的。 都无法测算。 “道行不够,心也不静。”他挥了挥袖,“下去吧,明日开始,先前课业加倍。” 苏厌应了一声,捡起卦盘,踉跄着退了出去。 直到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寒意,苏厌才大口喘息起来。 他靠在石壁上,沉思片刻。 方才师尊说的话,拼凑在一起,却莫名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试图再去回想玲珑卦和祝九歌先前对他的细节,可念头刚起,眉心便传来一阵刺痛。 苏厌摸了摸眉心那道清心咒印,叹了口气。 师尊说得对,他的心,的确不静。 想到下午小师妹哭着跑出去的样子,苏厌的手指蜷了蜷,本想回自己洞府的脚,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另一条路。 要去跟小师妹道歉才是。 * 天枢阁坐落于云海之上。 佛光普照,钟声悠远。 寻常修士站在这里,只觉得心神澄澈。 祝九歌却领着三个小崽子,站在山门前,哈欠连天。 “师芙芙,那个可以……吃吗?”夜安扯着她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山门前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口水流了下来,“亮晶晶……” 祝九歌:“……” 你丫一天天就知道吃吃吃! 旁边的沈遗风默默拉了一把夜安,生怕他下一秒就被丢下山去。 姜谣今日穿了身浅青色衣裳,默不作声跟在后头,乌黑的眼珠里倒映着眼前这片佛门净地,眼底尽是新奇。 “祝道友,请进。” 樊司双手合十。 祝九歌抬脚进门。 穿过山门,是一条由青石铺成的宽阔长阶,两边古木参天,梵音阵阵。 随处可见半个膀子露在外头的武僧体修。 可祝九歌半点一路打了八百个哈欠,只想睡觉。 “师芙芙!”夜安突然又有了新发现,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僧,大声拍手喊道:“脑袋……比樊长老的……还亮!” 樊司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 看到周围投来的无数道目光,祝九歌面无表情把夜安的脑袋按了下去。 一路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樊司将他们领到一处极为清幽的禅院,院里有棵菩提树。 身穿白僧袍的老僧人背对他们,正静静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掌门,祝道友到了。”樊司道。 老僧缓缓转过身,看向祝九歌,眉目慈祥。 “祝道友,好久不见。” 正文 第97章 要脸可就没礼物了 祝九歌看着这张有点记忆的脸,努努嘴: “也没多久啊,前些日子八荒城不才见过么。” 天枢阁掌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八荒城一别,道友风采依旧。只是贫僧以为,以道友的性子,定会先问贫僧讨要些见面礼,再叙旧事。” 祝九歌:“……” 好家伙,合着原主以前在他这还是个雁过拔毛的形象? 她干咳一声,也不装了,朝掌门慧成大师手掌一伸,“那见面礼呢?” 既然早知道她的性格,应该也是早有准备才是。 慧成看着祝九歌理直气壮伸出的手,非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道友还是这般真性情。” 他手腕一翻,一串泛着淡淡金光的菩提子手串便出现在掌心。 “此乃静心菩提,有凝神静气、辟易外邪之效,是贫僧于万年菩提树上摘下,如今赠与道友,聊表心意。” 珠子一入手,祝九歌就觉得自己的困意都消散了几分。 好东西。 祝九歌毫不客气地戴在自己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手腕一转,拇指依次点过身后站着的三只小崽子。 “我徒弟。沈遗风,姜谣,夜安。” 她言简意赅,目光再次投向面前的人,“初次见面,你懂的。” 那神态,不像是在拜访佛门圣地,倒像是在街头收保护费的。 跟在后头的樊司嘴角微微抽搐,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沈遗风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师父她这也太不拘小节了,哪有跟人一见面,就伸手要礼物的? 但姜谣却一反常态,拉着后头的夜安,又偷偷拧了把羞耻的沈遗风,只朝慧成笑了笑,还十分正式地行了个礼: “拜见掌门。” 祝九歌对姜谣这反应能力感到很欣慰。 她的徒弟也不能要脸,要脸可就没礼物了。 慧成再次被逗笑,他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贫僧疏忽了。” 他虚手一招,三枚雕刻着莲花纹路的玉符凭空出现,分别飘到三小只面前。 “此乃护身玉符,可抵化神修士全力一击。小施主们,还请收好。” 姜谣替旁边两只大大方方收下,然后道谢。 沈遗风也跟着道谢。 只有夜安,拿到玉符,先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想舔一下,被祝九歌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才悻悻地塞进怀里。 又指着祝九歌手腕上的珠子,满脸渴望:“师芙芙,这个……可以吃吗?香香的……” 祝九歌:“……” 信不信我把你这颗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拿完了好处,祝九歌看向慧成的假笑瞬间收敛。 “好了客套完了。儒元呢?” 慧成大师看着她将珠子重新戴好,给了自己徒弟一个脑瓜崩,脸上挂着笑,全然没有因为她的无礼而有任何不适: “祝道友,你似乎变了许多。” 祝九歌活动了下手腕,“人总是会变的,不变的那是石头。” 慧成深深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儒元长老正在静养,贫僧这便带你过去。” 祝九歌没在多言,领着三只小崽子跟了上去。 只是这路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他们并没有走向那些禅房,反而绕过大殿一路往下。 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冷,周围的梵音佛唱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取代。 墙壁上是黑石,上面刻满了佛文,形成枷锁,将此地镇得密不透风。 祝九歌脚步一顿,收回了目光,嘴角一抽,说好的静养呢? 结果给人关牢底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慧成。 “大师,你们天枢阁的待客之道,挺别致。” 慧成神色不变,双手合十,“事关重大,不得不为。儒元道友心神已乱,神魂又有外力禁制,若非此地佛光镇压,恐怕其神识早已崩溃,沦为废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一间牢房前。 祝九歌抬眼望去。 前几天那个仙风道骨意气风发嚷嚷着要报复她的老头,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华贵的长老服,但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原样。 他双目紧闭,浑身颤抖,嘴里也不知道在反复念叨着什么,神情恐惧。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祝九歌拧眉。 龙脊山脉的时候,这老头虽然被她踹了丹田,但她记得当时樊司不是已经止住了他灵力外泄么,走的时候他精神还好得很。 “他被人下了咒。”樊司在一旁解释,“一种极为阴毒的咒,能实时将他所见所闻,传到施咒者那方。若非他身上有万灵谷的护身至宝,又有掌门相助,当场便会魂飞魄散。现如今,他神智已经不清了。” 祝九歌眼神冷了几分。 儒元是焚天殿的人,应当是幕后之人怕儒元说出些什么,所以才想灭口。 “经道友将姜家灭门一事,焚天殿已然有所察觉。是矣才对儒元使用了如此歹毒的咒。如今他一条性命全靠此地佛光,一旦我们对他使用问心印,他便必死无疑。这,才是贫僧让樊司再三请道友来天枢阁的真正原因。” 慧成声音沉稳,好像并不是在谈论一条人命。 祝九歌闻言,抱着胸的手臂缓缓放下。 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老和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这和尚,有点意思。”她的目光带上一丝审视,“你们佛修杀生,死后还能化金身么?那不得先下十八层地狱脱层皮?”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连旁边的樊司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慧成却依旧平静,他看了一眼牢中已经神志不清的儒元,才将目光转向祝九歌: “道友,你方才一路走来,可有看到,天枢阁不仅只有慈悲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祝九歌撇了撇嘴,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慧成意味深长道: “若不如此做,或许道友便永远不会知晓,焚天殿到底想做什么了。” 祝九歌听到这话,眼皮一跳,当即便亮出鞭子圈上了慧成的脖子。 “先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我现在更好奇,你这和尚,到底想做什么。” 正文 第98章 说人话 长鞭在慧成的脖子上绕了一圈,鞭上的灵力雄厚,慧成双手合十,甚至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淡淡道:“道友息怒。” 祝九歌笑了,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勒得他护体佛光都开始有些震颤。 “少来这套,你到底想做什么?” 慧成直视她,那双清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片深沉的悲悯。 “焚天殿的野心,远超你我想象。在道友灭姜家之前,他们便掳走了一名天枢阁弟子,等我们发现时,人已经死了。而如今儒元是我们唯一的线索,贫僧若请祝道友前来,也是为了让道友知道,天枢阁是站在道友这边的。只有对儒元使用问心印,道友才能看清自己真正的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祝九歌身后的三个小崽子。 “毕竟道友如今,已非孑然一身。” 祝九歌脸上的神情缓缓收敛。 衣摆被人抓住一角,“师父,我们不怕。” 姜谣轻声道,声音稚气未脱。 祝九歌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啧了一声,手腕一抖,缠在慧成脖子上的长鞭便收了回来。 “为什么是我?” 慧成脖颈的淡淡红痕在佛光下若隐若现,他却毫无所觉,轻叹了一声。 “道友,贫僧并无恶意。这世间万物,生死枯荣,皆在定数之中。贫僧修卦道千年,才能窥得天机一二。” 祝九歌捏了捏眉头,又来了,这帮修仙的就是不能好好说话,天天当谜语人。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等着他的下文。 慧成的目光定格在祝九歌那双毫不知畏惧的眼眸上,“唯有道友,是这盘棋局之上,唯一的变数。”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识地掠过她身后的姜谣三人,眸光深邃,饱含深意。 祝九歌假笑:“你能说人话吗?” 扯什么狗屁天机变数,她压根听不懂。 慧成见状,微微摇头轻笑,吐出了那句让祝九歌两眼一黑的:“天机不可泄露。” “贫僧只能告诉道友,焚天殿所图甚大,道友与他们,必有一战。而儒元,便是道友看清他们的第一步。” 祝九歌有些不耐烦了,“那就干正事。你们要是敢算计我,我就拆了你这破殿。” 见她如此,慧成也不再多言。 他走到牢房前,神色肃穆,双手结印。 “儒元道友,得罪了。” 一个金色的“卍”字从他掌心浮现,逐渐扩大,散发出浩瀚的佛光。 连带着祝九歌几人耳边都响起了阵阵梵唱,像是有千万个高僧在她耳边齐齐诵经。 祝九歌无声翻了个白眼。 “去!” 慧成低声一喝,金色符文便穿透了牢房的禁制,没入蜷缩在角落的儒元身上。 下一秒,儒元便开始剧烈抽搐。 他皮肤之下一道黑色的咒纹疯狂转动,似乎是想要抵御那金色佛光的侵蚀。 “这便是问心印。”樊司在一旁沉声解释,“此印能剥离大乘期乃至大乘以下所有修士神魂中一切禁制与伪装,直达本心。” 祝九歌一言不发。 这功法比真言铃还要好用不少,大乘期及以下,那不就是没有什么修为限制了么。 毕竟大乘之上,就已经飞升的飞升,飞升不过就是死。 牢房内,儒元的挣扎渐渐变弱。 原本癫狂恐惧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呆滞。 慧成问:“儒元,焚天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们的殿主,是谁?” 儒元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呆板的声音回答: “神祭计划……无人见过殿主真容。” “什么是神祭计划?”祝九歌开口。 “殿主……需要……祭品。孩童……天赋异禀的……孩童。” “身负……特殊剑骨的破厄剑主……身怀剧毒而不死的蛊毒圣女……无心傀儡……鸦语人……以及……毁灵者……” 儒元的的声音断断续续。 但每说一个词,祝九歌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向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 原著里。 沈遗风便是破厄剑主。 姜谣会是蛊毒圣女。 夜安也会成为无心傀儡。 每一个,都符合。 至于他所说的鸦语人和毁灵者……想必就是剩下的两个反派了。 祝九歌敛眸,脸色在这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她突然想到先前地下城的那些孩子,姜炽他们身为焚天殿的一员,难保不是为了找到那个身怀剧毒不死的孩童,所以才在地下城用毒浇灌那些人,只为了交给焚天殿一份答卷。 这个焚天殿,竟然也是在找五个反派! “你们抓这些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祝九歌的声音很冷。 牢房里的儒元,生命气息飞速流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最后一句话: “计划……已经终止了……殿主自……自有打算……” 儒元的身体像烂泥一般瘫软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牢房里,也再没有任何声音。 樊司上前探了探鼻息,随即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死了。 祝九歌没动。 她脸上惯有的,看谁都像看傻子的懒散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就连一直在一旁跟沈遗风咬耳朵叽叽喳喳的夜安,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看着冷冰冰的师父,呆呆地没再讲话。 “祝道友。”慧成率先打破了死寂,将目光从儒元身上收了回来,依旧一片慈悲之色,仿佛一条人命的逝去,不过是菩提树落下了一片枯叶。 祝九歌转过头,“计划已经终止,这话,怎么个意思?” 慧成对上她的目光,莫名一愣。 “或许,是焚天殿原先的神祭计划受阻,不得不终止?”慧成沉吟道,“这焚天殿主,恐怕是想到了更直接、阴狠的手段。” 祝九歌闻言,突然笑了。 破厄剑主、蛊毒圣女、无心傀儡。 这些都是原著里才会出现的、只专属于反派的名词。 这说明什么。 说明焚天殿殿主,也是个穿书者? 而现在,五个反派里,有三个都在她这。 那焚天殿殿主原本还在大海捞针,只为了抓到这几个藏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小屁孩,废了这么大力气,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说终止就终止了。 这很有可能意味着。 他/她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正文 第99章 这死秃噜皮! 牢房里一片沉寂。 慧成看着祝九歌。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道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慧成开口问道。 祝九歌没说话,只是看向自己身后的三个小崽子。 沈遗风背上背着六万,姜谣站在一旁,中间是夜安。 沈遗风和姜谣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只有夜安还不懂,他觉得师芙芙现在好吓人,瘪了瘪嘴,想哭又不敢哭。 祝九歌忽然抬手,揉了揉夜安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夜安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了祝九歌的怀里,求安慰。 祝九歌扯了扯嘴角,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又回来了,好像刚刚那瞬间的冰冷只是旁人看到的错觉。 她冲慧成假笑一声:“想到了啊。” “我在想,你们佛门圣地伙食怎么样,管饭吗?我这拖家带口的,开销很大的。” 慧成:“……” 樊司:“……” 慧成失笑,脸上的神色都真实了几分:“道友心境,远超贫僧预料。” 祝九歌看向樊司,低头把沈遗风三人往樊司身边一推,“烦死,我这三徒弟,你能带他们出去玩会么?记得照顾得好点。” 樊司看着被推到自己身边的三个小不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慧成见状,挥了挥手,示意樊司带人离开。 樊司会意,带着三小只离开。 牢内重新安静。 “和尚,”祝九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们佛门,讲因果吧?” 慧成微微颔首,“世间万法,皆不出因果二字。” “那好。”祝九歌扯了扯嘴角,“我想问,你今天淌了我这趟浑水,他日若有恶果,你天枢阁接得住吗?” 慧成闻言,眸光微动。 “道友如今已经知道身边的几个孩子,就是焚天殿寻找的目标。贫僧既敢将祝道友请了过来,又用了这问心印,还不够说明一切么。” 祝九歌抬眼,双手抱胸: “早听说天枢阁慧成大师乃卦修之巅,百闻不如一见,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不过,你请我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我被焚天殿盯上了吧。” 慧成看着祝九歌,“道友多虑了。” “那既然如此,咱就明人不说暗话。就算焚天殿盯上我了,你派烦死在我面前晃了那么久,还帮我托底收尾,你应该知道,我自然有办法可以躲过他们的眼睛。” 慧成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古井无波。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声音平缓,“该来的总会来。焚天殿主既然已经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存在,他若找不到,只会用更极端的手段逼道友现身。届时,北境、乃至整个东洲,又将有多少无辜之人,沦为此人手下亡魂?” 祝九歌冷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旁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当真在乎。” 慧成深色不变,“贫僧算不出道友的抉择,但贫僧能算出天下大势。道友或许不在乎天下之人,但你在乎你身边的几个孩子。所以,此事无需贫僧左右,道友届时自会有所抉择。这,便是因果。” “道友是变数,亦是破局之人。贫僧今日所谓,并非算计,而是提醒。” 这话说得坦荡。 祝九歌沉默了片刻。 这死秃噜皮! 她的确是没办法不去在乎自己几个徒弟,第一层就是因为任务,他们死了,她最多也就活个一年半载的。第二层……也是因为都处了有些时间了,说一点感情都没有吧,那是假的。 祝九歌有些烦躁。 本来就想安安心心做个任务活个小命,怎么现在还扯上天下大势了? 她又不是这本书的主角,最后还得去杀反派,做个什么救世英雄。 那种为了别人的命去努力做牛做马的生活,才不是她想要的。 祝九歌甚至阴暗地想过,就算是真发生什么天下大乱的事了,她带着几个保命符躲在须弥居里过一辈子也挺好,管别人是死是活。 可她转眼又回归了现实。 即便起因是为了护好自己的小命,但她现在不正是在为了保护这几个小崽子而东奔西跑么。 草莓招了(一种水果的行为)。 祝九歌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看回慧成,张开五指晃了晃: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谁知道呢?但你刚才当我面杀人了,我心里受伤了,你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懂?” 慧成:“……”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 最后以慧成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 他看着祝九歌那副理直气壮,俨然一副讨债鬼的模样,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不仅没有因为对方这么直白的言辞动怒,反而微微颔首。 “因果相续。”慧成说着,掌心一翻,一枚古旧的檀木令牌凭空出现。 令牌上没字,中间只有一道天然的木纹,看上去就是个年轮子。 “此物名为万象尘。关键时刻,若将它带在身上,或可取得一线生机。但此物,只有一次机会。” 慧成将令牌递向祝九歌,“今日将此物赠予道友,算是贫僧与天枢阁,对道友未来之路的一点微末助力。无论道友今后如何抉择,还望道友……勿忘本心。” 还是个次抛物品。 祝九歌也不挑,接过万象尘捏在手里,东西倒不算重,虽然不知道老和尚卖的是什么关子,但他身为一派掌门,拿出来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在她把东西收进储物袋的刹那。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关键剧情物品万象尘,功能未知,物品属性未知】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龙脊山脉/天枢阁篇】 【任务奖励:3000积分点】 【恭喜宿主完成极北雪域全部任务点】 【结算奖励:额外获得1000积分点】 【当前总积分:7000/10000】 【下一站:青岚古墟,请宿主尽快启程】 祝九歌眸光一闪。 完成极北雪域全部任务竟然还能获得额外积分…… 谁懂,随便晃晃啥也没干,就距离一万积分只差三千了。 好耶。 不过,这个青岚古墟,又是哪儿? 祝九歌收回心神,这才朝慧成裂了咧嘴: “行吧,那这助力我就收下了。管饭不?刚才说好的。” 慧成:“……” 正文 第100章 精力旺盛 接下来的几日,祝九歌师徒四人便在天枢阁暂住下来。 嗯不愧是佛门清净地,招待客人的斋饭清汤寡水,绿油油一片,连点油腥都少见,不,是根本没有见过。 夜安吃了两天就蔫了,抱着祝九歌的袖子直哼哼: “师芙芙,安安想吃肉肉。” 祝九歌自己也有点嘴里淡出鸟来,但她发现了一处好地方——天枢阁后山的演武场。 每天清晨和午后,都有武僧在此操练,拳脚生风。 一眼看过去,一堆八块腹肌的。 大饱眼福。 祝九歌自己看,还不忘带着三个徒弟。 “看见没?”她蹲在演武场边的一棵大树上,指着下面整齐划一的武僧,对身前三个排排坐的小脑袋说,“这帮光头练的,可是好东西。你们好好看看他们的招式和灵力走向,怎么发力的,能学多少算多少,偷师不犯法,咱们这叫……博采众长。” 于是,三个小崽子每日除了完成祝九歌布置的功课,便也多了一项观摩学习的任务。 沈遗风看得最是认真,也时不时会跟着比划。 姜谣更多是感受他们的灵力波动,毕竟师父对她的布局就是好好炼丹,先专攻一门,其他的先看看就行。 夜安嘛……主要是看热闹,偶尔学着嘿哈两声,就会被祝九歌敲一下脑袋。 祝九歌很不理解的一点其实是,这群肌肉扎实的小和尚,天天吃那么清淡,到底是怎么练这么壮的,毕竟天枢阁的饭菜,真真是比减脂餐还能减脂,看着就不想吃了。 不过天枢阁有个规矩,那就是不论辟谷与否,天枢阁弟子每天必须吃完一日三餐。 很有可能跟这个有关。 祝九歌也懒得去细想。 这日晌午,她懒洋洋走向天枢阁大殿。 路上有几个小和尚看到她,连忙上前笑眯眯地行礼,“祝道友,安安他们呢?” 祝九歌随口应了一声在演武场,便继续往前走去。 她是准备跟慧成辞别了,在这儿也差不多待够了,天枢阁现在她闭着眼都会走,关键是慧成对她好像当真没有一点防备,就连地牢和那些重要的地方也随意让她进去,从不拦着。 这里的和尚也因为夜安三小只实在是太可爱了,连带着跟祝九歌也亲近了许多。 大多数休息的时候,沙弥们还偏就喜欢围着三小只团团转。 殿内传来对话声。 是樊司和慧成。 “……掌门,药王殿发来请柬,筑丹大会在即,东洲丹道世家都会在此聚合。北境姜家已亡,几位长老商议,或可借此机会,让北境世家接触一下那些有潜力的世家人选,以稳定北境丹药供给。” 慧成的声音平和: “你带人前去即可。斟酌观察,结缘为上,莫要强求。” 樊司:“那我三日后便动身前往药王殿。” 祝九歌在门外大大方方偷听着。 心里叹息,这天枢阁身为北境防线,还真是什么都得管。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现代那些寺庙,最多收点香火钱,一旦是去参加什么聚会啥的,一准被网上的喷子揪出来喷个不吱声。 出家人嘛,就是不能入世。 一旦入世,就没有佛性了。 但这里完全不同。 祝九歌有时候还挺佩服五大势力的,毕竟东洲这么大一摊子,他们什么破事都得管,属实是精力旺盛。 慧成和樊司出来,见到她先是一愣,祝九歌一点也没藏着,大大方方道: “下午好啊。” 樊司和慧成对视一眼,“祝道友。” “烦死,你准备去药王殿?”祝九歌笑容可掬。 樊司定了定神,“正是。” “好巧,”祝九歌状似随意,“我正好也想去东域转转,刚好顺路。” 樊司一愣,下意识看向慧成。 慧成面带微笑,声音温和,“有樊司领路,的确能省去道友不少麻烦。” 祝九歌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冲樊司挤了挤眼,“那感情好,樊司,这一趟我们师徒四人就全靠你了。” 樊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祝九歌理不直气也壮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的。” 他已经能预感到,这一路,绝不会清静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祝九歌彻底放飞自我,嘴上说着准备远行,实则带着三个徒弟把天枢阁上上下下又溜达了个遍,连后山禁地都去踩了两脚,还指着里面的佛像上上下下评论了一番,气得巡逻的武僧直跳脚,但一看她身后跟着的三只可爱小崽子,又硬生生把训斥的话憋了回去。 现在三个小崽子已经成了天枢阁的团宠,每天都有小沙弥偷偷给他们塞点心果脯,把三小只养得脸颊又圆了一圈。 好不容易祝九歌才有空回了一趟须弥居。 刚进院子就看到一只蔫巴巴的小狼崽趴在地上,要死不活。 她挑挑眉。 这几天带着三崽子在外面玩得挺欢,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只要养的宠物。 祝九歌蹲下身,戳了戳小狼崽软趴趴的耳朵尖:“还活着呢?” 阿离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也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那眼神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就像是在控诉她无情无义,把它独自丢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自生自灭一样。 祝九歌伸出手,捏住它的后颈皮,晃了晃。 阿离四爪蜷缩,尾巴都耷拉下来,全然一副任人宰割的虚弱模样。 但祝九歌分明察觉到,这看似瘦弱的小东西,拎起来分明挺凝实,完全不像普通灵宠幼崽那种精气不足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祝九歌眯起眼,把它拎到眼前,鼻子对鼻子,“说,是不是想扮猪吃老虎?” 阿离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喉咙里继续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是妖族,但是体内没有妖力,也没任何灵气,身为一只狼,但手无缚鸡之力,也不知道之前在魔兽群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祝九歌把它放回地上,随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酱肉干,在它鼻子面前晃了晃。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小狼崽,鼻尖耸耸,灰影闪过,祝九歌手里的肉干已经不见了。 阿离趴在几步开外,两爪抱着比他脸还要大一圈的肉干,吭哧吭哧啃得飞快。 这速度、这劲头,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影子? 祝九歌抱胸看着,若有所思。 这小东西,恢复力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正文 第101章 阿离 而且抢食的身手,快得不正常,完全不像是个刚出生的幼崽。 不过祝九歌倒不担心养出个祸患,反正须弥居是她的绝对领域。 这小东西再古怪也翻不出天去。 纯粹是好奇,外加闲着也是闲着。 她故意又拿出几块不同的肉干灵果,稀里哗啦摆了一地,然后好整以暇地蹲着看。 阿离啃完刚才那块,又被地上这些好吃的吸引。 它先是看了祝九歌一眼,见她没动,立刻扑上去。 小脑袋左摇右晃,嗅嗅这个,碰碰那个。 最后只抱着肉块,吃得不亦乐乎,其他的灵果全被它用爪子扒拉开。 不愧是跟夜安同一个地出来的,都对肉食情有独钟。 “还挺挑食。”祝九歌嘀咕两句,也没深究。 灵宠千奇百怪,喜好不同也正常。 她站起身,不再管大快朵颐的阿离,转身走向院子里的通天木。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打算看看灵植的长势,顺便再浇点灵泉。 可这一瞥,脚步就顿住了。 通天木的枝干不知何时粗壮了一圈,树皮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树冠葱葱郁郁,生机勃发。 比之前茂盛了数倍不止。 翠绿的枝叶间,甚至点缀了几颗米粒大小,散发着银色微光的花苞。 而整棵树的高度,甚至已经快要到达屋子的第四层了。 “?”祝九歌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通天木底下的灵壤。 没怎么动过。 而浇水的灵泉罐子就放在一边,里面空空如也,也没人动过。 她上次离开前浇灌的量,按理来说,撑不了这么久。 更何况须弥居已经认主,阁楼上那个改变时间流速的石头碎片,也是由她心神控制,她如果没有控制里面的时间流速,那须弥居里的时间,便和外界是一样的。 祝九歌一共就带着崽子出去了这么几天,这么短的时间内,通天木竟然一窜就窜到了原先的两倍高? 她试探性地将手放在树干上,凝神感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着活跃的空间灵力从树干中传来。 祝九歌更奇怪了。 前几次她每次用通天木前,都需要花费大量的灵力去驱使,很是吃力,可这次…… 竟然完全无需费力,好像只需要她愿意,它立刻就能发动多次远距离传送。 祝九歌收回手,虽然诧异,但更多的是高兴。 这通天木难道是进入某种快速生长期了?或者是在须弥之于这特殊环境里产生了良性变异? 不需要频繁浇灌灵泉就能维持甚至增强传送能力。 这倒是省了她一大堆灵力。 “不错不错,值得表扬。” 她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心情无敌好。 至于它为什么突然生长得这么快,祝九歌也没功夫去想。 毕竟这须弥居里这几天就那么个没灵力还爱捣乱的狼崽子,也没任何外界的能量,所以大概率是因为灵泉的滋养,加上之前的累积够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通天木本就是传说中的奇木,有点特殊的生长规律,这简直太正常了。 祝九歌完全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吃饱喝足、肚子圆滚滚的阿离,正慢悠悠的舔着爪子,幽绿的眼瞳望着通天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餍足和笑意,随即又恢复成懵懂无害的模样。 检查完通天木,又顺手给旁边几株灵植浇了点水。 祝九歌便拍拍手,准备离开须弥居,去找三个小崽子。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随口对阿离道: “看家啊,别乱跑。” 阿离“嗷呜”应了一声,听上去乖巧极了。 等祝九歌身影消失在院门光幕之外。 须弥居内又重新恢复寂静。 阿离又趴了一会儿,直到确定祝九歌真的离开了,它才慢吞吞起来,抖了抖身上灰扑扑的绒毛,迈着闲适的步子,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一直上楼来到藏书阁。 阿离才抬起前爪,一个飞扑。 将藏书阁的门打开。 阁内光线柔和,排列着无数书架,上面堆满了祝九歌从先前各家各户搜集来的玉简典籍和卷轴。 这里的藏书包罗万象,许多连祝九歌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 但阿离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稔。 轻车熟路就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深处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角落,后腿一蹬,便精准落在一层玉架上,从书架中层叼下来一卷用某种兽皮包裹着的厚重大书。 书卷落地。 阿离用爪子扒拉着解开兽皮捆绳,摊开书卷。 然后寻了个舒适地姿势,趴在桌上看着。 * 翌日,清晨。 天枢阁山门前,一艘巨大的飞舟静静悬浮。 樊司站在舟首,一身月白僧袍,在晨光的照拂下,颇有几分出尘得道高僧之资。 祝九歌拎着三只小崽子姗姗来迟。 “来了来了。”她打着哈欠,全然没睡醒。 夜安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被姜谣牵着,沈遗风则背着六万,精神头倒是挺好。 这几天在天枢阁,祝九歌白天玩晚上睡,也算恢复了正常作息。 不像旁人,基本晚上休息,也是在自己蒲团上打坐凝神修炼。 慧成站在一旁相送,他看了眼祝九歌,又将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祝道友,此去药王殿,路途遥远,还请多加小心。” 祝九歌颔首,“这不有烦死在呢,到时候要有人找我们麻烦,我就把天枢阁搬出来。” 慧成摇头失笑。 樊司见人到齐,便道: “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祝九歌带着三小只上了飞舟。 飞舟内空间极大,装饰雅致。 祝九歌看了一圈,问:“这船是烧灵石的吧?一天得耗多少?不用我们出吧?” 樊司:“……” 飞舟缓缓启动,穿过云层,朝东域飞去。 原地,慧成目光依旧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 一位身着赭黄僧袍,白眉垂直胸前的老僧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不赞同。 “你将万象尘给她,又让樊司派去同行,几乎是明示我天枢阁站在她这一边了。” “师兄,你卦象虽准,但也不过只是个指引。何至于要将天枢阁千年基业,乃至破局的希望尽数押在他们师徒几人身上?那祝九歌纵然有些本事,可她身边那几个孩子在卦象中终究……” “是祸源啊。” 正文 第102章 脸色有些不大好 晨光穿过山门,为慧成的月白僧衣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光晕。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师弟,眸中悲悯清澈如故。 “慧明,你执掌戒律,明辨是非,恪守清规,此乃你的道。” “然,天地万物,有常亦无常。” “卦象所示,焚天殿所图,绝非五个孩子那般简单。祝道友的命格游离于天机之外,行止随心,不拘常理,看似无序,才能打乱棋局。” “至于万象尘……”慧成目光投向云雾深处,“宝物虽珍稀,却也是死物。若能在她破局之时,助她一臂之力,护住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便是它最大的功德。” 慧明长老沉默良久,白眉下的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终究是太过……” 话没说完,慧成嘴角勾起一抹笑,打断了他: “你我皆是棋子,何来选择的权利?天枢阁自创立之初,便留下死令,我们镇守北境,护一方安宁,从来不是靠避世潜修,而是明心见性,该入世时,便入世。且看吧。这场筑丹大会,不会太平。” 山门前没了声音。 唯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晨钟梵唱,传得悠远。 - 东域,药王殿辖地,青阳城。 祝九歌一行人到达此地,已经是八日后。 在飞舟上,几个小崽子就把樊司当做导游,问东问西。 祝九歌也因此得知了青阳城是整个东洲最大的丹药聚集地。 筑丹大会在即,城内现在是人声鼎沸。 各地的修士、商贾、世家子弟都聚集于此,天空时不时就会有飞舟或灵兽坐骑飞过,看上去比先前几个崽子去过的地儿都要热闹好几倍。 三小只跟在祝九歌和樊司旁边,像极了乡下人进城,东张西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哇——” 夜安突然眼睛瞪得溜圆,抓着祝九歌的手就直直往前冲,“师芙芙,包包!是包包诶!” 祝九歌本来还在跟樊司掰扯,听到这话一头雾水地抬眸。 看到对面不远处的人,她愣住。 包包?具体什么包她不知道,但是,她貌似看到了个显眼包。 不过只是一晃眼,人就被簇拥着不见了。 祝九歌收回目光,这才看向夜安说的包包—— 冒着滚滚蒸汽的大肉包子。 “……出息。”祝九歌扶额,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天天给这大馋小子喂饭,光是今天一天,他都吃了八顿了,怎么现在看到个肉包子还能这么激动。 “想吃?”她低头看三个崽子。 夜安狂点头,口水已经淌了一地。 旁边的姜谣和沈遗风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忍不住那处飘。 转念,祝九歌也理解了,毕竟天枢阁清汤寡水的斋饭,她也是受够了。 她拖家带口就往包子铺走去,大手一挥,“来二十个肉包!” 小贩见状,上下扫了她一眼,也没拿包子,直接伸手: “二十颗上品灵石。” 祝九歌掏兜的手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夺少?” 小贩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叉着腰理直气壮: “二十颗上品灵石,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瞧见没?” 他指着旁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青阳筑丹大会特供灵鹤肉包,一枚上品灵石一个,童叟无欺。” 祝九歌:“……” 一个肉包子一颗上品灵石。 她理解筑丹大会东洲各界少爷小姐都会来凑个热闹,而小贩们想要趁着这次机会抬高市价赚一点,但是,这定价比上次她在八荒城喝的那四颗上品灵石无限续的灵茶还要黑。 而且黑得有些太离谱了吧。 这些人,是真把有钱人当歪果仁整啊。 “是不是不发火就把别人当……”祝九歌正准备好好跟他掰扯掰扯,就眼睁睁看着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把灵石递了过去。 “?” 祝九歌回头。 樊司朝她眨了眨眼,“祝道友,怎么了?” 问话途中,小贩已经眼疾手快把灵石收了过去,然后利落地卷起了二十个包子挂在了祝九歌伸出去的那根手指上,“好嘞您吃好,慢走,下一个!” 祝九歌:“??” 樊司:“???” 他一直践行掌门提醒他的事项,并且他在来青阳城前就跟祝九歌说好了,此次出行,必须他来出钱。 上次歇脚时夜安要吃东西,他只不过慢了半拍,她就一个劲瞪他。 这会儿他给得这么快,怎么又瞪他了? 樊司一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好收回手,抿唇,微笑。 祝九歌看着自己手指上挂着的特大号油纸包,深吸了口气,把油纸包塞给旁边已经眼巴巴伸手的夜安。随后才看向樊司写满了“求表扬”的脸,额角青筋直跳。 上次,三天前,他们在梧桐镇落脚。 崽子们看上了一个凤凰糖饼,排队的人老多,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她本想着买完就走,结果樊司愣是拉着那个卖糖饼的阿婆探讨了半天什么“需节制”“多食无异于修行”之类的话。 吓得那阿婆拿糖饼的手都拿不稳了,最重要的是,等他好不容易探讨完了“人间五味”,准备掏钱的时候,阿婆愣是觉得自己不该干这一行,直接收摊说以后都不!卖!糖!饼!了! 气得夜安直接当街大哭,最后还是沈遗风和姜谣哄着他,后面还有比糖饼更好吃的,他才停下来。 看着祝九歌一秒八百个脸色,樊司诚心询问: “可是贫僧做错了什么?祝道友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大好。” 祝九歌皮笑肉不笑: “樊司长老,你这次怎么没想想口腹之欲也是贪念?怎么不跟卖包子的探讨一下灵鹤的往生极乐就给钱了?” 樊司皱眉,老实巴交回答: “祝道友,你说得乍一听很有道理,可灵鹤毕竟……@#¥%*……” 祝九歌:“?” 樊司认为,自己这次灵石给得极快,事后祝道友还跟自己探讨食荤腥之事,这事就算过去了。 “烦死,你看这个糖人,捏得真好,来三个!” “烦死,这些灵果看着水灵,来点儿!” “烦死,那个木头风崽喜欢……” 祝九歌左手一指,右手一挥。 这么喜欢抢着买单,那就多买点好了。 不一会儿,三个小崽子人手一堆零嘴,就连沈遗风背上的剑匣都挂上了几串挂坠。 樊司挠破了脑袋,都没想明白自己这次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在他出来前,掌门给了他一大堆灵石和天枢阁玉令,灵石随便花,超出的事后都会记在天枢阁账上。 - ps: (物价都是本作者瞎扯蛋的,要骂别骂我,麻烦大家去骂小黑贩,感谢各位啵啵啵) 正文 第103章 跟这种人打交道,累又不累的 看着小和尚从一开始的淡定,到后来的无奈,再到现在的麻木。 祝九歌觉得无趣,收手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其实也拢共不到几百灵石,主要是买了三个小崽子开心,其余的啥也没赚到。 因为她发现,这个樊司,最开始看着还挺正常,一旦熟了点后,就会发现,他真的是一根筋,而且只认死理,你不明说,他压根不会懂。 不仅不会懂,还有可能认真反驳你几句反过来给你气个半死。 但付钱吧他又真真是快出了残影。 祝九歌觉得跟这种人打交道,累又不累的。 玩心消散。 她带着三个小崽子和一个给钱机器停在一家名为“丹心楼”的铺子前停下。 这里头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再加上进去的人说话很大声,说什么这是青阳城最大最好的、集丹药和法宝为一体的商铺,这才让祝九歌起了些兴趣。 原因是姜谣,她仔细想了想,沈遗风都有六万了,身为她二徒弟的谣崽,那必须也拥有个属于自己的威风凛凛的绝佳炼丹炉吧,总用二楼那个黑漆漆的破丹炉炼丹也不是个事儿。 毕竟一个原著是破厄剑主,一个是毒蛊圣女的,怎么也不能用得太差,到时候带出去,不是丢她这个做师父的面子么? 至于老三…… 祝九歌瞥了眼只会抱着吃的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饱了就只知道傻乐呵阿巴阿巴的安崽。 算了,随他吧。 她知道他没咋读过书但退一万步讲盘古开天地难道就没错吗? 祝九歌也不求他能做什么天地无敌大反派,孩子能吃就是福。 反正也不用她出钱。 互相包容一下就是了。 “走,咱也进去看看。”祝九歌领着人踏入丹心阁。 店内空间很大。 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丹炉。 从学徒用的黑铁炉,到大师级的玄金炉,各个品阶的都有。 谣崽丹术进步飞快,是该换个顶好的炉子了。 几人一进门,便有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道友想看点什么?丹炉、灵材、灵丹妙药,咱们丹心楼应有尽有,保准是青阳城头一份!” 祝九歌这指着上面那个流光溢彩的丹炉,本想问他那丹炉多少灵石,结果就看见人伙计直接忽略她并与她擦肩而过,直直朝樊司走了过去,眉开眼笑的。 “这位大师,一看就是得道高僧!不知想看点什么?我们丹心楼刚到一批上好的清心香,最适合佛修打坐静心了!” 祝九歌指丹炉的手尴尬收回,打了个转儿,摸了摸脑袋上的灵钗。 她看起来有那么穷么? 樊司一愣,也下意识看向祝九歌。 但很快就被几个店伙计拉到了一边,话都插不上一嘴,想喊祝九歌帮忙又被挡了回去,愣是憋得满脸通红。 有种被青楼姑娘簇拥里外不是的局促。 看着樊司被围,祝九歌就带着三个崽好整以暇地在一旁欣赏了一会,然后在对方求救的目光里,拉着自家三个崽崽往里面走去。 丹心楼内部有很多区域,祝九歌带着三个崽子就径直走向了最深处的丹炉区。 这片都没有标价,但是丹炉的材料肉眼可见很好。 看着就贵。 “谣崽,有没有喜欢的?”祝九歌指着那些丹炉,财大气粗地问。 姜谣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璀璨的宝光。 她有些踌躇,毕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看了一圈,小姑娘抬头看祝九歌: “师父,我……不需要这些。” 祝九歌挑眉。 小孩看到丹炉,明明眼里的光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这是想给她省钱? 她拍拍谣崽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别怕,师父有钱,喜欢哪个都给你买,这些丹炉的材料都很好。以你现在的水平,换个丹炉,至少能炼出极品丹药了。” 姜谣盯着祝九歌,两根手指揪了揪衣摆: “……师父,我现在才刚学,不用这么好的,等以后阿谣能炼出高阶丹药了,再买也不迟。” 话音刚落,还没等祝九歌说什么,她旁边的夜安就叼着半个大肉包,含糊不清地指着旁边货架上一个雕刻着小猪图案的土黄色丹炉,扯扯姜谣的辫子: “二二师姐姐……猪猪!好看!” 祝九歌看了一眼那丑不拉几的小猪盆。 她觉得这崽子的审美,基本也就告别修仙了。 夜安见姜谣和祝九歌都不说话,吭哧吭哧吃完嘴里的包子,就要上手去摸丑不拉几小猪盆,想极力推荐。 就在这时,两名伙计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其中一位迅速走了过来,拦住了夜安的动作: “几位道友看中了的这个陶趣猪猪炉比较便宜,只需三千五百上品灵石。但若是打碎了,可就得照价赔偿了。” 夜安的手被拦住,瘪了瘪嘴,有些委屈地缩回了祝九歌身后。 祝九歌眉头刚皱起,另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张三,怎么跟道友说话的?”看起来年长些的青衣伙计快步走过来,先是对祝九歌拱手致歉,“这位道友,几位小道友,莫怪莫怪。这小子刚来没几天,不懂规矩,怠慢各位了。” 他瞪了身边那人一眼,那伙计便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到了一旁。 青衣伙计目光在祝九歌身上停留半晌,又看了眼姜谣,陪笑道: “方才在下听道友说,是给这位小道友买丹炉?这里都是我们丹心楼丹炉的上乘区,品质自然是不用说。在下见小道友年纪还小,眼神却颇为灵透,想必很有天赋,这款丹炉的确适合小道友,灵动,可爱,当然,价格也相对更有余地一些。道友可要看看?” 说着,他拿下那个土黄猪猪炉准备递给祝九歌。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祝九歌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丹心楼能做大,也不是全凭运气,至少这伙计是个人精。 她摆了摆手,没接那猪猪炉,甚至看都没多看一眼。 祝九歌目光越过青衣伙计,直接落在货架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灰青小鼎。 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纹雕饰。 但材料却是这一堆花里胡哨的鼎里最好的。 “那个,”祝九歌抬手,“拿过来看看。” 正文 第104章 最蛮不讲理的 青衣伙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笑容得体: “道友,这都是底下人做事不小心,前些日子在下就让人撤下去了,许是新来的伙计弄错了。这聚元鼎并非丹炉,而是一件聚气凝元的法器,于辅助修炼有些用处,但用来炼丹,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东西不适合炼丹,您是不是看错了? 祝九歌却不为所动,语气平淡: “没事,拿过来。” 青衣伙计见她坚持,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鼎取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檀木台上。 祝九歌凑近看去,这鼎其貌不扬,鼎身之上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灵气波动更是微弱。 姜谣看着那鼎,脸上也有些疑惑。 但她相信师父,只是安静地看着。 青衣伙计正想继续介绍这聚元鼎的真正用途,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啥大用,但客人喜欢,他也只好介绍介绍,祝九歌却已经伸手,指尖拂过鼎身。 她动作随意,眼神却微微一亮。 “就这个了。”祝九歌收回手,语气干脆。 青衣伙计这下是真的懵了:“道、道友,您确定?这聚元鼎有些年头了,也并非炼丹之物,鼎身上还有损伤,恐怕……” 祝九歌挑眉。 谁说她要用这个给谣崽炼丹了? 她瞥了一眼货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丹炉,那些东西,看着漂亮,材质也是上乘,但却未必能完美契合谣崽现在的习惯。过渡用用还行,但长久来看,反而可能限制她。 祝九歌重新看回那个灰扑扑的小鼎。 这个鼎,虽然没什么大用,且已经裂了,但是材质很好,是玄阴沉铁和地心炎铜的混合材料。 最好的丹炉,未必是最合适丹师的丹炉,更不会是现成摆在这里任人挑选的死物。 她刚刚看到这个鼎时才想到这一点。 根据谣崽自身的特点和习惯,乃至未来要走的丹道,她想到了个更适合她的鼎。 只是需要她找材料自己炼。 相较于花大价钱买个花架子,祝九歌很乐意花小钱办大事。 “价格,你说。” 祝九歌看着那伙计为难的神色,直接道。 青衣伙计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价格比起那些华美的丹炉自然低得多,但相对于一个要撤下去的废鼎而言,也不算便宜。 “这鼎,一千灵石,我就要。” 青衣伙计一愣,他报的价是两千,且已经考虑了“废鼎”的因素,“道友,一千实在有些太少了。” “这鼎放在你们这儿,除了落灰,还有其他用处么?”祝九歌慢条斯理,“我若不要,再过两个月,它恐怕也就被扔了。一千灵石你们净赚。况且,”她眼底闪过狡黠,“我刚进来时,你们伙计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怠慢了我家孩子。这价格当真不可?” 青衣伙计:“……” 他看着祝九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再想想这鼎确实无人问津的现状,一咬牙: “好,那就……” “好什么好?即便是我丹心阁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你来决定卖不卖。” 一道尖锐又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祝九歌循声望去。 两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修士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锦衣玉带,看向她的眼神轻蔑,是刚才开口之人。 他身后跟着一位少女,眉眼温婉,身段窈窕。 青衣伙计脸色一白,躬身行礼: “少爷,元小姐。” 被喊作少爷的人唰地一下展开了手里的玉扇,长相还挺俊俏,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慢,破坏了整体观感。 “阿霓,你看上什么,直接拿便是。”少年对身边的少女说完,看都没看那伙计一眼,目光径直落在祝九歌身上,带着八分审视。 “我当是谁,原来是祝长老,哦,现在不能叫祝长老了,该叫祝散修,怎么,现在脱离了神衍宗,日子过不下去了,带着几个小拖油瓶,连个丹炉都买不起了?”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踱步过来,“我丹心楼的丹炉是整个东域最好的,岂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祝九歌要买的那个废鼎,嗤笑一声: “买不起好的,就妄想压价,我都替你丢人。” 祝九歌掀起眼皮。 这人有些眼熟。 好像是原著里洛轻雪的舔狗? 好像叫……章异。 难怪出门不带脑子,只带优越感。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沈遗风已经默默将手放在了背后的六万剑柄上。 姜谣也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手中药瓶。 夜安最是直接,直接鼓着腮帮子,举着肉包子就指向那锦衣少年,奶凶奶凶地喊: “你个……丑八怪!把你……鲨了!” 章异见自己被一个傻小子指着鼻子骂,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扇子啪地一收,便怒道: “哪里来的野孩子,没教养的东西!把他们都给本少爷扔出去!” “且慢!” 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樊司好不容易从那群伙计中挤了出来,挡在了祝九歌和几个孩子身前。 他先是对章异行了个佛礼,不卑不亢: “这位公子,有话好说。祝道友是贫僧的友人,亦是天枢阁的贵客。还请公子看在天枢阁的薄面上,莫要为难。” 樊司本以为搬出天枢阁的名头,对方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谁知章异听完,上下打量了一下樊司的一身僧袍,冷笑: “天枢阁?好大的名头!仗势欺人是吧?本少爷好怕。” 这时,他身边的少女轻飘飘道了句: “章异,筑丹大会在即,天枢阁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 章异却转头道:“阿霓,这里是东域,不是北境。他天枢阁再厉害,管的到我丹心楼头上吗?今天我就要他们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来人,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樊司被他一番话给噎住,他修的是佛法,讲的是道理,哪里见过这种蛮不讲理之人。 哦,不对。 说起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蛮不讲理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正文 第105章 这才叫仗势欺人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但又不敢违抗自家少主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气氛剑拔弩张。 可被这些人针对的祝九歌脸上却没一丝波澜。 她甚至还有闲心把弄了一下那檀木台上的鼎。 直到那几个伙计马上要碰到樊司的衣角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等等。” 章异冷笑一声:“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求饶?晚了!” “不不不,”祝九歌放下手里的鼎,拍拍手上的灰,勾起唇角,“我只是觉得你刚才有句话,说的特别对。” 章异一愣:“什么?” “仗势欺人啊。” 祝九歌歪了歪头,笑得无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有一道残影闪过。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章少爷,已经被人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头下脚上的倒吊在了丹心楼门框上。 而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衣玉袍,正被一只素白的手,隔空用灵力,慢条斯理的、一件一件往下扒。 从外袍,到里衣,再到…… “住手!你……你敢!”章异气得脑袋都冒烟了,可他拼命挣扎,全身的灵力就像是被禁锢住一般动弹不得,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祝九歌充耳不闻,动作利落地将扒下来的衣物随手一扔,只留下了一条亵裤。 “祝九歌!你到底要做什么?!该死的,你今天别让本少爷下来!等我下来我高低让你横着出去!” 少年浑身从里到外都红透了。 满堂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樊司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忏悔自己不该带祝道友来这里。 只有三个小崽子反应各不相同。 沈遗风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钦佩。 姜谣一双大眼亮闪闪。 夜安是最高兴的那个,拍着小手就含糊不清地欢呼:“脱光光!羞羞脸!” 祝九歌拧过三小只的脑袋,“你们几个不许看,看了要长针眼的。” 说完,她就拎着从章异身上扒出来的储物袋,反过来,倒了倒。 旁的没倒出来,但倒出了一大堆灵石。 “祝九歌!你放老子一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门口又是一阵哀嚎。 祝九歌只当没听见,敲了敲桌面,转身看向那已经吓傻了的青衣伙计,“我的鼎呢?” 青衣伙计默默把鼎递给了她。 祝九歌转头又指了指货架最顶上那个流光溢彩,一看就贵得离谱的丹炉。 “还有那个,九龙玄金炉是吧?我也要了。” 青衣伙计腿一软,差点给她当场跪下: “道……道友,这九龙玄金炉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价值、价值十八万上品灵石啊……” “哦,”祝九歌指了指台上的灵石,“这些不够吗?” 伙计:“……” 够是够了,可那是他们家少爷的灵石啊! 祝九歌看他不动,疑惑: “怎么?丹心楼开门做生意,有钱也不赚?” 话音刚落,门口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便锁定了伙计,“给她!!” 伙计浑身一激灵,求生欲战胜了一切,手脚并用地将九龙玄金炉取了下来,颤巍巍地递给祝九歌。 “道友……您,您拿好。” 祝九歌随手将那花里胡哨的鼎递给身后的姜谣。 “谣崽,给你,先用来练练手。” 姜谣小小的身子,抱着比她还高半个头的巨大丹炉,有些吃力,但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她将丹炉小心翼翼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祝九歌很是满意,这才慢悠悠走到被倒吊在门框上的章异面前,低头,语气诚恳: “你看,这才叫仗势欺人。” “少爷慷慨解囊,多谢啊。” 章异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看着不远处侧过脑袋没看自己的元倾霓,他眼眶都红了。 章异本来喜欢的是洛轻雪,结果现在因为祝九歌离开了神衍宗,他们换了个师父,洛轻雪就直接和那个魔修欢天喜地的在一起了,还把他拒绝了八百遍。 他回来消沉了好些时日,好不容易听从爹爹的话决定履行和元家的婚约,这才刚和元倾霓有些进展,今日一看到祝九歌,那被拒绝八百遍的火就上来了,就胡言乱语嘲讽了几句。 结果……他居然在元倾霓面前出了个这么大的丑。 一想到这,章异热泪盈眶,小声问道: “呜呜呜祝九歌,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就当本少爷,不,当我求……求求你了。” 要是这门婚事告吹,他以后只怕不光没法出门,还没人要了,呜呜呜呜呜呜。 祝九歌看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往眉毛上流,心里寻思着,这按书里描写来说,章异似乎还挺有骨气的啊,但是她这还没干啥呢,怎么人就哭成这样了? 这已经不是一把糯米可以解决的事儿,这人属实是有点邪门,于是她皱眉点评: “注了水的猪肉没人要。” “……”章异一噎,又看了眼元倾霓,当下就嚎了一嗓子,哭得更带劲了。 祝九歌表示不解,只觉得这哭声刺耳,拍了拍手,就准备带人走。 全然没发现,这时元倾霓的目光死死注视着她,眼底的光怎么也挡不住。 她,也好想这么刻薄地活着。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听说过祝九歌的大名,但章异和大家口中说的祝九歌,都是恶毒、愚昧。 总之就不是什么好人,可今日一见。 全然不是这样嘛。 她就很喜欢她的性格! 而且出门前爹爹刻意交代了,筑丹大会在即,她需要跟四大势力的人搞好关系,尤其是天枢阁。 先前她就看到了,天枢阁的樊司是跟祝九歌一起来的。 元倾霓才不管章异如何呢,这次答应爹爹和章异见面,她也是想找到路子,去促成天枢阁和元家的丹药生意。 就在元倾霓准备上前追祝九歌套套近乎时,丹心楼外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的,充满磁性的少年音响起。 “本少主大驾光临,怎么丹心楼连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门口还吊着个遛鸟的,这这这……简直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正文 第106章 很尊重脑子 话音刚落,身穿黑金色锦袍的少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来。 祝九歌看到来人,眼皮一跳。 还真是这个显眼包啊。 她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章异一看到来人,瞬间忘了自己还光着,激动大喊: “厉少主!您怎么来了——” 厉云洲环顾四周,目光在门框上挂着的那条白斩鸡上扫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他是谁。 他啧啧两声,摇着头,在章异满脸的期待下,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这位道友,虽说如今天气炎热,但你也没必要这么坦诚,将自家宝贝挂在这丹心阁门口供人观赏吧?” 被倒吊着的章异,一听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嗝屁。 但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耻,厉云洲的出现,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厉兄,是我啊!章异!章家的章异!”章异扭得像条要下油锅的泥鳅,声音嘶哑,“快救救我!” 厉云洲听到这名字,这才蹲下来,眯着眼瞅了半天。 “哦~”他拉长了调子,“原来是你。” 章异顿时眼泪汪汪: “您记起……” 话没说完,就被厉云洲打断了,少年一脸疑惑,“原来,你们丹心楼平时就这么招揽生意的?你爹……知道你这个癖好么?” 章异:“……” 周围几个随从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旁的元倾霓上前,对着厉云洲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声音温婉: “厉少主安好,我乃元家元倾霓。今日之事,是章异与一位道友有些口角,得罪了人。这才惊扰了少主,还望少主见谅。” 她说话滴水不漏。 说完,她又转向祝九歌,柔声道: “这位道友,章异他已经知错了,你看,是否可以将他先放下来?” 厉云洲压根没往她那边看,只低头看着章异,询问: “是这样吗?” 被倒吊着的章异一看这情形,连哭嚎都带上了几分底气。 “厉少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那妖女她不仅强抢我丹心楼的镇店之宝,还、还仗势欺人,仗着他们人多,修为高就当众羞辱于我!把我扒光了挂在这里!青阳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您来了,而我丹心楼与厉家相熟,她这简直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他这话,就差直接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了。 章异说完,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 他跟厉云洲相识多年,还能不了解他的性子吗? 厉云洲最好面子,又头脑简单,还有一点,那就是讲义气。 在世家子弟里,他是公认的帮亲不帮礼。 眼下他兄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忍得了? 果然,厉云洲眉头一挑,“哦?还有这等事?在青阳城,竟然还有人敢这么不给我兄弟面子?” 说完,他慢悠悠起身回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那本少爷可得好好看看,是何方神圣如此……” 刚转过身,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然后,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少年脸上的玩味和倨傲瞬间凝固。 见鬼了。 一定是见鬼了。 “如此风华绝代,飒爽不羁!” 那句没说完的“何人如此大胆”,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硬生生变成了彩虹屁。 章异:“????” 他裤子都脱了,他就给他看这个? 厉云洲突然笑了,“道友,虽然您风华绝代,飒爽不羁,但咱们也不能仗势欺人随便把人挂起来是不是?这种事,多不体面。” 祝九歌挑眉,没说话,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唱哪一出。 厉云洲见她不接茬,也不尴尬,话锋一转,又对章异语重心长: “章兄,咱们两家毕竟有交情,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受委屈。” 章异心头一喜,差点感动哭了:“厉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最好用厉家去压死那个祝九歌,以报他今日之辱! 以祝九歌现在的身份,即便是她有修为又如何,但凡她要是敢动厉云洲,厉家和八荒城就能把她给吞了,她要是有脑子,就肯定不敢得罪厉云洲。 哼。 元倾霓看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扶额叹息。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爹爹竟然想让自己嫁给这种人。 这个章异,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他难道不知道前段时间八荒城的事,其中就有祝九歌的手笔吗?! 爹爹说他一表人才,很懂礼数。 现在看来的确,他很尊重自己的脑子。 没偷、没抢、也没有。 “嗯。”厉云洲打断他的感动,一本正经,“那我做个主,这事就这么算了。不过,能把一个女子气得将你倒吊在门口,你一定是干了什么让人家难以接受之事。不如这样,你呢,就把这位道友这几日在青阳城的全部花销都包了,另外每天好吃好喝伺候她,权当赔罪。如何?” 章异脸上的喜色僵住。 赔罪?这对吗? 他不仅被扒光了吊在门口丢尽脸面,还被抢了钱,现在更得自掏腰包请仇人吃喝玩乐? 这算哪门子做主? 厉云洲看了眼他便秘般的脸色,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唉。章兄,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也是奉爹娘之命,来参加药王殿的筑丹大会,顺便给家里找找丹药合作。本来还想着,丹心楼就很不错,但现在看章兄的脸色,恐怕是不想给我厉家这个面子了……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这话一说,章异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出门前,爹还特意跟他说过,除了和元家的婚事以外,最重要的就是筑丹大会,一定要把厉云洲给伺候好了,更要抢占先机,巴结上这条大腿。 毕竟这货可不光是八荒城的少城主,还是厉家的少家主啊。 但如果能让厉云洲在筑丹大会这几日住在自家地盘,再聊个尽兴,这世家地位不就水到渠成了么?这对章家来说,可是天大的机缘! 章异脑子嗡地一声清醒了。 他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他丢脸是小事,但他今天要是把厉云洲得罪了,他爹保准会把他腿都打断,将他挂得比现在还高! 正文 第107章 简直眉清目秀 “厉……厉兄说得对!是在下有错在先。”章异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紧咬牙关,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赔罪!理当赔罪!祝道友在青阳城及其同行之人的一切用度,我章家全包了!厉兄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丹心楼欢迎您还来不及呢!” 厉云洲这才满意点点头,转向祝九歌,方才那点装模作样主持公道的模样瞬间消失,笑得格外灿烂,甚至带着点邀功的狗腿子意味: “这位道友,您看这样处理可还满意?” 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摇着尾巴讨赏的大型犬。 祝九歌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禁锢着章异的灵力瞬间消散。 吧唧一声。 章异从门框上掉下来,脸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祝九歌深深看了眼厉云洲,随后拍拍三小只的脑袋。 “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通通拿下。” 厉云洲立刻屁颠屁颠跟了上去,一脸谄媚: “饿了没?咱家在青阳城有一家灵膳楼,味道绝了,我带你去!” 走了两步,还没忘回头招呼:“章兄!跟上啊!记得结账!” 章异两眼一黑。 灵膳楼是厉家名下的酒楼,也是青阳城最贵的酒楼,没有之一! 他看着几人熟稔离去的背影,若是还不知道这两人认识,就白活了。 想到这,章异肠子都悔青了。 他这到底是惹了个什么祖宗啊。 青阳城,灵膳楼,天字号雅间。 气氛有些诡异。 满桌子灵气四溢的珍馐美味,三个小崽子吃得头都不抬。 但五个大人……除了某个没心没肺的,其他人都一筷未动,大眼瞪小眼。 祝九歌看着对面神色各异的元倾霓和章异两人,抬手给旁边三个埋头苦吃的小崽子夹菜。 “慢点吃,没人抢,不够再点。” 姜谣小口喝着药膳汤,眼睛亮晶晶:原来药也能这么好喝! 沈遗风沉默地啃着灵兽腿,但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夜安小脸吃得油乎乎,举着最大的灵鹤腿,依依不舍地递给祝九歌: “师芙芙,你次!” 说着,他就撕下了手里最大的一只灵鹤腿,虽恋恋不舍,但还是递给了自家师父。 祝九歌轻笑着接过,在小崽子圆溜溜大眼睛注视下,反手把灵鹤腿往他嘴里一塞,堵住了他要流不流的口水,“自己吃,我不饿。” 夜安:“唔唔唔唔!”(师父真好!) 嗷呜嗷呜。 樊司看着满桌荤腥,只夹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 厉云洲好心提醒:“樊长老,这菜是用灵兽油烹的。” 樊司一顿,立马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碎碎念罪过。 厉云洲见状,朝外面喊: “来人!给樊长老上全套素斋!用灵泉水、灵植油!要最贵的那种!” 对面的章异心都跟着滴血。 这吃的可不是饭,是他的灵石,是他未来的修炼资源,更是他爹对他的期望啊! 他当才就想走,可厉云洲一个“你敢走就是不给我面子”的眼神飘过来,他就只能僵在原地,化悲愤为食欲……哦不,他没食欲,他快心肌梗塞了。 所以只能坐在这里装鸵鸟,面前的菜他是一筷都没敢动。 元倾霓看到他这被榨干般心如死灰的窝囊样就来气。 再看看旁边虽然也没什么脑子但家世显赫的厉云洲,以及气质出尘的樊司…… 两人简直眉清目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也不知道爹爹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和他有婚约!是嫌他女儿命太长吗! 元倾霓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气定神闲的祝九歌身上。 她端起茶起身,调整好表情,敬向祝九歌,“祝前辈,今日之事,是章异鲁莽,我代他向您赔罪。” 祝九歌抬眼,“元姑娘没必要代他赔罪。” 元倾霓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祝前辈,章异与我……有婚约在身,今日他行事不妥,我亦有督促不周之责。还请前辈和樊长老莫要怪罪。” 祝九歌用一道灵力将她的手压回,只淡淡道: “还没成婚,便是他自己的事,该由他自己承担。况且……” 她瞥向旁边神游天外、一脸肉疼的章异,“他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与你有婚约之人,更不觉得自己需要旁人督促。你说是吗?章公子。” 章异正神游天外,心疼自己的灵石,又怕自己今日回去被爹爹痛骂一顿,突然被点名,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连连点头附和: “是是是。祝前辈说的对!不需要!完全不需要!” 元倾霓:“……” 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把眼前这尊煞神糊弄过去,却没注意到元倾霓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元倾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元倾霓用尽了毕生修养,才压下把茶杯扣在章异脑袋上的冲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笑。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套未婚妻代为赔罪的说辞站不住脚,但她也是急于想要保住自己在天枢阁和祝九歌眼中的形象,才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章异这个猪队友! 章异根本没听清刚刚两人到底在说什么,见大家都不说话,又怕冷场得罪人,赶紧继续找补: “祝前辈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阿霓,你说是不是?” 他讨好地看向元倾霓,眼神写满了“快帮我说句话”。 元倾霓:“……”去他大爷的。 她此刻只想掐死他,或者掐死同意来见他的自己。 祝九歌将元倾霓时不时飘向樊司的目光尽收眼底,慢悠悠喝了口茶,对章异说: “章公子,能麻烦你去后厨催催菜吗?好像还有几道没上。” 章异:“啊?我……我去?” “啊什么?”厉云洲侧过脑袋,笑眯眯盯着他,“章兄是不想去吗?” 章异一个哆嗦,哪还敢再留,连忙起身冲着几人胡乱作揖,陪笑道: “我去!我这就去!” 说完便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出去前还给元倾霓递了个眼神,并贴心地关紧了房门。 世界清静了。 元倾霓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片刻,看向厉云洲和祝九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 祝九歌放下茶杯,看向她,开门见山: “元姑娘今天来此,应该不止是为了给章异这个未婚夫赔罪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正文 第108章 他虽然装是装了点,但他不傻 元倾霓被祝九歌一句话点破心思,脸颊有些微红。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早就被祝九歌看了出来。 但她反而松了口气。 元倾霓看向祝九歌和樊司,不再遮掩,诚恳道: “我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看向樊司,“晚辈是想与天枢阁谈一笔生意。” 樊司缓缓睁眼,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元姑娘请讲。” 元倾霓坐直身体,侃侃而谈: “北境先前的丹药世家姜家倒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东洲。筑丹大会在即,我知道樊长老此次前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恐怕就是为了寻找新的丹药供源。” “我今日也是想借此机会,向樊司长老自荐一番。元家主营丹药材料,在东域南北部都有几条独家灵植脉,可与北境世家互相扶持,并为之稳定提供七成以上的稀有灵植和丹药,每月以飞舟运之,价格……可比市面低两成。” 少女说起生意,眼睛都在放光,跟刚才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樊司闻言,眉梢微动。 天枢阁擅卜算、多体修,丹药资源消耗巨大,但因自身并不擅长经营,所以需资源多靠先前的姜家,或是自外界采购。 元家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毕竟让出两成的价格,不是小数目。 但对于天枢阁这种消耗大户来说,姜家刚刚倒台,北境的世家个个都蠢蠢欲动,一切还是需谨慎一些。 所以他并未立刻应下,只是微微颔首: “元姑娘的诚意,贫僧知晓了。但此事事关天枢阁,并非贫僧一人可以决策。待筑丹大会后,贫僧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掌门,为元家引荐一番。” 没答应,也没拒绝,留足了余地。 元倾霓是聪明人,自然明白。 天枢阁是五大势力之一,不可能因为一个外事长老一句话,就定下如此重要的合作。 樊司能说出引荐二字,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她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多谢樊长老。无论事成与否,倾霓都会记下这份情。” 随后,她又朝祝九歌也行了一礼,“也多谢祝前辈,能给晚辈这个机会开口。” 祝九歌对于天枢阁自家的事不便多问,见元倾霓如此,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她喜欢。 “等等!”一直在旁边埋头苦吃的厉云洲终于咽下嘴里的肉,举起油乎乎的手,像个提问的好学生,“我有个问题!” 他看向元倾霓。 “你们元家也算是东域有些头脸的世家,即便是想跟天枢阁合作抱个大腿,也不用自砍两成价吧?” 厉云洲随口一问,元倾霓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她扯了扯嘴角: “做生意嘛,自然是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是吗?”厉云洲挑眉,擦擦嘴,询问,“比市场价低两成,是急等着灵石救命,还是急着甩开什么烫手山芋?你们元家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看上去很急。” 他最近跟着玄木学了很多弯弯绕绕,他虽然装是装了点,但他不傻。 普通丹药还好说,但她刚刚还说了一个词,稀有灵植。 稀有灵植既然稀有,就注定了它的价格不可能跌太多。 更别说比市场价低两成了。 屋内安静下来。 元倾霓握着茶杯的手指寸寸收紧。 带着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看上去也沉闷了几分。 “厉少主并不似外界所言。”她看了厉云洲一眼,苦笑一声,算是承认了什么。 随即绕过桌案,她对着樊司直直跪了下去。 “倾霓今日冒昧提起此事,想与天枢阁合作是其一,但背后的确另有原因。樊长老,倾霓还有一事相求。” 这一跪,让厉云洲吓得手里的鸡腿都掉了。 卧槽。 他纯粹只是提出自己的疑问,这怎么还跪了? 樊司用灵力将人托起。 “元姑娘,有事直言即可,不必行此大礼。” 元倾霓却摇摇头,脸色凝重,“我想求樊长老,让天枢阁的卦修前辈,为我爹爹卜一卦。” “噗——”厉云洲刚喝进嘴的茶喷了半口。 他虽然不学卜算,但也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祝九歌正香喷喷吃着沈遗风放进她碗里挑过鱼刺的灵鱼肉,听到这话,也不免停下动作,偏头看了过去。 卜算天机,窥探他人命数,乃是逆天而行。 因此东洲卦修大多都短命,像慧成那样长寿的,只在极少数。 而原主二弟子就是个卦修,原著后期,反派们在暗处,主角团在明处。 也是通过苏厌的卦盘,他们才寻到了五个反派的去向。 而即便是苏厌这种在女主身边,受天道庇佑的天命之子,在卜算完这些卦之后,也被反噬导致双目失明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卜算他人命数和动向,都要付出一些代价。 轻则付出轻微灵力受到些反噬,养养也就好了,但重的代价,甚至连卜卦者本人都无法预估。 所以,一般的卦修,最多卜算一下事件发展趋势,又或是像那日在龙脊山脉一样,苏厌的玲珑卦,探查的是方位。 而现在,元倾霓提出了这个请求。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普通求助的范畴。 樊司沉默下来,僧袍下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佛珠,没有立刻回答。 元倾霓垂下眸子。 “樊长老,我知道此举实在唐突,但我爹爹,他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自从娘亲去世后,爹爹便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家族丹药生意上,他最常与我说的话,便是希望我能早日独当一面,到时候不嫁人也能撑起元家,接他的班。” “可最近半年,他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闭口不谈家中事物,反而三番五次催促我嫁人,甚至不惜用元家大半的产业作为我的嫁妆,想将我快速嫁出去。”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笑: “或许在外人看来,的确是我元家高攀了章家。可爹爹以前最看不起的,便是章异这种绣花枕头。是无论如何都绝对不可能让我与他结为道侣的!” 正文 第109章 你是他娘吗? “我并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章异。我想撑起元家,完成爹爹曾经对我的期望。所以……今日冒昧自己前来与樊长老谈这笔生意。只是想借故打消我爹爹,想将我嫁出去的念头。” 少女说到这里微微抬眼,眼眶通红。 “以往,爹爹虽严厉,但对我疼爱有加。可最近,他变得极为暴躁易怒,对家中生意不闻不问,甚至将自己关在密室中数日不出只为炼丹。我几次想探望,都被他用灵力震开,还斥责我多管闲事。” “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求到了樊长老这里。”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爹他到底怎么了……” 看着少女微微垂下的头颅,樊司眉头微蹙。 没等他开口,旁边的厉云洲先憋不住了,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爹肯定是被夺舍了!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老家主性情大变,必有妖孽作祟!” 樊司:…… 元倾霓一听这话,竟当真了,急急抬头,眼底泪光闪烁不定。 祝九歌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灵肉,精准塞进了厉云洲张大的嘴里。 “吃你的吧。” 厉云洲呜呜两声表示抗议。 祝九歌又夹了一筷子。 抗议无效。 祝九歌看向元倾霓,“此事你直接回去找元家长老商议不是更好?” 元倾霓摇摇头,“不瞒祝前辈,我找过。可几位长老都说,爹爹只是修炼到了瓶颈,心绪不宁,让我不要打扰。可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不是这样。” 祝九歌没再说话。 樊司沉默片刻,才道: “元姑娘,天枢阁有铁律,卦修一脉,不卜他人命途,不涉世家因果。” “此事,贫僧无能为力。” 他声音温和,拒绝得却很干脆。 元倾霓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知道自己强人所难,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唉——” 厉云洲嘴里塞满了肉,牦牛喘气。 见大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立马三下五除二咽了下去。 盯着元倾霓的眸子就道: “其实就算这位……饭?范?管他什么长老,他即便真的请人来为你卜算出来了。如果结果好,你就会安心嫁给那个草包?如果结果坏,你爹真被人夺舍或者中了什么邪术,你又能如何?继续跪下来求天枢阁帮你斩妖除魔吗?” 元倾霓抿唇不语。 厉云洲连喝了几口茶才把东西咽下去。 哒。 杯子重重摔在桌上,整个桌子一震。 “元姑娘,我来给你捋捋嗷!” 厉云洲嚎了一嗓子,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 “第一!你爹不对劲,你跪谁都没用!这位天枢阁长老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总不能逼人家破戒吧?那是要遭天谴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章异!你既然看不上他,为何还要替他又是赔罪又是担责的?你是他娘吗?他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兜着!你越是这样,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说不定还觉得理所当然!” 元倾霓的脸色白了白。 厉云洲却完全没察觉,自顾自伸出第三根手指,气势更足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不想嫁人,和你元家跟天枢阁合作,再和你担心你爹爹,这三件事,冲突吗?你不想嫁就不嫁,就退婚,你爹和章家还能真逼着你跟他结成道侣大典?” “还有啊元姑娘,你是生意人,不是做慈善的!你今天降两成求合作,全东洲都知道你们元家急得快揭不开锅了,到时候就不止是天枢阁了,豺狼虎豹扑上来,都会把你们家啃的骨头都不剩。” 少年说到这,脑袋一扬,高深莫测: “哼哼。本少爷说了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听得元倾霓一愣一愣的。 也让祝九歌高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而且当着樊司的面,就这么混不吝地说出来了。 元倾霓看向厉云洲。 少年意气风发,脸上没有半点得罪人的自觉。 而祝九歌呢? 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们身上的洒脱,是元倾霓从未见过,却无比向往的。 “我……知道了。”元倾霓垂眸,从地上站起,刚想向他道谢。 厉云洲就又凑了过来,笑得想个准备分赃的二道贩子,背对着樊司小声道: “孺子可教!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元姑娘不如看看我们八荒城?你跟天枢阁这帮卤蛋谈生意多没劲,规矩多还不见得成!不像本少爷,有钱有势有背景!两成价!你要是答应,本少爷现在就能派一百,不,八百个护卫连夜把你家围了,将你爹绑出来,到底怎么个事,咱们一问就知道了!” 樊司:“。” 他难道以为,用屁股对着自己,自己就听不见吗? 元倾霓也下意识看向樊司,却见那位已经闭上眼,默默捻起了佛珠。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了一条缝。 章异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端着一个巨大的玉盘,献宝似的走了进来: “各位,后厨正在加紧做菜呢,我特意先把这几份菜给端了上来,厉兄先开开胃!” 他捧着果盘进来,“阿霓,快来帮帮忙!把其他菜挪开些!” 没等到她动作,他显然有些不满,但又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好自己一份一份菜放好,随即对着厉云洲满脸谄媚。 元倾霓看着他那副蠢样,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站起身,对着厉云洲三人又是深深一礼,“今日多谢几位。” 然后径直走到章异面前,非常自然地伸手,揪住了章异的衣领,柔声道: “章公子,我忽然觉得,关于我们的婚事,还需找你父亲重新商议一下。” 章异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懵逼: “啊?商议?现在?阿霓你——” 元倾霓微笑着将人拖走,带上了房门。 厉云洲看着关上的门,挠挠头,“这就走了?还没答应我呢,啧。” 祝九歌瞥他一眼,眼底带笑: “你要再说下去,烦死要找人套你麻袋了。” 厉云洲看了旁边装模作样的光头一眼,又看看她身边三个小崽子,撇撇嘴,白了祝九歌一眼:“切!我才不想理有些人。” 有些人:“?” 厉云洲扫她一眼,就背过手去对着樊司开始嘀嘀咕咕。 “唉,有些人呢,当初跟我说好的不收徒。” “结果没过多久,身边就又多了俩左一个师父右一个师父的矮萝卜和一只光溜溜的卤蛋!樊长老,她可真坏啊!你说呢?” 咬牙切齿。 有些人:“……” 正文 第110章 我跟你说不了十句话 樊司抬头,微笑不语。 光溜溜的卤蛋,是说他吧? 厉云洲见樊司只是迷之微笑,根本不接自己的茬,顿时就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没意思。 “唉——” 又是一声长叹。 祝九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夹了些菜放进他碗里,打断了厉云洲的碎碎念。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厉云洲哼唧一声,扭过头,愤愤的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不要以为你给我夹了菜,本少爷就会原谅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见一个收一个!本少爷三天两头给你传音,关心你吃了吗喝了吗睡了吗,你呢?你就只会回冷冰冰的三个嗯嗯嗯,敷衍、冷漠、无情!” 他越说越气,筷子都快把碗底戳穿了。 祝九歌:“……” 她揉揉眉心,这娃,戏怎么比她还多? 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沈遗风,慢吞吞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默默注视厉云洲。 厉云洲梗着脖子:“看什么看?矮萝卜,我说错了吗?你也不管管你家师父!” 沈遗风很是认真: “据我观察,你给师父传音不是三天两头,是时时刻刻,每时每刻。师父很忙,要教我们修炼,还要处理其他事情。” 厉云洲:“?”谁让你观察这个了? 沈遗风继续,语气毫无波澜,“师父每次回复你,都是在亥时三刻,那是师父结束一天修炼和各种事情之后固定的休息调整时间。能在休息时间回复你,说明师父记得你。” 厉云洲一愣,心里那点小委屈,莫名其妙消了一点点,但嘴上不认输: “那也不能就回一个字啊。” 沈遗风很是不解: “可是你每次传音说的话,总结起来都是以:你在干嘛、我发现了xxx、你人呢开头,师父能耐着性子回复你已经很不错了。要是我,我早就把你那张破传音符丟十万八千里了。” 他将厉云洲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并给出了“你无理取闹”这个结论。 “你、你你……”厉云洲看着沈遗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手指颤抖,“你小子是不是专门克我的?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开口就专往人心窝肺管子上捅!我说一句话你就得顶十句!” 沈遗风歪歪脑袋,认真想了想: “不到十句,我跟你说不了十句话。” 厉云洲气得想掀桌,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刚站起身,衣角就被轻轻扯了扯。 厉云洲错愕低头,对上另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眸子。 是那个一直跟在祝九歌身边也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女孩。 厉云洲心头火气莫名一滞:“?” 小姑娘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小手里还捧着一碗刚盛好的绿油油的汤。 “喝点汤,降火。”小姑娘小声开口,声音软糯。 厉云洲一愣,心里的火气全消了,感动得眼泪汪汪。 看看!看看!这才是贴心小棉袄!不像那个矮萝卜,一整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刚想伸手去接,姜谣就继续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补充道: “这汤里加了清心草,专治心浮气躁胡思乱想和戏多话密。师父说过,脑子不好的人,更要心平气和。” 厉云洲伸出去的手,僵在了离汤碗0.01公分的地方。 他缓缓转头,看向祝九歌。 对方正慵懒地倚着椅背,小口啜着茶,眼皮半耷拉着,看都没看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好好。 一个冷面毒舌狂魔,一个软萌补刀圣手。 不愧是她祝九歌教出来的徒弟。 都是人才! “嘻嘻……” 一声没忍住的窃笑从旁边传来。 是那个一直埋头干饭,把脸都快塞进碗里的小不点。 他嘴边还沾着饭粒,眼睛弯成了月牙,瓮声瓮气道: “绿!哥哥的脸,绿绿的!像……大青虫!” 小孩还特地给他比划了一下虫子蠕动的模样。 厉云洲眼角一抽。 樊司默默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眼看厉云洲头顶快要气到冒烟了,祝九歌终于慢悠悠放下茶杯,抬眸,随后用再平常不过的给他介绍了下自己几个徒弟的来历。 厉云洲听完,怒气一下子就消了。 甚至生出些“我跟小孩计较什么”的微妙心虚。 他看着祝九歌那张淡定的脸,又看看几个可可爱爱的崽子,唏嘘了一声。 随即眼珠子一转,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得意地笑了起来。 “算了,本少主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们这几个小屁孩计较了!” 他凑近祝九歌,眼底闪着精光: “对了祝九歌,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肯定感兴趣。” 祝九歌:“放。” 厉云洲:“……” 他清了清嗓子,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别以为我这次来青阳城,真是闲着没事干。说正事,你们知不知道今年的药王殿的筑丹大会,和往年不一样了?” 东洲丹修的盛会,由丹盟主持,百年一次,今年是在青阳城举行。 “怎么个不一样法?” 竟然勾起了祝九歌的兴趣,厉云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往年的注单大会,不过是东洲丹修们争个名头,拉拢些生意罢了。但今年,药王殿放出了消息,说是此次大会的前十名,将获得进入青岚古墟的资格!” 话音落下。 雅间里很是安静。 祝九歌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的。 樊司也依旧闭目养神捻着佛珠。 三个小崽子更是眼里只有饭,没有一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厉云洲眨巴了两下眼睛。 就这反应? “不是,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那可是青岚古墟!据说里面灵气浓郁,遍地都是失传的天材地宝,还有上古大能的传承洞府!在里面随便捡到一样,都够寻常修士奋斗几辈子了!墙上糊的泥巴抠下来一块都能让金丹突破瓶颈……” 旁边认真旁听的姜谣皱起眉头: “墙上糊的泥巴……真的能吃吗?” 沈遗风冷静分析:“青岚古墟地质特殊,不排除可食用的可能。” 夜安举手,兴奋道: “安安想吃!!” 正文 第111章 我徒弟有的是天赋 厉云洲看着满屋子除了几个小孩给自己点面子,俩大人是一个比一个淡定,顿时就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你们这什么反应?”他瞪着祝九歌和樊司,满脸的难以置信,“青岚古墟啊!上古遗迹,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祝九歌“哦”了一声,很是敷衍。 厉云洲摸了摸她的脑袋,没烧啊也,这孩子是不是高兴傻了?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消息药王殿捂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本少爷消息灵通,除了几大势力……”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你们早就知道了?” 祝九歌看傻子,看了半天,摇摇脑袋。 没救了。 青岚古墟的事,她还在天枢阁的时候,就听到樊司和慧成的谈话了。 所以她才会跟着他来到青阳城。 厉云洲感觉自己一腔热血喂了狗,但还是不死心地凑回祝九歌身边,“那你想不想去?我想去凑个热闹,要不你去参加筑丹大会拿个什么名额回来,把我一起带进去吧?我要求不高,等进去之后跟在你后面捡点你不要的边角料就行!” 拿到名额的十个人,可以随意挑选一人,一起进入青岚古墟。 祝九歌吃饱了,打了个哈欠。 问她想不想去这件事,这跟问一个打工人想不想上班有什么区别。 她根本没得选。 祝九歌随口应了一声。 樊司闻言,温馨提示: “祝道友,这筑丹大会……多是东洲年轻一辈的丹修扬名之处,参选弟子皆是百岁骨龄之下。” 话说的很委婉,点到为止。 毕竟祝九歌先前也已经是一宗长老了,跑去跟一群小辈抢名额,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祝九歌还没说话,厉云洲已经跳了起来,“喂!我们歌姐年纪大点怎么了?大点就不能参加比赛了吗?就不能绽放自己的光彩了吗?这谁定的破规矩?” 祝九歌听着这破锣嗓子就头疼。 这货嚷嚷得那么老大声。 整个酒楼今晚怕是都知道她年纪大这件事了。 他大爸的。 祝九歌紧咬后槽牙,“谁说我要自己去了?” 厉云洲一听,反应过来了,他看看祝九歌,又看看那三小只,眼睛瞪大了: “你该不会想让他们去参加吧?” 他视线在三个小崽子身上来回扫视。 沈遗风,一脸冷酷,背后背着剑,剑修,pass。 夜安,嘴里塞满了东西,还在跟一块骨头较劲,智商看上去不太够用的样子,pass。 那就只剩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身上。 姜谣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饭,她拿起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碗筷,对上了他的眸子,眨巴了下眼睛。 厉云洲:“她?你让她去?” 他指着姜谣。 “这娃还没我一半高,你确定要让她去参加比赛么?而且离筑丹大会可就剩十天了,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上去比赛可是很考验心境的,到时候孩子被打击哭了,回来心态崩了咋办?” 他说的是实话,筑丹大会是整个东洲的盛事。 届时无数世家、宗门、各种散修,会有无数人观礼,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就像他前几年去参加东洲大典,几乎是被人碾压着打,下来心态就爆炸了,还因此自闭了好几个月。 现在祝九歌竟然想让一个几岁的小不点去参加,这不是闹呢? 厉云洲说这话其实没什么坏心眼,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这小娃娃要是去比赛输了,道心受损,这对她以后的修炼之路,保不准会是个槛。 祝九歌支着下巴,看着跳脚的厉云洲,声音轻飘飘: “你对谣崽还是了解太少了。” 她转向姜谣,“谣崽,告诉这位不太聪明的哥哥,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姜谣想也不想:“《极品灵植图谱大全》、《高阶丹药炼制三百问》、《丹火控温法则之纯净度篇》……” 厉云洲:“……” 这些书名听起来怎么比他八荒城的账本还厚? 祝九歌又问:“前几日给你的丹药方,现在成功率几成?” 姜谣想了想,认真回答:“纯净度九十以上的话,如果是凡火,炼制出中阶丹药,八成。灵火炼制,十成。” 厉云洲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没学过炼丹,但他能听出来好像很厉害的亚子。 这丫头……她是真会啊。 等等……凡火?谁家好人会以凡火去炼丹??? 还有八成几率能炼出中阶丹药?? 闹呢? 祝九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重新看向已经有点石化的厉云洲,微笑。 “是时候让她检验一下这段时间所学的成果了,托你的福,刚免费给她买了个好炉练手,明天试试。十天,够用了。” “至于心态……”她扫了一眼自家三个崽,沈遗风眼神坚毅,姜谣目光沉静,夜安……“我的徒弟,心态没那么容易崩。” 反正她不要脸,要是输了,大不了等青岚古墟结界一开,她就带着他们就用通天木瞬移进去呗。 厉云洲看着祝九歌那副“我徒弟天下第一棒”的淡定模样,又看看三个小豆丁(其中一个还在跟骨头奋斗),张了张嘴,“你就那么信她?” 祝九歌狠狠rua了把姜谣的脑袋,头也不回,“我徒弟有的是天赋,有问题吗?” 厉云洲噎住。 下意识接受了姜谣这个有天赋的设定。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啊。 就算这小丫头真进了前十,那不也只有一个名额么,顶多也就能带一个人进去。 他们这儿…… 厉云洲数了数。 除了小姑娘还有五个人呢,哪里够分。 那小姑娘肯定是会选自家师父啊,能选他么? 呵呵,懂了,后面又没他戏份了。 谁也没发现,姜谣在听完两人的对话后,一双眸子越来越亮了。 像是寂静深潭,漾开了圈圈涟漪。 而潭底深处,也有星光一颗一颗,挣扎着亮了起来。 正文 第112章 凑合用吧 沈遗风敏锐地感觉到了身边师妹气息的变化。 他偏头看去,正对上姜谣那双亮得有些惊人的眼睛。 这一刻的她,和初见时那个浑身是毒,眼神空洞,甚至想在食物里对师父下毒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沈遗风又看看旁边正努力跟一根骨头打架的夜安。 唇角无声地勾起。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吃完。 樊司起身,双手合十:“贫僧还有些事要处理,需先行一步,晚些再来寻祝道友。” 说完,他也不多言,对着众人行了一礼,便离开了雅间。 僧袍轻轻拂过门槛,不留半点尘埃。 人前脚刚走,厉云洲后脚就蹲上了椅子,开始蛐蛐: “这小光头真没劲,一天到晚都板着个脸,跟个佛像似的。祝九歌,你怎么跟他混到一块去的?跟他呆在一起,再过些日子我指定连哈哈哈三个字都不会写了。” “你看他,吃饭只吃素,说话先念经,走路没声音,这也太无趣了!人生在世,不就图个痛快热闹吗?像我这样,鲜活,生动,有血有肉!跟他一比,我简直是东洲第一阳光开朗修!” 祝九歌被他念叨得感觉像是有八百只厉云洲同时在脑子里开麦。 她放下茶杯,看着嘚啵嘚啵说个不停的某阳光大修士,语气幽幽: “小厉啊。” “嗯?” 祝九歌伸出手,轻轻拍拍他脑袋,语重心长: “你知道吗?有时候,话少,是一种美德。” 厉云洲:“。”感觉她在骂他,而且他有证据。 他满脸悲愤,眼睛下一秒就红了: “呜呜呜呜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本少爷堂堂八荒城少城主,未来厉家家主东洲首富,在这里屈尊降贵陪着你是给你面子,要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祝九歌丢了个东西过去:“你什么?” “我……”厉云洲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打了个嗝,假哭声也戛然而止,“我这就带你们出去逛逛,这青阳城我熟!” 祝九歌:“嗯。” 厉云洲低头。 手里是个剑穗。 是用一种深蓝色的,带着细碎星点的丝线编织而成,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珠子。 样式简洁,但做工极其精良。 厉云洲低头看看剑穗,一秒便幻化出自己那把镶金嵌玉的配剑,边手脚利落地系上去,边问:“这什么皮?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你自己做的?” 祝九歌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可没空做,来青阳城的路上让樊司做的。材料是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上次在北境顺手宰了只星夜豹,凑合用吧。” 厉云洲看着那枚剑穗,深蓝色的丝线在灯火下泛着点点星光。 星夜豹,是魔兽。 他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他百无聊赖之下给祝九歌传音,嘚啵了半个时辰,说什么北境有种魔兽叫星夜豹,皮毛很好看,让她给他抓一只回来玩什么之类的废话。 当时祝九歌的回应是什么来着? 哦,她说,“滚。” 可现在这个剑穗就躺在他手心里。 少年心头这段日子的郁闷,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吸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 “切。”厉云洲嘟囔着把东西收起来,“原来是和尚做的,难怪做工一般,行,我凑合用。” 但那小心翼翼生怕扯断一根线的动作,和翘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祝九歌也懒得戳穿他,她没说什么假话,也没工夫当真去为了他随口一说的话,就去北境那么大个地方找什么星夜豹。 当时她正偷摸跟着那几大势力,为的是摸清龙脊山脉的地脉,那豹子是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的,她就顺手杀了而已。 “好了,走吧!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厉云洲收起手中的剑,心情很好。 几人吃好喝好准备起身,雅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喧闹。 “……不过是提前预定一间天字号雅间,你们灵膳楼就是这么办事的?” 尖锐跋扈,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和怒火。 “我再说一遍!我要你们这最好的雅间,耽误了本公子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二的叫苦连天:“公子,可眼下这雅间确实已经有贵客了,您看换一间可好?天璇间也是上号的雅间,小的立刻给您备上。” “天璇间?”那声音陡然拔高,“我以往来都是在这间最好的,什么贵客,你让他出来跟本公子说!” 雅间内,厉云洲皱眉,啧了一声,看向祝九歌: “哪来的疯狗,叫这么难听?” 祝九歌没理他,低头看向沈遗风。 “怎么了?” 方才那声音一响起,风崽整个人就绷紧了。 沈遗风缓缓抬头: “是沈天齐。” 谁? 祝九歌皱眉。 沈遗风松了松紧握的拳,“沈青山的儿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厉云洲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消失,他看看沈遗风,又看向门外影影绰绰的身影,眼神冷了下来。 祝九歌看着自家徒弟那张瞬间变得阴霾的脸,眸色微沉。 剖骨夺脉,弃若敝屣。 八个字,是这个孩子的总结。 沈青山和姜炽合谋设阵后被她重创的事,她并没告诉沈遗风。 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他的儿子。 正好,省得她之后去找了。 门外,衣着华贵的少年一脚就踹在小二腿上,将人踹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走廊上的花架。 少年身后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护卫,本人则是一脸刻薄相,眉眼间尽是乖张暴戾。 “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听不懂人话吗?”少年抬脚踩在那人手上,用力碾了碾,“我爹晚些要在此设宴,招待药王殿长老,你们再不请人出来,得罪了药王殿,是想让灵膳楼明天就从青阳城消失?” 小二疼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挣扎,只是一个劲求饶。 “沈公子,如今雅间里已有贵客,您就……” 话还没说完,门就自己打开了。 雅间内有人扬声,声音清晰,穿透了那道挡去外界视线的屏风。 “既然是要与我们谈让出雅间,不如沈少爷自己进来谈谈如何?” 正文 第113章 唉,学海无涯 沈天齐脚下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扇屏风。 里面的人,语气就听上去很识相,比这个小二好说话。 他冷哼了一声,倨傲地将脚从店小二手上挪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你们在这等我。” 这话是对他身后的护卫说的。 几个护卫看着自家少爷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也跟着踹了几脚小二。 “滚。” 随即背过身,守在门口。 身后的房门在沈天齐进入后,便自己无声无息关上了,隔绝了内外。 几个护卫也毫不意外。 刚刚说话的人是女子,或许,是少爷兴致又上来了。 毕竟沈天齐瞒着沈青山在外头兴风作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懂的都懂。 门里的沈天齐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沈家虽然比不上厉家这种顶级世家,但这次他爹宴请药王殿长老,就是为了这次筑丹大会。 沈天齐一想到自家爹爹请来的那位客卿的实力,就笑了起来。 等筑丹大会一过,他们沈家,必定会名扬整个东洲。 到时候,什么灵膳楼,什么世家少主,都得给他沈大公子几分薄面! 屏风遮挡,看不清内里全貌,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 沈天齐嘴角一撇,昂着下巴就迈了进去。 全然没发现自己身后,走廊上那原本沉稳的护卫,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连哼都未曾哼一声。 被踹倒的店小二挣扎着爬起,还没站稳,就对上了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一个还没他腰高、穿着素净小裙子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正歪着头,对他咧嘴笑着。 然后小二就眼睁睁看着站在小姑娘身后的护卫,在同一时间七零八落地躺平了。 店小二:“……?” “嘘——”小姑娘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这几个人中了我的毒,很快就会经脉逆行,灵力溃散,像炸炉一样,砰地炸开,然后死掉哦。” 小姑娘还做了个小手开花的手势,眼睛弯成了月牙。 店小二脸都吓白了,刚想拔腿就跑,就又听小姑娘开口了,语气依旧甜软: “厉哥哥说啦,让你别怕。” “你们只要把这几个人捡起来,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丢掉就好了。” 厉哥哥? 店小二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是少主。 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也学着小姑娘小声用气声应道: “是,我这就去办!” 小姑娘满意点头,将自己手里的药瓶收回了储物戒,看着倒地的几人,咧开嘴,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听师父说的,不仅炼丹,也炼毒,果然是对的! 只是没想到,灵药比毒药难炼呢,她都能用凡火炼出高阶毒丹了,可灵丹却只能炼出中阶。 唉,学海无涯。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回须弥居,用师父给她新买的丹炉试试新配方了。 雅间内。 沈天齐绕过屏风,想象中柔弱美人惊慌失措的画面没出现,倒是先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眸。 红衣似火,肤若凝脂,眉眼间虽覆着一层寒霜,但别有一种清冷孤高的风华。 沈天齐眼都直了。 方才在门外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 他清清嗓子: “这位姑娘,是在下唐突了。惊扰了姑娘雅兴,实在罪过。方才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只是家父稍后要在此宴请贵客,这才急……”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就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 沈天齐白眼一翻,砰地倒地。 厉云洲慢悠悠转了出来,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香炉,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沈天齐,又掂了掂手里的香炉,撇嘴: “啧,脑袋还挺硬,震得我手麻。” 说完,他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精虫上脑的恶心鬼,“狗东西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不想要本少爷可以给你抠出来当泡踩!” 姜谣进来时,人已经趴下了,她脚步一顿,小声问: “你怎么把人弄晕了?” 厉云洲理直气壮: “报仇不都得先把人弄晕?万一他狗急跳墙咋办?你们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沈遗风:“。” 厉云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祝九歌,哦对,还有这祖宗在呢。 他后知后觉,有些心虚地用脚把地上之人翻了个面,“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恶心巴拉的眼神……这不是一个没忍住嘛。” * 沈天齐再醒来时,只觉得后脑勺快要炸开。 更糟糕的是,他自己竟然跪在地上,双手被什么东西紧紧缚在了身后,动弹不得。 他挪了挪,试图用灵力挣开束缚,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任何灵力,整个人头着地,脸朝下,啃了一嘴的泥。 ——他连双脚也被铐住了。 “谁!谁敢动本少爷!给本少爷滚出来!知道我爹是谁吗?!沈青山!” “药王殿长老是我家座上宾!你们敢动我,沈家和药王殿都不会放过你们!” 沈天齐又气又怒,挣扎着嘶吼。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老远,却只引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怪叫。 好不容易抬起头,他吐掉嘴里的泥沙,这才发现,自己正处于漆黑的荒野,能看到的最远处,是青阳城的轮廓和点点灯火,遥不可及。 月光勉强照亮了四周。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 沈天齐艰难地扭过头,抬眼望去。 月色下,一袭红衣依旧醒目,美人身后,跟着一个少年,三个小孩。 当沈天齐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那个站的笔直孩子身上时,脸上的怒容凝固。 “沈遗风??” “竟然是你?!” “你这个废物怎么会在这里?” 沈遗风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寸寸收紧。 就是这张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的主人,会一边笑着喊他好弟弟,一边让他学狗叫,又将热腾腾的饭食,倒在地上。 也是这张脸,在他娘亲的头七,将他锁在了柴房,邪笑着说: “我什么也没干,只是叫人将那个贱人的尸体丢去荒山野岭喂了兽。” 还是这张脸,在他被剖出剑骨时,一脚踩上他的脸,笑着说: “废物,你的剑骨,以后就是我的了。” 沈遗风抬脚,狠狠踩在了沈天齐的脸上。 将那张脸,死死碾进泥里。 正文 第114章 没有机会了 “唔……噗!” 沈天齐整张脸都被踩进泥里,口鼻鲜血狂涌,混着沙土,腥臭难闻。 他艰难抬眼。 看见的,是沈遗风那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睛。 那张曾经在他眼中卑微如尘的脸。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遗风!你这个杂种,把你的脏脚拿开!”沈天齐嘶吼着,脸在粗粝的泥土上摩擦,声音扭曲。 “你以为叛出家门,找了几个狐朋狗友当靠山,现在踩着我,你就不是废物了?沈遗风,你别忘了,你睡狗窝,吃我吃剩的馊饭,给我当练剑的活靶子,被打得半死也只能跪在地上求我!” “你骨子里就是个贱种,是一条只能摇尾乞怜的狗!一条沈家不要的丧家之犬!” 听到这里,跟在祝九歌身后的姜谣,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最开始认识沈遗风的时候,听他说过一嘴,后来师父没说过,沈遗风也没说过,所以她对沈家的事情并不了解。 她没有想到,从前,沈遗风过的,竟然是这样的生活。 夜安也被她抓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大师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 厉云洲的脸色早已经黑成了锅底,低骂了一句。 沈天齐以为自己会看到对方崩溃、愤怒、失控。 可沈遗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双黑眸里,是看不见底的死寂。 这种眼神让沈天齐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这时,森冷的寒光,晃过他的眼。 沈天齐盯着沈遗风手中的匕首,眯起了眸子。 “怎么?想杀了我?”他狞笑着,眼中满是得意,“来啊!你敢吗?你不敢!你就是条狗,主人打你骂你,你只会躲着,连咬人的胆子都没有!” 沈天齐一边疯狂挑衅,一边试图捏碎袖中的传音玉符。 那是他爹沈青山给他的保命之物,只要捏碎,他爹马上就能感应到。 等父亲赶到,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可他在袖中摸了半天。 竟什么都没摸到。 沈天齐这才有些慌乱,看向面前的沈遗风,“你……” “嗤——” 那是皮肉被洞穿的撕裂声。 沈天齐的笑凝固在脸上,没说出口的话直线上扬,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沈遗风手上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肋下的皮肤。 沈天齐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那只属于废物的、他最看不起的手。 正在他的血肉里搅动。 沈天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球暴凸,血丝瞬间布满了整个眼白。 “不……不!沈遗风!你敢——!啊!!!” 沈遗风微微一顿。 他找到了。 手指微微收紧,扣住了。 扣住那根不属于沈天齐,却在他体内生长着的剑骨。 那本是他的骨。 沈遗风将灵力聚集在五指,用力向外一扯。 咔。 清脆的断裂声。 一根沾满鲜血,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灵光的骨头,被硬生生从沈天齐的体内剥离。 “我的……我的剑骨……还给我……”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伸手想去抓。 却因四肢被束缚,咚地一声重新砸进泥里。 沈天齐终于认清了现实,双手疯狂在袖中摸索着。 这些人就是来替沈遗风报仇的。 若是再继续下去,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他体内的灵力,也被彻底封死。 “你在找这个?”懒洋洋的女声响起。 侧过头的瞬间,沈天齐看到红衣女子不知何时走近了些,手上正把玩着一枚眼熟的玉符。 是他的传音玉符! 什么时候?! 被她拿走了!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沈天齐。 他所有的仪仗和底牌都在对方的手上,彻底地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不,不要……”他终于怕了,顾不上断骨的剧痛,他拼命朝着祝九歌的方向磕头求饶,血肉模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前辈……求你饶我一命……我爹是沈青山……他一定会重重酬谢您……灵石、法宝,您要什么都可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见祝九歌没有给他半分眼色,他又立刻看向沈遗风: “阿风,好弟弟,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一次……” 他说到这里,想起什么,“我把剑骨还给你!不!我把沈家的一切都给你!求求你,别杀——”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惊恐的面容定格。 求饶声伴随着一声倒吸气声,消失不见。 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天灵盖贯入。 剑尖从下颚透出,将他没说完的话死死钉在了喉咙里。 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 沈天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慢悠悠地收回手,眼珠极其缓慢地挪到了沈遗风身上。 他想不明白。 那个任他欺辱的废物,怎么敢……怎么敢真的这么对他! 他想求饶,想咒骂,想再多说一句话。 但,没有机会了。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最后一刻。 厉云洲下意识捂住了姜谣和夜安的眼睛,却被两人用小手拨开。 夜安不仅不怕,还小跑到沈天齐的尸体旁,好奇地戳了戳。 “死掉啦!”他看向沈遗风,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大大师兄……就不废被他……欺负啦!”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阴风凭空而起。 夜安一把揪住从沈天齐体内飘出来的魂魄,嗅了嗅,张开了嘴。 刚想将魂一口吞掉。 就有无数道虚影从夜安的影子里钻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扑向那道他手中还在弱唧唧,还在颤抖着的新魄。 那魂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那无数虚影瞬间撕扯、吞噬、消散。 魂飞魄散者,永世不得超生。 事后,那些魂魄朝着祝九歌讨好地晃晃,然后一个个排着队回到了夜安体内。 夜安眨眨眼,有些委屈地看向祝九歌:“师芙芙……不能吃呀?” 厉云洲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下意识地离这个小憨憨远了半步。 这他妈,也没人告诉他,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吃吃吃的小家伙——他是真的什么都吃啊。 还有,谁能告诉他。 小孩身上刚刚突然冒出来的那些阴魂,是什么鬼? 正文 第115章 密谋 荒野上,恢复了寂静。 祝九歌走到沈遗风身边。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剑骨。 少年依旧低着头,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剑骨上,洇开一小片浅色。 祝九歌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 “东西已经脏了,你现在以剑气为骨,这半根破厄剑骨,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沈遗风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才真正松懈下来。 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 手中灵力涌现。 那半根散发着灵光的骨头,化作一团晶莹的粉末,从指缝中漏出。 散入尘土,归于风。 小孩哑着嗓子: “师父,我们回家吧。” “嗯。” 离开前,姜谣回头看看原地的尸体,从储物袋中摸出个碧绿的小瓶。 将里头的药水倒在沈天齐的尸身之上。 片刻,尸身便化作了腐土。 连带着这周围属于那人的气息,也一同消散。 与此同时,青阳城,灵膳楼。 雅间内的残羹冷炙早已被收拾干净,换上了全新的熏香与茶点。 沈青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亲自为对面的灰袍老者斟上一杯灵茶。 “钱长老,请。” 灰袍老者,药王殿三长老钱嵩,端起茶杯轻嗅,很是满意: “沈家主有心了。云顶雪芽采摘不易,没想到沈家主连这等珍品都能寻来。” “长老喜欢便好。”沈青山放下茶壶。 钱嵩:“怎么不见沈大公子?” “犬子顽劣,许是觉得无聊,出去寻乐子了。待筑丹大会,我再带他来拜见长老,给长老赔礼敬茶。” 他清楚自己那个儿子是什么德性。 在外头惹是生非,欺男霸女,他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只要不招惹到真正不能惹的人物,影响到他沈家的利益,对他而言,都无伤大雅。 钱嵩闻言轻笑,“年轻人,气盛些是常事。” 他对沈天齐那个废物毫无兴趣,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沈家主,”钱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请来的那位客卿,实力到底如何,还要让钱某先过目为好。” 沈青山闻言,脸上笑意不变,他将一枚玉盒不急不缓地推至钱嵩面前。 “钱长老,沈某从不打没准备的仗。这里面,是那位客卿炼制的三转极品破境丹,虽只是样品,但药效如何,长老一看便知。” 钱嵩眼皮一抬,看了眼那玉盒里的丹药。 丹香浓郁,丹纹为金,极品丹药。 但他混迹药王殿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几枚丹药就想打动他? 太天真。 “沈家主,明人不说暗话。”钱嵩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腹前。 “丹药再好,终归是一次性买卖。钱某在筑丹大会上虽有话语权,但众目睽睽之下,想让我保下此人,堂而皇之让他进入青岚古墟,难。除非……” 说到这,他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此人,是我自己的人。” 意思不言而喻。 他要的不是丹,是那个能炼出丹药并日后都能为他所用的炼丹师。 沈青山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 “钱长老,胃口太大了,容易伤身。” 他沈青山要的,是这筑丹大会魁首,冠以沈家之名。 唯有如此,沈家才能借着这滔天声望,真正跻身世家顶流之列。 钱嵩是药王殿代表,是此次筑丹大会三大评审之一,权利自是不用多说。 先前,他就以二十万灵石外加与钱嵩私下合作五年为条件,换这筑丹大会他的那一票。 可现在,契约还没生效,钱嵩就想空手套白狼,把他辛苦寻来的客卿连根挖走? 做梦。 “你我合作,讲究的是一个共赢。你助我沈家扬名,我给你想要的东西。可你现在想要的,是我的根基。”沈青山将手中茶壶放下,“那位客卿,是我沈家请来的。这一点,不会变。” 况且,就算没有他这一票,他也有对那位客卿的实力有八成把握。 找上他,也不过是为了内心更安定些罢了。 眼看沈青山如此说,钱嵩闻言挑眉,“沈家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也罢,钱某确实是心急了些。既然如此,我们便按原先说好的办就是。只是,条件得改改。” “沈家与钱某合作的年限,从五年,提到八年。八年内,那位客卿炼制出的所有极品丹药,钱某要三成。” 狮子大开口。 沈青山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东西,是吃定了他沈青山急于借筑丹大会上位。 “长老就不怕撑死?”沈青山声音冷了几分。 钱嵩呵呵一笑,“沈家主,你该庆幸,我只是求财。若换了其他人,得知你今日之事,沈家日后都恐怕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沈青山深吸了口气。 钱嵩伸出三根手指: “整个筑丹大会,评审共三人。另外两位,一位是丹盟副盟主,一位是药王殿祖师。哪个都不是你能用利益收买的。也只有钱某,愿意给你开这个口子。” “只要我点头,你的人哪怕炼出一坨屎,我都能说它是绝世仙丹。可只要我摇头,他丹药炼得再好,也过不了第一轮。沈家主,可要好好定夺才是。” 钱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雅间内安静了好半晌。 良久。 沈青山脸上重新堆起笑意,“钱长老快人快语,是沈某格局小了。就按长老说的办。” “沈家主爽快!”钱嵩的目的达到,这才将玉盒收下,“不错,此丹药力精纯,火候老道,的确是好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聊成以后,沈青山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钱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脸上的笑意敛起,化作一片森寒。 他回到雅间,一掌拍在桌上。 桌案应声而裂。 “贪得无厌的老匹夫!” 沈青山眼神阴鸷,满是杀意。 丢掉一些小利益,才能换取更大的利益。 等拿下筑丹大会魁首,那位客卿得到进入青岚古墟的名额,日后有的是机会炮制这老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这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天齐,你在何处?速归。” 玉符亮起微光,却迟迟没有回应。 沈青山皱起眉。 这小子,又跑哪鬼混去了? 正文 第116章 隔壁家小孩 就在他准备收起玉符时,玉符大亮,传出一道灵笺。 他拿起来,神识扫过。 [爹。孩儿在青阳城外追踪一头异兽,机不可失,待我将其捉回,必能让沈家威名更盛!] 看完讯息,沈青山叹了口气。 异兽? 怕不是又看上哪个不长眼的宗门女弟子,追到别人老家去了吧。 他收起玉符,丝毫没有怀疑。 也好,这不成器的东西不在青阳城,也省得他在这关键时期,惹出什么乱子,坏了他的大事。 他看向窗外的灯火,独影阑珊。 荒野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吹散了最后一点属于沈天齐的气息。 “这玉符上有沈青山的灵息,确定不毁掉吗?”厉云洲用灵力将地上的血污洗净,问。 祝九歌收回手。 “这东西一旦碎裂,就会让沈青山有所察觉。” 她看着手里这枚刚刚回复完沈青山的传音玉符。 东西在她指尖只亮了片刻,就被抛上天空,化作一颗星,消失不见。 厉云洲:“丢哪儿去了?” 祝九歌眨眨眼,眼底有狡黠闪过: “好地方。” “一个,就算沈青山发现了,也不会把他儿子的死怪到我们头上的地方。” 厉云洲抱胸想了想,这什么地方?有这种地方吗? 等再回过神来,祝九歌已经带着几个崽消失不见了。 “喂!你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啊!!” 少年气愤的声音嚷嚷着。 惊起荒地旁的林子里鸟类横飞。 * 须弥居内,一晃就是三个月过去。 祝九歌懒得出奇,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好在几个崽都不需要她操心。 乖得让人唏嘘。 院子里沈遗风一遍又一遍挥舞着手中木剑,夜安抱着阿离蹲在地上写字,姜谣盘膝坐在一尊半人高的丹炉前,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祝九歌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幽幽叹了口气。 她明明说过,让她随意点炼就行,不用事事都求最好,可小孩不听。 拿到新炉子的第三天,姜谣就已经能百分百炼出中阶丹药,开始进攻高阶丹药了。 这三个月过去,她炼丹的品阶和品质虽然直线上升,却依旧没能炼出极品丹。 而越临近筑丹大会,谣崽就越努力,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炼丹。 沈遗风呢,也即将快突破金丹期,算算日子,等筑丹大会一过,恐怕就要渡雷劫了。 有这样上进的徒弟,祝九歌脑子里突然出现以前姑妈常念叨的“隔壁家小孩”。 隔壁家小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了。 隔壁家小孩会洗衣做饭拖地。 隔壁家小孩事事都不需要我来操心。 总之,隔壁家小孩哪哪都是优秀的。 而现在,这样优秀的小孩,她面前就有三个。 一个练剑做饭,一个炼丹浇水,一个吃喝玩乐样样行。 没一个需要她操心的。 别提有多省事了。 祝九歌突然悟了。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小孩。 她只是不喜欢讨厌的熊孩子。 毕竟听话乖巧,长得可爱,又事少,还能反过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孩,谁不喜欢? 夜安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小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各种灵植的名字。 祝九歌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根小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 “安崽,紫猴花。” 夜安茫然地看了一圈,拿起一块写着“紫菱花”的牌子。 祝九歌手中的竹竿敲在他的脑门上。 “错,再找。” 夜安委屈地捂住脑袋,眼泪汪汪地继续在木牌里翻找。 直到阿离的爪子碰了碰那块紫猴花的牌子,他才立刻拔起,兴致勃勃站起来,将木牌举得高高的展示给祝九歌看,像是在献宝。 祝九歌视线越过他,落在了他脚边那只灰扑扑的小狼崽身上。 阿离正襟危坐,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像狼,倒像只犬类,对上祝九歌的视线,它也只是无辜地歪歪头,讨好地蹭蹭祝九歌的衣摆。 祝九歌再看看只会阿巴阿巴的夜安,又把眼闭上了。 唉,这年头,连头狼都比崽聪明。 但能怎么办呢? 自己的傻徒弟,自己宠。 - 青阳城,章家。 章家家主章宏远脸上堆着笑,亲自给来人斟茶。 茶是好茶,可下座的两人却毫不动容。 左手边的少年郎腿翘在桌沿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 右手边的僧人闭目垂眸,手捻佛珠。 章宏远心里苦啊。 他也是才知道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惹到了这两人,不然说什么都得亲自上门去赔罪。 “厉少主,樊长老,犬子无状,冲撞了贵人,是老夫教子无方。”章宏远姿态放得极低,“待他禁闭结束,我定让他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厉云洲将玉杯往桌上一放,“章家主,你儿子得罪的,可不是我们两个。跟我俩赔罪,找错人了吧?” 章宏远额头渗出冷汗: “是是是,厉少主说的是。只是祝九……祝前辈行踪不定,老夫这才想请二位代为转达歉意。” 厉云洲笑了,“我们很熟吗?为什么要帮你转达?” 一句话,噎得章宏远脸色涨红。 樊司缓缓睁眼,声音平淡无波: “章家主,令郎之事,乃他个人因果。祝道友与他之间因果已清,家主不必如此。” 话是这么说,可你俩坐在那,跟两尊门神似的,他敢不如此么? 章宏远正想再说点什么,外头又有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少女今日穿了身干练的青衣,长发高束,脸上未施粉黛,眼神清亮坚定。 厉云洲挑眉,是元倾霓。 倒是与前几日在灵膳楼那个强颜欢笑的少女,判若两人了。 “章伯父。”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章宏远一愣,连忙起身: “倾霓?你怎么来了?那臭小子还在闭门思过呢,我这就让人带你过……” “不必了。”元倾霓打断他,声音客气疏离,“我今日来不是来寻他的。我是想上门,与伯父商议一件事。” “什么?” 元倾霓看着章宏远脸上的神情,便知道章异那日回来并没有把她说的话告诉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与章异,解除婚约的。” 正文 第117章 明明,是你自己变了 章宏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干巴巴地开口: “倾霓,婚约大事,这玩笑可开不得,可是异儿那臭小子做了什么混账事,惹你生气了?你告诉伯父,伯父给你做主,打断他的腿!” 这话说得恳切。 元倾霓知道,章伯父和自家父亲是好友,向来都对她极好。 若是换做从前,元倾霓或许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今天,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章伯父,与章异无关。是我单方面的决定。” “我并不喜欢他。强行捆绑,于两家都非好事。” “章伯父,倾霓所言并非儿戏。我意已决。” 章宏远看着面前这个眨眼就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又看看厅堂里坐在那看戏的两尊大佛,心里叫苦不迭。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家那个臭小子,以前追着神衍宗那个洛轻雪到处跑,怎么劝都劝不回。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婚约,又同时得罪了天枢阁和厉家,如今竟激得倾霓这么懂事的孩子,都要跟他退婚了! 这个臭小子。 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结果呢,出去尽给他惹事! 他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会摊上这么个儿子! 他正准备再劝,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声从门外传来。 “胡闹!” 厉云洲朝门口看去。 一个身穿深色锦袍,面容与元倾霓有几分相似,却格外威严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元家家主,元德。 “爹爹!”元倾霓看到来人,眼眸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元德压根没理会屋里其他人,径直走到女儿面前,脸色铁青: “若不是有人来告诉我,你要来元家解除婚约,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元倾霓,谁给你的胆子!” 他压低了声音,字字都带着雷霆之怒。 “婚约是两家一起定下的大事,关乎元、章两家的声誉和未来,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你把元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章宏远见救星来了,连忙上前打圆场: “元兄,别动气,倾霓只是一时糊涂,小孩子家家的……” “她不是小孩子了!”元德怒声打断他,目光如刀子般剐在女儿身上,“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少女迎着自家父亲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爹,我说的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他。章异此人,贪图享乐,性情浮躁,在外胡作非为,与他结为道侣,不论对我个人,还是对元家,都是一场灾难!” “放肆!”元德怒火更炽,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嗡嗡作响,“元倾霓,你现在可还知道何为体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还当我是你父亲,你便……” 话没说完,元倾霓就苦笑着打断了他: “爹!那你还有当我是您女儿么?” 元德一愣。 “以前的你,最重气节,最厌恶章异这种纨绔。我幼时你便告诉我,元家的尊严,不能用利益去衡量。可现在,你却逼着我与章异在一起,究竟,当真是女儿做错了吗?!” 元德盯着元倾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湮灭,“元倾霓,你这是在质疑你爹?你怎么会变得如此不懂事?” “我不敢质疑爹爹。”元倾霓双目通红,“我只是想问爹爹,这半年来,爹爹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要三番五次催促我嫁人,如此急着将我送出家门?你曾经说过,你女儿天赋绝佳,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差。若没有遇到喜欢的,你便养我一辈子,是你自己说的,此生不会让女儿受任何拘束!可现在,你却要将我困死在这桩荒唐的婚约里!爹,明明,是你自己变了!” 元德被女儿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胸膛起伏,指着元倾霓的手指都在发抖,脸色由青转白。 “好……好一个是我自己变了!”元德气得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苍凉,“你真是翅膀硬了!” “女儿不敢。”元倾霓垂下眼睫,声音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女儿只是想自己做主,无论今日爹爹如何说,我都要退婚。” “元、倾、霓!”元德猛地抬手。 章宏远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上前劝阻: “元兄息怒,有话好好说,可不能打孩子啊!” “章兄,这是我元家的家事!”元德低吼一声,双目赤红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元倾霓,我最后问你一遍,这婚,你当真要退?” “是。”元倾霓抬起头,丝毫不动摇。 “你……”那手掌终究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元德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你若是非要退这个婚,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我元德的女儿!” 言语,永远都是最能伤人的利刃。 章宏远脸上肌肉抽搐,几次想开口,却又碍于元德一个眼神,讪讪闭嘴。 一旁的厉云洲拧紧了眉。 他本以为,这小丫头会被吓住。 可元倾霓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点点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原来在爹心里,女儿的幸福,竟比不过家族利益。”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元家和章家联姻,带给元家的,的确是只有好处,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章异这只臭鱼烂虾罢了。 她没有再争辩,对着元德和章宏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女儿不孝,给爹爹和章伯父添麻烦了。” 说完,直起身,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离开。 背脊笔直。 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倾霓!”章宏远急声呼喊。 元德浑身剧震,他死死地盯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喊住她,却终究没喊出声,直到元倾霓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整个人颓靡了下来。 章宏远:“元兄,你这又是何苦呢?!” 元德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章宏远,苦笑,似有些无奈。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一眨眼,都敢跟她爹这么说话了。” 章宏远皱紧眉头,拍拍他的肩: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家那臭小子,倾霓指定看不上!你瞧瞧,现在闹成了这样,咱们怎么收场?不是我说你,我觉得孩子说的也没错,你看看你这半年,干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你今日要是不跟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就别想走了!” 元德:“……” 正文 第118章 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扛? 厉云洲看到这,觉得差不多了,将手中的玉杯往桌上一搁。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二位家务事还未了,我就先不多留了。” 说完,他朝两人抱拳,“章家主,告辞。” 也不等两人有什么回复,便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姿态嚣张又欠揍。 章宏远看看离开的少年,又看向跟着站起来的樊司,本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对方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对着自己微微颔首: “元家主,章家主。” “贫僧也告辞了。” 说完,他也朝章宏远致意,便转身离去,步履平稳。 从头到尾,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因果流转,不曾干涉,也未曾评价。 等所有人离开,章宏远看着元德颓然垮塌下去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走上前给老友倒了一壶茶。 “元兄。你这……唉!”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边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一边看自己看着长大的好友之女。 手心手背都是肉。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你别往心里去。”章宏远笨拙地安慰着,“倾霓那孩子是个倔脾气,像你!当初你跟我说我们两家联姻时,我可别提有多开心了,有这么个儿媳妇,我跟夫人开心还来不及,等过两天气消了,我让夫人再去劝劝她……” 元德沉默了很久,声音嘶哑: “不必了。” 章宏远一愣,“什么?” 元德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自己的老友,深深叹了口气,“老章,这门婚事…还是退了吧。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章宏远皱起眉,“元德,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倾霓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如果不是你说一定要跟我们家结亲,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让我们家那臭小子去霍霍倾霓的。如今闹到这个份上,其实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责……你放心!这事不大,回头我再好好教训那臭小子就是。” 说完,他又盯着元德: “你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向来把倾霓放在手心里宠着,若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对她说那么重的话?” 元德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走到椅子前,重重坐下。 他盯着地面上的一点,目光空洞。 “……” 章宏远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老元,你冷静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扛?” 元德看到他如此,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在人前永远强硬威严的元家家主,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 良久。 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老章……已经来不及了。” 章宏远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什么来不及了?” 元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死死盯着章宏远。 “老章,这次是我元家主动退婚,是我对不住你章家。” “但希望你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上,答应我一件事。” 章宏远脸色一变,“不至于这么严重!你说,什么事?我答应你就是了!” 元德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抓住章宏远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章宏远都感到疼痛难忍。 “若是以后我元家遭逢大变,还请你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看在……倾霓那孩子,她叫你一声伯父的份上。” “多多照拂她一二。” 章宏远:“到底发生了什么?” 元德的眼神却接近哀求: “你不必多问,这只是个假设,答应我,求你了。” 章宏远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友,如今却颓然至此,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重重拍拍肩上的手,“你我是兄弟,何须多言?你放心,不论如何,只要我章宏远有一口气在,倾霓那孩子,就绝不会受委屈。” 元德闻言,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多谢……多谢你。” 这份承诺,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知道章宏远平日里向来圆滑,但他重情谊,一旦许诺,必会做到。 “老元,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变成了这样?”章宏远声音有些发颤。 元德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 似乎要穿透青阳城的夜色,看到更远的地方。 “章兄,等筑丹大会结束,我若能……一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 厉云洲吹着口哨,溜溜达达就出了章府。 刚拐过一个街角,就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靠在墙边,眼眶微红。 是元倾霓。 厉云洲脚步一顿,啧了一声,走上前去。 “喂。” 元倾霓没理他,只是将头侧到了一旁。 “哭什么?”厉云洲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嫌弃地递过去,“被老顽固气着了?你爹那话一听就是气头上的,过两天自己就后悔了。” 元倾霓没接,“我没有哭。” “行行行,你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厉云洲翻了个白眼,把帕子硬塞进她手里,“退婚就退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来过青阳城,以前章异还挺正常的,也不知道这几年是不是鬼上身了。他现在这样,的确配不上你。” 元倾霓低声道:“谢谢。我只是在想,我可能真的让爹爹失望了。” “失望个屁。”厉云洲不屑地撇嘴,“在我看来,你做的可没错。人活着,总不能什么都听爹娘的,要是连自己想跟谁过一辈子都决定不了,那活着有什么劲?” 元倾霓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我还得告诉你嗷,凡事可不能只看表面,我刚刚看你爹那样,似乎是有什么苦衷。你回家好好跟他说道说道,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元倾霓听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传闻中的纨绔少城主。 少年眉眼张扬,神情不羁。 “你……”元倾霓吸吸鼻子,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停停停,本少爷知道自己长得帅,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少爷!怪肉麻的。” 厉云洲像是见了鬼,跳开两步。 元倾霓:“不是……” 厉云洲伸出一根手指: “好了打住!虽然本少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是你喜欢谁都不能喜欢我!” 元倾霓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开口好心提醒。 “我是想说。” “你嘴角有片茶叶。” “挂了……挺长时间了。” 正文 第119章 我嘴巴抽筋了,你信吗 厉云洲成了木桩子钉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嘴角。 黏糊糊的触感传来,指尖上赫然躺着一片被泡得发软的茶叶。 “……” 厉云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最后憋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将茶叶甩到地上,“本、本少爷这是为了品茶!品茶你懂不懂!这叫……这叫忘我的境界!” 元倾霓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厉云洲更窘了,耳根子都烧了起来,“笑什么笑!没见过把茶叶留到明天吃的男修啊!” 元倾霓:“不瞒你说,第一次见。” “……” 樊司不知道何时走了出来,厉云洲找到了救命稻草,拉着人转身就溜了。 “本少爷先走了,后会有期!” 樊司被扯得一个趔趄,但还是回头朝元倾霓颔首,算是告别。 元倾霓站在原地,街上两人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她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许久,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了眼章府大门。 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 翌日清晨。 青阳城万人空巷。 城中心巨大的广场上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修士们抑制不住的兴奋。 广场上设有一道传送阵。 传送阵前是一面巨大的测骨镜。 唯有骨龄在五十岁以下的丹修,方可通过此镜,进入传送阵,被传送至殿内参加比试。 此时在测骨镜前,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而广场正上空,一面由灵力构筑的巨大水镜悬浮着,清晰地映照着内殿的景象,几乎城中每个角落,都能看到比试盛况。 水镜此时倒映出的景象,是内殿数尊巨大的青铜丹炉呈方阵排开,云雾缭绕。 祝九歌领着三个小豆丁,混在人群边缘,找了个相对清静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坐下。 她对什么炼丹大会兴趣缺缺,纯粹是带没见过世面的崽子们出来开开眼,顺便给即将参赛的谣崽壮壮胆。 “师傅,参加比试的人,也太多了吧?” 姜谣惊叹完,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一道幽怨声音吓了一跳。 “喂!祝九歌!” 祝九歌不用回头,光听这幽怨的语气就知道是谁。 厉云洲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一屁股坐在祝九歌对面,满脸怨念,“这么多天你传音符连话都不回一句,要不是今天在这儿堵到你,我还以为你带着几个矮冬瓜连夜跑路了!你没良心!” 祝九歌趴在窗边回了句: “你什么时候见我有过?” “我……”厉云洲感觉自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计较,目光转向她身后的姜谣。 小姑娘小脸绷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显然是有些紧张。 厉云洲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姜谣面前。 “拿着,给你的。”他下巴一扬,“给你讨个吉利。别紧张,预祝你旗开得胜!不过,就算你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也没事,有本少爷罩着,没人敢笑话你。” 姜谣愣愣地看着那个锦囊,伸手接过。 锦囊入手温热,里面是一张好运符。 “这可是我特意去青阳城最大的法器铺给你挑的护身符,据说能带来好运!” 祝九歌挑眉,她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旁人在笑。 说什么这么多年终于有个傻子买了那价值一千灵石的护身符。 不会就是他手里这张吧? 祝九歌看向姜谣手里那看起来高端大气,实则平平无奇的锦囊,“……” 姜谣捏着锦囊,“谢谢厉哥哥。” 看到这红彤彤的东西,旁边夜安不干了,他扒拉着沈遗风的胳膊,探出个小脑袋: “锅锅,窝也要!安安,也要几粒!” 厉云洲花了好半天才明白他说的“几粒”就是吉利的意思。 他摸摸脑袋,想到了什么,很诚实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极其小巧的木雕小剑递给夜安,“拿着玩去。” 夜安立马喜笑颜开,抓着小剑就开始原地比划,啪叽一下砍在厉云洲身上: “豆鲨啦!” 厉云洲:“……” 祝九歌一巴掌过去给孩子打立正了,“年纪轻轻,病情怎么又严重了,一天不抽欠收拾哈。” 厉云洲看着他乖乖站在祝九歌身边哭唧唧的傻样,嘴角抽了抽,最后又从储物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不情不愿丢给了沈遗风。 “喏,你的。” 沈遗风接住那块石头,入手有些沉,表面粗糙。 沈遗风:“?” 这爱哭鬼给师弟师妹又是木剑又是护身符的,到他这儿怎么就成了块破石头? “喂喂喂,你什么眼神?这是陨铁石!”厉云洲撇撇嘴,“我是看你那把破剑看着就不咋地,得好好磨磨,别到时候砍人都卷刃了。” 沈遗风幽幽收下东西,给了他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开始告状: “师傅,他说六万是破剑。” 好不容易才做出来一把破剑的祝九歌:“。” 接收到眼刀厉云洲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嘴巴抽筋了,你信吗?” 祝九歌翻了个白眼。 这时,周围一阵骚动。 几人追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天空中的水镜。 内殿高台上,有几道身影缓缓落座。 是五大势力和三大评判。 上头的光头格外引人注目。 樊司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僧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宝象庄严,这次他是代表天枢阁来观礼的。 厉云洲看乐了,“这和尚坐上去,你别说,还挺像模像样的。” 祝九歌没搭话,她注视着水镜内,代表神衍宗出席的言清寒,唇角缓缓勾起。 路远山那个老登,上次伤得果然很重。 不错。 视线微转,她看着以真实面目出现在高台的林清音,随口问道: “你娘的伤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厉云洲就无语: “他们把八荒城丢给我,就自己玩去了,说是闭关修炼,就这么短短时间,她竟然都快到化神了!你就说离谱不离谱?天知道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祝九歌拍拍他的肩: “这样,你以后坐小孩那桌。” 厉云洲:“?” 他真是莫名其妙。 余光瞥到个白色人影,厉云洲脸上表情瞬间收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诶老祝,神衍宗是不是脑子坏了?派出来比赛的,怎么是她啊?” 正文 第120章 垃圾 祝九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测骨镜前那道十分醒目的白色。 “她是天道亲闺女,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什么都会一点,不奇怪。” 厉云洲一噎,没好气道: “说什么胡话呢。你以前教她的时候,她洛轻雪难不成还能走路捡到上古神器,喝水突破修为瓶颈?” 祝九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一杯喝剩的茶水推到姜谣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等会儿要是紧张,就对着丹炉喊两声。” 姜谣:“……” 厉云洲嘴角抽搐:“你确定你是她师傅?” “你不懂,”祝九歌一本正经,“这叫气势。还没开始比,气势上就能压倒别人,算是给自己壮壮胆吧。” 厉云洲:“……” 是这样吗? 茶楼里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又坐了一会,祝九歌站起身,她拍了拍姜谣的小脑袋,“时间差不多了,谣崽,走,咱去排队。” 姜谣看了一眼窗外广场上刚才那条几乎望不到头的长龙现在已经只有一小半人了,便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几人刚落到广场边缘,厉云洲就在队伍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元倾霓?” 元倾霓正规规矩矩排着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兴奋地盯着水镜,而是看着测骨镜前长长的队伍,似乎在看某个人,有些出神。 就连厉云洲喊她都没听到。 厉云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队伍前方,一个身形高瘦的黑影格外扎眼。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看不见脸。 厉云洲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看那家伙做什么?我娘说,他是沈家请来的客卿,你认识?” 沈家? 元倾霓被他的声音惊得回神,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她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只是有些眼熟。” 但想到这次筑丹大会只有骨龄五十以下的人才能参加,她又打消了自己心里莫名冒出来的念头。 这时,她才发觉厉云洲身旁还跟着祝九歌一行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祝前辈。” 祝九歌随意摆了摆手,“跟他一样,喊我祝九歌就行。” 她看了一眼元倾霓,“你也是来参加比试的?” 元倾霓点头:“嗯,想来试一试。” 厉云洲在旁边插嘴:“那正好,你跟谣崽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他指了指身旁的小矮子。 元倾霓看到姜谣,睁大了眼。 这孩子才这么小,上次见面买炼丹炉,她还以为是初学者,这便来参加筑丹大会了? 就在这时,测骨镜前爆发出一阵惊呼。 众人看去。 那道白衣身影轻盈地落在镜前,镜面光华放大,清晰地显示出“骨龄十九,通过”的字样。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十九岁!竟然就是五品炼丹师了!不愧是神衍宗的天才!” “何止!她是极品冰灵根,能修到五品炼丹师,得付出比旁人千百倍的努力!” 洛轻雪对周围的赞誉充耳不闻,她走下台阶,下意识地朝人群中看了一眼,目光恰好与正排着队的姜谣对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怜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她身侧,一个身材结实的少年大步上前,见洛轻雪停步,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祝九歌,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小师妹,看那种人做什么?” 燕诚丝毫没有遮掩。 “祝九歌如今也就只能收到这种货色了。我都听他们说了,一个只有半根剑骨的废物,一个傻子,还有个刚学炼丹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过是一群被她捡回去的垃圾罢了。你只管去,别怕,今年筑丹大会,前十名定会有你一席之地!” 洛轻雪眉头微蹙。 她知道三师兄向来就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激励她,为她扫清心里的障碍,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遥遥看了祝九歌的方向一眼。 随即,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入了传送阵,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光芒之中。 燕诚见状,冷哼一声,转身退出广场。 祝九歌压根没理会这边的闹剧,她的注意力跟着元倾霓落在队伍前方正在测骨龄的那个黑袍人身上。 直到他转过身来,众人才发觉,他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看不清楚。 镜光亮起,一行字迹浮现。 “骨龄四十三,通过。” 看到这行字,元倾霓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是爹爹。 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也是,爹爹已经年过百岁,怎么可能来参加这种比试。 只是这人的背影,实在太像了。 黑袍人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入传送阵,消失不见。 祝九歌抱臂环胸,修长的指节在红衣上轻敲着,若有所思。 刚刚这人,身上气息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但是仔细去探查,又查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她提醒了一下姜谣,让她注意一些,便推了推她的小身板。 “到你们了。” 元倾霓也整理了一下心绪,拉着姜谣,一同走上前去。 当那个还没测骨镜五分之一高的小小身影站上去,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中很快就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和议论。 “哈?这是谁家的小娃娃,走错地方了吧?” “这么丁点大,怕是连丹炉都还没摸热乎吧?也敢来参加筑丹大会?真是勇气可嘉啊。” “等等,你们看镜子。骨龄六岁?品阶无?” 一个世家子弟开口讥讽: “这奶娃娃旁边的女子,是元家元倾霓,现在元家是没人了吗?竟然找个奶娃娃来凑数!真是笑死我了!” 另一个世家子弟阴阳怪气地扬高了声音: “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呢!” 引起周围一片附和的讥笑。 字字句句,尖锐地刺向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元倾霓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温柔地捂住了姜谣的耳朵。 “阿谣,不要听他们胡说。” 方才开口那世家子弟,是章异的朋友,如此故意讥讽,不过是替章异打抱不平罢了。 说到底,他们针对的不是姜谣,而是她。 她被讥讽是小事,但若是因此,让小姑娘受到什么伤害,那可就不好了。 正文 第121章 毒不死就往死里毒 可,柔软的小手轻轻将她的手拉下。 元倾霓低头,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没有丝毫被羞辱的难过或愤怒,一双漆黑的眸子很是平静,她甚至能在里头看清自己错愕的脸。 “姐姐,我不怕。” “师傅说过的,狗喜欢叫,就让他们叫几声。他们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在乎。” 姜谣说完,手腕微微动了一动。 她其实没说完。 师傅还说了,要是她忍不了,那就拿出毒药,毒死他们! 但是面前这个姐姐很温柔,她决定还是不把后半句说出口了。 那世家公子听到这话,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家在青阳城也算有头有脸,竟被一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当众骂作狗? “小杂种,嘴巴还挺利索!”他面容扭曲,“看来你爹娘没教过你什么是规矩!今天,我就替他们好好教教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掌心一团灵力骤然亮起。 毫不留情地就朝着姜谣那张稚嫩的小脸扇了过去! 元倾霓想也不想,抬手就想替姜谣挡。 而就在那道灵力即将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却恐怖的威压。 像是天穹崩塌般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广场上数万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那一刻,都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修为稍弱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满脸骇然。 而那要对姜谣出手的世家子弟,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掌心的灵力褪得一干二净,脸上的狠厉也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冷汗眨眼间就浸透了衣襟。 他想动,但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朝姜谣跪了下去。 广场落针可闻。 就连负责测骨的药王殿长老也惶然地站了起来。 筑丹大会上,可不能闹出人命来。 这时,慵懒的女声带着几分不耐烦,在所有人耳边回响: “你方才说,要替谁教她规矩?” 众人循声看去。 队伍外围,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姿态闲散,仿佛只是随意驻足,却成了这一方天地唯一的焦点。 红衣墨发,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半阖着。 她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扫过,视线落在那跪地颤抖的世家公子身上,就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死物。 广场上数万修士,竟无一人敢大声喘气。 连风都似乎凝滞了。 女子终于动了。 众人没见她如何迈步,只觉得眼前红色衣摆微微一晃,下一刻,她就已经站在了姜谣身前,一脚踩上那世家公子的肩。 长发因惯性在空中飞扬,她微微垂眸,看着地上因为威压发着颤的人,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却毫无暖意。 “问你话呢。” 那公子牙齿咯咯作响,竟是在这威压之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祝九歌俯身,“嗯?” 那公子被踩得脊背都快折断了,眼下哪里还有半分嚣张的气焰,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求饶: “前、前辈……饶、饶命……是晚辈有眼无珠……晚辈再、再也不敢了!求前辈开恩!晚辈再也不敢了!”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这时,那位药王殿负责测骨的长老认出了祝九歌,稳了稳心神,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拱手道: “祝道友息怒。今日是我药王殿筑丹大会,旨在为天下丹道选拔良才,不宜……不宜见血光。” 长老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身为药王殿长老,自然是见过祝九歌的,更知道这位先前为了自己那神衍宗五个徒弟疯狂到什么地步。 前段时间他得知,祝九歌退出神衍宗之后,又重新收了徒弟。 现在看来,这小女孩,恐怕就是她的新徒弟了。 虽然今日是筑丹大会,可他压根打不过祝九歌,更招惹不起这护犊子的疯子,只求这位现在能别在筑丹大会上血溅当场。 祝九歌终于微微抬眸,目光掠过那长老。 只一眼。 长老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冻结在喉咙里。 看懂了那眼底的意思,他默默闭了嘴,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捏起药王殿令牌,开始疯狂摇人。 可摇了半天,药王殿没一个人鸟他。 “……” 长老嘴唇翕动两下,没敢再说话。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着嗓子开始窃窃私语。 “我、我想起来了!”一个中年修士猛地瞪大眼睛,低声道,“是她!神衍宗的前长老,凌霄峰峰主祝九歌!我曾在神衍宗大典上远远见过一面!” “什么?就是那个传闻中将五个徒弟逐出师门后叛出神衍宗,被下了追杀令的那个祝九歌?” “你这消息不灵通啊。我前些日子刚从中州回来,听到的最新消息是,神衍宗已经撤销了对她的所有指控和追杀令,说是……一场误会!” “啊?这也能误会?” “嗐,不管她现在是不是神衍宗的人,她以前都能当上神衍宗长老,还教出了那五个天才,就足以证明人家有实力。这威压,咱可惹不起,这小子算是踢到铁板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 而被祝九歌踩在脚下的世家公子,听到这些话,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所以……他刚才想动手的,是这位神衍宗前长老的新徒弟?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 不敢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就喊: “对、对不起!是在下有眼无珠!是在下嘴贱!是在下不懂规矩!祝前辈,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在下这条狗命吧!在下再也不敢了!” 声音凄厉,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 祝九歌脚下微微一动。 咔嚓。 骨裂声响起。 “滚。” 即便那人肩膀头子都脱臼了,他依旧也只能苦哈哈地磕头: “是!是!多谢前辈饶我狗命!” 说完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带着他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同伴,连滚带爬逃离了广场。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负责测骨的药王殿长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清了清嗓子,“测、测试继续!” 祝九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过身,看向姜谣: “下毒手法太低级了,我大老远就看见了。” 姜谣闻言,支支吾吾: “可是是师傅说,毒不死就往死里毒,我才特意多下了几种……” 元倾霓:“?” 啥?什么时候? 她怎么没看见? 正文 第122章 筑丹大会 元倾霓站在一旁,看着祝九歌与姜谣的互动,心中百感交集。 祝九歌护短时那嚣张跋扈的模样,非但没有让她觉得冒犯,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羡慕。 爹爹半年前也极其宠爱她,会像祝九歌这样,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地站在她身前,将所有风雨都替她挡下。 这种被全然保护的感觉,她体验了十几年。 可现在爹爹他…… 元倾霓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爹爹肯定是遇上什么难事了,等筑丹大会结束,她一定要去找爹爹问清楚才是。 元倾霓将目光重新放在祝九歌身上。 传闻中,祝前辈的前五个徒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最后却都与她恩断义绝。 旁人都说她这个人品性不行,不配为人师尊。 但接触下来,她并不这样觉得,可见,传闻并不可信。 可世道如此,人人都只愿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断不会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了解一个声名狼籍之人身上。 不过随意泼几盆脏水,这个人在所有人眼中,便已经脏了。 不远处,燕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只是想等小师妹早些比试结束,这样他们就可以早些回宗门了。 却没想到会看到祝九歌当众发难。 看到祝九歌一脚踩在那世家公子身上时,他心里本是厌恶的。 觉得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蛮横,不讲道理,只会用这种浅显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就像从前,她动不动就会罚他们关禁闭,又或是罚他们将课业修习上百次。 可当他看到元倾霓那艳羡的目光,又看到祝九歌与那小姑娘的对话时,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顿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了上来。 好像……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被她这样护在身后的。 最开始,大师兄慕强,各种寻人比试,二师兄来历不明,总被人排挤,他自己呢,是个只知道用蛮力又直肠子的体修,时常闯祸,四师弟更是孤僻,不喜与人来往。 若是没有祝九歌将他们收下,他们说不定现在还在哪个泥坑里摸爬滚打。 那时候的他们,就像现在这三个小不点一样,是她羽翼下最骄傲的雏鸟。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燕诚的眉心突然一阵刺痛。 那是师尊给他们下的清心咒,在提醒他,不要起心动念。 燕诚的思绪有些混乱,他看着祝九歌目送那个小姑娘进入传送阵后,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们。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松开。 转身快步离开了广场。 闹剧平息,测骨继续。 有了前车之鉴,再无人敢对旁人指指点点。 元倾霓和姜谣两人顺利进入传送阵。 再睁眼,眼前是个无比宏伟的内殿,穹顶高悬,镶嵌着明珠,亮如白昼。 殿内云雾缭绕,数百尊古朴的青铜丹炉整齐排列,气势磅礴。 那些丹炉前,都已站了不少参赛者。 姜谣和元倾霓被随机传送到了殿内不同的位置。 元倾霓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姜谣那小小的身影,正努力踮着脚尖,打量着比她还高的丹炉,有些不放心,便走了过去。 “阿谣,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还没丹炉高呢。 姜谣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个小板凳。 她把小板凳放在丹炉前,踩了上去,高度刚刚好。 元倾霓:“……” 姜谣冲她点点头,小脸认真:“姐姐放心,我可以的。” 见她确实准备周全,元倾霓这才放下心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广场之上,厉云洲仰头看着水镜,一脸担忧: “老祝啊,谣崽行不行啊?她还没丹炉高呢,不会把自己给炼了吧?” 祝九歌嗑着瓜子: “放心,她没你那么笨。” 厉云洲:“?” 他又又又又怎么惹她了? 随着所有参赛者就位。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响彻内殿,将所有参赛者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殿内瞬间安静。 “筑丹大会,正式开始!” 开口的是此次大会的三大评判之一,药王殿祖师,丹阳子。 他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本届大会,共分三轮。旨在考验尔等辨材、控火、凝丹之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数百名参赛者,继续道: “第一轮,百草为卷,神农为鉴。” 话音刚落,殿内数百尊丹炉前,漂浮出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玉简。 “各位面前的玉简之内,记载着十种不同的丹方。尔等需在两个时辰内,从身后药田中,自行寻觅并辨识出所需的一百味灵植。集齐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药田之内,灵植万千,品阶不一,药性相冲相克者亦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伪草、毒植,多选、错选、漏选,或时辰已到,便视为淘汰。”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这次筑丹大会竟然如此严苛? 采错一味就淘汰,他们却要在数千数万灵植里,去采集一百味药材。 那么多灵植,其中还不乏形态相似、气息相近的伪品,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挑选,难度极大。 这第一轮,就已经能淘汰大多数人了。 而且,他们身后,哪有什么药田? 众人疑惑地转身,却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后,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浓郁的白雾笼罩。 丹阳子抚须一笑: “此乃幻阵,入阵之后,所见皆为灵植,真假难辨。这既是考验尔等的眼力,也是考验尔等的心性。” “现在,比试开始!” 钟声响起后,所有参赛者立刻行动起来。 黑袍人是第一个进入的,脚步稳健,胸有成竹。 随后是洛轻雪。 而大部分人见状,也拿起玉简,匆匆记下丹方后,便一头扎进了身后的白雾之中。 元倾霓也是如此,她记下丹方,对不远处的姜谣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提着裙摆走入了幻阵。 而姜谣,却还站在原地,踩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先看玉简,而是伸出小手,从储物袋里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个肉包子。 小姑娘就着所有人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 茶楼里,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的厉云洲: “……她在干嘛?怎么还吃上了?” 祝九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饿了就吃,有什么问题?” 正文 第123章 从哪儿捡来的这种妖孽 厉云洲简直要抓狂: “这可是筑丹大会!第一轮就两个时辰,多耽误一刻就少一分胜算!” 祝九歌吐掉瓜子皮,“急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是谣崽自己缓解紧张的办法。 这段时间在须弥居,每次在她考校前,小姑娘都会吃上两个肉包子。 咀嚼,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状态。 这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祝九歌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小孩有自己的想法,况且不过是花费吃两个肉包子的时间,总比全程胆战心惊进不了状态要更有效率。 “……”厉云洲看她这么淡定的样子,有些狐疑,“喂,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拉着和尚走后门了?谣崽直接进入前十是不是?那到时候能不能让我跟她一起进去?” 祝九歌懒得跟他说话,目光重新落在天上水镜。 水镜内,明明白白显示着那些丹修进入幻境后的脸色。 “天杀的,这里面怎么还有断魂草和腐骨花?这跟清莹草长得也太像了!” “这哪里是考验辨材,这分明是想把我们脑子搞炸。” “到底谁出的题目???” 各种抱怨声此起彼伏。 即便如此,但大多数人都是嘴上吐槽几句,便开始焦头烂额地辨认灵植。 洛轻雪与那黑衣人的画面被放大。 少女身处幻阵之中,白衣胜雪,步履从容。 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寻找,只是闲庭信步,所需要的灵植就自己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指尖轻点,一株株灵植便乖巧地飞进了她腰间的药囊。 不像是在比试,倒像是在散步。 这份从容让大多数人发出阵阵惊叹。 “洛轻雪连那极为罕见的冰心草都找到了!这可是炼制七品丹药的主材,竟然会出现在第一轮的幻阵里!” “这次比试到底有多难啊!” “你们看,那面具人好像已经找到了十个药材了,速度好快!” 这话一出,众人便都朝那黑衣人看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每到一处,都能精准地从无数相似的植株中,找出正确的那一株。 没从幻境中消失,便说明他选的药材,都是对的。 因为到现在为止,幻境中,已经有十分之一的人,被规则直接踢出去了。 而姜谣,此时也终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第二个肉包子。 她用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将油纸仔仔细细叠好,收回储物袋,这才慢悠悠地拿起丹炉前漂浮的玉简。 十张丹方,具体到药材的名字、年份、药性,她只是瞥了一眼,就放下玉简,小小的身子从板凳上跳下来,然后抱着板凳,迈开小短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身后的浓浓白雾。 很快,水镜里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姜谣抱着她的小板凳,在药田里横冲直撞。 她不像别人那样小心翼翼。 跑到草丛里扒拉一下,鼻子微微一嗅,就揪出了一株毫不起眼的草药,丢进了药囊。 又跑到一棵成人高的树苗下,放下板凳,踩上去,小手一伸,摘下一颗果子。 收好。 抱起板凳,走向下一处。 走到一株花枝招展的植物前,她停下脚步,脑袋歪了歪。 “唉,假的。” 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就直接绕开,走向不远处一株藏在石头缝里毫不起眼的灰色小草。 接下来,小姑娘基本上就是: 跑跑跑,停下,放下板凳,踩上去,采摘,收好,抱起板凳,继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偏偏竟然到现在了,一株都没错。 广场上,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的修士们,全都傻眼了。 “卧槽?这小娃娃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你们看!她刚才绕开的那株七星海棠,旁边那个倒霉蛋刚采了,现在脸都绿了,真是假的!” “我刚刚还在想她抱个板凳是干嘛的,以为是怕采药累了歇歇脚……结果是人够不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但这次的笑声里,再无半点讥讽,只剩下了惊叹和匪夷所思。 元倾霓在幻阵中艰难辨认,偶尔抬头,总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板凳,在药田里飞速穿梭,心里既震惊又佩服。 祝前辈的徒弟,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到半个时辰。 当大多数人还在为凑齐一半的药材而抓耳挠腮时。 姜谣已经抱着她的小板凳,从白雾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自己的丹炉前,将一百株不多不少的灵植整整齐齐摆在地上后,拍掉手上的泥,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水囊,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做完这一切,姜谣才重新爬上小板凳,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开始数殿内的砖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悠闲晃着腿的小小身影上。 负责评判第一轮的钱嵩见状,眼睛微微眯起,他与其他两位评判对视一眼,便快步上前,神识扫过地上的药材。 一百株,分毫不差。 年份、品相,完美。 钱嵩顿住。 随即看向姜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但方才已经有人拿了第一,他也不急了。 便清清嗓子,“姜谣,通过!” 全场哗然。 第一个通过的是那黑袍人,他们一点也不奇怪。 可第二个出来的,竟然是那个六岁的奶娃娃! 就连洛轻雪都比她的速度要慢。 要知道,这娃娃方才可是还让了人家两个包子的时间呢。 “这小孩就花了半个时辰……一百株药材,零失误……这怎么可能?” “祝九歌从哪儿捡来的这种妖孽?” 议论声如同炸开的锅,沸腾不休。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第三道身影从白雾中走出。 是洛轻雪。 她在看到姜谣时,也是一愣,但很快她就将面上的惊讶收了回去。 钱嵩检查过后,他高声宣布:“洛轻雪,通过!” 用时,比姜谣只慢了半刻钟。 洛轻雪朝钱嵩笑笑,又对高台上遥遥看过来的言清寒微微颔首,就没再动过,可她的眸光却总是会不自觉落向那晃着小短腿的身影。 良久,她指尖轻拢袖口,终是朝姜谣走了过去。 洛轻雪微微俯身,柔软的声线里掺了一丝滞涩: “小友好本事,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谣腰间储物袋上那熟悉的印记上,声音轻了下去,“是受何人指点?” 正文 第124章 这是什么歪理? 姜谣抬眼看到是她,晃动的脚丫子停了,她反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 洛轻雪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谣身上,却又有些失焦,似乎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她垂眸,轻声道: “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来与你认识一下。也想知道……师尊她,如今可还好?” “师尊”两个字,她说得极为勉强,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刺。 不等姜谣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天赋,很好。师尊她……也确实很强。她会教你很多别人穷尽一生都学不到的东西,会像刚才那样,把你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 姜谣抬头,有些疑惑。 “但是,”洛轻雪深吸一口气,“师尊性子说一不二,行事只凭喜好,帮亲不帮理,从不问对错。你还年幼,心性未定,我只是希望……有些事情,你能仔细分辨对错。不要像我们一样,最后……走上与师尊恩断义绝的路。” 话罢,洛轻雪抬手,想要摸摸姜谣的脑袋。 却被小姑娘躲开了。 姜谣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小脸很是平静,圆溜溜的眸子古井无波,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洛轻雪。 “姐姐,”她开口,声音糯糯的,“你是在说我师傅不好吗?” 洛轻雪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如此直接。 她收回僵在空中的手,耐心解释:“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师尊她……她以前对我们也是极好的,只是后来……” 话没说完,就被姜谣打断了。 “我爹娘把我丢进地下城当药人,看着我被百毒穿心,最后把我丢在雪地里等死的时候,没有人来跟我分对错。” 一句话,洛轻雪脸上的神情顿住,有些错愕。 小姑娘脸上没有丝毫被说教的惶恐或不安,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我自己能分得很清楚什么是对错,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能让我活下来,能让我迅速成长到能保护自己和师傅的,就是对的。” “挡阿谣和师傅的路的,就是错的。” 偌大的内殿,因姜谣这一句话,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高台上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上。 一个是神衍宗的天才少女,白衣胜雪,气质如九天玄女,纯净无瑕,不染尘埃。 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六岁女童,身量尚小,坐在那里,像个误入仙境的凡间娃娃。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和对话。 可现在,无论是比试还是言语,占据上风的,却是那个所有人都没放在眼里的小娃娃。 洛轻雪脸上的灵动凝固,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错愕。 能助她,就是对。 挡路的,就是错。 这是什么歪理? 洛轻雪指尖一颤,这就是师尊她,教给这孩子的道理么? 她深吸一口气,想重新组织语言。 她想告诉这孩子,修仙问道,求的是非黑白,是天地正道。 可这些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对一个只认“谁对我好,谁就是好人”的孩子说,又有什么意义? 姜谣依旧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洛轻雪。”她语气冷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师傅以前的徒弟。” 姜谣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师傅最疼爱的弟子。可她刚刚说这么大一堆,铺垫这么多,不过是想说师傅的坏话。 这,就该死。 “师傅将你们逐出师门,一定是因为你们没用,你们做错了事!你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反省自己,怎么还有脸跑到我面前,口口声声要教我分清是非?” 小姑娘的脸上出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才不配。”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洛轻雪身形一晃,微微退后了几步。 这些年来,她和师兄们只记得师尊的偏执、霸道,记得她是如何强硬地干涉他们的选择,如何逼得他们不得不反抗。 他们将这一切归咎于师尊的“错”。 可他们这些做徒弟的,究竟是哪儿做错了,才会让师尊她如此决绝将她们逐出师门呢? 洛轻雪不得不承认,她从未深思过。 或者说,不愿深思。 “我……”洛轻雪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试图在脑子里回想,他们和师尊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走到这一步。 可脑中闪过的那些曾经让她无比憎恨师尊的事,此刻竟不知为何,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来举例。 就好像是,有什么在她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消融掉了。 师尊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啊。 这…… 是为什么? 洛轻雪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姜谣见状,小手悄无声息捏紧了衣袖中的药瓶。 她刚刚下的毒,只会让洛轻雪说不出话来罢了。 她在装什么? 高台之上。 言清寒端坐的身影纹丝不动,唯有那双眸子,在看到洛轻雪此时的神色时,渐渐沉了下去。 深不见底。 方才她们二人说话的声音都被他尽收耳底。 言清寒闭了闭眼。 是他错了么? 他费尽心思将这五人收于座下,用清心咒让他们不要再去想与祝九歌的事,想将他们引回正途,彻底斩断他们与祝九歌之间的关系。 可现在看来,清心咒不过只是一种术法,终究左右不了他们自己的想法。 男子置于膝上的手,寸寸蜷起。 终究是一道灵力过去,替场中之人解了毒。 “元倾霓,通过!” 内殿的诡异氛围被钱嵩一声高喊打破。 刚从幻境出来的元倾霓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抬头,便看到了用灵力书写的排名,她是第四个。 排在她前面的,是洛轻雪。 而洛轻雪前面的,是姜谣?! 元倾霓眼睛一亮,顿时便朝小姑娘看去。 却看到小姑娘面前,正站着个少女。 嗯…… 气氛,好像不太对? 正文 第125章 师傅没教过呀 元倾霓快步走到姜谣身边,“阿谣,这位道友是……” 她其实认识洛轻雪,章异屋里,满屋子都是她的画像。 每一张,都画得仙气飘飘,不染尘埃。 就连她也觉得这个女子很是美好。 但眼下,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毕竟洛轻雪的脸色,还挺难看的。 听到元倾霓的声音,洛轻雪才回过神来。 她朝元倾霓笑笑:“我是洛轻雪。” 随后便重新看向姜谣,声音干涩: “……接下来的比试,加油。” 话音落下,她便提着裙摆转身匆匆离去。 元倾霓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摸了摸鼻子。 什么情况? 吵架了? 可阿谣这么个小不点,洛轻雪是成名已久的天才,这两人能吵什么? 她低下头,看向姜谣。 小姑娘依旧稳稳地坐在小板凳上,小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洛轻雪走后,极轻地哼了一声。 元倾霓见她确实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她目光一转,便看到了内殿上空,由灵力汇聚而成的巨大水镜排名。 第一名:沈非。 第二名:姜谣。 第三名:洛轻雪。 第四名:元倾霓。 “阿谣!”元倾霓忍不住伸手,揉揉姜谣的脑袋,“你好厉害!你竟然是第二名诶!” 要知道,这可是囊括了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丹道天才的筑丹大会。 阿谣才六岁,竟然拿到了第二。 这简直匪夷所思! 姜谣被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 元倾霓被她逗笑了,随即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上。 沈非。 元倾霓转头看向场上的黑袍人。 这个沈非,从头到尾都穿着一身黑袍,戴着遮蔽神识探查的面具,也不与人交流,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很是孤僻。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不安,悄然爬上了元倾霓的心头。 她眉头微微蹙起。 茶楼。 厉云洲看着水镜里的人嘴巴张张合合,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啧,这两个人嘚吧嘚吧到底在说些什么?这筑丹大会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弄点声音出来,真是急死人了!不过看谣崽这样,应该没受欺负,嘿嘿!” “还有,这药王殿也真是的!那个沈非,都四十好几了,怎么还好意思跟一群少年比?!沈家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沈遗风:“?” 厉云洲手动把他的脑袋转了回去,“你都是老祝的徒弟了,你现在姓祝,早就不算沈家人了,我可没骂你嗷。” 沈遗风悄咪咪看了眼师傅的脸色,见她没否认,唇角微微扬起几分。 厉云洲瞧他这暗爽的样,啧啧两声,抛了颗瓜子到嘴里,出息! 一个时辰有余。 “第一轮,至此结束!” “通过者,共计一百一十二人。” 丹阳子的声音响彻内殿。 话音落下,那些还困在幻阵中的修士,连同没来得及完成采摘的,身影瞬间变得虚幻,下一刻便被灵力从幻境中送出至广场。 偌大的内殿,瞬间空了一大半。 丹阳子目光扫过剩下的百余人,脸上露出微笑。 “恭喜各位,进入第二轮。” 他手中拂尘一甩,声音拔高。 “第二轮,丹心为引,心火为炉。” “此轮,不比品阶,不比速度。” 全场又是一愣。 不比品阶,不比速度?那比什么? 姜谣和元倾霓也是一脸茫然。 丹阳子抚须一笑,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抬手,众人身前便都多了一株再普通不过的灵草。 “尔等只需将面前的一株凝神草,炼化提纯即可。” 他话锋一转: “但,不允许用灵火,唯有以尔等丹心点燃心火,方可炼丹。心火不燃,则丹炉不开。” “此轮,考验的是尔等于丹道一途,最重要的——丹心。” 众人面面相觑。 这轮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用灵火,怎么炼丹? 丹阳子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抚须道: “丹心,便是尔等踏上丹道之初衷。是悬壶济世,是追求极致,亦或是……只为一己私欲。” “不论如何,心不诚,则火不稳,火不稳,则草木成灰。唯有丹心至纯至坚者,方能将这凝神草提炼至极致。此轮,取前二十人,进入最终轮。”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轮比的不是技巧,而是心境。 黑袍人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催动灵力,掌心升腾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投入炉中。 洛轻雪也随之而动,她的火焰是纯净的月白色,如水般温柔。 大部分修士定下心神,纷纷开始炼化。 一时间,内殿之中,各色火焰升腾,将一尊尊青铜丹炉映照得光怪陆离。 元倾霓深吸一口气,她炼丹的初心,最开始是为了病重的娘亲。 后来,是为了爹爹,为了元家。 现在…… 是为了她自己。 这个念头坚定不移。 她掌心的火焰也随之而稳定下来。 而姜谣,依旧站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看着面前的凝神草,小脸皱成了一团。 师傅没教过呀。 丹心? 她的丹心是什么? 是为了悬壶济世?不是,她连人都没救过几个。 是为了追求极致?也不是。 那……是为了师傅? 姜谣姜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努力回想师傅说过的话。 记忆里,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声音偶尔会变得认真: “炼丹这回事,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道。为你自己炼,想炼什么炼什么,炼坏了算我的,炼成了……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曾经这双手只会泡在漆黑的药汁里,被针刺,被刀割,只为了试药。 是师傅教她炼丹的。 可师傅说了,炼丹,是她自己的道。 如果这些都不是她的丹心,那她的丹心…… 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就在姜谣对着那株凝神草苦苦思索时,茶楼里,厉云洲已经急得快把栏杆拍断了。 “丹心?丹心?!我说老祝,这对她一个六岁娃娃来说是不是太难了点?她才刚摸着丹道的边儿,万一她点不燃那什么劳什子心火,被淘汰了可咋办?” 厉云洲急急回头问道。 却发现,自己身边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人走茶凉。 只剩桌子上一堆孤零零的瓜子壳在朝他竖中指。 “?” 再一转头。 便看见祝九歌正和一个衣着华贵、看起来就身家不菲的女修推杯换盏,那女修醉得脖子都红了,对着祝九歌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不亦乐乎。 “???” 厉云洲呆愣的间隙,祝九歌还不忘给自己倒了杯看起来就很贵的酒。 随后才抬眸看了眼水镜,眉眼微眯。 “这不是挺好的么?” 正文 第126章 她是天生的炼丹师 厉云洲闻言,仰头望天。 水镜之内,姜谣紧锁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那些被当作药人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更不是什么药罐子。 她炼丹,无关悬壶济世,也不为追求极致。 那天在须弥居里,第一炉丹药在她手中成形时,那种感觉就像是…… 她在一片漆黑的荒芜里,亲手种下了第一朵花。 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师傅说:谣崽,你是天生的炼丹师。 那是她第一次得到褒奖。 以至于后来,她从不畏惧失败,都是因为这句话。 她又想起那天在天枢阁的地牢内,那个儒元长老说过的话。 姜家将她丟入地下城试药,只是因为“蛊毒圣女”这个名号。 事后她和大师兄聊过,姜家很有可能,就是想通过这么多孩子,造出一个真正的药人王。 大家都以为她是个孩子,可只有师傅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孩童,事事都避着他们。 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们怎么可能还停留在什么都懵懂的年纪。 若真是那样,她早就在地下城死了一百回了。 她有知道一切的权利,而且,她就是想要告诉所有人—— 姜谣,不会是什么药人王。 而是,天生的炼丹师。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像是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小姑娘的整个识海。 嗡—— 姜谣身前,一簇金中带紫的火焰,悄然升起。 那火焰很小,却亮得惊人,稳定得如同亘古顽石。 她缓缓将火焰送入丹炉。 凝神草在触碰到火焰的瞬间,便化作一滩碧绿的药液。 其中的杂质被飞速剥离。 很快,一滴漂亮的绿色药液,便被心火包裹着,落入炉子正中心。 第二轮结束,排名公布。 姜谣所炼制的药液纯净度极高,这次,她的名字,排在了榜首。 第二是那个黑袍人,第三仍是洛轻雪。 元倾霓则是第五,纯净度只比第四名低了一成。 但能拿到这个排名,元倾霓也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她对姜谣的表现很是惊讶,惊讶之余,是为她感到高兴。 看着榜首的名字,元倾霓眼睛弯弯,随即想到什么,抬眸望向自己左前方不远处的黑袍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方才炼丹之时,那人似乎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第三轮,只剩最后二十人,角逐最终的前十。 丹阳子收回目光,声音经由灵力加持,响彻内殿。 “第三轮,随心而行,丹心问道。” “此轮,没有丹方。但尔等需在一炷香之内,以自身所学,在有限的药材中进行选择,并炼制出一枚最能代表尔等丹道的丹药。” “品阶、药效、纯净度、道韵,皆为评判之准。” 丹阳子说着,大袖一挥。 二十人身边的空间瞬间扭曲,上百种流光溢彩的灵植药材凭空出现。 像是一条绚烂的星河,环绕着他们旋转着。 “药材有限,诸位,请自取!” 话音未落,十几道身影已经动了。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年份最高、品阶最稀有的药材而去。 “是龙血藤!快抢!” “那是九叶芝,我的!” 一时间,灵力碰撞,人影交错,为了几株珍稀药材,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黑袍人并未与人争抢,只是指尖连点,几株看似普通,但药性互补的药材便被他收入囊中,动作极快。 姜谣从小板凳上下来,看了一圈空中那些药材,鼻子在空中轻轻嗅了嗅。 片刻后,她避开了所有人争抢的中心,小手释放出的灵力,在那些不起眼,几乎无人问津的药材中划过。 一株凝神草,一朵止血花,还有几根平平无奇的青木根…… 全是些大街上随便一些灵石就能买到一大把的低阶货色。 当她抱着十几株普通药材回到原地时,场上的争抢也已经进入了尾声。 洛轻雪是最后一个动手的。 她上前时,方才汇聚成河的药材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剩下的,几乎都是些歪瓜裂枣,连年份都不太够的次品。 但她却全然没有任何嫌弃,并从中挑选了好几株。 广场上,已是黄昏,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的修士们,议论声四起。 “洛轻雪也太惨了,这留下的全是些废料,这还怎么比?” “她选的药材可根本没法跟其他人比,神衍宗这次可悬了。” 但这些话传不到内殿,也没有影响到洛轻雪分毫。 直到第三轮钟声响起。 内殿的修士们依旧安静如鸡,看着面前的药材抓耳挠腮。 前两轮已经淘汰了许多人了,能在筑丹大会走到这一轮,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早就猜到第三轮只会更难,这一轮自由发挥,考验的不仅是基本功,还是每个丹修的底蕴,这才是最难的。 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尤其是看到那黑袍人的火焰已然升腾,有条不紊地开始炼丹后,他们都有些慌了。 而洛轻雪似乎丝毫没有被影响,她在拿到那些次品药材后,脸上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流露出一丝明悟。 只闭上双眼,周身灵气涌动。 骤然,一股磅礴的灵气突然以她为中心汇聚而来,天穹之上,内殿上空,竟有淡淡的劫云开始凝聚。 高台之上,言清寒看着场下那道白衣身影,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丹劫!” 场外的人陡然惊呼。 “洛轻雪竟然在比试途中顿悟,引来了丹劫??她现在可是五品丹师,若是过了这丹劫,可要升六品了!” “用的都是残次药材,却能顿悟,引来丹劫?这是什么天赋啊……” “人家可是神衍宗的天才!那祝九歌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在一声声惊叹中,洛轻雪陷入了某种境界,她感受着周身的能量波动,眸底格外坚定。 她手中月白色的火焰暴涨,将炉中那些药材的药性,催发到了极致。 元倾霓和姜谣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前者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者只是看了一眼,便默默收回了视线,学着师傅的样子,将自己方才拿回来的灵植通通过了几遍手,然后一股脑丢进了丹炉里。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洛轻雪吸引时。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内殿众人惊愕回头。 就看到姜谣面前那尊青铜丹炉,已然被炸得稀巴烂。 黑色的浓烟伴随着一股烧焦的药味冲天而起,小姑娘被气浪掀得退后两步,白嫩的小脸被熏得漆黑,像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小花猫,正呆呆站在原地。 竟然,炸……炸炉了!? 正文 第127章 炉子炸啦 “阿谣!” 元倾霓想上前去看看姜谣,却被内殿的规则之力挡住,只能在原地,急得眼眶都红了。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拿了一堆药材,结果炸炉了!” “装不下去了吧?一个六岁奶娃娃,上一轮拿个第一,现在能走到这一轮已经是走了狗屎运,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丹道天才了?” “我就说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下好了,直接淘汰!” 高台上,钱嵩看到这一幕,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 丹阳子也从洛轻雪身上移眸,抚着胡须,有些失望。 可惜了。 这孩子天赋绝佳,终究是年纪太小,历练不足。 他和另外那位丹盟的评判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也是满脸失望。 本以为今日能见证一个绝世天才的诞生。 可他们都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茶楼里,厉云洲终于将祝九歌从那女修身边扒拉了回来: “我靠老祝,这下完犊子了!炉子都没了还比个屁啊!我刚刚可看到沈青山的人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姓沈的动了什么手脚啊?不然怎么会突然炸炉??” 祝九歌看着水镜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小身影,没说话。 她可没看到任何人动手脚。 不是沈青山,也不是那个叫沈非的。 内殿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丹阳子也在,就算给沈青山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否则,他沈家也不用费尽心思请什么药王殿长老吃饭了。 炉子炸了,只有一个原因。 祝九歌的目光落在水镜里姜谣面前的那些黑漆漆的炉子碎片上。 她捏捏眉头。 有些无语地笑了。 “喂喂喂,你怎么还笑了!”厉云洲瞪大了眼睛,“你家崽都快被炸懵了,你个当师傅的怎么一点不急?” 祝九歌不急,倒是给他急晕了。 厉云洲在原地来回打了好几个转,没等祝九歌回答,他就泄气般地双手一摆: “算了算了,拿前十估计是没戏了。要我说,这破青岚古墟也没什么好去的,传说得神乎其神,谁知道里头是机缘还是坑?大不了咱们不去了!谣崽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现在就去接她回来,这破赛也没啥好比的!” 说完,他扒着栏杆就想往下跳。 祝九歌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耳朵,一道灵力就把人给拎了回来。 “消停些,就连风崽和安崽都比你淡定。” 厉云洲趴在桌子上,瞅瞅她旁边正眼巴巴盯着自己满脸鄙夷的两小只。 “……你这意思是,还有戏?” 祝九歌扬扬下巴,“这第三轮的规则里可没说,炉子炸了就算淘汰。” 话音刚落。 水镜中的小人,在那一片狼藉和漫天嘲讽中,伸出小手默默擦掉了脸上的灰。 紧接着,又拍了拍她自己身上的灰。 捡回自己被掀翻在结界里的小板凳,放好。 然后,在所有人嘲讽、同情、惋惜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又从自己储物袋里,慢吞吞地……又掏出了一个丹炉。 那是个通体漆黑,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丹炉。 众人:“???” 丹炉是大会统一发放,炸了就是自己能力不行,从没听说过,还能用自己的丹炉继续炼制。 果然,评判席上的钱嵩皱眉开口: “姜谣,比试丹炉已毁,你……” 话没说完,姜谣已经将自己的小黑炉稳稳放在残骸之上,仰头,看着评判席: “第三轮的规则中说,丹炉统一。并没有说,炸了不让用自己的呀。” 钱嵩一噎。 的确是没说。 可谁能想到会有人在最后一轮把他们提供的玄品丹炉给炼炸了? 炼丹炉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阶,筑丹大会提供的玄品丹炉,品质适中,能把它炼炸,本身就是能力不足的体现。 现在还想用自己的?哪有这种好事? 规矩就是规矩。 钱嵩想到这,正要以“扰乱会场秩序”为由,直接将姜谣淘汰出局。 姜谣又指了指自己的小黑炉,“这个炉子没有品阶,是师傅随手给我练手用的,连黄阶都算不上。我用它完成这场比试,可以么?” 钱嵩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呵斥。 丹阳子温和的声音却响了起来,“钱长老稍安。”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底多了一丝欣赏。 “余先前确实未曾言明,丹炉损毁后不得自备。”他顿了顿,抚须笑道,“小友临危不乱,勇气可嘉,不畏失败,心性尚佳,唯有如此,丹道一途,方能走远。老夫倒是觉得,此次,可以为她破例一次。” 钱嵩不满: “师祖,若是开了这个口,那之后其他人来寻,岂不是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这对旁的参赛者而言,不公平。” 丹阳子笑道: “筑丹大会的初衷,本就并非只为让他们争夺一个排名。况且,这孩子手中的丹炉,你我都可以探出,连黄阶都没有,钱长老在担心什么?” “没有是没有,但……” 钱嵩还想说什么,高台上已然有人出声: “钱长老,本座也觉得,可以给这孩子一次机会。” 钱嵩抬眼看去,是八荒城城主林清音。 而后,樊司和言清寒,也相继替她说了几句话。 钱嵩嘴巴微张,五大势力都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只得作罢。 丹阳子看着底下那些不赞同的丹修脸上的神情,衡量半晌,才对姜谣道: “你可以继续炼丹,然,炉毁药损,我们不会再给你另行提供药材。你需从剩余的这些材料中,择取可用者继续。且,”他看了眼殿内计时用的灵力漏斗,“时间仅余半个时辰。姜谣,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么?” 如果说旁的参赛者刚开始还有些意见,那现在就一点意见都没了。 半个时辰,用一堆边角料,和一个黄阶都不是的小破炉子,就算再给他们十次机会,他们也炼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更别说这个小孩了。 就连元倾霓看完剩下的那些低阶材料,也觉得这次是真的难如登天。 可姜谣却径直看向丹阳子,“继续。” 正文 第128章 六品丹劫 两个字,掷地有声。 丹阳子笑道:“那便开始吧。” 元倾霓狠狠为姜谣捏了一把冷汗,那剩下的药材,她刚才看过,别说炼制高阶丹药了,就算是想要炼制最普通的回气丹,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方子。 可姜谣丝毫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她走到那堆被众人挑剩的歪瓜裂枣前,小手在那堆残次品里挑挑拣拣。 片刻后,在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姜谣抱着一小堆“垃圾”,回到了自己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炉前。 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将所有的药材整理好,过了好几遍手。 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错觉,竟好像看到她手里那些干枯的青木散发出生机,残缺的灵草变得晶莹剔透,蔫巴巴的花也重新绽放了? 小姑娘可没有给他们再次看清楚的时间,小手一扬,便将所有药材一股脑全丢了进去。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炼丹手法? “疯了吧!她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 “这是炼丹,还是煮大杂烩?” “不同药性会互相冲突,她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等着吧,马上就要第二次炸炉了!” 外界已经有不少人不忍直视,干脆捂住了眼睛,生怕看到这小姑娘直接被炸飞的样子。 可就在众人等着看笑话时,姜谣的掌心,一簇金中带紫的火焰,再度升腾而起。 那个黑不溜秋的炉子,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炉内,原本药性驳杂,互相冲突的药材,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瞬间被分解、提纯、融合。 高台之上,丹阳子的眸光微微一颤。 如此这般放下去,竟然没炸炉? 真是奇了! 而另一边,洛轻雪周身的灵气已经汇聚到了顶峰。 她周身的劫云愈发浓郁,黑压压的一片,银蛇乱舞。 “要来了!洛轻雪的六品丹劫!” 场外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洛轻雪此时依旧立在原地,做好了迎接劫雷的打算,她面前的丹炉也开始不断发出嗡鸣。 六品丹劫,一共六道劫雷。 只要能扛过去,洛轻雪这炉丹药只要品阶在高阶以上,有了劫雷的能量加持,便将会是这第三轮比试当之无愧的第一。 第一道劫雷眼看就要落下。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可等了半晌,雷劫却迟迟未落。 洛轻雪也有些疑惑。 她抬头望去。 那劫雷在空中剧烈翻腾着,七上八下。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高台上的人,此刻也免不得站起身来,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那劫雷,是在迟疑?” 饶是丹阳子这个活了上千年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脸色大变。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团原本锁定在洛轻雪头顶的劫云,像是闻到了腥味儿的猫,忽然翻滚起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团庞大的劫云,竟调转了方向,慢悠悠地…… 朝着姜谣所在的位置,飘了过去。 洛轻雪:“?” 全场修士:“?” 高台上的众人,连带着三位评判,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彻底凝固了。 丹劫…… 竟然也能被抢?? 洛轻雪猛地抬头,看着自己头顶的空气,再看看不远处那被劫云彻底笼罩的小小身影,整个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言清寒。 却发觉后者的目光,也未曾落在她的身上。 “我靠!”茶楼里,厉云洲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这也行?不过老祝,我看情况不是很妙啊,谣崽抢了洛轻雪的六品劫云,她这么小一个,能抗得住吗??” 轰隆—— 不等祝九歌回答。 更不等众人从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中回过神。 就有一道比手臂还粗的紫色劫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长空,瞬间就将药王殿内殿殿顶,劈出了个比演武台还要大的窟窿。 随后径直朝着姜谣和她那个小黑炉,狠狠劈下! “阿谣!”元倾霓连自己的丹都来不及炼了,失声尖叫。 那只是一个连黄阶都不是的破炉子啊! 这一道雷下去,别说炉子,恐怕连小姑娘都要被劈成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响彻整个内殿。 刺眼的紫光让许多人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再睁开眼时,预想中炉毁人亡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 烟尘散去,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稳稳站在原地,除了小脸脏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而她身前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炉,在承受了那恐怖一击后,不但没有破碎,反而通体散发出温润的乌光。 “……这是连黄阶都没有的炉子???” “这对吗?” 所有人大脑空白。 轰隆!轰隆! 又是两道劫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凶猛。 姜谣没有动静,小黑炉也像个无底洞,来者不拒,将所有雷光悉数挡下。 等到第六道劫雷时,大家都已经淡定了。 第六道劫雷的余威尚未消散,众人纷纷吐出一口气,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一抬头,大家原以为会逐渐散去的劫云,竟又在眨眼睛变得深沉。 而且,那墨色中还隐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暗金色。 “!不对劲啊!这不是六品丹劫!” 一名老丹修惊叫出声。 高台上,丹阳子也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姜谣头顶那团翻滚的乌云,喉咙干涩: “怎么可能!第七道劫云……她这是要进阶七品??这孩子,怎么回事??” 洛轻雪此刻脸色煞白。 她头顶空空如也。 那种向来被天道眷顾的感觉,似乎随着这劫云的离去而彻底消失殆尽。 她身前,原本凝结的丹药也在这一刻微微一颤。 没有了劫雷的淬炼,那丹药上原本隐隐现出的金色丹纹,硬生生淡了下去。 姜谣根本没心思去注意洛轻雪的一举一动。 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头顶那即将降下的第七道劫雷。 这道雷和前面六道全然不一样。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皮肤都在颤栗。 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她知道。 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压根不可能接下这一击。 正文 第129章 九为数之极 那道暗金色的雷霆,像是凝聚了天地的震怒。 带着一股不将下方一切碾成尘土般誓不罢休的决绝。 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威压也重到极致。 小姑娘站在原地的两条腿都开始打颤,几乎就要跪下。 “老祝!”茶楼里,厉云洲的惊叫声都变了调。 高台上,丹阳子、林清音、樊司几人也是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便想要出手去替小姑娘挡上一挡。 可场上的方寸之地,被规则结界死死拦住。 来不及了。 元倾霓被拦在规则之内,她眼睛睁得极大,泪水也夺眶而出。 可就在那毁天灭地的雷光即将吞噬那道小小身影时。 一抹比劫雷更加纯粹、温润的金色光华,自姜谣的胸口骤然亮起。 那光芒瞬间形成了一道凝实的金色光盾。 将小姑娘和那方黑炉稳稳护在其中。 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那道恐怖的暗黑色雷龙,狠狠撞在了那道金色护罩之上。 然后。 雷光散尽。 “……” 姜谣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无事发生。 雷劫结束,姜谣身旁也呈现出一蹭淡淡的紫色光晕。 那是,七品炼丹师的象征。 扛……扛过去了? 一个六岁的小娃娃,硬扛了七品丹劫? 虽然最后那一击好像是靠什么护身法宝挡过去的,但…… 这他妈是什么级别的护身法宝,竟然连七品丹劫都能挡??? “简直是太离谱了……” “六岁,七品炼丹师。” “神衍宗那几个天才,要让位了啊。” “不是我说,祝九歌她到底什么眼神啊?!怎么回回挑中的徒弟不是天才,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外界议论纷纷。 姜谣只是愣愣地用小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上面原本挂着一块护身玉符。 是他们去天枢阁时,找慧成掌门讨要的那块见面礼玉符。 这玉符,还是今早出门前,师傅刻意让她戴上的…… 姜谣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望向了高台一侧。 樊司正对着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笑。 茶楼里只能看着水幕干着急的厉云洲,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可一转头,便看到原本气定神闲的祝九歌,此刻不知为何,眉头皱得死紧。 “呼——我还以为你压根不担心你徒弟呢……”厉云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虚脱般往腿上擦擦自己冒汗的手心。 他以为祝九歌终于舍得开始担心自家徒弟了。 这样的话,就会显得他没那么像个大傻子。 这一场比试下来,他都不知道把心提到嗓子眼多少次了。 感觉这种事要是再多来几次,他堂堂厉家少主、八荒城少主,很可能就要英年早逝了。 受不住,真的受不住啊。 而内殿里的所有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带着那小破炉子扛过了劫云,将丹炉打开。 又看着那小黑炉内,一道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 随后便是一枚通体圆润、遍布了九道丹纹、散发着浓郁丹香的金色丹药,从小黑炉中缓缓升起,悬浮于半空。 丹香弥漫。 只是闻一下,便让人神清气爽。 那丹香霸道至极,将在场其他十九名丹师炉中所散发出的药香,都尽数压了下去。 “呼,金色,不过是个高阶丹药罢了……还好还好。” “什么还好,你要不要自己看看她炼出来的是什么丹!” “什么?” “九纹金丹啊!你瞎啊!?” “啊!?” 九为数之极。 九纹金丹,代表这枚丹药的纯净度,已经到理论上完美的程度。 纯净度一百,其实大家也不是没见过。 可一个六岁的小孩姐,只用一个小破丹炉,就炼制出了高阶九纹金丹…… 实在有些接受无能。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枚悬浮在半空,流转着金光的丹药,愣着。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嘲笑这小姑娘走了狗屎运。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等着看她第二次炸炉的笑话。 谁能想到,现在笑话竟成了他们自己。 而这时,钱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藏在袖袍里的双手,紧握成拳,几乎快要抑制不住。 就差一步,他和沈家的生意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这个黄毛丫头,把一切都给毁了! 他身旁的丹阳子,脸色却是与他截然相反。 这位药王殿的祖师,此刻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胡子一颤一颤的,那双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好……好啊!” 等时辰一到,钟声响起,丹阳子便已经一步踏出,身影便瞬间出现在场内。 他没有去看那枚金丹,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姜谣: “小友,告诉老夫,你既然能炼出九转金丹,方才又为何会炸炉?”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想问的。 明明有这么惊人的天赋,第一炉怎么会炸得那么离谱? 姜谣扬起黑乎乎的小脸,诚实地回答: “因为,你们提供的炉子太垃圾了。” 丹阳子:“……” 这真的对吗? 片刻后,他不怒反笑:“我不理解,小友可以告诉我缘由么?” 垃圾就是垃圾,有什么缘由? 姜谣奇怪地看他一眼。 但想了想,还是说道: “我选的那些药材,虽然品阶低,但是药性很烈,还有药性相抗的,用火去催发,瞬间爆发的药力让丹炉承受不住,所以就炸了。” 姜谣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顿了顿,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是炸炉才知道,不是所有的丹炉都跟师傅给我的是一样的。师傅给我的这个丹炉,就什么药材都能炼,超厉害!” 丹阳子:“……” 用低阶药材炼丹,结果因为药力太猛把玄品丹炉给撑爆了? 这话听起来,有理又没理的。 而且小姑娘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得意的成分。 丹阳子看了一下她面前的丹炉。 炉身温润,若是按丹盟的要求,的确算不上黄品,但胜在材质特殊。 冶炼这丹炉的人,想来也是怕初学者炸炉,这才用了这几种防爆的材质。 丹阳子无奈地笑笑,又指指那枚悬浮在空中的九纹金丹: “那小友可否再为老夫解惑,你方才挑的那些材料,不过是最基础的药材,你是如何将它们化腐朽为神奇的?” 姜谣皱眉。 她只是来比试的,只需要告诉她排名不就好了。 这老头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而且师傅说了,不能将她的体质告诉旁人。 没等姜谣开口。 就有另一股同样霸道的丹香,从不远处飘来。 吸引了丹阳子的视线。 正文 第130章 魁首 那股丹香霸道而纯粹,和姜谣炼制的那枚九纹金丹的药香,有几分分庭抗礼之意。 丹阳子循着香气望去。 便看到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人,不知何时也已开炉。 一枚同样通体金黄的丹药,正静静悬浮于他的丹炉之上。 细看之下,那丹药之上竟也是九道清晰无比的丹纹。 又一枚九纹金丹! “这届筑丹大会什么情况?” “这个沈非到底是谁啊?以前我可从未听说过沈家还有这号人物!” “两枚九纹金丹,你们说,这第三轮的第一会是谁啊?” “前两轮这个沈非和姜谣一人拿了一次第一,这第三轮他们俩又同样是九纹金丹,这不会要打个平手加赛吧?” “嗤——还有洛轻雪呢你们别忘了,她也很厉害的!” 有人提出了第三种可能,大家的目光也随之而落到了洛轻雪身上。 她也已经收丹。 可与外界的期许不同,她今日炼出来的丹药,没了劫雷的淬炼,品质终究是差了一口气,虽然也是一枚高阶丹药,却远没有姜谣和那黑袍人的丹药那般令人惊艳。 丹纹只有七道。 洛轻雪看着自己手中的丹药,又看看不远处那两道璀璨的金光,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对着评判席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胜败是常事。 这次,是她技不如人。 第三轮比试,正式结束。 丹阳子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此轮比试,结果已出。然魁首之位,尚有争议。我们三位评判,需商议片刻,请各位稍待。”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挥。 三位评判便消失了。 结界升起的瞬间,钱嵩便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尖利: “师祖,此女绝不能为魁首!” 丹阳子眉头微皱:“为何?” “是她违规在先!”钱嵩指着场下的姜谣,言之凿凿,“大会统一发放了丹炉,她炼炸了,早该淘汰,可她用了自己的,本就比旁人多了一次机会。若让她拿了第一,那药王殿百年清誉何在?往后每届筑丹大会,是否大家都能多一次机会?” 另一位丹盟长老闻言,也面露迟疑: “钱长老所言不无道理。若是我们开了这个先河,日后恐人人都效仿。” 丹阳子闻言,竟是笑了。 他看向钱嵩,目光平静: “老夫先前便说过,为她破例一次。钱长老,当时你可是同意了的。而且这孩子,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炉子,用着最普通的药材,炼制出来的丹药,却与用玄品丹炉的沈非炼出的丹,纯净度一样。若是日后当真有人敢于效仿此行,你我反而该高兴,那说明,我丹道一途,后继有人了!” “我……”钱嵩被噎了一下,“可虽然她炼制出了这九纹金丹,但炼丹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将所有药材一起投入,此乃炼丹之大忌!如此离经叛道,若奉为魁首,岂不是在误人子弟,坏我丹道根基?” 丹阳子见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好像那场中的小姑娘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般。 丹阳子摇了摇头,眼中失望之色更浓。 “钱嵩,你的心,已经乱了。” 他淡淡道: “那沈非所炼,亦是九纹金丹,虽两人炼制出的品阶与纯净度都相同。可姜谣炼制出的丹,其中蕴含的生机却远胜沈非一筹。更何况,她用的是残次废料,用的是连黄阶都没有的丹炉。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钱嵩:“这就更奇怪了啊!她用的是残次品,怎么可能炼制出高阶丹药?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话没说完,丹阳子已然摆手,“你应该知道,筑丹大会的规则结界,是五大势力几位掌门城主一起共建的吧?你这意思是,五大势力,都在为她区区一个姜谣走后门不成?” “……” 丹阳子见他不说话,顿了顿,轻笑一声: “说到手段。钱嵩,你以为你与沈青山的那点事,老夫和掌门当真不知?若非今日在测骨镜前,沈非的骨龄没有任何异常,他只怕是连药王殿的门都进不了!” 钱嵩浑身一僵。 丹阳子却已转过头不再看他,背手道: “念在你为药王殿办事多年,此事老夫不会揭穿你,但今日之后,你便自行离去吧。” 说完,丹阳子看向那位丹盟长老,一锤定音: “这一轮的魁首,非她莫属。”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钱嵩的脸色惨白。 一切都完了。 他和沈家的生意,还有药王殿长老的位置。 全完了。 片刻后,隔音结界散去。 丹阳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商议已有结果。” 他先是赞许地看了一眼那黑袍人: “以中规中矩之法,炼制出九纹金丹,足见阁下丹道造诣之深厚。此轮,当为第二。” 随后将目光转向洛轻雪: “临阵顿悟,心性可嘉,虽有机缘之差,但成丹亦是上品,此轮,第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第三都已定下,那第一已然毫无悬念。 大家的目光纷纷都落在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身上。 丹阳子亦是如此,苍老的脸上,难掩欣赏。 “以废料为材,凡器为炉,化腐朽为神奇,年幼之资却引七品丹劫,成九纹金丹。” “此等天赋,心性,老夫生平仅见。” “筑丹大会第三轮,第一为——” “姜谣!” “三轮比试已毕,老夫在此公布,本届筑丹大会总魁首——” 丹阳子说到这,脸上已是压不住的笑意,声如洪钟: “姜谣!!” 哗! 整个广场,乃至通过水镜观看的整个青阳城,在经历了短暂的平静后,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赢了!总魁首还真是她!” “六岁的七品炼丹师,还是筑丹大会魁首,这剧情,我就算是做梦梦到,都得以为自己吃了八斤迷药……” “前两轮她和沈非各拿一次第一,我都以为要加赛了,没想到最后一轮直接胜了!” “祝九歌!她是祝九歌的徒弟!前徒弟第三,现徒弟第一,再来一个前三都被她包圆了!她到底是哪里找来这么多变态的啊?” 元倾霓甚至没管那内殿的光柱上排在第四的自己的名字,只紧紧盯着那榜首,激动得又哭又笑,冲过去便一把抱起了小姑娘: “魁首!是魁首啊!!” “阿谣!你太棒了!” 正文 第131章 传说 姜谣冷不丁被温柔环抱,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 元倾霓身上带着清浅的药香。 她在空中转着圈,有些晕乎乎地眨眨眼。 元姐姐是在……替她感到开心吗? 姜谣虽然有些不明白,但她记得前些日子,大师兄曾说过,如果感受到别人的真心,那便也可以学着,对别人也好一点,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去质疑、拒绝。 因为现在,他们是有家、有师傅的孩子了。 不必担心任何,也无需畏惧什么。 想到这里,姜谣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自己沾着点炉灰的小胳膊,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元倾霓的脖子。 “元、元姐姐。”她小声开口,“……谢谢你。”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元倾霓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把姜谣轻轻放回地上,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替她擦去了脸上的尘,眉眼弯弯: “谢什么呀,阿谣,这可是你自己挣来的荣耀!回去姐姐一定给你好好挑个礼物庆祝庆祝!” 姜谣仰着脑袋,任由她擦拭。 黑亮的眼眸中映着元倾霓温柔的笑,还有殿内明珠细碎的光。 心里那股暖暖的感觉正在扩大,让她忍不住也对着元倾霓,很用力、很用力地,弯起了眼睛。 自从跟在师傅身旁后,她感受到的善意,好像就越来越多了。 原来,被别人真心实意地祝福和拥抱。 是如此开心的事啊。 “此次大会,第四名至第十名,每人各获一万上品灵石,及药王殿藏书阁玄品阅览凭证一枚,为期三年。” 丹阳子抬手,虚虚一压,场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说话间,奖励已然发放。 姜谣看着元倾霓手中的灵石袋,撇撇嘴。 才一万。 这药王殿,是不是有些太抠了? 师傅随便出去逛一圈,就能赚好多灵石。 元倾霓收起凭证,如果她知道姜谣此刻心中所想,肯定会惊得跳起来。 要知道,这奖励,对普通修士而言,已经算是很丰厚了…… 而且灵石不过只是次要。 人人都想往上爬。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药王殿的凭证,是藏书阁的丹书,是变强的梯子。 这,对丹修来说,就已经算是最好的奖励了。 “第三名,洛轻雪。”丹阳子看向白衣少女,“地品八宝蕴灵炉一尊,稀有极品丹方一份,两万上品灵石,外加药王殿藏书阁地品阅览凭证一枚,为期三年。” 一尊品质更佳的丹炉和稀有丹方,足以让许多丹修眼热,更别说那凭证是地品的了。 相当于这三年内,她能随时进入药王殿藏书阁六层以下的区域,随意学习和阅读八品及八品以下的所有丹方。 洛轻雪却神色平静,只上前一步,恭敬接过,并未说什么。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靡。 第二名的奖励,不过只比第三名多了几枚对旁人很有用的破镜丹和一万灵石,凭证则是天阶。 黑袍人也只微微颔首,上前领取完,便站在原地继续站桩。 最后才是第一名的奖励。 但丹阳子不知是卖关子还是什么,他没有当众揭晓第一名的奖励,而是看向众人道: “按照此次大会规定,前十名除了正常奖励之外,皆有资格,于三日后辰时,一同进入青岚古墟寻求各自机缘。” 他袖袍一挥,无视了不知者的哗然,便将一枚枚流光溢彩的玉牌放在前十名的归属者触手可及的地方。 “此为青岚古墟信物,凭此信物,尔等皆可带一人入古墟。” 顿时,便有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些玉牌上。 不少人都听说过青岚古墟,传说是个能让普通人拥有大机缘的秘境。 百年前,青岚古墟也开过一次。 那次,只有寥寥十数个人进入其中,而且,通道口一经关闭,便没有任何人能打开。 所有人都以为这十数个人出不来了。 可神奇的是,这些人后来不仅好端端从里面出来了,而且没多久就个个都走上了人生巅峰。只是后来都隐世了,没人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所在何处。 当然。 传说只是传说,就是因为,并没有人能证明这其中的真实性。 可现在有了机会能进去,谁又不想分一杯羹呢。 所有人都蠢蠢欲动。 然,他们的小心思瞬间被丹阳子接下来的话扼杀在摇篮里。 “这十枚通行玉牌,已与诸位神识绑定。若受人抢夺,玉符自毁。” “妄动者,丹盟及五大势力,共诛之!” 丹阳子话音落下,悬挂在整个青阳城上方的水镜顿时消失。 “嗯?怎么没了!” “魁首的奖励呢???” “这大会办得可真不严谨!” “什么不严谨,人魁首只有六岁,要是真公布了,出门就被抢了,小孩到时候找谁哭去?” “……嗯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姜谣的师傅,不是祝九歌么?谁敢抢?你敢吗?” “去你的!” 众人一哄而散。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青阳城丹修彼此之间的谈资,几乎都是围绕着这位六岁的天才丹修,以及她师傅与神衍宗之间的二三事而展开。 内殿。 丹阳子站在了姜谣身前: “小友还年幼,魁首的奖励不宜当众公布,不知小友,可否随老夫移步?” 姜谣在元倾霓有些担忧的目光下,答应了。 她现在只需要心念一动,便随时可以进出须弥居。 所以,她不用怕任何人对她下黑手。 * 一个时辰后。 “矮冬瓜,你能不能跟你师妹好好学学?她都拿魁首了,你怎么连笑都不笑一下,你是生性不爱笑吗?” 沈遗风被人晃得七荤八素,额角青筋直跳,小嘴抿成一条直线: “你 能 不 能 别 发 疯?” “不能!” “大大师兄,崽们,鲨了他!” 喧嚣的茶楼雅间,厉云洲扯着沈遗风和夜安瞎闹腾,元倾霓则给姜谣剥着灵果,小姑娘正小口小口吃着。 祝九歌斜倚在窗边,红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唇角微扬。 只是,这笑容只持续了片刻。 眨眼间,祝九歌脸上的慵懒便褪去,目光扫向了窗外某处。 “你们玩着。”她开口,“为师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没等屋内任何人反应,红色身影就已经从窗边消失。 只余下两大三小在原地面面相觑。 月色清冷。 梧桐树下,有道修长的身影静立着,衣袍如雪,不染尘埃。 咻。 有风逼近。 那人也只是微微侧目,月光勾勒出他清隽冷峻的轮廓,像是九天之上,有仙人垂眸。 他看向来人,轻笑: “来了?” 祝九歌背靠树干,神色淡淡: “谢了。” 正文 第132章 “那谢礼呢?” “谢我什么?”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九歌倚着粗糙的树干,眼神径直盯着他被月光镀上银边的轮廓,笑了下,“第七道丹劫。虽然最后是护身玉符挡下的,但如果没有你暗中出手,削了那雷几成威力,光凭那玉符,谣崽怕是要受些轻伤了。” 这是谣崽第一次在须弥居外炼丹。 她的确早就料到谣崽今天会有丹劫,所以才让她戴上了慧成给的玉符,本来预估也就六品丹劫。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七品。 言清寒转过身。 那双宛如寒潭的眸子,在月光下漾开一丝波澜。 他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祝九歌最烦这种人,干脆直接发问: “为什么?” 他帮了姜谣一把,她认。 所以她来道谢。 但是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不清不楚的人情。 言清寒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 “如果我说,是因为她是你徒弟呢?” 嗓音低沉,带着试探。 祝九歌浑身一僵,手臂上瞬间冒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擦。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祝九歌在心底暗骂一声。 言清寒对原主有心思,她知道。 虽然她向来不怎么要脸,但是她不是他等的那个人,骗人钱财什么的倒还好,但是骗人感情这事,她做不出来。 是不能、也不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 况且,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祝九歌脸上的散漫收敛得一干二净,她避开了这个话题,“不管怎么样,多谢你今天出手相助。” 言清寒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疏离。 眼底的星芒黯淡下去,他垂下眼帘,“那谢礼呢?” 祝九歌:“……” 说他胖,还真给他喘上了。 不过这样也好。 两清。 她扬眉:“你想要什么?功法,法宝,还是灵石?除了这些,我没别的给你。”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言清寒忽然就笑了。 笑容极淡,稍纵即逝。 “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他声音平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祝九歌:“别,还是要谢的,毕竟我们不熟。” “……” 言清寒不说话了。 祝九歌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但没从他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无需谢礼。”言清寒移开视线,“今日之事,就算场上站着的不是你的徒弟,换做任何一个有天赋的后辈,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 祝九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沉默片刻,她问: “结界是你们五个一起创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与我境界一样。是怎么瞒过其他人,进入结界不被他们发现的?” 言清寒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很重要吗?” 祝九歌:…… 废话,当然重要。 老娘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以后也好防着你一手啊! 祝九歌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皮笑肉不笑: “好奇而已。” 言清寒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 “结界由五方灵力共筑,彼此相依,亦彼此制衡。灵力只要在流转,便有万分之一的破绽。于我而言,不过抓住那一刹,足矣。” 说完,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他身上浅浅附上了一层淡金色。 大乘期。 祝九歌眼角一抽。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他们都是菜鸡,看不出结界的破绽,但我能。 这全天下的b都给他装完了。 没兴趣问他什么时候突破大乘的,她直接摆手,“行,既然谢礼你不要,今天这事就算是你乐善好施古道热肠了。我徒弟和朋友们还在等我,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一看到言清寒那双眼睛,她就浑身别扭。 这人看她的眼神,属实算不上清白。 “青岚古墟,你也会去吧?”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祝九歌回头,“有问题?” “青岚古墟,与世人想象的不同。”言清寒神情有些认真,“百年前,有十几人进入其中,出来后,这十几人虽发黄腾达,但大多数都在百年内遭遇横祸、满门覆灭。世人只当传说,但我查过密宗,这并非空穴来风。这片空间很有可能……与传说中早已灭绝的言灵族有关。” 言灵? 祝九歌心中一动。 上古时期,能以言语撬动天地法则的种族。 一言便可定人生死。 但因为过于逆天,被天道不容,所以全族湮灭。 而原著里有一个反派,就叫鸦语者…… 祝九歌抬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想劝我别去?” 言清寒摇头。 “我知道,你若想去,无人能拦,我只是来提醒你,万事小心。” “另外,洛轻雪此次,会带帝无尘一同进入古墟。他这次去,是为寻一件魔族圣物。” 帝无尘? 原著男主。 祝九歌眉梢微挑,“那是什么?” 言清寒: “帝无尘身上,有一道叫九幽煞的封印,只有找到那件圣物,才能破除。” 祝九歌沉默。 修仙小说,总是会有这么个男主,要不就是中了毒,要不就是有封印,命不久矣,但是遇到了女主,与她一起经历巴拉巴拉等等一系列事件,然后解毒解封,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她能理解的。 只不过,原著里帝无尘和女主去找解封的办法,好像已经是中期的事了。 她知道因为自己,改变了一些原著剧情。 只是这进度条,拉得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而我能查到的,便是千年前,的确有一件魔族圣物被言灵族所封印,它叫祭灵。如果此物当真在古墟内,那便极有可能还被言灵族残存的法则之力镇压。帝无尘若想取出,后果可能会让整个古墟坍塌。” “多谢提醒。”祝九歌扯出一抹假笑,算是承了这份情,“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么……后会无期。” “九歌。” 言清寒再次叫住了她。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清冽的雪松气息笼罩下来,祝九歌后退半步,眉头皱起: “干嘛?还想让我给你写八百字感谢信?” 言清寒轻笑一声,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漆黑的吊坠,像是用什么骨头打磨而成。 祝九歌:“……我不收破烂。” 正文 第133章 话又说回来了 言清寒指节修长干净,衬得那枚漆黑的骨坠有些深邃。 他轻笑一声:“此物名为言骨,据说取自上古言灵族人的眉心。” 祝九歌动作一顿。 “言灵族,一言可成法,一语可为咒。青岚古墟危险未知,即便是言灵族已不存于世,但残存的法则之力也非同小可。这枚言骨,能替佩戴者抵挡一次言灵法则的攻击。” 言清寒说到这,顿了顿,补充道: “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弟子,多一重保障,总不是坏事。” 祝九歌低头看看那破坠子,“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拿给你徒弟,反而拿给我?” 言清寒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警惕之意。 “他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他声音平淡,“是生是死,都是他们的命数,我不会干涉。” 祝九歌:“?” 那你收他们干嘛?集邮? 言清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收他们为徒,只是因为他们与你因果太深。若放任不管,或许你会有危险。九歌,你别忘了,我是卦修。” 祝九歌感到有些莫名。 实在是因为,言清寒现在这个眼神,就好像能看穿一切一样。 这让她很不适。 祝九歌蹙眉。 收她以前的徒弟,说是为了她。 帮她现在的徒弟,也说是为了她。 现在送她东西,还是为了她。 祝九歌想了想,自己要是没记错的话,原著里面,原主死的时候,这人好像连面都没露。 虽然不排除跟现在她所经历的一样,原著里根本就没有写这些配角的事情。 但…… 这个人她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跟神衍宗、主角团有关的人和事,她是真一个都不想碰。 祝九歌看了眼他手里的言骨,沉思片刻,话又说回来了: “东西我要了。可我不喜欢欠人情,你直接开个价,我付灵石,咱们两清,这坠子我拿着也安心。” 言清寒递出言骨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你我之间,当真要计算得如此清楚?” 他嗓音依旧清冷,却隐隐透着几分无奈。 祝九歌已经从储物袋里摸了一袋灵石,在指尖转了个圈儿,丢了过去: “这叫钱货两清。你帮我徒弟一次,我花钱买你这个没人要的言骨,咱们两不相欠。” 言清寒:“……” “若我不收灵石呢?”他将灵石还了回去。 祝九歌转身就走,那就没得谈了。 言清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 只是一道灵力,便将言骨变作挂坠,挂在了祝九歌的脖子上。 “东西你拿着,若你真想跟我两清,等你从古墟平安出来,请我吃顿饭便可。” 祝九歌脚步一滞。 再转身,树下已经没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东西,皱着眉头扯了下来。 这个言清寒,有大问题。 但具体什么问题,她还没头绪。 她转头就把东西丢进了储物袋。 回到茶楼时,屋内正闹得欢。 “我不管,我也要去古墟!本少爷有的是灵石!”厉云洲正拍着桌子,虽然鼻青脸肿,但那股小爷最牛的劲儿半点没减,“小元啊,反正你也没想好带谁去,你带上我,我给你当护卫,能打能扛还会跑!” 沈遗风站在一边冷冷补刀: “护卫?你是去负责把别人笑死的吧。” “矮冬瓜你说谁呢!” “谁跳脚我说谁!” “你给本少爷等着,今天不把你撂趴下我就不姓厉!” 元倾霓唉声叹气,一个头两个大,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两人一碰面就互掐,祝前辈还在时两人还没这么离谱。 前辈一走,这两人就跟疯了似的。 连桌上放着的灵果都必须要抢同一个。 祝九歌倚在门边,凉飕飕地开口: “你俩嫌茶楼的桌子太结实了,想给人家换一套新的?” 声音不大,却瞬间浇灭了屋里的火药味。 厉云洲踩在椅子上的脚瞬间收了回来,站得笔直。 沈遗风也默默把自己控制着夜安拍过去的小手收了回来,站到一旁,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眼角的余光还在跟厉云洲进行无声的厮杀。 祝九歌看着这一大一小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姜谣从一旁站了起来,将一大堆东西捧到了自家师傅面前,“师傅,这些都给你!” 祝九歌低头。 一份药王殿藏书阁天品凭证,是金色的。 一尊天品丹炉,三份稀有丹方。 三万上品灵石。 最后,还有两块玉佩。 一块是进入青岚古墟的凭证。 另一枚是……? 祝九歌翻了下那枚通体洁白的玉佩,玉佩反面刻着个“药”字。 她看向姜谣,“谣崽,这玉佩是做什么的?” 姜谣仰头乖乖回答: “是丹前辈给的,说是以个人名义赠予我的。丹前辈说,这是药王令,见此令如见殿主,日后不论我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拿着这个,向药王殿提出一个不违背道义的任何要求。” “药王令?” 祝九歌捏着玉佩挑眉。 这玩意听起来比那一堆灵石丹炉有用多了。 丹阳子那老头,还挺上道。 姜谣见师傅似乎很满意,黑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想起了什么,又摊开了一只小手。 “师傅,丹前辈还给了我一个东西。” 话音落下,一簇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火苗,在她白嫩的掌心凭空出现。 火焰呈半透明的蓝色,内里像是蕴含着星辰般,流光璀璨,明明看上去清冷,却骤然让整个雅间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异火??”旁边的厉云洲和元倾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对……这是异火火种?!” 祝九歌看着那簇小火苗,唇角也勾了起来。 不怪他们这么惊讶,天地间的异火,皆是唯一。 而火种,则是异火诞生之初的形态,虽未成型,但却能与其主人灵脉相结合,将拥有无限可能,其价值甚至比一些成品异火还要珍贵一些。 丹阳子,竟然还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这老头,还真是下血本了。 正文 第134章 养师傅 姜谣小心翼翼地收起火苗,将怀里那一大堆闪着金光的物件,连同那袋灵石,全部推到了祝九歌面前。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祝九歌的身影,干净又认真。 “师傅,这些都给你。” “阿谣现在能炼丹、赚灵石,这些都是师傅教的,所以,阿谣的东西,就是师傅的东西。” 她现在也可以为师傅赚钱了。 祝九歌静静看了一会,噗嗤笑了。 “我们谣崽现在是要开始养师傅了哈?”她伸手将那袋灵石捞了过来,“行,那你这孝敬为师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她便随手将灵石袋丢进了自己的储物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客气。 厉云洲:? 元倾霓:…… 前辈,您是不是应该稍微推辞一下? 姜谣见师傅收下了,眼睛瞬间弯了,连忙把剩下的也一起递过去。 祝九歌却推了回去。 “灵石为师收了,”她语气随意,“但这丹炉是你自己赚的锅,凭证是你的饭票,火种是你命根子,药王令咱一时半会也用不上,丹方也是个丹方,这些你都自己收好。你要是连吃饭的家伙都给了我,以后拿什么赚灵石?” 小姑娘一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宝贝似的将东西一一收好。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次要炼一些高阶丹药,卖出去换灵石了。 盘算完毕,姜谣才想起来,丹前辈还许了她一件事。 与此同时。 青阳城另一处奢华的别院内,气氛沉沉。 “砰!” 价值连城的琉璃水镜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沈青山脸色铁青,双目赤红,眼中满是阴鸷的怒火。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在角落里静立的黑袍人,“沈非!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我如此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竟然连个黄毛丫头都比不过!” 他沈家想要的是筑丹大会的魁首!而不是第二! 世人永远只会记得魁首之名,哪里会记得第二是谁? 角落里,黑袍人一动未动。 “我只答应你,尽力而为。”沙哑的声音自黑袍传出,平淡无常。 “尽力而为??”沈青山气笑了,“你先前明明能炼制极品丹药,为何上场就只炼成了高阶丹药?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失误了!” 沈非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面具下只露出了一双眼。 “我记得,我与沈家主先前说好的是,我为沈家而战,替你们夺得大会前十的名次,并未允诺其他。如今,我已入前十,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 沈青山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眼前发黑,“你放屁!以你的能力,拿个魁首绰绰有余。我给了你那么多珍稀灵药,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拿个第二?你分明可以炼制出更高品阶的丹药,却故意藏拙,你是故意让我沈家难堪!” “你信不信,我沈青山现在一句话递上去,就可以让药王殿取消你此次的排名!我沈家不是魁首,你也别想进青岚古墟!” 沈非听到这威胁的话,低沉地笑了一声,全然是嘲弄: “如此,那沈家主便去吧。只是……你沈青山,当真能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名望吗?若我方才没看错的话,已经有人上门来与你谈生意了吧?” 沈青山气血上涌,脸色铁青,“你!”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从一开始,我便说过,我的目标只是那枚通行玉牌,从未允诺你会夺得魁首。” “更何况,比试之时,那孩子只用平常药材,却历七品劫雷,炼出九纹金丹,如此天赋异禀,即便是我,也自愧不如。” “好好好。”沈青山气疯了,“你……竟敢耍我!” 他面目狰狞,猛地一挥手,几个气息强悍的沈家护卫便瞬间将沈非包围,灵力涌动,杀机四伏,“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沈非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便朝门口走去。 “拦住他!”沈青山厉喝。 可下一秒,那些护卫便双腿一软,口鼻溢血,倒地不起。 沈青山也是一阵头晕目眩,竟是连灵力都使不上了。 他惊骇地看向那个背影。 黑袍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院内回荡。 “沈家主,我是个丹修,丹毒本是一体。你我交易已成,我无需给你任何交代。” 话音落下,身影已在院中消失。 噗通。 沈青山再也支撑不住,口吐鲜血,怆然倒地。 他与此人相识不过短短三月。 却始终未曾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他……究竟是谁?! * 三日后。 青阳城东郊。 原本空旷的荒野之上,空间被不知什么力量,渐渐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裂缝边缘,有雷光灵力交织。 这,便是青岚古墟的入口。 丹阳子悬浮于半空。 不多时,几道身影陆续到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洛轻雪。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而她身侧,此刻站着一名玄衣男子。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深邃的凤眸里含着化不开的墨,周身气息冷冽如冰。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煞气。 那煞气,与身旁纯净如雪的洛轻雪,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也只有在与她说话时,才会收敛几分。 而今日的黑袍人,依旧孑然一身,气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西侧,又有人走来。 “你这回趟家,怎么跟蔫了似的?怎么,跟你爹又吵架了?”厉云洲看向身边低垂着眸子的元倾霓,啧啧了几声。 后者没说话,只在环顾四周后,眉眼耷拉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还真是吵架了……”厉云洲摸摸鼻子,“你也别担心,等咱们从青岚古墟回来,你再好好跟你爹说说。” 元倾霓又深深叹了口气。 说?要是他们二人能好好说就好了…… 三天前她回家想告诉爹爹这个好消息,却没想到他连面都不肯见她,还说了什么,他不会管她死活之类的气话。 为此,两人又大吵了一架。 她现在也暂时不想与他说话,还是等历练回来再说吧。 想到这,元倾霓余光瞥到一个小身影,她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三个人。 一大两小。 周围的丹修都看向那几人,满眼诧异。 此地是由药王殿弟子带他们传送前来的,位置隐蔽,能到这里的人,都是要进青岚古墟的。 可现在,一个魁首,竟带了三个人? 顿时,便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正文 第135章 一个都别想出来 “这不合规矩吧?”一名青年修士低声问道,他是此次大会的第六名,“大会不是规定,一枚玉牌只可带一人入内么?为何姜谣她可以带三个人?” “魁首嘛,有特权也正常。” 众人窃窃私语,虽然有疑问,但却也看在祝九歌在场,不敢大声说话。 这引起了丹阳子的注意。 他远远朝祝九歌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才平静地看向众人: “魁首之才,万中无一,当有魁首之遇。祝道友乃是其师长,另两位小友亦是其同门,老夫允其一同进入,并无不可。” “……”丹阳子都开口解释了,众人便也没再说什么。 沉默片刻,丹阳子将阵法符篆发放给大家。 “请诸位做好准备,一刻钟内,古墟入口会彻底打开,此乃随身阵法,诸位若是遇到危险,随时捏碎此物,便可传送出来。但——” “还请各位切记,古墟入口只会维持七日时间。七日时间一到,诸位必须从古墟中出来,否则,便需等下次入口开启,那就不知,将会是何年何月了……” 声音渐远。 青阳城高处山头,有两人相对而立。 沈青山看着面前的人,蹙眉。 对面之人眼窝深陷,短短三天时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 “你还有脸来找我?”钱嵩冷笑。 筑丹大会后,钱嵩便自请撤去了长老职位,此事,沈青山还不知情。 冷不丁就是这么一句话,沈青山脸色有些难看: “钱长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你可答应了我,此次魁首定然是沈非。这三日我寻了你无数次,可你次次都回绝。这笔交易没做成,钱长老才是应该给我交代的那个吧?怎么反倒还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钱嵩笑得更冷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沈青山,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灵膳楼大肆宣扬你我二人要喝茶聊天,这件事闹到了师祖那里,我药王殿长老的职位……没了!” “什么?”沈青山瞳孔一缩。 “我说,因为你那个废物儿子,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钱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血腥味。 沈青山心头一震,但随即,他眼中就闪过一丝狠厉。 钱嵩没了长老职位,他就成了个废人。 沈青山思虑片刻,温声道: “钱兄莫急,其实我也是受害者。是那个叫沈非的,把你我当猴耍!他分明有炼制极品丹药的实力,却故意藏拙,若非如此,他必得魁首,那祝九歌的徒弟也不会有可乘之机,更不会连累钱长老你……” 他义愤填膺,凑近了一些: “钱长老,你我从始至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沈非现在就在古墟入口,我们可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这样,你我联手,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沈青山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承认,那黑袍人诡异,他一个人不敢轻易动手。 诚如那人所料,他沈青山丢不起这个人,去亲自揭自家的短。 可这不代表,他就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钱嵩如今一无所有,正是最好利用的棋子。 只需要他稍加挑拨,这条疯狗,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咬人。 可他话音刚落。 面前的钱嵩就突然笑了。 “联手?一条船?”钱嵩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沈青山啊沈青山,你他娘的到现在还想把我当枪使?” “我什么都没了,奋斗几百年的一切,都没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沈家那个蠢货!” “你还敢跟我提联手??” 一声暴喝,钱嵩体内的灵力猛地炸开。 沈青山脸色大变,下意识就出手用灵力抵抗。 狂暴的灵力瞬间碰撞,将周围的草木山石都尽数掀飞。 沈青山没想到钱嵩竟然真敢与他搏命。 “钱嵩!你疯了不成??你是想把五大势力的人都引来吗?!” “引来了又如何?老子现在什么都没了!沈青山,你毁了我的一切,那就拿你的命来偿!”钱嵩双目赤红,完全听不进任何话,攻势越发凌厉。 沈青山也终于被打出了怒意。 两人缠斗中,钱嵩暗下黑手,给沈青山下了毒。 他本就因上次和姜家联手,被阵法反噬,前两天又中了那黑袍人的毒,自然不敌。 就在沈青山心神失手的那一刻,钱嵩身形一扭,将浑身的灵力都灌注在脚上,狠狠踹在沈青山身上。 护体灵光应声而碎。 沈青山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后方一块山石之上。 “咳……”他咳出一口黑血。 钱嵩见状,眼底的快意更盛。 “沈青山,你也有今天!”他狞笑着,一步步逼近,打算彻底了结对方。 可就在钱嵩心神被快感占据,防御降至最低的那一刹那。 看似奄奄一息的沈青山,眼底掠过一抹寒光。 他抬手便将一道暗色的灵光打入了钱嵩体内。 那灵光速度极快,又毫无灵力波动,等钱嵩察觉不对,东西已经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穿透了他的心脏。 钱嵩身形僵在原地,随即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沈青山缓缓从地上站起。 方才他所用的,并非他惯用的灵力,而是他压箱底的一件法器,丧魂钉。 自从三天前他毫无防备地被人给下了毒后,他就将此物寻了出来,不为别的,他只是在警醒自己,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很快,钱嵩就七窍流血,死死盯着沈青山,死不瞑目。 沈青山冷笑着吞下一颗解毒丹,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蠢货,还想拉老夫给你垫背?真以为我今日来见你,会没有准备?” 他扶着巨石,看向药王殿的方向。 沈非、姜谣、沈遗风、祝九歌…… 既然进去了,就一个都别想出来! 就在此时。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突兀地从他怀中响起。 沈青山一愣。 再也顾不上其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枚传讯符,和沈天齐的护身玉符相连,上面曾流光溢彩,此刻却布满了裂痕,在他拿出的那一刻,彻底碎裂。 不知为何,一股寒意,没由来的—— 从沈青山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正文 第136章 忘归城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 古墟入口,最后一名修士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那片混沌的裂缝之中。 踏入裂缝的瞬间,众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等脚下终于传来踏实的触感,大家都恍惚了片刻。 与预想中不同,断壁残垣、黄沙漫天、凄凉寂静……这些通通都没有。 面前,是一座无比繁华的古城。 长街一眼望不到头。 两旁的街道挂着各种各样的小店招牌,有酒旗在风中飞扬。 耳边是人们的叫卖声、说笑声。 马车在石板路上轱辘而过,渐行渐远。 “这……这就是青岚古墟?”厉云洲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说好的上古遗迹呢?说好的九死一生呢?这里半点灵气都没有,我一巴掌就能扇飞好几个……” 话音刚落,就有丹修陡然惊呼。 “我的灵力没了!” 闻言,众人都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 却发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枷锁彻底封死,半点都调动不出。 “这怎么回事?” 厉云洲不死心地蹦了蹦,想御空而起,结果只是原地跳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摔个狗吃屎,“雾草——” 沈遗风扫他一眼。 “沈、遗、风!你这是啥眼神!你行你上啊!” 沈遗风:“。” 他不跟白痴计较。 众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所有人,在这里,都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祝九歌心里也卧槽了一声。 言清寒只说古墟危险,可能是言灵族的地盘,但没说这里是禁灵区啊!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一个店小二迎了上来,肩膀上搭着条布条,“看几位面生,是刚进城吧?我们噗噗客栈,可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包您住得舒坦!” 洛轻雪收敛心神,问道: “劳烦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店小二一愣,随即笑了,“客官真是会开玩笑,进了这城门,自然就是忘归城了。来了咱们这儿的,可就没几个想回去的。难道诸位不是因为咱们这儿口碑才来此的么?” 忘归城? 祝九歌咀嚼着这三个字。 来了就不想回去?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吉利。 其他人也品出了些不对味。 一个丹修壮着胆子问: “哥,你说咱们这口碑,是指什么口碑?为什么这里没有任何灵气?” 店小二笑得更热情了:“客官这叫什么话?咱们忘归城,无忧无虑,无病无灾,人人安居乐业,长命百岁。这样的好地方,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可不就是最好的口碑?至于您说的……陵……器?是指下葬的用品吗?那我们忘归城,还的确没有。” 提问的那修士:“……” 好一个下葬用品。 不过,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就连东洲,大家都有苦痛忧虑,修士们也会有生老病死,这地方没有灵气,不能修行至高境界,又怎么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逆天而行,与天争命,还绝对安稳…… 诡异。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黑袍人沈非已经朝小二哥走去,往他手里抛了个东西,“住店,七日。” 小二低头一看,眼睛一亮,顿时就将东西收起,转身就道: “好嘞!客官这边请!” 黑袍人随之入殿。 洛轻雪与身边的帝无尘对视一眼,便踌躇着走向祝九歌: “……师尊,我与无尘还有事,便先走了。你们万事小心,我们七日后再见。”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站出来诶诶诶了几声。 “这里谁是你师尊?有些人嘴巴不要就捐了,反正也说不出句人话来,听着真烦人!” 厉云洲想也不想就怼了回去。 师尊这个名头,怎么也轮不到这个早已经另投他门的前徒弟来喊,尤其,她身边还带着那个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魔头! 下一秒,厉云洲只觉眼前黑影一晃,脖子便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扼住。 帝无尘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里头闪过杀意,“放肆。” 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仅仅只是肉身的力量,便让厉云洲瞬间窒息,脸颊涨红,连话都说不出。 几乎是在他动手的一瞬,暗红色的鞭影便悄无声息地狠狠抽了他一鞭,随即也缠上了他的脖颈。 祝九歌将鞭子勒得死紧,“松手。” “无尘!松手!”洛轻雪看了一眼面色发紫的厉云洲,又看向祝九歌紧绷的侧脸,脸色一变,连忙喝止,声音带着急切,“我们还有正事,你别闹了。” 帝无尘那双视人命如草芥的眸子对上祝九歌的,在洛轻雪握住他的手腕后,沉默了几息,眼底的杀意渐渐息止。 那股扼住厉云洲的冰冷力道终于松开。 “咳!咳咳咳……”厉云洲捂住脖子,大口喘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元倾霓立马把他拉到了一旁。 可祝九歌手上的劲却半点没松,反而将鞭子勒得更紧了。 “师……祝前辈,方才是无尘过分了,我替他给厉少主道歉,还请……” 洛轻雪话还没说完,祝九歌就一鞭子抽到了她身上。 少女一声闷哼,血色顿时洇出了她的白衣,长长一道,格外刺目。 眼看帝无尘又要发作,洛轻雪赶忙拉住他,随后目光复杂地看了眼祝九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将人强行拉走了。 两人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爷爷的……咳咳咳……”厉云洲揉着脖子,心有余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个帝无尘就是个疯子……要是章异那小子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最后找了这么个神经病当姘头,只怕是对她有再大的仇怨……咳……都消了……” 元倾霓捏捏眉头,祸从口出,这小子还真是不知道消停。 最后还是沈遗风丟了瓶丹药给他:“你少说几句,能多活几天。” 涂完药,厉云洲看着方才还在附近的丹修,此刻都已经各奔东西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咱们现在怎么办?难不成真在这鬼地方当七天凡人?” 祝九歌下一秒就靠在了元倾霓怀里,“我能有什么主意?没有灵力,我现在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弱女子,你们可得保护好我。” 厉云洲:“……” 信她个鬼。 祝九歌却已经拉着三个崽子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戏谑散了个干净,“走,咱们也先去找个地方落脚。” 半刻钟后。 三大三小在噗噗客栈的阶梯上排排坐。 统一姿势:双手放在腿上,手掌托着脑袋,满脸生无可恋。 姜谣沉默半晌,偏过脑袋: “厉哥哥,我们几个里面,你最有钱了,要不你想想办法?” 厉云洲:…… 他要是有办法就好了。 谁知道,这古墟里面,根本不用灵石交易,而是用银子啊。 灵石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坨。 不对,一坨至少还能种地。 简直是比一坨还不如! 片刻,祝九歌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身,“走。” 厉云洲:“去哪?” 祝九歌:“打劫。” 元倾霓:“打劫谁?” 祝九歌:“沈非。” “啊??” 正文 第137章 老弱病残 两大三小五个脑袋齐刷刷地看向祝九歌。 “前辈……”元倾霓压低了声音,“这……不太好吧?” 祝九歌看她一眼,理直气壮: “有什么不好?他明摆着有钱,而且显然对这古墟有些了解,还能看我们几个老弱病残饿死街头不成?” 厉云洲:“?” 谁老弱病残了?他堂堂八荒城少主! 哐当。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黑袍人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他抬眸看向来人……来的一大堆人。 “有事?” 祝九歌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切换成了谈判姿势: “你银子怎么来的?” 沈非掀起眼皮,目光从吱呀作响的门板上掠到门口的厉云洲和元倾霓,最后落回祝九歌身上。 祝九歌又道:“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厉云洲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元倾霓说: “她来真的啊?真就硬抢?咱们几个现在都没灵力,打不过怎么办?” 元倾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祝前辈的行事风格,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但是,不可否认,她也想知道这个黑袍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而且……她总觉得,此人身上有股她很是熟悉的气息。 屋内的氛围,随着祝九歌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 沈非端坐不动,让人看不出情绪。 “请前辈要么回答我们的问题,要么,交出银子。” 有人主动走上前,站在了祝九歌身侧。 总是带着几分柔和的眼眸,此刻十分固执地盯着黑袍人。 祝九歌多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平时温温柔柔安安静静,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非看着她眯起了眸子。 “元家便是教你在外如此行事的?”他顿了顿,“打劫同修?” 元倾霓一愣。 元家家训,礼义诚信为先。 从小到大,她在外都是循规蹈矩的元家大小姐。 也只有在爹爹面前,才会露出本性。 若在往日,被人如此诘问,她定会羞愧难当。 但此刻,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元倾霓声音拔高了些许。 “你别管!”她上前一步,“你二选一!”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厉云洲在门口抿唇不语,摇了摇头。 好家伙,兔子急了果然也咬人啊! 这一次,沈非没有再说话,他透过面具,深深看了元倾霓一眼。 半晌。 哐啷。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被扔在了桌上。 “银子给你们。但你们最好尽早离开此处,这里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沈非说完,径直起身,准备离开。 祝九歌将钱袋捞了过来,随即,朝厉云洲递过去一个眼神。 后者秒懂。 一个健步就跟在了沈非身后,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死皮赖脸的笑容,“前辈,前辈别走啊!” 厉云洲声情并茂,就差挤出两滴眼泪了。 “你看看我,上有老下有小,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连个落脚滴都没有!您行行好,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惹事,还能给你端茶倒水!” 一听这话,元倾霓也立马跟了上去,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也便硬着头皮,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沈非脚步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滚。” 对厉云洲说的,一个字简洁明了。 “我不。”厉云洲脸皮比城墙厚。“您看,这城里规矩我们也不懂,万一不小心冲撞了什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您就当发发善心,带我们两天,等我们摸清楚情况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元倾霓也使劲点点头。 祝九歌在后面抱着胳膊,带着三个崽子看戏。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小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脸皮够厚,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的。 沈非不为所动,绕开他们便朝外走。 厉云洲和元倾霓回头朝祝九歌眨了眨眼,其中一人扬了扬手中的法器,便又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出了客栈,沈非走得很快,想要把后面两人甩掉。 可厉云洲和元倾霓现在虽然也没有灵力,但别的本事没有,跟人这点毅力还是十足的。 一个发挥自己多年来上蹿下跳练就的体力,一个凭着一股子执拗,两人愣是没有一个被甩下。 穿过两条熙攘的街道,沈非猛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骤然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你们两个!” 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丝气急败坏,“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厉云洲和元倾霓对视了一眼。 跟着祝九歌找沈非之前,他们就通过气了。 这个沈非,给他们的感觉太熟悉了。 尤其是对元倾霓来说,无论是炼丹的手法,还是他身上那股药香,甚至是一些不经意间的习惯性动作,都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 她爹,元德。 当时他们就讨论了一下。 如果这个沈非真是元德,那他身为元家家主,为何要隐姓埋名,替沈家来参加筑丹大会,他又是怎么通过测骨镜的,进入青岚古墟,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半年来,在他身上发生的所有改变,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了元倾霓心头。 她必须要一个答案。 “我……”元倾霓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向前走了一步。 她死死盯着那张冰冷的面具。 “爹。” “是你吗?” 巷子里一片死寂。 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 正文 第138章 这人肯定是个托儿 黑袍下的身影,在元倾霓质问后,僵住。 半晌,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终是缓缓抬起,颤抖着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疲惫却依旧严肃的脸。 眉眼间,与元倾霓有几分相似。 不是元德,又是谁? * 很快便是黄昏。 祝九歌和三个崽子当完街溜子,回到噗噗客栈。 “师傅,这个忘归城很怪。”沈遗风皱起眉头,理智分析,“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祝九歌往屋里贵妃椅上一瘫,毫无形象地伸展了全身。 姜谣歪头: “是挺怪的。” “我故意在同一个卖花阿婆面前路过了三次,每次她都说一模一样的话。” 说到这个,夜安来劲了,佝偻着腰,咳了几声: “姑……娘,买支花吧,全城……坠新鲜的花。” 祝九歌挑眉笑出了声。 沈遗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还有城西那家包子铺。我观察了半个时辰,那卖包子的伙计,每次卖包子,总会有个包子掉下来。” 祝九歌:“。” 人物行为模式固定,场景循环利用,还有剧情触发…… 想到这,祝九歌眼睛一亮: “所以,你们买了花和包子没?” 姜谣摇头。 沈遗风摇头。 祝九歌:…… “哦对了,我还听城西几个晒太阳的老婆婆嘀咕,说城东有个许愿池,可灵验了,说是想要什么,只要对着池水诚心许愿,就能得到!” 姜谣说完,沈遗风也补充: “我也听到了类似的传闻。” 祝九歌从贵妃椅上坐起身。 这设定,新手村味儿简直是太冲了。 如果真把这个古墟看作是一局游戏的话,那按理来说,一般都会有个触发剧情开始的人物。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在哪。 “师傅,你说这个许愿池的事,是真的吗?”姜谣问。 “哎哟,几位客官聊什么呢?” 房门没关,店小二端着茶水路过,笑呵呵地探头进来,“聊许愿池呢?那可是咱们忘归城的宝地!心诚则灵,不管需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小的去年就许愿找个好工来做,您看,今年这不就成了!嘿嘿!”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 “小的再告诉客官一个秘密,你们今日最好都去许愿池许个愿,再过两日,就是城中首富风家举办的夜宴,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那许愿池也会被征用,诸位还是赶紧的吧!” 祝九歌站起身,“风家很有名吗?” 店小二一听这话,嗓门都提高了八度,“何止是出名!那可是咱们忘归城第一大户,城里一半的铺子都是风家的产业!” 他将茶水一一摆好,凑近了些。 “看在客官感兴趣的份上,小的就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这次风家举办夜宴,其实是风老爷为了给自家千金小姐瞧病呢!” 姜谣耳朵一动,下意识问道: “风小姐得了什么病?” 店小二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了摇头,“哑疾。风小姐自小便不会说话,风老爷这些年遍访名医,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 “这次办夜宴,也不过是想广结善缘,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奇人异事,给自家女儿求个治病的法子罢了。” 他脸上满是惋惜,“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却是个哑巴。” 祝九歌没接话。 一个全城最有钱的家族,一个身患哑疾的千金,一场意图求医的宴会。 偏偏还撞上他们这一群刚进来的丹修。 这任务链简直不要太明显。 “怎么才能进夜宴?”祝九歌问。 店小二出门的步伐顿住,回过头来脸色有些奇怪,“你们?也想去风家夜宴?” 祝九歌喝茶的手也顿住。 他这一脸嫌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分明刚刚还一口一个客官的叫着。 “怎么,我们不能去吗?” “你们这些刚进城的新人,想去风家夜宴,可没那么容易。”店小二收敛了面上的神情,嘿嘿一笑,“那邀请函可金贵的很,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小的劝几位客官还是别想了。” 他收拾好托盘,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脸上扬起热情的笑。 “好好睡一觉,再等上几日,你们就会明白忘归城的好。到时候自然会安安心心,自愿留下的。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再次叮嘱,“几位可一定要记得去许愿池许个愿,很灵的。只要心够诚,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说完,他便将房门一关,哼着小曲离开了。 “自愿留下?”沈遗风重复着这四个字,小小的眉头紧锁着,“师傅,我们要去许愿池吗?” 这里的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虽然看起来都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似乎是固定好的一般,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只是重复着言行举止罢了。 祝九歌脸上的散漫消失不见。 她回想了一下,先前每次系统布置任务,她都能找到一个徒弟。 几次下来,也有了一些规律。 这次应当也不出意外,老四肯定是在这座城里的。 而反派,通常都是以极其惨烈的形象出现…… 现在这小二告诉了她这些信息,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想到这,祝九歌心念一动,在脑海中开始呼喊。 -在吗?狗系统? 一片死寂。 -出来,别装死了! 依旧是死寂。 但这次跟从前不同,她感受不到系统的存在了。 就好像是信号被彻底屏蔽一般,断联了。 祝九歌喝了口茶压惊。 这个青岚古墟,不仅禁灵,还能隔绝她和系统之间的联系? 祝九歌没觉得麻烦。 她反而在思考一件事,既然能阻断她和系统的联系,那是不是说明…… 系统所说的期限,在这里也不起作用? 她可以不做任务了! “师傅?”姜谣敏锐地察觉到她一闪而逝的兴奋,“怎么了?” “没什么。”祝九歌摆摆手,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激动。 这里虽然能切断和系统的连接。 但到处都是疑点,她还不能确定,这里是不是另一个火坑。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来都来了。” “别人既然极力推荐了,咱们就去看看那个许愿池。万一真能实现愿望,我许个长生不老,你们一人许十座金山,咱们师徒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沈遗风:“……” 师傅,修士追求的不就是长生么? 虽然内心疯狂吐槽,但看着祝九歌已经起身,他还是拉着师妹师弟默默跟了上去。 城东。 越靠近许愿池,人流越密集。 那是个位于广场中央的巨大水池,池水清澈,底下铺满了闪闪发光的铜钱。 旁边围满了人,一个个神情虔诚,将手中的铜钱抛入池中,然后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发财,成为忘归城的富人!”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大声喊出愿望,将自己身上几枚铜板抛了进去。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啊。 祝九歌正想吐槽,这人肯定是个托儿。 下一秒,就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一把抓住那青年的手,脸上带着狂喜: “找到了!可算找到你了!你就是我家老爷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少爷,老爷病危!快,快跟我回家继承家业!” 祝九歌:“?” —— 这一层留给大家许愿:_____。 祝各位心想事成!无任何副作用! 正文 第139章 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那青年脸上的惊讶还没散去,整个人就已经被那自称家仆的人半拖半拽地拉走,消失在街角。 周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艳羡。 “真的实现了!” “许愿池果然是灵验的!我也要许愿!” “下一个就是我!我一定要娶到城西的翠花!” 一时间,人潮更加汹涌,铜钱如暴雨般叮叮当当落入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祝九歌:…… 这演技,浮夸中带着一丝质朴,离谱里透着三分真诚。 “师芙芙!”夜安扯了扯祝九歌的袖子,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渴望的光芒,他指指许愿池,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肉包子!安安也要!” 在他的世界里,逻辑非常简单。 那个人许愿要变富,就富了。 那他许愿要肉包子,也一定能得到肉包子。 就连一向沉稳的沈遗风,眉头也紧锁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动摇。 毕竟,这个“奇迹”发生得太快,又具有冲击力,以至于让人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小娃娃们,快去许愿啊!”一个许完愿的大婶最先凑了上来,“孩童心灵纯净,许的愿望肯定更容易实现!” “是啊是啊。”另一个大叔也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想去拉沈遗风的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再过两日,到时候你们想许都没地方许了!” 沈遗风下意识便把手从对方的手中抽了出来,“不必。” 姜谣也摇了摇头。 只有夜安,傻乎乎地被人簇拥着,眼看就要往许愿池走去。 祝九歌眼神一愣,手腕微动,暗红色的长鞭便啪地一下直接抽在了握着夜安的大叔手腕上。 空气瞬间宁静了片刻。 那几只伸出来的手也僵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去。 被鞭子抽的那位大叔吃痛一声,可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变,反而更加苦口婆心: “哎哟,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呀!你看他们多可爱,难道你不想让他们愿望成真,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吗?” “对呀!”人群又开始附和,“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忘归城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无忧无虑,你可别耽误了孩子们的好事!” “姑娘听我们一句劝,快让孩子去吧。” “你不许,倒是让孩子许啊,怎能磨灭了孩子们的心愿?” 一声声“为孩子们好”,一句句“听劝”,如魔音贯耳。 祝九歌有些不耐烦。 道德绑架到没边了是吧? 她刚想说什么,腰间的法器忽然极速震动,亮起了光芒。 那是之前厉云洲硬塞给她的传音法器,说是用一种特殊晶石打造,不需要灵力,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能通话。 祝九歌嫌丑,本来想扔了,后来还是留下了。 她抬手将东西拿起来。 “怎么了?” 下一秒,厉云洲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从法器里传了出来。 “祝九歌!喂喂能听到吗?你先听我说,你们千万不要去那个什么狗屁许愿池许愿!千万不要!” 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急促的抽气声。 祝九歌听完,不做任何犹豫,一把捞起三个崽子。 “走。” 她转身就要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出去。 而方才还围着他们苦口婆心的百姓们,此刻脸上的笑容凝固,呆板而空洞。 他们身体微微前倾,手拉着手,肩并着肩。 之前那个劝人的婶子,此刻站在最前面,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里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姑娘,许个愿吧,来了咱们这儿的,可就没几个想回去的……” 声音变得平静呆板,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偶。 “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留下吧。” “许个愿,就留下吧……” 越来越多的人重复着这句话,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他们也没再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但。 许愿池边,那些叮叮当当投掷铜钱的声音依旧。 就好像祝九歌这边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另一个舞台上的默剧。 祝九歌怀里的夜安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吵着要肉包子了,把脑袋往她怀里一缩,就小声嘟囔: “师芙芙……他们……丑。”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张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密密麻麻。 祝九歌深吸一口气。 啪——! 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毫不留情地抽在周围人的脸上。 皮开肉绽。 那些人顿时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向后倒去。 祝九歌手中长鞭再次扬起。 终于在人群里撕开一道口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虽诡异,身体终究是凡胎,哪里经得住祝九歌这不要命的抽法。 没有灵力加持,鞭子的威力大减,只是纯粹的物理伤害,带来的疼痛却更加直接。 “师傅,小心左边!”沈遗风不知何时也抽出了六万,将右边几人放倒。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瞬间,祝九歌手腕一抖,便缠住了左边男人的脚踝,猛地一拽。 男子失去平衡,惨叫着摔倒在地,顺带还绊倒了身后一大片人。 这时,姜谣道: “攻击他们的后颈!” 祝九歌一鞭子抽飞一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脖子。 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缺口。 再看其他人,也皆是如此。 沈遗风没有丝毫犹豫,手中六万一转,便一个后空翻,腾空而起,精准地刺向那人的后颈。 噗嗤。 没有鲜血喷出。 是一种刺入朽木的沉闷声响。 那人往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便四肢瘫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而夜安也在此时抬起脑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香!” 夜安下地,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口水流下。 “师芙芙,好吃的!” 祝九歌瞥他一眼:“?” 她现在没有灵力,便无法看到灵魄。 夜安却不管这些,弯腰就用手去掏那人的后脖颈。 很快就有一缕微弱的魂体,被他拎在了手里。 眼看就要入口。 魂体却陡然剧烈挣扎起来。 随即,祝九歌三人便看到: 夜安一只手在上,双脚不安地踹着。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飞了。 真飞了。 正文 第140章 噩梦的开始 半空中,夜安双腿乱蹬,小脸憋得通红,可那只抓着魂体的手,却死活都不肯松。 “师芙芙……拽……安安。” 祝九歌伸手拉住他的腿。 却感觉一股吸力从上方传来,让她身形也一晃。 沈遗风仰着头,看清了症结所在,有些无语: “夜安,松手。” “不……不要……”夜安委委屈屈,满嘴口水,“好吃的!不放!” 祝九歌:“……” 都什么时候了,还还还惦记着吃! 她也懒得废话,手腕一翻,便啪嗒打了一下夜安的手背。 “嗷!”夜安吃痛,五指下意识一松,便被祝九歌倒吊在手上,晃晃悠悠。 小家伙重新站在地上,揉着发红的手背,扁着嘴,看着空中那些魂体化作流光,咻地一下便没入高空,消失不见,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金豆子摇摇欲坠。 “想吃……饿饿……”他可怜巴巴地看向祝九歌,手指头指指天空,“飘走惹。” 祝九歌太阳穴直跳,刚想骂他两句。 就看见夜安小心翼翼收回揉着的手,空出的那只小手笨拙地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伸到她面前。 “师芙芙……给你……安安的心。”他一边哽咽着,却一脸认真,“别……生气。” 祝九歌看着那只小手空空荡荡,最后抬手,无奈地挠挠头。 她跟小傻子计较什么。 日落西山,噗噗客栈。 祝九歌刚进屋门,厉云洲就冲了过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都没事吧?” 祝九歌挑眉看着他,“没事,就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将目光越过他,落在屋内两人身上。 元倾霓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 而她身边,坐着个中年男子,身上的那件黑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这是?” 祝九歌问。 元倾霓立刻站起身,“祝前辈,这是我爹爹,元家家主,元德。也是……沈非。” 元德察觉到祝九歌的视线,也微微颔首: “祝道友。” 祝九歌拉开椅子,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忘归城和那个许愿池。” 厉云洲抢着回答: “那玩意儿就是个坑!元叔说,只要对着它许愿,愿望是会实现不错,但是代价却根本没办法预知!愿望实现的同时,人也会离不开这个鬼地方,时间一长,就会变成外面那些行尸走肉!” 祝九歌看向元德。 元德点点头,沉声道: “忘归城,没那么简单。但这些人不是假的,而是百年间通过不同通道进入此地的人,他们,或许都被诅咒了。” 他目光悠远。 “百年前,我曾与数位朋友一同误入此地。和你们一样,我们进来后灵力全失,被困在这座名为忘归的城池。城里的人告诉我们,只要去城东许愿池许愿,便能心想事成。” 沈遗风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道:“那前辈许了吗?” 元德苦涩地点头: “当时我们以为这里是上古机缘,根本没有想过其他,不过是许个愿,谁能抵挡住诱惑?” “我的几位好友,有的求权势,有的求修为,有的求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而我,”他顿了顿,“我当时只求我身患恶疾的夫人,能够痊愈。” 元倾霓的身子微微一颤。 爹爹说过,她出生前,娘亲就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病,后来痊愈了,便生下了她。 可娘亲还是生病了。 是原来的病。 那是个明媚的午后,在她看到娘亲病卧,拉着爹爹教她炼丹时。 没有任何征兆地去世了。 元德开始颤抖: “当年,我们非常幸运,只在里面呆了几日,发觉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些上古遗迹,便侥幸找到出口离去了。” “离开古墟后百年,所有人的愿望都慢慢实现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寒意,“有人找到了宝藏,发家致富。有人建立宗门,成了宗主。有人获得功法,修为飞涨。而我的夫人,也在我以为拖了数十年没任何希望时,奇迹般好了起来。” 祝九歌端着茶杯,没说话。 故事听到这里,她已经能够猜到后面的剧情了。 如果当真圆满,那元倾霓当初就不会求上樊司,说自己父亲半年来很是奇怪。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元德双手紧握,指节泛白,“我夫人还是去世了。我便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可近十年内,与我一同进入过青岚古墟的十数位道友,却都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紧接着,便是全族上下,或病或灾,无一幸免。” “半年前,最后一个,也没能幸免。” “百年前的那十几人,到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他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元倾霓。 “这,就是许愿的代价。” “它会满足你,然后以一种你无法想象的方式,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厉云洲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所以,您这次进来,是想寻求解法?” 元德苦笑。 “是啊,我害怕了。” “怎能不怕?因为我的无心之失,我虽与夫人偷得十年光阴,可却在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又彻底失去了她。” “我这几年一直过得胆战心惊,直到半年前,我得知最后一人离世……” “我内心对幸福生活的期许,却变成了索我命的诅咒,我害怕我唯一的女儿,也因此丧命啊!” “所以,在得知青岚古墟要重现于世时,我便做下了决定,为了不让女儿担忧,我借沈家的名义再入此地,就是想找到破解这诅咒的办法。” 说到这里,元德看向元倾霓。 “爹爹急着为你定下婚事,是想让你有所倚靠。我听说,先前便是有人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女儿躲过了一劫。章异虽并不是个好的托付,但你章伯伯是爹爹的至交。他向来将你视若己出,定不会叫你受任何委屈。”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也下定了决心,要参加筑丹大会……” 元倾霓听到这里,已经是眼眶通红,抽泣不止。 祝九歌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打断了这悲伤的气氛,她一手托腮: “我想知道,你是百年前许的愿,那测骨镜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也是厉云洲和元倾霓百思不得其解的。 元德自嘲一笑: “这也是代价之一。所有在许愿池许过愿的人,骨龄都会永远停留在许愿的那一刻,不再变化,但修为并不受影响。” 厉云洲张嘴: “还有这好事?” 正文 第141章 你爹娘还年轻 厉云洲这一嗓子,直接把满屋子的悲伤氛围给干碎了。 元家父女闻言惊愕地看向他。 祝九歌却稳如老狗。 厉云洲总是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精准切入。 她已经习惯了。 “你们怎么都这个眼神?骨龄不变,修为还能长,这不就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吗?”厉云洲啧啧几声,开始分析,“想想看,几百年后,人家一把老骨头,而我是他祖宗,这不得爽死?” 元德嘴角抽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代价是全族覆灭,魂飞魄散,这你也想要?” 厉云洲笑容僵在脸上,干咳两声,讪讪地坐了回去: “那还是算了,我八荒城和厉家家大业大,经不起这么折腾。要是让我爹娘知道,我皮都得给他们扒干净。” 祝九歌瞥他一眼,开始磕瓜子,“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她看向元德:“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元德摇摇头,神情颓然: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瞒祝道友,我就是进来找这诅咒的源头的。若是能找到,说不定当真能破除诅咒。” 一个被恐惧支配了百年的人,指望他提供什么情报,显然不现实。 祝九歌换了个问题。 “那你知道言灵族吗?” 元德一愣。 “略有耳闻,言出法随,能与天地法则共鸣,但据我所知,这个种族早已灭绝。” “嗯。”房里只剩她嗑瓜子的声音,“进青岚古墟前,言清寒跟我说,这古墟很有可能跟言灵族有关。” 元德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摇摇头。 “言灵族,我也只知道只言片语,至于此地发生的事情与这个种族有无关系,我实在不知。” 意料之中的答案。 祝九歌本也没指望他能知道什么。 便让沈遗风将方才他们在许愿池边的遭遇,还有这城里一切奇怪的地方言简意赅地跟几人说了一遍。 听完,元德那张本就沉重的脸,此刻更是附上了一层寒霜。 “行尸走肉,魂体,设定好的言语和行为,倒更像是……傀儡?” 厉云洲一拳砸在桌上,脸色难看,“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百年来误入此地被强行留下的修士,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那幕后之人,万一他到时候不让我们出去,我爹娘可就绝后了!” 他一想到到时候八荒城和厉家没人接手,他爹娘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他心里就痛! 祝九歌拍掉手上的灰,“别害怕。” 厉云洲脸上一喜,“你有办法?” “没有。”她语气平淡,“我的意思是,你爹娘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 “……” 沉默半晌,元德苦笑: “我们如今连这城里的底细都尚未摸清,如何阻止?” 元倾霓擦掉了眼泪,点头接过话端: “爹说的对,我们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弄清楚,这许愿池到底是怎么回事。爹爹,祝前辈,我们……或许可以去风家夜宴看看。” “方才我们回来,店小二便说,风家是忘归城第一大户。他们在此根深蒂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而且,我与爹爹都是丹修,那风小姐身患哑疾,遍访名医无果,虽尚不知会不会与许愿池的诅咒有关……但他们风家在此根深蒂固,也许知道些什么。” 厉云洲同意。 这个风家,是他一路上听到的最多人讨论的。 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他立刻站起身,斗志昂扬:“没错,风家夜宴我们必须去!咱们别灭自己威风,先去打探打探那风家夜宴的邀请函怎么获得!” 元德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三个小崽子也很是赞同,摩拳擦掌。 除了一个人。 祝九歌将手里最后一粒瓜子磕完,给他们鼓鼓掌: “行,这想法不错,你们加油去干!” 厉云洲满脸莫名:“我们?你不去吗?” “不去。”祝九歌眨眨眼,理直气壮,“我自然有我的事要干。”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三个崽子身后,双手按在沈遗风和姜谣的肩膀上,把他们往前轻轻一推。 “刚好,这么好的历练机会,他们三个也一起去。” 少女笑得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随即在三个崽子诧异的目光下,摆出了一副很是肯定他们的神色: “我相信,有我这三个聪明伶俐的徒弟在,区区几张邀请函,不在话下!” 祝九歌心里的小人已经换上花裤衩,戴上墨镜,躺在沙滩椅上喝冰阔落了。 好不容易系统信号被屏蔽,不用被催着做任务走剧情。 她不好好在这城里当几天街溜子,都对不起这几个月自己的黑眼圈。 养三个便宜徒弟的乐趣不就在于这里么,拿邀请函这种大概率需要跑腿的活,还是让崽子们替她操心去吧。 至于任务……那是什么? 能吃吗? 沈遗风和姜谣被推到前面,小身板站得笔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 师傅肯定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放手,不过是想锻炼他们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是在考验他们! 他们,绝不能辜负师傅的期望! 看着两个徒弟瞬间燃起来的眼神,祝九歌满意地点点头。 看,多懂事的孩子。 * 当晚,元德和元倾霓两人在房中进行了一次长谈。 冰释前嫌后,两人终于决定共同面对这诡异的诅咒,一起找出源头。 第二天一大早,噗噗客栈的几间客房便空了。 以元德为首的邀请函攻略小队正式成立,三个大人带着三个师命在身的小豆丁,雄赳赳气昂昂地分头行动。 他们很快就发现,店小二所言非虚。 想从这些城民手上拿到邀请函,简直比登天还难。 城东的王大娘需要有人帮她把三天前掉进井里的簪子捞上来。 城南的李铁匠铺子缺人手,需要有人帮忙拉一上午的风箱。 城北的书院里有个先生丢了篇学子的文章,需要有人全城去寻。 城西赵千金的新进门的赘婿脑袋上长了个包,需要有人帮忙诊治。 这些任务琐碎、耗时。 但都是他们从旁人口中打探到的,可能拿到邀请函的途径。 正文 第142章 他四十米长的大刀呢 于是—— 李铁匠铺子里头,一个长相俊美、衣着华贵的少年,和一个小孩,正满脸乌黑地拉着风箱。 “呼——哧——呼——哧——” 风箱发出呻吟,厉云洲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抡断了。 “我说李老头,你这破玩意儿什么时候能打好?” 李铁匠头也不回,只是机械地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嘴里重复: “风箱不停,火就不断,火不断,器方能成。” 沈遗风大汗淋漓地抽空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 “你不行就去歇着,话真多。” 厉云洲:“6。” 他真是信了这老头的邪。 说是帮忙拉一上午风箱,结果这都快日落了! 要不是门口的李阿婆说李老头手里有两张邀请函,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城东,一口深井旁。 元倾霓趴在井沿,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一根自制的竹钩,试图勾起井底那个亮闪闪的东西。 “王大娘,快看,是不是这个?” 元倾霓举起刚才井里捞出来的、湿淋淋的簪子。 王大娘接过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是它,是它,老婆子我找了三天的宝贝簪子……” 元倾霓刚要松口气,王大娘又眯着眼说: “哎呀,这才三天,怎么上头的花都变样了,不是这根!” 少女脸上笑容一僵。 城北书院。 元德从里头出来后便带着傻小子满城疯找。 “这个不好吃……”夜安捡起地上一张写满字的纸,闻了闻,又嫌弃地扔掉。 元德看着他,擦了擦汗。 仰天长叹。 那书院里的先生说丢了篇文章,却连文章内容都说不清,只给他一句“风骨卓然,见之忘俗”,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而城西,赵千金那位新赘婿脑袋上的包,姜谣自告奋勇去了。 可人家因为她是个孩童,以为她想骗吃骗喝,死活不让她进。 最后还是元倾霓捡完簪子路过,两人才和一众学术不精但想领赏钱的“大夫”们一起进去了。 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病,而是一种臭臭水果身上的刺,尖尖的,不知怎么扎在了脑袋上,从而鼓起了一个超级大包。 看起来像个自带发髻的道士。 姜谣便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匕首,划破那个包,将里头的脓液和刺都挤了出来,又给他包成了粽子,完美解决。 只是,人才刚好片刻,两人便看到那位赵千金又拿起了个比头还大的刺果,朝那赘婿脚下一扔,怒道: “今晚别拿头顶了,赵家供你吃供你穿,你竟然在背后说老娘的坏话?还去什么夜宴,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老娘跪下!” “……” 又是黄昏。 噗噗客栈。 砰的一声,厉云洲趴在桌上,缓了口气才大口大口将水壶里的水往自己嘴里灌。 “终于!搞、搞定了!” 好不容易活了过来,他累得像条狗似的瘫在了椅子上。 黄昏的光,透过窗户,将一室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就连元德这位沉稳的元家家主,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靠着桌腿,发髻散乱。 三个小豆丁更是东倒西歪。 只有元倾霓稍微好些,可眼里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遗风坐在地上,小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姜谣和夜安靠着他,脑袋一点一点,随时可能睡过去。 唯一能证明他们一天没有白忙活的,就是各自手里那几张用汗水换来的、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白色邀请函。 “诶诶诶,都先别睡,数数,数数……”厉云洲有气无力地抬抬下巴。 元倾霓伸出手,将大家手里的几张邀请函拢在一起,一张张点过。 “一、二、三……六。” 六张。 厉云洲睁大了眼睛,“只有六张?” 他们加上祝九歌,一共七个人呢! “怎么会是六张?我跟矮萝卜在那破铁匠铺待了一天,吸了一天的毒气,李老头明明说给两张的!” 沈遗风:“是两张,没错。” 元倾霓也清点了一遍: “王大娘那儿给了一张,赵千金家倒是给了两张。这一共就五张了。” 元德皱眉:“城北书院先生明明给了我两张,还有一张,怎么会不见了?” 听到这里,角落里安静的小不点往桌子底下缩了缩,脑袋都快要埋进胸口了。 “夜安,”沈遗风皱起眉头,“你和元前辈一起去的书院,先生给的另外一张邀请函,是不是在你这里?” 夜安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元德看着他,疲惫地揉揉眉心,终究没忍心苛责。 一个傻孩子,他能懂什么。 他摆摆手,试图揭过这一页: “瞧我这脑子,可能是我忘记了,当时先生说,他另一张要送人,便又收回……” “不是的。”沈遗风却很坚持,打断了元德的话。 他蹲下身,与夜安平视,“三师弟,告诉师兄师姐,另一张去哪儿了?” 夜安更心虚了,他眼神飘移,不敢与沈遗风对视,最后才像是终于憋不住一般,小声地、断断续续解释起来。 “书院……门口有个弟弟……饿饿……哭哭……”他抬起头,大眼睛里豆大的泪水滚落,“安安……用介个……换了肉包子……” 他边说,边指指邀请函。 他跟着元德从书院出门后,便看到一个乞儿一边哭一边说饿。 夜安只是觉得,那个弟弟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饿。 他就用这个跟一个之前见过的大哥哥,换了两个肉包子…… 沈遗风沉默了。 他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 他刀呢?他四十米长的大刀呢?? 元德也是哭笑不得。 能说什么? 这两张邀请函,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他说不定还拿不到呢。 再说了,孩子此举,也不过只是出于最纯粹的善意。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沈遗风忽然站直了身体。 “我记得宴会子时开启,现在去寻那个人已经晚了。这样,我带着师弟留下,风家家宴,你们和师傅去。” 在他心里,师傅无所不能,永远是第一位。 他相信,只要师傅去了风家夜宴,他们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即便他累了一天,努力打了水漂,也是如此。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祝九歌一手拎着一袋刚出炉的桂花糕,另一只手还在悠哉地抛着个黑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满脸惬意地回来了。 正文 第143章 哦,就这? 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汗水、煤灰、药草混在一起的难言气味。 再看看屋里横七竖八,跟从煤窑里刚被刨出来的几个人,好看的眉头一挑。 “你们这是被城里哪头猪给拱了?” 众人:“……” 厉云洲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祝九歌没理会他们便秘似的表情,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将桂花糕放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一个个哭丧着脸干嘛?邀请函没拿到?” 元倾霓苦笑着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哦,就这?”祝九歌听完,一脸的云淡风轻,“我还以为多大事呢。” 她将手里一直抛着玩的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扔。 啪。 一声轻响。 那是一块黑色、边缘有暗金流纹的玉佩。 它静静地躺在一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白色邀请函上,鹤立鸡群。 满屋子的视线被它牢牢吸住。 “这是什么?” “应该算是邀请函吧。”祝九歌拿起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答。 厉云洲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过桌上的玉佩左右端详。 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的暗金流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金河般静静流淌。 他翻过来,后面刻着一个风字。 “这……也算是邀请函?你遇到风家人了?” 其他人也齐刷刷看向祝九歌。 后者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端起茶杯润了润喉,这才皱起眉头,“应该是吧。” 祝九歌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我下午闲着没事干,就出门去城里随便晃了晃。走到城北那条河边的时候,看见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提着篮子要过桥,差点落水,我就顺手扶了一把。” 说到这,她顿了顿,“然后老太太就说要谢谢我,篮子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把这个给我了,说让我今晚一定要去风家夜宴。” 她摊摊手,表情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嗯,就是这样。” 噗通。 厉云洲双腿一软,又瘫回了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那块玉佩,嘴里喃喃: “扶……老太太过河……?” 那他听了一天呼哧呼哧的风箱声,看了一整天李铁匠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吸了一肚子碳灰,胳膊都快抡断了,算什么? 算他倒霉? 其余两人也是嘴角抽搐。 只有沈遗风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他又懂了。 师傅这是用行动在教导他们。 真正的机缘,并非靠蛮力强求,而是蕴含在天地间的善缘之中。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那些任务看似琐碎繁累,其实是对他们心性的磨砺,而真正的大道,往往也藏在不经意的善举之内! 师傅她,果真是对他们用心良苦。 祝九歌被沈遗风那眼底的孺慕和突然而来的崇敬看得莫名其妙。 这小豆丁最近天天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怪渗人的。 她懒得深究,拍拍手上的糕点屑,将那包糕点推到他们面前。 “行了,都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吃点垫巴垫巴。七个人六张邀请函一个玉佩,够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吃席!” 子时。 风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府邸坐落在忘归城正中央,琼楼玉宇,雕梁画栋。 受邀前来的城民三五成群地谈笑风生。 祝九歌一行人走到府门时,成功吸引了不少目光。 倒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这几人都是生面孔,大家很是稀奇。 府门前,两个护卫气息沉稳。 厉云洲一行人递上那六张皱皱巴巴的白色邀请函时,护卫眼也不抬,“进去左转。” 可当祝九歌将黑金玉佩抛给那人,对方却大惊: “贵客!” 那护卫捧着玉佩,恭敬地躬身九十度,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家主有令,持此令者为今日最尊贵的客人,小的立刻带您去见主家!” 厉云洲:“……”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我去去就回。” 祝九歌丢下这句就走了。 厉云洲一行人眼睁睁看着祝九歌跟着那护卫,眨眼就拐进了内院的月亮门,面面相觑。 半晌,厉云洲干巴巴问: “她……就这么进去了?” 元德倒是没说什么,只笑呵呵地带着几个小豆丁跟随府里的丫鬟左转,进了风府的花园宴。 院内早已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几人被安排在离主桌最远的几桌,偏僻是偏僻了些,但视野极佳。 “看那儿。”元倾霓下巴微扬。 厉云洲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前方其中一桌,顿时眉头紧皱,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他们怎么进来的?” 那两人同座,一个一袭白衣,眉眼清澈如雪山之泉;一个面容俊美,神情冷傲,身上散发的气势让人望而生寒。 洛轻雪和帝无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 后者冷冷瞥来一眼,眼底的淡漠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厉云洲冷笑一声,这人怕不是个垃圾袋吧,次次见面次次装,比他还能装。 正要反瞪回去,却被元倾霓按住了。 “别冲动,他们来此的目的或许与我们一样,宴会要开始了。等祝前辈回来再说。” 她低声道。 元德也微微摇头,示意厉云洲稍安勿躁。 厉云洲只得作罢,愤愤地在心里挖了帝无尘两个眼珠子。 片刻,一道悠哉的身影晃了回来。 “我回来了!” 祝九歌一屁股坐下,手里还捏着一盒从内院顺来的精致点心,神态自若地在他们身边坐下。 好像刚刚不是去见什么风家的神秘家主,而是去人家的后厨逛了一圈。 “祝九歌,他们也来了。”厉云洲努了努嘴。 祝九歌朝那两人看去,挑眉,应了一声,“嗯。” 言清寒说过,这两人进来这古墟是为了找那件圣物的,如今出现在风家宴会…… 再加上方才她回来的时候,听那些宾客说,许愿池,最开始就是风家建成的。 这两件事联合起来看。 今天来风家,还真是来对了。 “师芙!”一直安静的夜安打断了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厉云洲。 他指着不远处那一桌,又指了指元德手中那几张皱巴巴的请柬,支支吾吾道: “安安错了……是他……安安换……换包子……是他、换的。” 正文 第144章 鹌鹑 众人一愣。 齐刷刷看向帝无尘。 厉云洲瞬间炸了:“卧槽,是他骗了傻小子的邀请函??这个姓帝的还要脸不要?连小孩的东西都骗??” “别激动。”祝九歌拍完这个,又拍拍夜安的脑袋,“为师知道,等晚些,给你抢回来。” 来风府之前,她趁着三个小崽子换衣服的时候,闲着无聊,就重新戴上了那个玉戒,喊了两个魂魄陪她聊天。 虽然人不见魂,但听得倒是清清楚楚。 那些魂魄说,是帝无尘特意找了一个乞儿等在书院门口,趁元德和先生说话的时候,利用小孩的同情心,从他手里骗走了那张邀请函。 要么就用邀请函换两个包子,要么,乞儿死。 夜安年幼,心智又不成熟,他虽知道帝无尘这个人就是之前被师傅打过的坏人,但还是想救救那个弟弟,于是只好换了。 事后他便一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敢跟元德说。 祝九歌抬眸,视线轻飘飘落在帝无尘身上。 后者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帝无尘眼里满是厌恶,他显然看出来祝九歌是知道了什么,可他不屑解释,也不认为这算是什么事。 洛轻雪也看了过来,眸光纯净,对上了祝九歌的视线。 祝九歌弯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可不信帝无尘干这事,洛轻雪丝毫不知情。 毕竟这位前徒弟只要一遇到帝无尘时,干出的事简直都会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连脑子都丢了。 长了一颗恋爱脑,为了帝无尘反抗原主这个师尊,早已不是第一次。 眼下不过是包庇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祝九歌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知道,安崽为什么现在才敢说出真相。 无非是她和帝无尘都在场,而她之前揍过帝无尘,小孩认为自己有了靠山,这才愿意讲出口。 虽然她这个人贪生怕死、被狗系统逼着做任务、又心大,但这不代表她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分不清是非。 这几个孩子,只是孩子,他们很乖很听话。 不论前因如何,她家的崽,只有她祝九歌能欺负。 即便对方是有天道庇护的男女主,也不行。 在这青岚古墟里,大家都没任何修为可用,起点,也未必一样。 她会连本带利,让他们还回来的。 宴会一角,气氛因为这场无声的对视而冷了下来。 厉云洲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往后挪了半寸,压低声音: “老祝,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就上去把那姓帝的小黑子给干了!” 祝九歌满头黑线,从点心盒里捏出一块糕点,塞他嘴里: “你要想被赶出去的话,现在就上。” 厉云洲想了想。 最后开始乖乖吃糕点。 他恶狠狠地想: 一个行走的小白花,一个移动的大煤球,两个都不是下饭的菜。 看着他们两个,胃口都不好了! 这时,原本人声鼎沸的花园,慢慢安静了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朝来人望去。 那是个暗紫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 而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身边的孩童,约莫七八岁,一身浅色衣裙,发丝被绿色绸带挽起,粉雕玉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精致的年画娃娃。 风家家主风渊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到主位,朝众人拱手环礼。 “诸位远道而来,风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声音温润醇厚,“今日之所以举办夜宴,其实是因为小女生辰,承蒙各位赏光,府中略备薄酒,望各位尽兴,待各位吃好喝好,随时可去许愿池赏景。” 花园里顿时扬起一阵恭维,大多都是祝福风家千金的客套话。 风渊笑着接受了所有的祝福,随即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继而开口道: “借此良辰,风某另有一事,想恳请诸位帮扶。” “小女灵汐,自幼聪慧敏达,可惜天意弄人,患上了哑疾,至今未能开口说话。”他说着,眼底掠过痛惜。 “多年来,我风家寻遍名医,访求奇方,但效果依然不佳。今日在座,皆是见多识广的能人,交友甚广。风某厚颜,想请主位帮忙留意一下。倘若各位知晓哪位医术高超,尤其擅长疑难杂症的大夫,无论身在何方是何身份,若能引荐,风家必当重谢,铭记恩情。” 他说话很是诚恳,爱女之心深切。 宾客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同情叹息的,也有暗自思量、盘算着能否借此与凤家攀上关系的。 祝九歌的视线落在那个叫风灵汐的小姑娘身上。 小孩对周遭的同情和算计毫无察觉,只是垂着眸子,盯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缩在父亲身侧,像只小鹌鹑。 存在感稀薄,甚至有些过于……畏缩了。 她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元倾霓的心思细腻,看到这一幕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听说,这风家小姐是风家的掌上明珠,按理说性格不应如此才是,怎会如此怯懦?” “风家主。” 轻快的声音从花园中响起。 众人望去,便看到白衣少女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她眉眼干净,气质清纯,一开口,轻而易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女不才,曾随师父学过一些岐黄之术,对疑难杂症略有心得。”洛轻雪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或可为令爱一试。” 厉云洲在底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就不明白了,一个筑丹大会只拿了个老三的,是怎么好意思在第一第二面前装逼的? 风渊看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又看向了满座宾客,无人说话,便深吸一口气: “姑娘当真有把握?” 洛轻雪迎着风渊质疑的目光,道: “风家主,一试便知。但——晚辈今日出手,只求一事。若我能治好灵汐小姐,可否请家主应允,让我与夫君一同进入风家禁地一观?” 风渊没立刻回答,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眼神也多了些审视。 气氛微妙的当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将局面打破。 “巧了。” 祝九歌站起身,她今日穿着并不张扬,未曾喧宾夺主。 “我家徒儿平日就爱捣鼓些医书药草,虽然年纪尚小,于医道一途却有些痴性,尤其,是对哑症颇有研究。” “不如,”她看向洛轻雪,唇角噙着笑,“你们比比?” 正文 第145章 不敢吗 祝九歌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洛轻雪之间来回巡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洛轻雪那张清纯无瑕的脸上,血色褪去半分。 洛轻雪轻轻咬了下唇,低垂着眸。 师尊她这是故意的吗? 想借此机会,让她当众难堪? 可她的确很需要进入风家禁地的这次机会。 若是不能进去,无尘的封印就没办法破解了。 想到这里,洛轻雪看向帝无尘。 身边之人周身寒气更甚,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射向了祝九歌。 后者无所谓地回瞪。 若眼神能杀人,祝九歌觉得自己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可惜,她是个厚脸皮。 祝九歌坦然自若迎着帝无尘的视线,对他身边的洛轻雪笑道: “你与我徒弟比试,你看旁人做什么?不敢吗?” 洛轻雪:“。。。” 风渊作为主人,此刻却是最开心的那个。 有人竞争,就代表有希望。 他也想清楚了。 不过是进入禁地一观罢了。 能治好女儿的哑疾,可比什么都重要。 他脸上满是郑重,朝着两人拱手: “既然二位都有心,风某感激不尽!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风家都承二位的情。若二位当真能让小女开口说话,无论你们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只要在风某力所能及范围之内,风某无不应允。” 他这话,等于答应了先前的请求。 洛轻雪脸色稍缓。 风渊看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姑娘,那便……由您先请?小女认生,还请姑娘移步后院诊治。” 洛轻雪行了礼,跟着下人离席,走向后院。 花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宾客们的视线在祝九歌和帝无尘两桌之间来回扫动,窃窃私语。 “方才那白衣姑娘瞧着仙气飘飘,见之忘俗,不知是何来历?” “与她同来的男子气势好生骇人,怕不是什么大人物?” “再大的人物,碰上风家这桩事,那不也得拿出真本事来?先前多少人都试过了,次次都以失败告终,要我说,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这趟我还真是来对了,今晚回去又有趣闻讲给我夫人听了!” “……” 后院,静室。 熏香袅袅,驱散了夜的寒意,灯光暗黄,让人昏昏欲睡。 风灵汐被婢女牵着,小小的身子缩在门边,不敢上前。 婢女脸上没有表情,道: “小姐乖,让这位姐姐给你看看,说不定哑症就好了。” 洛轻雪脸上也挂着完美的笑,她蹲下身,与风灵汐平视,声音轻柔: “灵汐妹妹,别怕,姐姐不会伤害你的。” 说着,她伸出手,想去牵风灵汐。 可小姑娘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后一缩。 下一刻小脸就煞白着,死死抓住了身边婢女的衣角。 像是兔子受惊般,眼眶通红。 她拼命摇头,眼底全是抗拒。 洛轻雪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信邪,又取出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的丹药,哄道: “这个是姐姐自己做的糖豆,很甜的,你可要尝一尝?” 风灵汐看也不看,脑袋偏到一边,把头埋进了婢女的怀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接下来,无论洛轻雪如何做,小姑娘都只躲在婢女的怀里,冷冰冰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洛轻雪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前,无论是孩童还是旁的陌生人,都对她礼遇有加。 师兄们从前还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天然的亲和力,只要有她在,就总能在任何人身上都无往不利。 可现在,在这个孩子面前,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 给她的感觉,倒像是…… 祝九歌身边的那几个孩子瞧她的眼神一般。 是厌恶、冰凉的,让人心底发寒。 门外等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风渊。 他在外等了片刻,见里面毫无动静,此时耐心告罄了。 “医仙姑娘?如何了?”他声音依旧温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热切。 洛轻雪收回手,站起身,有些为难地将门打开,解释道: “风家主,小姑娘很怕生,晚辈还无法近身诊治。” 风渊透过门缝,目光扫过缩在婢女身后浑身发抖的女儿,眼底没了方才在宾客面前表现出来的疼惜,此刻更多的是不耐。 “小女顽劣,让姑娘见笑了。”他语气平淡,踏入房门后便将门关上。 随后才朝婢女吩咐。 “阿燕,按住小姐,让医仙姑娘好好诊脉。” “是。”阿燕满脸冷漠,无视风灵汐的挣扎,将小姑娘抱了起来,放在桌后的椅子上。 直到叮呤当啷的声音响起,洛轻雪才发现—— 那是个特殊的太师椅。 两旁扶手和底下的椅腿上分别绑了四条锁链,旁边还有锁扣。 婢女阿燕当着洛轻雪的面,就将冰冷的锁扣,咔哒几声合拢。 小姑娘挣扎得脸色通红,却依旧没发出一丝声响。 洛轻雪看到这一幕,呆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开口: “风家主,这孩子还小,如此诊治,会吓到她的!” 风渊负手立于门边,昏黄的烛光让他脸色晦暗不明。 “医仙姑娘,这是风某的女儿。风某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对她。有劳姑娘了,诊脉吧。” 言下之意,不劳费心。 洛轻雪胸口一滞。 她从未见过如此冷硬的父亲。 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即便是多说什么,恐怕也无用,说不定还会惹人厌烦。 洛轻雪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走到小姑娘面前。 孩子挣扎得没有力气,脸上的红意褪去,唇色也变得苍白。 她不再动弹,只是用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女。 这眼神让洛轻雪心里直发毛。 片刻,她定了定神,才将指尖搭上小姑娘的腕脉。 一息、两息……十息。 洛轻雪的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平稳,毫无滞涩。 她又将手指探向了小姑娘的喉部经络。 结果依旧是……一切正常? 洛轻雪收回手,脸色也变得铁青。 这完全超出了她所知医理的范畴。 她治不了。 不,不是治不了。 是这孩子根本就没有病,她很健康,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进行诊治! 正文 第146章 雷声大,雨点小 “如何?医仙姑娘,能治么?”见洛轻雪停了手,风渊问道。 洛轻雪站起身,迎上风渊探究的目光,有些艰涩地开口问道: “风家主,你可知道风小姐她并无病症?她很健康。” 风渊眼中的期待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意料之中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是么。” “以前的数位大夫也都如此说,可从前,我的女儿是会说话的。如此这般,若不是病症,还能是什么?难道你想说,我女儿中了邪不成?!” 他说到这里,挥了挥手,“罢了,小女的病就不劳烦姑娘了。阿燕,送客。”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洛轻雪一眼,转身便走出了静室,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从前能说话,如今不能。 这孩子的父亲当着外人面一套,内里又是一套,她还这么小,怎么可能愿意说话? 洛轻雪回头看看那个小姑娘,却发现小姑娘眼底出现了一丝笑意。 随即,在婢女阿燕看不到的地方,那张看似乖巧的小脸上,耀武扬威地对她做出了个极其挑衅的表情。 洛轻雪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传遍了全身。 “姑娘,请吧。” 阿燕开门。 外头宾客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洛轻雪将目光从小姑娘身上收了回来,终究是跟着那个叫阿燕的婢女回到了花园。 众人一看到她神情漆黑,便已了然。 “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轻笑,虽然很快压了下去,但也还是让周遭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看吧,我就说不行。雷声大,雨点小。” “之前说的那么好听,装的仙风道骨的,还不是灰溜溜地出来了。” “封家的事要是这么容易解决,还能等到今天?那个六岁的黄毛丫头,就更不用看了,纯纯丢人现眼。” 在一众冷嘲热讽中,洛轻雪紧紧抿起唇来,侧过头去,跟帝无尘低声说起了什么。 而风渊也面无表情地回到了主位,目光扫过全场,落到祝九歌身上,声音只剩下客套。 “姑娘,请吧。” 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像是在说:赶紧走个过场,然后滚蛋。 祝九歌却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只是拍拍身边的两个小孩。 “安崽,谣崽,去吧。” 众人又纷纷看向两个小孩。 短暂的安静后,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她先前说的六岁徒儿,还真是只有六岁啊……” “就这两个小豆丁,一个看起来痴痴傻傻,一个只比桌子高出一个脑袋,去治病?治连上百个大夫都束手无策的哑疾?” “这也不知到底是治病还是过家家?” “风家主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风渊将那些风言风语悉数收入耳中,在看到这两个孩子时,他闭了闭眼,平息了一下情绪,随后才让下人带人进去。 他没忘记,自己今日是主动求医的,自然要彰显他风家的气度。 多让人看看,总不会是坏事。 可姜谣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拉着夜安的手,转身道: “风家主,我们进去之前,有两个要求。” “一,诊治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二,除了我和师弟,还有风小姐,房内不能有第四个人。” “能做到吗?” 风渊笑了。 他真是急疯了头。 让这两个加起来年纪恐怕没他鞋码大的小东西进去给女儿看病,已经是看在自己那点渺茫希望的份上,做出的不顾体面的最大让步。 可现在,这两个小孩,竟然敢站在他风家的地盘上,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命令他? 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起死回生的仙童下凡? 风渊的目光缓缓划过宴会上宾客们的脸,一个个都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兴味。 他甚至能猜到明天忘归城里会流传出怎样的笑话—— 风家主求医心切,竟被两个稚童戏耍,爱女心切,冲昏了头! 想到这,风渊怒极: “你们两个小娃娃,也敢跟我提条件?” 他一挥手,两个护卫立刻上前,煞气腾腾。 “把他们给我……” “住手!”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个满头银发、手持玉拐的老太太,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一身暗紫色锦袍,面容虽有褶皱,但一双眼睛却带着久经风霜的凌厉。 风渊脸上的怒气顿时收敛,快步上前去扶她。 “母亲,您怎么出来了?” 老太太没理他,玉拐在地上轻轻一顿。 她将目光越过风渊,径直落在角落里偏安一隅的祝九歌身上,停留片刻。 祝九歌眉梢微挑,坦然回望。 四目相对,没有任何言语。 风家老夫人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儿子,不容置喙道: “给汐儿治病是头等大事。你办夜宴不就是为此?我知道你心疼汐儿,但眼下你也看到了,所有大夫都说治不了,有人肯试试,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他们不过是两个孩子,你还怕他们对汐儿做什么不成?” “可……” 风渊还想说什么,可老太太却一锤定音: “就按孩子们说的办!我的孙女,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试试!” 老夫人一手将风渊拉扯大,如今年纪又大了,风渊再怎么样,也不想拂了老夫人的面子。 他终是咬着牙: “……好,依母亲的。阿燕,带他们进去之后,你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孩童能玩出什么花样。 静室。 门被关上。 风灵汐依旧被锁扣固定在椅子上,她低着头,睫毛像蝶翼般颤着,不敢看任何人。 姜谣看了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像旁人那样试图去安抚或哄她,只是迈着小短腿,在屋内走了一圈。 确定没人后,她才重新回到风灵汐身前,从袖中摸出两根银针,探入锁孔,轻轻一挑。 束缚着风灵汐的锁链应声脱落。 没想到,获得自由的瞬间,风灵汐不但没有松弛下来,反而猛地从椅子上弹开,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捂住了耳朵,颤抖着。 姜瑶皱皱眉头。 看上去,这个风小姐怕的根本不是束缚,而是人。 这种感觉,她再理解不过。 所以姜谣并没有追过去,只是收回银针,坐在了原本风灵汐的位置上,随口问道: “其实,你是会说话的,对吗?” 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没有任何动静。 姜谣也不在意,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看向东张西望的夜安,声音软糯: “三师弟,开始吧。” 正文 第147章 与你同在 夜安很是听话地走到屋子中央。 他看向自己旁边的空地,仰头歪着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 半晌才转过头来。 他指指虚空,又指指风灵汐,对姜谣说道: “他们、想自己、跟她说话。” 角落里风灵汐颤抖的身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夜安所指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在烛光映照下,细微浮动的尘埃。 风灵汐下意识拧紧眉头。 一个看起来是个傻子,另一个倒是正常些,但左右也不过是个孩童。 风渊竟然还真让两个孩童替她治病,是脑子被马车碾没了么? 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只用余光偷偷瞥着两人。 姜谣站在一旁,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她拍拍夜安的肩,语气肯定: “师傅说过,这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任何损伤,试试。” “嗯!”夜安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随后,他看向虚空,闭上眼睛,“你萌……来吧!” 静默了几息。 风灵汐看着这玄乎的一幕,眉头都要拧坏了,可下一秒,她就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那男童再次睁开眼时,身上属于孩童的稚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越了无尽岁月的温柔,目光辽远。 那是一种让她极其熟悉的气息。 她下意识就浑身僵硬了。 因为,这股气息,来自一个根本不可能再出现的人。 而就在她呆愣的片刻间,夜安已经缓缓走到了风灵汐面前。 夜安,或者说,此刻借他之口说话的存在,正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 开口时,声音也不再是童音。 “孩子,别怕。” 那声音低沉,柔和,像羽毛一般,轻飘飘拂过,却予人以重量。 风灵汐听到声音的瞬间,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只比她高了一个脑袋的人。 而声音还在继续。 “汐儿。爹爹和娘亲,还有族人们,其实都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 爹爹?娘亲? 风灵汐荒谬地摇摇头,却被夜安按住了肩膀。 他的语调逐渐变得沉重,隐含着压抑的愤怒。 “爹娘没想到,那鸠占鹊巢之徒,为了让你开口,竟将此地公之于众,引来无数人踏入,而我们族人寄托信仰的许愿池,竟也成了他的帮凶。” “孩子,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爹娘临走前给你设下禁言咒,原是为了保护你,可是……是爹娘错了。” “我们的家,早已不再安全,也不再是你该留守的归宿。” “汐儿,”那声音温柔至极,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期盼,“借这次机会,像娘亲曾教你的那样,解开禁言咒,带着这些年误入此地的无辜之人,离开吧。” “爹娘这一生,皆是为了守护族群而活,为了族群奉献了一切……可我言灵一族,如今,仅余你一人了。汐儿,娘亲不想你余生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你能不能……也替爹爹和娘亲,去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 说到这里,夜安轻轻抚过风灵汐的头顶。 像是母亲安抚不安的女儿一般轻柔、温暖。 “是时候了,汐儿。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牢笼。” “只要从这里出去,你就能像旁人一样长大,玩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永远停留在这个年岁,你将会有……属于你的一生。” “记住,无论你去向何方,爹娘都将永远与你同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夜安猛地将风灵汐拥进了怀里。 风灵汐的下巴搁置在对方的肩膀上,雾蒙蒙的眼睛内,积蓄已久的泪水决堤。 她无法发声,只是无声地张着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夜安的肩膀上。 随着叹息声消散,附着在夜安身上那股温柔的气息,也缓缓褪去。 夜安身子一晃,重新变回了那个懵懂纯粹的小傻子。 他眨巴了下眼睛,茫然看着眼前比他小一些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地学着方才那人的动作,笨拙地摸摸风灵汐的脑袋: “不哭哦……摸摸、就不哭啦……” 风灵汐却呆呆看着他,反应了片刻,她忽然发疯般地用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留住那些早已消散的、看不见的什么。 她张大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泣声。 一双眼睛也变得赤红。 姜谣站在一旁,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风灵汐在害怕什么。 不过是害怕这短暂的重逢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被困在这吃人的牢笼里,日复一日。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等风灵汐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迈着小短腿走过去。 “进来前,师傅对我们说过。” “只要你拜她为师,她就会带你,和你爹娘一起出去。” 是的,在她与三师弟进来前,师傅就跟他们说了,她想要收这位风小姐为徒。 而且师傅还说了,想要知道元家父女身上为何会有诅咒之事,可以从风小姐身上下手。 那她这个当徒弟的还能怎么办呢? 自己的师傅,自己宠呗! 风灵汐听完,却一愣。 她缓缓抬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尽是惊愕。 带……爹娘一起? 姜谣看出了她的疑虑,指了指旁边还在状况外的夜安,“我师弟能看见他们,自然也有办法能让他们一直陪着你。” 她没有过多解释,这些话也是师傅教她说的。 风灵汐看着姜谣,又看看夜安,眼底恢复了冷静。 就在这时—— 有人敲了敲门。 只是这次,风渊的声音已经染上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里面到底如何了?” 姜谣没应,只敲敲放在背后的法器,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就在这片刻的犹豫间。 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风渊带着两个护卫,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等看到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女儿时,他的耐心终于耗尽。 “看来,你们也不行。” 风渊冷冷丢下这句话,懒得再跟他们多说一个字,直接一挥手,“阿燕,把他们带出去。” 婢女阿燕上前一步,面无表情杵在门口,“两位,请吧。” 姜谣毫不犹豫地将手上法器收起,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风灵汐。 继而拉着还有些懵的夜安走出了静室。 回到花园,两人一出现,那些压抑着的,充满恶意的议论声便再次升腾。 “出来了出来了,看风家主的脸色,好像不太妙啊。” “我就说嘛,装神弄鬼!” “风家主也是仁至义尽了,换作是我,早就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赶出去了!” “啧啧,要我说,还得怪这风小姐的病,实在是难治……” 正文 第148章 言以泄败 洛轻雪坐在原地,听着周遭的议论,眸光复杂地看着两个被下人带回来的孩子,轻轻咬唇,对身边的帝无尘道: “这些人对我敌意大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对两个孩童如此诟病?真是不可理喻!” 帝无尘收敛了周身寒气,连眼神都懒得去看那两个孩童,只是冷声道: “本就是哗众取宠。” 在他看来,祝九歌此举,不过是为了故意与轻雪作对,丢人现眼罢了。 “无尘!”洛轻雪有些不满,“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先前与你说过,她再怎么样也是教了我这么多年的师尊,你就不能为了我,少说两句么?再说了,这风家小姐,根本就没有病,就算是天底下所有神医来了,也无法治好这莫须有的病……与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稍缓,放低了些,“我觉得,这个风家很有问题,你确定祭灵当真在风家禁地么?” 帝无尘闻言,收敛几分寒意。 “我能感应到,祭灵就在风家禁地。风渊如此大张旗鼓寻医,正好又碰上药王殿筑丹大会前十名进来,说药王殿没与风家有什么,本尊不信。你那个师尊也不是个傻的,这事便让她去愁吧。无论如何,明的不行,我们便行暗的。这禁地,本尊入定了。” 洛轻雪听到这,握紧了他的手: “你别忘了,我现在没有灵力,你身上的魔力也用不了,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帝无尘将她的手反握住,低头把玩着,低沉回应了一声,“等出去后,我们便举行道侣大典,如何?” 洛轻雪愣了片刻,“我不是说等……” “本尊一刻也不想等了。” 洛轻雪抿唇,“……好。”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祝九歌慢悠悠将手中的法器一收,这才朝夜安和姜谣招了招手。 “没治好也没关系,咱们都来了,吃好喝好才是最重要的,委屈了什么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不然咱不是白来这一趟了?” 姜谣听师傅的话坐下。 院中,风渊又开始发表演讲,而众人的目光也终于从两个孩童身上移开。 姜谣拉了下祝九歌的衣袖,朝师傅缓缓摇摇头。 祝九歌顺势低声道: “没事,本来也没打算她听完就会跟咱们走。没准小孩还以为咱们坑蒙拐骗呢,等吃饱了再说。” 姜谣颔首,只是又将目光转向风渊身后的风灵汐。 祝九歌将自家宝贝徒弟的脑袋转回来,随后一手往她盘子里夹了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一手精准扒拉开厉云洲偷偷摸摸凑过来的脑袋。 “哎——”厉云洲扑了个空,不满地嘟囔。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祝九歌眼风都没扫过去,自顾自夹了块翡翠虾饺,满足地眯起眼,“嗯……表面酥脆内里软弹,风家这厨子手艺不错,好不容易有个混吃混喝的机会,大家都多吃点。” 元德听完,和自己女儿对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这风家小姐不按套路出牌啊,所以,咱们一会真要按计划去……” “嘘!”元倾霓扯了扯自家爹爹的衣袖,顺道往他嘴里塞了块狮子头,“爹爹,言以泄败,事以密成!” 元德:“……” 他看向风渊那一方。 风渊还在叨叨着什么。 而他身后,那风家小姑娘在婢女的带领下,垂着脑袋,跟在风家老夫人身后,缓缓离开了宴席。 祝九歌见状,不着痕迹地拍拍沈遗风的背,小豆丁很快点点头,借口去方便一下离了席。 两位突然冒出来的大夫都没治好风灵汐的病,风渊脸色好不了半点,只在演讲完,陪着宾客喝完酒,又每人说上几句客套话,便宣布让大家跟他去许愿池赏景了。 很快便有大批大批的人离去。 厉云洲也起身去扒拉了几个人仔细听了一路。 没半晌就回来了,兴致勃勃: “诶,咱们真不去?听他们说,今晚许愿池会降下神迹什么的……” “神迹?”祝九歌慢悠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是池水突然沸腾冒泡,有仙子出来替你完成心愿,还是锦鲤集体翻肚皮给你表演鲤跃龙门?” 厉云洲震惊:“你怎么知道?他们方才说是那池子里的铜钱会突然飘起来,给被选中的人赐福!” 祝九歌投给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她起身环视了一圈,席间这时已经没剩几个人,就连洛轻雪和帝无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夜色渐深,风府上下,只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狭长。 几个脑袋终于凑到一起。 “祝道友,人都走了,我们开始?”元德问道。 祝九歌伸出一根手指头晃晃: “别急,后半夜等他们睡踏实了再来。” “来干什么?”厉云洲两眼放光,紧张兮兮地将脑袋脑袋从几人腰间挤了进来。 元德看看他,又看向祝九歌,表情很明显: 我们的计划,他不知道? 祝九歌挑眉。 方才在洛轻雪进去替风灵汐诊治的时候,她就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他们了。 因为是在宴会上,不能密谋得太明显,于是她采取的是传话筒人传人的方式。 而那时,厉云洲前面一个好像是……安崽。 “……算了,不重要。” 夜色渐浓,宴会彻底散场。 噗噗客栈。 “什么????!” 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 下一秒就被夜安的拳头堵上。 “嘘!” 姜谣和元倾霓双双揉着自己造孽的耳朵。 厉云洲好不容易将夜安的拳头从自己嘴巴拿出来,这才低声道: “偷小孩!这是人能干的事儿吗??” “我厉云洲好歹也是东洲有头有脸的人物,传出去我和你们合伙偷小孩,我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还有,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孤立我!” 厉云洲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祝九歌淡定地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那你别去。” 厉云洲:“?” 他一屁股挤了过来,重新坐下。 “说吧,要我负责偷人还是扛娃还是望风?” 祝九歌闲闲地瞥他一眼,“你不是说传出去不好听?” “此一时彼一时。”少年义正言辞。 “那行。”祝九歌阖上眼,“风崽已经就位了,消息一到,咱们就行动。” 正文 第149章 偷崽 月黑风高。 几个黑影在风家穿梭着。 很快所有人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偌大的风府,别说是巡逻的护卫,就连个打更的下人影子都见不着。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厉云洲猫着腰,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用气音问: “不是吧,这么大个风家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这不会是请君入瓮吧,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祝九歌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看向自己手中的法器。 这法器是方便他们联络用的,不仅可以传音,还能指向各自的方位。 可现在,手中的罗盘指针很是动荡,像是这风府有什么影响了它。 祝九歌将东西收起: “有些不对劲,大家都小心些。分头找,先去小姑娘的房间,找到人立刻发信号。”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化整为零,没入了黑暗。 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人又灰头土脸地在原地集合了。 “没有。”元德眉头紧锁,“这一片都是下人房和客房,人已经睡死过去了。” 元倾霓也摇摇头,“我那边也是,守夜的家仆和丫鬟也直接在门口睡过去了。” 厉云洲带回来一个粗布帕子: “这是我在院里那棵槐树下发现的,上面有迷药。” 祝九歌看着厉云洲手上的帕子,又扫了一眼周围死寂的院落,笃定道: “不是冲我们来的。” 她脑中闪过白日宴席上,风老太太看她的眼神。 难道是她? 但是这也有些太快了吧。 不过这只是个猜测,祝九歌收敛了神情,直接朝风府后院深处走去,“走,先找风崽汇合再说。” 元德和元倾霓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厉云洲还想问什么,就被姜谣和夜安两个小家伙一把拉住,径直往暗处走去。 厉云洲:“……” 行,又是他不懂事。 几人旁若无人地穿过几道回廊,很快便在一个院落外停下。 远远便看到,有一道瘦小的身影正静静立于院墙的阴影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沈遗风。 他看到祝九歌,立马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师傅。” 祝九歌点点头,问: “怎么这么光明正大?有情况?” “嗯。”沈遗风言简意赅,“风府上下所有家仆,都被人下了药,我只远远看到两个人影。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洛轻雪和帝无尘,他们往风渊的书房去了。” 沈遗风的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元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到了白天那两人所说的。 “他们是想偷偷闯入风家禁地?” 一直沉默的祝九歌忽然动了,她没头没尾地“啊”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唇角微微勾起,“正好,有人替咱们背锅了。” “走。”祝九歌当机立断,一挥手目标明确,“偷崽去。” “啊?”厉云洲一脸懵逼,还没反应过来,“这是风灵汐的住处么?” 话音还没落下,祝九歌就已经猫着腰,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鱼,率先蹿进了院里。 这里,是整个风府最清幽雅致的院落。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正中的一间屋子,还从窗纸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像黑夜里唯一的灯塔。 几人停在院墙外,交换了一个眼神。 祝九歌率先潜入,片刻后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众人这才鱼贯而入,悄悄凑到那亮着灯的窗下。 窗户留着一条细缝,正好能看清里头的情景。 风家老夫人正坐在床沿,床上躺着的,赫然是本该在自己房间的风灵汐。 小姑娘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那张精致如年画娃娃的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乖巧无害。 老太太枯槁的手,正轻轻抚摸着风灵汐的头发,浑浊的眼中满是怜惜与愧疚。 她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 “汐儿,是祖母、是风家对不住你……”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孙女,长叹一口气,仿佛想将满心的愁苦都吐出来。 “再等等,再等等……” 说完,她替风灵汐掖好被角,吹熄了蜡烛。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的几人面面相觑。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来看去。 “这老夫人跟风灵汐一起睡,咱们还怎么偷人?” “要不还是先等一等,等人睡着了再……” “喂!老祝,你干啥!” 一行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因为祝九歌根本没参与他们的讨论,直接大张旗鼓地开门进去了。 是的。 开门。 进去了。 走的正门。 “卧槽?” 偷人就偷人,怎么还有直接从正门进去的? 这是生怕风家的护卫听不见动静吗? 就在一行人头皮发麻,以为下一秒就要听到祝九歌被当场拿下的惨叫时,却看到那已经躺下的风家老夫人,竟缓缓坐了起来。 她不仅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慢条斯理地重新点燃了床边的烛火。 昏黄的光晕重新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 她看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祝九歌,沟壑纵横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孩子,你来了。” 祝九歌回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几人,等他们进来,才随手关上门,毫不客气地拉了张椅子坐下,懒洋洋往后一靠。 “老夫人,久等了。” 元德几人满脸不解:“这……到底怎么回事?” “呵呵,”老太太看到众人的神情,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几位都来了,就说明祝姑娘信任你们。老婆子我呢,知道你们都是从外界来的。” “这青岚古墟,对于你们来说,或许是个值得探寻的秘境,可,这里却是风氏全族的埋骨之地。而如今,风氏一族,只剩下汐儿一个独苗苗了……” 元倾霓:“风氏?” 老太太摆摆手,“这些过往,还是让祝姑娘到时与你们解释吧,我老了,很快,就护不住汐儿了。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借这个机会,最后帮她一把,就算是……抵消我儿这些年来所犯下的部分罪孽吧……” 这番话听得人云里雾里,但老太太也不再多言。 只是颤巍巍从自己枕下,摸出一个古朴的钥匙,塞进祝九歌手里。 “祝姑娘,此物和汐儿……老身,就都托付给你了。”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一道尖锐凄厉的叫喊声,划破长空。 “抓贼啊!!!” “快来人啊!老爷的书房进贼了!” 正文 第150章 灯下黑 院外的寂静瞬间被打破,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也似乎由远及近。 整个风府仿佛一锅被点燃的沸油,彻底炸开。 屋内的几人脸色骤变。 厉云洲一个激灵: “卧槽?不会是洛轻雪他们吧?他俩怎么这么废物?” 元德则神色凝重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 “不对,动静太大了。” 府里的下人都被迷晕了,按理来说,风渊那边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才是。 他们说话的间隙,老夫人已然迅速将屋内的烛光吹灭。 “快!桌边的花瓶是个密钥,我在汐儿睡前的牛乳里放了安神草,足够她安睡到天明,你们带着她,从密道出去!” 老夫人话音刚落,其他人甚至来不及消化那句密钥,厉云洲已经一个箭步蹿到桌边,双手抱起那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扭。 咔哒。 一声轻响。 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阴冷的风从中倒灌而出。 “先走!” 老夫人将床上的孩童抱起,往祝九歌怀里一塞,便将人往里推。 祝九歌不再犹豫,一把将睡得正沉的风灵汐扛到肩上。 小姑娘软绵绵的,身上的奶香味清晰可闻。 而就在几人一个闪身进入密道,并将书架重新合上后,不过片刻。 老夫人院内,就有数道火把鱼贯而入。 笃笃笃。 敲门声。 紧接着,风渊的声音透过门窗传进来。 “母亲,府里遭了贼,您和汐儿没事吧?” 老夫人颤颤巍巍披上外袍拄着玉拐去开门,等看到风渊和他身后一大串家仆,脸上带着几分睡意和明显的不悦,她重重地用玉拐顿了顿地面: “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什么贼人,值得你把整个风府都掀了?” 风渊见母亲安然无恙,稍稍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母亲,那贼人迷晕了所有下人,想入禁地,虽然儿子早有准备,可还是让他们偷走了钥匙逃走了。不知母亲院里,可曾有听到什么动静?” 说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屋里的床榻。 老夫人面不改色,用拐杖指了指里侧,压低了声音: “不过一把钥匙,能有你女儿重要?汐儿她今日在宴会上受了惊吓,着了高烧,老身好不容易让人给她喂了加了安神草的牛乳,这才睡下。你身为他的父亲,不担心也就罢了,方才还差点又将人惊醒了!有你这么当父亲的么?” 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昏黄的光线下,被子里确实隆起一个小小的轮廓。 他心中的疑虑这才消减大半。 “母亲,我这不是来看她了么?”风渊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他很快又想到什么,“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母亲,您先带着汐儿好好休息,儿子再去别处找找。等寻到了贼人,儿子再来给母亲请罪……” “不必了!”老夫人不耐道,“汐儿病了,你不心疼,我心疼!这几日她见不得风,你也不必每日来请安了,我看着心烦!过几日,等她好些了,再说吧。” 风渊一愣。 他抬眸,目光在门扉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还是碍于老夫人的面子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母亲。儿这就带人离开,不在这儿碍着母亲的眼。”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等走远了些,才有冰冷的声音顺着夜风传回来。 “封锁全府!再派人出去找,整个忘归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门内,老夫人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她回头,看着床上那个用枕头伪装出的轮廓,轻轻摩挲着,面上缓缓滑落一行清泪。 “汐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与此同时,密道里阴冷潮湿,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只能听到水滴从石壁渗出,滴答作响。 祝九歌肩上扛着睡得正香的风灵汐,走在最前面,脚步又轻又稳。 很快,几人就从离风府很远的一条昏暗小巷子子出来,回到了噗噗客栈,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这么出来了?”回到房内,厉云洲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们别说,洛轻雪和帝无尘,还挺够意思的哈。这锅背得,严丝合缝啊!” 简直是感动东洲两大杰出背锅侠。 元德摇摇头,看向祝九歌: “祝道友,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即便风渊没被迷晕,但是我方才看了下,那些下人都被下药了,风渊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风府所有下人弄醒,还弄出了那么大动静?” 元倾霓也道: “除非……他早有防备?可他怎么知道帝无尘他们今夜会动手?” “禁地。”祝九歌吐出两个字,随后将老夫人给她的那把钥匙放在了桌上,“他们在宴会上就向风渊透露了自己的目的,风渊有所防备也不奇怪。而这个,是禁地钥匙。” “?”厉云洲盯着那把钥匙,“不是老祝,我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现在这什么情况?老夫人怎么会帮着外人偷自己孙女,还把自家禁地的钥匙送给你?” 祝九歌将小孩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这才没了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摊,单手撑着下巴: “嗯……这是我和风老夫人做的交易。” 厉云洲: “?你早就认识她?不对,该不会你下午扶的那个过桥老太太,就是风老夫人吧??” “嗯。”祝九歌点头,“就是她。” 所有人:“……” 这他妈什么狗屎运? 沈遗风蹲在地上,托着腮: “那师傅,交易又是指?” 祝九歌想了想,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 “风府夜宴,我一进去,就被下人带去见她了。” “老太太知道我们是从东洲来的,她不知为何,突然请求我把风灵汐带回东洲,永远别再回来。” “但我又不是个做慈善的,所以,就跟她做了笔交易。” 说到这,祝九歌嘴角微微勾起,拍拍夜安的笨脑瓜。 其实说是交易,到底还是她赚了。 毕竟按照她的推测,风灵汐,有九成的概率就是原著里的鸦语人。 这青岚古墟待不了太久,所以,她本就要收她为徒的。 “我跟她说,宴会上,洛轻雪和帝无尘想要什么,她就得给我什么。” “所以——禁地钥匙。懂了?” 祝九歌晃了晃钥匙,满脸狡黠。 厉云洲: “等等……你的意思是,今晚这一出,其实是……风老夫人在自家灯下黑,监守自盗?那洛轻雪和帝无尘那边……” 祝九歌笑得老奸巨猾: “老太太说,禁地钥匙只有一把。现在,钥匙都在我这了,你说呢?” 正文 第151章 忽悠 几人静默了许久。 天光将明。 客栈的房间里,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元倾霓盯着桌上那把古朴的钥匙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还是不理解,老夫人所说的风氏只剩风小姐最后一人了,是何意?她究竟为何会把自己的孙女托付给陌生人,她就不怕我们是坏人么?”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祝九歌身上。 就连一直蹲在角落逗蚂蚁的夜安,都抬起头来看她。 祝九歌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因为她没得选?” 她语气迟疑。 其实她也不知道,但事情就是如此发生了。 “风氏一族,准确来说,应该叫言灵一族。” “言灵?”厉云洲猛地坐直身子,“真是传说中拥有言灵血脉就能出口成真的那个家族?那不是早就……” “灭绝了。”祝九歌接过话茬,“风灵汐是言灵族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这些年一直在风家。” “可言灵传说千年前就灭族了,她为何能……” 元德忽然想到什么,笃定道: “因为,这里是青岚古墟,在许愿池许过愿的人,骨龄不会有任何变化。” 祝九歌颔首,“就是这样。老夫人说,青岚古墟每百年开启一次,进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风家家主和老太太,都是百年前进来的。从前的风氏,是言灵一族,也就是风灵汐的族群。而现在的风氏,是风渊鸠占鹊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那风渊遍寻名医,该不会是想将风灵汐开口,言出法随,当他的傀儡吧?” “嗯。”祝九歌点头,“风灵汐根本没病,而风渊和老太太也并不知道,她是被她父母在临死前下了禁言咒,封住了言灵之力。所以才会如此大张旗鼓找寻名医,甚至,不惜和东洲的人合作,让我们进来,就是为了激活言灵血脉。” 姜谣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 “师傅,言灵血脉……当真能言出法随,说什么,就能实现什么吗?” 祝九歌看向她,笑笑: “是。可言出法随,听上去很厉害,一句话就能改变现实,点石成金、枯木逢春、甚至……起死回生。” “但,违背常理,颠覆规则,这是逆天而行,所以天道才会降下灾难,让他们阖族灭亡。” “而据我所知,言灵一族,大多都活不过三十岁。” 厉云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岂不是很亏?有这么牛逼的能力,结果活不长?” “所以,这其实是诅咒吧。”元倾霓轻声道,“天道不允许这种力量存在。” 元德沉默片刻,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风灵汐,眉头紧锁: “那风渊想要激活她的言灵之力,岂不是在害她?” “害?”祝九歌嗤笑一声,“人家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只是个工具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轻松: “不过也别太悲观,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她要是肯当我徒弟,就算一辈子不说话,也有三个师兄师姐养着。这张嘴能吃饭就行了。” 厉云洲:“如果她不肯呢?” 祝九歌:“嘴巴闭上。” 她是乐天派。不肯就坑蒙拐骗,所以没有这个假设。 厉云洲:“哦。” 天色微亮时,祝九歌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几人商量完剩下几天的对策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只留她在这儿看着几个睡成一团的崽子们。 一扇窗,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声,里面却静得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 祝九歌凝心静气,她其实没睡,一直在等。 不久,床上就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祝九歌眼皮动了动,余光扫过去,就见那团被子里的小身影动了动,像是醒了。 风灵汐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迅速环视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摆设,陌生的气息。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精致如瓷娃娃的小脸瞬间绷紧,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警惕。 这警惕来得太快,又收敛得太快。 几乎是在看到人影的一瞬间,她就重新垂下眼,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祝九歌挑眉。 这是什么操作? “醒了?”她懒洋洋开口。 风灵汐浑身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怯生生看向声音来源,当看清是个女子时,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祝九歌朝她勾勾手指: “过来。” 风灵汐没动。 她用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不着痕迹(自以为)地扫过了整个房间,又看到睡在自己旁边的几团,小眉头蹙起。 这姑娘……是人牙子? 这么漂亮的人牙子,不应该啊。 虽然这么想,但她也明白,越漂亮的人,越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她看向祝九歌,比划了几个动作。 祝九歌连猜带蒙,“找你祖母?” 风灵汐点头。 “别找了找不到的。”祝九歌单手撑着下巴,“是这样的,昨天我出门逛街,上桥的时候顺手扶了个老太太,老太太就对我一见钟情,还说她家有个孙女,一定要让她孙女拜我为师。可我是个很正直的人,没经过孙女本人的同意,我能答应吗?当然不能!但是我没想到,老太太说一不二,今天我一觉睡醒,你就在这了。” 祝九歌:“嗯,事情就是这样。” 风灵汐听了前半段就露出了一丝嫌弃的表情,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直到祝九歌说完,她都没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祝九歌唧唧歪歪说得口干舌燥。 可小姑娘的眼神却清醒得很,那双本该怯懦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四个大字—— 你当我傻? 祝九歌叹了口气。 这娃好像没前几个那么好忽悠,比她想象中要难搞很多啊。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说辞,床上就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正文 第152章 我师傅说的都是真的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刻意得不行的哈欠声。 夜安猛地从被窝弹坐起来,闭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极其浮夸。 随后才揉揉眼睛,看向师傅,“师芙芙……安安问早呀!”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揉了揉自己被师姐捏疼的手臂,然后眼巴巴回头望着睁开了一条眼缝的姜谣。 表情像是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姜谣/沈遗风/风灵汐/祝九歌:“……” 这孩子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瞎子。 姜谣有些懊恼地“幽幽转醒”,她揉揉眼睛,用一种刚刚睡醒,丝毫没有差点被戳破的尴尬,一脸严肃地对风灵汐道: “我师傅说的都是真的。” 祝九歌一愣。 风灵汐也一愣。 她说完,用手拍了拍沈遗风的背: “大师兄,你来说。” 于是沈遗风也醒了,他撑着胳膊坐起身,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我师傅从不骗人。” 夜安也蹦起来,鼓着腮帮子: “对!没戳!” 好好好,不愧是她徒弟。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与生俱来。 祝九歌手一摊,眼神无比真诚:“你瞧。” 风灵汐缩回被子,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祝九歌身上。 她果然是误入人牙子组织了。 呵呵,根本难不倒她。 姜谣见她不说话,抿了抿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到风灵汐面前: “这是我炼的糖丸,给你吃。” 见风灵汐没动,姜谣便将那布袋放在一旁,乖乖坐在了一边,看着床上的人直言: “说吧,你要怎么才能认师傅作师傅?” 风灵汐:“?” 什么叫她要怎么才能拜她师傅为师? 什么强盗逻辑? 她是被绑来的好吗?! 风灵汐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自己怯懦的人设,缩回被子里,用手比划了几下。 姜谣看向祝九歌: “师傅,她好像在说她想回家,要不咱们还是打晕她好了。” 风灵汐:“。” 沈遗风:“那她要是饿死了怎么办?” 姜谣:“我可以喂她吃续命丹,死不了。” 沈遗风:“不行。师傅说了,我要对师弟师妹爱护有加。” 姜谣:“那你想个办法,反正不能让她回去。” 沈遗风:“为什么?” 姜谣:“如果让她回去了,师傅从风老夫人那里得的好处岂不是要还回去?” 沈遗风:“……有道理。我再想想。” 风灵汐:“……”她请问呢?她还在这里坐着呢。 祝九歌看着自己两个徒弟崽聊得有来有回,很是欣慰,于是看向了风灵汐: “听到了吗?你回反正是回不去了。风老太太拿了风家禁地的钥匙给我,换你跟我走,永远不回风府。你要不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风灵汐听完这话,脸上有锐利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整个人蜷成一团。 祝九歌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道: “我三徒弟呢,恰好是个魂修,你若拜我为师,不仅有三个师兄师姐疼你,还能时刻见到你爹娘,和他们说话。” 风灵汐的手指动了动。 “还有,”祝九歌继续道,“风渊想要激活你的言灵之力,无非是想把你当工具人用。你跟着我,至少不用担心有人想尽办法逼你开口说话。” 风灵汐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祖母。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想来想去,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可“不过拜个师,喊一声师傅,你就能触手可得到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一切”这种好事,怎么听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呢? 祝九歌看出她的不信任,也懒得等了,直言道: “行了,别装了。你要真是个怯懦的小可怜,醒来第一刻就该哭了。” 风灵汐背脊一硬。 “小崽子,”祝九歌笑得有些坏,“你演技不错,但在我面前,还嫩了点。” 风灵汐沉默片刻,像是没招了,忽然放松了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的姿态也自然了许多。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静的审视。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用手语比划得很快,动作利落。 祝九歌看懂了她说的话,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废了一番嘴皮子就松口了,要不然恐怕她还真得将人直接绑回去。 沈遗风先一步替她回答: “师傅跟你解释过,是你的祖母,风家老夫人,拿风家禁地的钥匙跟师傅换的。” 风灵汐垂着眼,静默了许久。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 小姑娘伸出食指,先指了指夜安,又摆了摆手,紧接着又指向夜安身后的空气。 祝九歌眯起眼,没看懂。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夜安忽然举起手抢答: “师芙芙……她想先、见爹爹、和娘亲!” 风灵汐急忙点头。 祝九歌撇撇嘴。 “也不是不行。不过现在你还没法看到他们,我最多只能让他们借你未来三师兄的嘴跟你说话。” 风灵汐:? 当她三岁小孩呢。 姜谣在一旁补充道: “师傅说得对,青岚古墟禁灵,你现在的确还没办法看到,可能得等日后回到东洲,你修炼了灵力之后,才能见到他们。” 风灵汐半信半疑。 真的……能见到么? 爹娘明明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她正要用眼神表达“我不傻你们别骗我”时,忽然有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又指指自己旁边的空气,眨巴着眼睛,认真道: “你、爹爹、也在这里。你想、和他、说话吗?” 风灵汐抿唇,极其迟疑地点了下脑袋。 夜安又傻乎乎地看向自家师傅,在得到允许之后,这才朝身边人,哦不,身边魂,招了招手。 下一刻,他的眼神就变了。 小孩瞳孔深处涌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整个人的气质也瞬间从稚童变得沉稳肃穆,像是换了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风灵汐身上时,带着愧疚和怜惜。 然后,他开口了。 却不是对风灵汐说的。 那是一道成年男子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他朝着祝九歌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恩人,风氏全族,恳求您大发慈悲,出手相救!” 一直坐等收徒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祝九歌:? 这又是演哪出? 正文 第153章 又犯病了 “风氏全族?什么意思。” 祝九歌看着地上的人,微微挑眉。 这开局下跪,一般不是惊天大冤,就是动地大坑。 夜安体内的灵魄极其激动,“在下风无涯,是汐儿的父亲,也是言灵风氏一族最后一任族长。” 他知道时间紧迫,所以语速极快。 “当年,我言灵一族亡于天道惩戒,族人身死,灵魂却被困于这方低阶,得以留存,于古墟中飘荡。” “可就在百年前,风渊带着一个神秘人进入古墟,那人手持一件名为祭灵的魔族法器,强行将我风氏全族数千游魂,尽数镇压于风氏墓冢,也就是如今的风家禁地。” 风无涯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魔器祭灵以魂魄为食,日夜磨灭我族人的魂力,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再过四日,百年之期一到,他们便会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祝九歌倒了杯水,“那你和你夫人的灵魄为何还能自由行动?” 风无涯颤了一下,转头看向风灵汐:“因为……禁言咒。” “当年大劫将至,我与夫人自知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汐儿。我们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以血脉为引,神魂为祭,对她施展了禁言咒,并将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而此咒一旦种下,汐儿将无法自主使用言灵之力,也就相当于她不再是风氏族人,算是骗过了规则。或许……也就是因为此咒,我们二人的灵魄,才没有被那魔器所镇压。” “我原以为,拯救族人是个妄念,但风渊不知和那神秘人做下了何种交易,竟提前打开了进入此地的通道,让你们进来了。” 说到这里,风无涯顿了顿,声音很是沉重: “恩人,你们能感知到我们的存在,我便知你们并非寻常人。” “只要你愿意出手,我风无涯,愿生生世世为您当牛……” “好了停。”祝九歌抬手打断了他,“当牛做马就不必了,显而易见,我身边并不缺牛马,也没这个爱好。” 她又不傻,如果不是有夜安这个活菩萨在,这些灵魄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而且,说起当牛做马,夜安的魂海里,已经有上千个牛马了,多他一个灵魄对她来说,啥也算不上。 祝九歌终于收回目光,施施然看向他: “青岚古墟禁绝灵力,而你口中的那个神秘人,却能拿出祭灵这种魔器,还将你们整个言灵族的灵魄镇压百年,想必不是什么善茬。让我为了你一句话,就去得罪一个未知的强大敌人,这笔买卖我要是真答应了,那我不成大冤种了吗?” 她语气随意,听上去很实诚,但却像是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风无涯心上。 是了。 他只看到眼前这个人,身边有这么多机敏不凡的孩子,还有如此多帮手,所以心中燃起了这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希望之火,才趁机提出了如此无礼的要求。 可事实上,是他,明明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却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想两全。 人家将汐儿从火坑救出,已经对他们有恩了,再没有任何立场再来帮他做其他事…… 气氛僵持。 床上的风灵汐忽然有了动作。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就跳了下来,快步来到祝九歌身边,小手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袖。 祝九歌掀起眼皮看去。 就看到小姑娘指了指单膝跪地的“夜安”,又指指自己,对着祝九歌做了一个拜师的动作,最后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祝九歌看了半天,品出了一点微末意思。 她当即脸一黑,在小姑娘眼巴巴请求的眼神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行。” 风灵汐一愣,小脸上写满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等价交换的提议会被拒绝。 难道她又临时改主意,不想收她为徒了? 祝九歌朝风无涯冷酷一笑: “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我让她当我徒弟她不要,现在你一出来提出请求,她转头就把你卖了,竟然想让你来当我徒弟?这样我就有理由帮你们风家了?笑死,她这算盘子打得我在东洲都听到了。真算起来你比我还老,你自个问问她,这成何体统?” 风无涯:“……”他缓缓扣出了一个问号。 汐儿是这意思吗? 好像……不是吧。 姜谣和沈遗风对视一眼,默默扶额。 师父她老人家又犯病了。 风灵汐:“?” 她见祝九歌一本正经,张了张嘴,慌张地想比划解释,但祝九歌没给她机会。 “好了,不用补救了,被我说中了吧?小小年纪,竟然就想套路未来师父……啧。” 小姑娘沉默了两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祝九歌的袖子,转过身,走到房间角落,面壁。 小小的背影,将对这个扭曲世界的无力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此刻是真恨她不会说话。 跪在地上的风无涯身体僵硬,显然也没从这神一般的逻辑里缓过神。 他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灵魄,自认经历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子。 汐儿的意思分明是,只要她肯帮帮忙,她就愿意拜师。 虽然他这个当爹的也承认,女儿这么做多少是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但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汐儿想让他去拜师?这叫什么事儿? 可偏偏,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人…… 思及方才她说的那些话,风无涯绞尽脑汁,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 他缓缓抬起头。 “是在下唐突了。恩人将汐儿拯救汐儿于水火,已是对我风氏一族又大恩,风某本不敢再奢求其他。然,我无法放任族人灵魄不管,所以,想与恩人谈一桩交易,不知恩人可有兴趣?” 一提到这个,祝九歌嘴角微扬,终于来了点精神,低头看他,“那……我听听看?” 风无涯一看她这个态度,悬起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看来,他没猜错。 面前这位姑娘,不是没看懂汐儿的手势,也并非不想收汐儿为徒,她根本不是不愿,而是光凭汐儿拜师这一点,在她心里,还无法与进禁地救风家全族灵魄划上等号。 本质上,其实就是—— 他们风家拿出来的筹码,还不够多。 正文 第154章 他想要,她得到 “恩人手持禁地钥匙,想必也知晓风家禁地并非寻常之地。”风无涯语速不疾不徐,“那里名为禁地,实则就是我言灵风氏一族的墓冢。其中,不仅有我风氏历代先祖的神识和积累了数千年的宝物,更重要的,是在墓冢深处,有一道始祖留下的传承。” 听到这话,祝九歌突然有些兴趣了,“你先起来说话,我脖子有些累。” 风无涯缓缓起身,他知道,眼下于二人来说,这件事,已经不再是请求或帮扶。 所以,他用一种更平等的姿态,继续道: “这些年来,风渊和他背后那人,处心积虑想要进去,却都没有任何办法,那是因为,那里唯有历代家主才能入内。那道传承被一股上古剑阵所守护,名为‘诛厄’。千百年来,风家只我一人闯过剑阵,得见传承真容,但始祖当时却与我说,我并非他等的那人。” “若恩人愿意出手,助我族人脱困,禁地之中所有的一切,包括维持此方空间正常运转的法器,都任由恩人取用,当然,那剑阵和其后的传承,我也可以带几位进去,但,能否获得传承,便要看恩人自己的了。” “还有一事,许愿池本是我族族人表达美好期盼的地方,却被风渊他们利用祭灵为阵,将它变作阵法一环,成了加害旁人之物。我知与恩人同道之人也曾在许愿池许过愿,受到了言灵法则的影响,可也唯有进入禁地拔出祭灵,并毁去许愿池,法则才会失效。” “以上所言,风某可用神魂立誓,绝无半句虚言,否则,神魂崩碎……风氏全族,亦永不入轮回。” 风无涯这誓言发得又重又狠。 祝九歌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实了些。 风无涯其实本可以用元德和元倾霓想要破除诅咒的决心来要挟她,但他不仅没有,还立了个这么大的誓。 她就知道,小四她爹这人能处。 祝九歌心想,她这人一向务实,也没什么大志向,别的事情她不感兴趣,但送上门的好东西,她没理由往外推。 谁会嫌钱多? 更何况…… 一想到能抢在那个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原著男主帝无尘前头,把他心心念念的禁地给搬空,她就觉得这笔买卖血赚。 谁让那人不长眼,以前就跟原主不对付,现在呢?骗谁不好,偏偏骗她那个傻徒弟的东西。 虽然帝无尘对她的敌意在她看来大部分都是针对原主的,但她好歹也完美继承了原主这一身的修为,反正怎么样都是仇家。 他想要,于是她得到。 有好处不拿是傻子,有仇家不气,是孙子。 祝九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行吧。看在你态度这么好的份上,这活儿,我接了。” 风无涯闻言,笑着松了口气,拱手: “多谢恩人。” 祝九歌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合作愉快。” 乐于助人,可是传统美德啊。 这边是敲定了,可旁边的沈遗风却很冷静,他脑袋瓜飞速运转,指出了问题所在: “师傅,风渊把禁地钥匙弄丢了,现在风家禁地,必然守卫森严。我们现在没有灵力,要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混进去?” 祝九歌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面壁自闭的风灵汐忽然转过身。 她快步走到几人面前,眷恋地看了一眼夜安,这才扯扯祝九歌的衣袖,手指迅速指指自己的胸脯。 意思很明确。 她可以回去,稳住风渊。 祝九歌更乐了,反应还挺快。 “行,不过还是得让人跟你一起,万一发生什么事,也好应付。” 眼看一切敲定,风无涯最后抬手摸了摸风灵汐的脑袋,“汐儿,你长大了,接下来,就靠你们了。爹爹与娘亲,都等着与你重逢的那天。” 风灵汐一直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直到听到爹爹这句话说出口,她顿时绷不住了,眼眶红红,重重点头。 祝九歌看不得这么悲情的一幕,很乐观地打岔: “放心,这天不会太远的。” 风灵汐和风无涯都看向她。 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的感激。 他们都真诚地期望并相信,这天的到来,不会太久。 在风无涯从夜安身上离开前,祝九歌又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问了几句什么,风无涯低声作答之后,便离开了。 夜安身子一软,被旁边的姜谣眼疾手快扶住了。 祝九歌见了,扔给他一块香喷喷,看起来就糯唧唧的椒盐兽脑。 “辛苦了安崽,喏,把这个吃了,补身体,也补脑。” 灵魄上身和下身并不会对魂魄残缺的夜安产生什么大影响,可他毕竟还是小孩,孩子只是喜欢吃东西,又不是要什么金山银山,吃点就吃点吧,她又不是养不起。 最重要的其实是,这么做,可以抵消一些她这个当师父的因为频繁雇佣童工而产生的那么一丝丝不道德感。 求的就是一个心安理得,但良心依旧不多,下次她还这么干。 等大家都彻底休整好以后,已经将近黄昏。 祝九歌将元倾霓他们召集到一处,把清晨发生的事给他们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风家禁地不仅有宝物,也有很多等着投胎的魂,要解除你元家身上的诅咒,就得入禁地。” 厉云洲听得热血沸腾,一拍桌子: “一个字,干!这种事必须得算上我啊,要不然出去以后我怎么跟人吹牛逼?” 元倾霓无语但点头: “既然进入禁地是必然的,能解救风家这么多先人的灵魄,其实也算是功德一件。” 祝九歌:“功德不功德的另说,主要是他给的太多了。” 元倾霓:“……” 这的确像是她会愿意出手帮忙的理由。 她望着祝九歌,双手托腮,星星眼。 唉,祝前辈身上这该死的、迷人的魅力啊。 还没等元倾霓感叹完,旁边沉默了许久的元德从袖口掏出了两张纸,笑呵呵地将其拍在桌上。 “那这算不算是我们实行计划前的,第一个好兆头?” 正文 第155章 搞事 几人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两张纸上。 纸张粗糙。 上面是两个人的画像,一男一女,男子俊美无双,女子清纯似雪。 元德解释道: “这是风家今日刚贴出来的,全城到处都是,我看到便揭了两张回来。” 祝九歌看着那两张脸,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画像上的,可不就是洛轻雪和帝无尘么。 “确实是好兆头。” 仇人帮忙背黑锅。 祝九歌爽了。 “那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如果我们成功进秘境,门口可不能没人守着,你们说,能不能借风家的手,先把他们干趴下?”厉云洲问。 祝九歌瞥他一看,“他们什么修为什么背景?他们也算是天道宠儿了,出门踩狗屎都能捡到神器,你拿什么跟人家干?用你那张帅脸吗?” 厉云洲:“?”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帅脸怎么了?帅脸关键时候又不是不能当饭吃。 祝九歌没理会他,食指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反正现在情况有变,有风灵汐在,原计划得改改。我们现在兵分三路。” 她目光落在风灵汐身上。 小姑娘立刻挺直了身板。 “你回家。”祝九歌言简意赅,“风渊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言灵血脉上,只要你回去,告诉他,开口不是没有办法,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就会被你吸引。” “这会不会太危险了?”元倾霓第一个反对,“她还是孩子,万一风渊对她……” “不会。”祝九歌打断她,“他既然想利用小孩,就绝不会动她。当然,不是让她自己跟风渊说。” 她看向姜谣和元德,“为了让风渊相信,你们两个,得跟着她一起回风家。办法你们自己想,用什么理由都行,只要你们三个能拖住风渊,让他没空来管禁地就行。” 姜谣没有丝毫犹豫:“好的师父。” 元德也明白了祝九歌的用意,点头,“好。” “第二路。”祝九歌的视线转向厉云洲和元倾霓,“你们去禁地附近守着。风渊既然被引走了视线,帝无尘和洛轻雪一定会想方设法进入禁地。你们负责盯死他们,不要让他们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进去。” 厉云洲拍着胸脯保证: “没问题,别的不敢说,但望风这事,本少爷还是擅长的!” 元倾霓背脊一凉。 怎么总觉得跟他一组,不太靠谱呢? “最后就是我们仨,一起进禁地。”祝九歌看向沈遗风和夜安。 风无涯说了,禁地有个上古剑阵,那就说明那处很大概率是有灵气的,说不定风崽能派上用场。 而安崽,等她把那个祭灵弄掉之后,就负责吃。 几千个灵魄呢,这可是大餐。 祝九歌想了想,好像有些多,不过,还有三天半的时间,应该能吃掉一部分,吃不完再打包带走好了。 计划部署完毕。 “冲!” 几人分别踏上各自的征途。 黄昏,残阳如血。 风府门前,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因为那张贴得到处都是的悬赏令而多了几分萧瑟。 风家的赏金实在馋人。 悬赏令一经贴出,就有一堆百姓跑来说自己有这两人的线索,可风府侍卫带人去寻,却又寻不到,便当场杖了几人杀鸡儆猴。 而那些本来想来领赏的百姓看到他们不仅没领到赏钱,还要受杖刑,就都散了,到此刻,也都再没人敢靠近风府半步。 这时,三个身影狗狗祟祟来到风府不远处。 元德观察了一圈,眉头拧得死紧,风府周围的护卫数量比往常多了数倍,几乎是两步就有一个侍卫,根本无法将人神不知鬼不觉送进府。 风灵汐便指了指大门,又指指元德手里的两张画像。 【直接进去,就按我们先前所说,只要见到元德,你们将这件事推到这两人身上,他便不会有所怀疑。】 姜谣点头,搀扶着她,两人便跟着元德往府门走去。 可刚一靠近,就有护卫冰冷无情地呵斥: “站住,什么人?” 元德立刻拱手,一脸正气: “在下元德,在一伙贼人手上看到了风小姐,便设法将其救下,她如今似乎有些惊吓过度,可否请阁下代为通传风家主?” 护卫们对视一眼,目光如炬,落在风灵汐身上。 其中一人脸色微变,还真是小姐! 不过,家主昨夜就下令将整个风府围了起来,小姐是从哪里出府的? 护卫没想明白,但也不敢怠慢,一边命人将三人请到了偏厅,一边脚下生风,直奔内府。 而书房内,风渊正盯着桌上那两人的画像,怒不可遏。 他今日派人探查了一天,还在禁地附近安排了比平日多了五倍的护卫,却都一无所获。 一想到禁地钥匙丢了,他就坐立难安。 一群废物!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家主!小姐回来了!” 风渊猛地睁开眼。 什么叫小姐回来了? 风灵汐? 风渊嗓音沉沉:“她什么时候出府过??” 护卫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说其他,连忙颤颤巍巍回道: “小的不……不知。” “她一个人回来的?” “不……不是,还有一男一女,是……” 话没说完,风渊眼底顿时看向桌上那两张画像,眼底酝酿起风暴。 一男一女? 这两个贼子,竟然还敢堂而皇之来府上! “带我去看看。” 风渊脚步微抬,正要出门,却在临近出书房时又停了下来。 不对。 这两人拿了禁地钥匙还不够,今日又堂而皇之进来,难道,是知道禁地那块地方只能由风氏家主开启,所以想用风灵汐威胁他不成…… 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而且,如果昨晚风灵汐就已经丢了,母亲为何隐瞒不报? 风渊眸子一眯。 是了,他分明因为提防那二人,特地派人守好了书房。 可钥匙却还是如此轻易就被偷走了。 风渊眼底风暴更甚。 钥匙失窃,风灵汐在这个关口无声无息离府。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风渊捏紧了拳,眼底的森然却渐渐平息。 “让他们先在偏厅候着!” 他丢下这句话,便理理衣袍,转身,朝着与偏厅截然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护卫看着家主离开的背影,拧了把自己直发颤的小腿。 不争气! 清晖园。 侍女仆从们站成一排,噤若寒蝉。 家主方才进去过后,屋内就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就是家主的独角戏。 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只听到了家主的声音。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其中蕴含的怒火,却让他们个个都不敢动弹。 紧接着,老夫人似乎说了什么话,语气很是平静。 可下一秒,里头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随后,房门被猛地拉开。 风渊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再未看屋内一眼,只对门口的护卫冷冷下令: “看好老夫人,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清晖院半步!” 正文 第156章 天衣无缝 护卫们心中一惊,却不敢有丝毫忤逆,齐声应是。 风渊这才敛眸,方才的滔天怒火已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与威严。 他抬脚想离开,却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来随口朝院中那一排哆哆嗦嗦的下人吩咐: “母亲……病了,需要静养,去请大夫替她好好检查,若她身体有任何不适,你们一个个都提头来见!” “是!是!” * 偏厅之内,气氛有些微妙。 姜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腿晃呀晃,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元德则闭目养神,双手揣在怀里,沉默不语。 只有风灵汐维持着往常怯懦的模样,但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门口瞟,可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人来。 她似乎想到什么,立刻从椅子上蹦下,就要往外走。 “你去做什么?”姜谣立刻脆生生问。 风灵汐面上焦急,手上比划得飞快。 【按元德的脾性,他不应该这么慢来的,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元德眼皮微动。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风灵汐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再等等。” 可风灵汐却等不及了,她和风渊相处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性子了,眼下他不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不怕别的,就怕将祖母牵扯进来。 风灵汐将元德的手扒拉开,便急匆匆往外跑,迎头撞上了从外头进来的人。 风渊一进来就被人撞了个满怀,脸色一沉。 而风灵汐也在抬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身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急急低下了脑袋。 风渊看清楚是风灵汐,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随即目光掠过厅内,看到厅上一大一小,微微一怔。 竟不是那两人? “是你?”风渊看了眼元德,他在晚宴上见过他,和那位红衣女子一道的,他有些印象,“你和这位小友怎会出现在这里?” 元德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难道方才那侍卫没与风家主说?” 风渊不解,“说什么?” “在下于城内一处巷尾看到两位形迹可疑之人带着一个孩子,便多留了个心眼,他们似乎想对这孩子做什么,我见孩子背影有些眼熟,便设法将他们迷晕了片刻,这才发现,此人竟然是风家小姐。便带着小姐急匆匆赶了过来。” “我记得我方才有跟那护卫说过,他竟没与家主说?” 风渊听完,脸色一冷。 方才那护卫的确还想说什么,是他太急了。 他的视线在元德脸上停留片刻,见对方一片坦然,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便缓缓落到一旁瑟缩的风灵汐身上。 “汐儿,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难得的温和,“告诉爹爹,是不是如此?你可有受伤?” 风灵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步挪了过去,却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风渊眉头一紧。 他的耐心不多,目光重新转向元德: “阁下说已将人迷晕,那二人如今在何处?” “城西巷口。”元德面不改色,“在下只有一人,身边还带着个孩子,既要护着小姐,又要制服风家全城通缉的那两人,实在分身乏术。本想等风家主知道了再做处置,却不想家主正忙,现下,恐怕那两人已经醒来遁走了……”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风渊沉默了。 这反倒还是他来迟的错了? 他想到方才,母亲说,风灵汐是在半夜,被宴会上那对男女掳走的。 而她只是不忍孩子继续留在风家受折磨,所以并未知会于他,至于钥匙的事情,她并不知情…… 虽然他懊恼,但眼下,母亲所言,竟然和这人的说辞全然对上了。 他心底微沉,仔细看了眼元德,又看看元德身边的姜谣。 这丫头他有印象,是在那白衣女子之后替汐儿治病之人。 而且,她和她那个女师父,似乎跟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那两个贼人有些仇怨。 想到这,风渊计上心头,看了眼一旁跟着进来的管家。 管家立刻会意,连忙走了出去。 等人离开,风渊才道:“原来如此。”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先生仗义出手,风某感激不尽,先生想要什么谢礼,但说无妨。” “谢礼就不必了。”元德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风灵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风家主,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告知。” “先生请讲。” “那二人似乎想逼迫小姐开口说话,嘴里念叨着什么言灵族之类的话……在下虽才疏学浅,却也在一些古籍残卷中见过此类记载。” 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风渊便一个眼神,让身边的其他下人尽数退了下去。 而元德也刻意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眼底流出贪婪,“据说,此等血脉,生而能言出法随,不知风小姐是否……” 话说到这,风渊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元德见他神色收于眼底,随即露出一副商人嘴脸: “家主不妨听我说完。在下虽非大能,但,恰好对言灵血脉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像是在吊风渊的胃口。 “哦?”风渊迟疑片刻,坐下拿过桌上的茶,浅浅喝了一口,“继续。” 元德轻笑: “据我所知,风小姐这可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禁言咒。风家主就算是请再多大夫来,也是于事无补。” 风渊听到这话,眼底的杀意缓缓褪去。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转向风灵汐,语气温和: “汐儿,你带这位妹妹下去休息,阿燕会保护好你们,爹爹与这位先生有要事相商。” 元德也对姜谣说:“去吧。” 风灵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元德,最后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远远看了一眼姜谣,便带着她从偏厅出去了。 直到两个孩子离开,风渊才面无表情看向元德: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元德也喝了口茶,冷笑: “那风小姐怕是这辈子都开不了口了。” 正文 第157章 一箭双雕 风渊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元德却仿若未觉,脸上依旧是那副生意人特有的、圆滑而精明的笑容: “风家主,杀我容易。可若想找到第二个既能识破禁言咒,又愿与您坐下来谈条件的人……恐怕就难了。” 这句话精准地捏住了风渊的软肋。 他周身戾气缓缓收敛,重新坐回主位,沉声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下自然也是如此。”元德的笑容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但空口无凭,不如,我先让风家主看看我的诚意?” 风渊未置可否,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元德:“那便请家主将风小姐重新请回来吧。” 很快,风灵汐又被带了回来。 她看到厅内只有这二人,小脸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就往阿燕身后躲。 风渊却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 “汐儿,别怕,过来。” 风灵汐迟疑片刻,又看了眼元德,这才怯生生地挪了过去。 元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此为醒神丹,乃在下独门秘方。它解不了咒,但却可以暂时激发言灵血脉中被压制的力量,让咒力的形态显现出来。 说着,他看向风灵汐,“小姐,得罪了。” 下一刻,那颗药丸已被他捏碎,敷在了风灵汐的喉间。 然后风渊便看到风灵汐的脖颈之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像是枷锁一般的符文。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足够让风渊看得清楚。 这么多年了……他奉那位大人之命留守于此,唯一的任务便是让风灵汐开口。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风家遗址,请教多少名医,用尽多少法子,甚至疑心这孩子装哑而几番试探、惩戒,都徒劳无功。 风灵汐永远是一副怯懦沉默的模样,让他不敢真的下死手。 毕竟,他与母亲能活到今日,全仰仗那位大人将他们送入此地。 风灵汐若死,他无法交代。 因此,这些年他只能将这孩子好生养着,让母亲悉心照料。 本以为此次通道开启,又是无功而返,没想到……竟真有人让他看到了转机。 难道,当真如面前这个人所说,风灵汐无法开口,根本不是病,而是被下了禁言咒? 风渊瞳孔收缩,呼吸都重了许多。 元德将风渊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中有了底,不着痕迹地垂眸与风灵汐对视了一眼。 “如何,风家主?”他转过身,气定神闲。 风渊盯着风灵汐的脖子,那里的咒印已经消失。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你既能令咒印显形,可能解?” “能是能。”元德面露难色,“可此咒是以神魂血脉为基,若是强行破解,小姐必死无疑。唯一的办法,是先以丹药温养,待时机成熟,让小姐自己冲开桎梏。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七七四十九天,且需要数种药材作为药引。” 说到这,元德停下微笑,狮子大开口: “事成之后,我需要让风小姐用自己的能力,帮我救个濒死之人。” 果然是个仗着有点本事便想拿捏他的贪婪之徒。 呵。 风渊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你想救谁?” 元德看向风渊,眼中适时流露出真切痛色: “我的夫人。她患有心疾,药石罔效,已经时日无多……我此次冒险进入青岚古墟,本是听闻此地生有救命仙草,却不想一无所获。” 风渊盯着元德,像是一条审视猎物的毒蛇: “这与让汐儿开口,似乎是两码事。” 元德换了个坐姿,语气变得尖锐急切。 “若在下没猜错,家主没少从东洲找顶级丹修来为小姐医治吧?若寻常的丹修、大夫若是管用,风小姐又岂会至今无法言语?在下处境亦然!我本想来寻仙草,可如今,仙草没了,我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此,言灵血脉能起死回生。在下要的,是法,而非俗世的药!刚好和家主所求相同,不是吗?” “在下的夫人就要死了!为了夫人,在下必会竭尽全力!若家主还有疑虑,今日大可一道问清!” 风渊眸光微凝。 这次进青蓝古墟之人,都是筑丹大会前十名的弟子,大人未曾告知过他们的身份,但…… 大人既然能放进来,其背景修为应当无虞。 可,他却并不相信此人进来,只是为了换他夫人一命。 想到夜宴上的明争暗斗,风渊话锋一转: “我要知道,掳走小女的那两人,和你,以及方才那小姑娘的师父,是什么关系。” 元德自然知道他在试探,面上顿时涌起了一股被戳到痛处的愤怒。 他咚地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有茶水从中溅出,将他深色的绣袍染得更深。 “风家主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怀疑我等与洛轻雪他们两个是一伙的?”元德脸色铁青,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若非他二人屡次三番与我等作对,在下何必今日才设法与家主私下相见?!” 他这反应,倒是比风渊预想中还要激烈。 不过,设法?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了风灵汐的病症,今日将风灵汐带回来,也不过是向他投诚,表明合作的意图? 元德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冷哼一声,继续道: “实不相瞒,在下同行的那位红衣女子,便是那洛轻雪先前的师尊!只因洛轻雪铁了心与她身边那位魔修厮混,悖逆师门,所以她才将洛轻雪逐师门,另外收徒。那魔修与我们向来不睦,双方之间已是死仇,夜宴上,她刻意让自己的新徒出来与洛轻雪比试,不过是见不得那两人如此顺遂罢了。若家主还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风渊一愣一愣的。 如果真如此人所言,那倒回去捋,他来风府与他交易,就不仅是想救回他的夫人,也是想借他的手除掉那两人。 一箭双雕,倒也说得通。 风渊没心思去琢磨他们之间具体什么恩怨,至少眼下看来,从此人的说辞,他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他只需确保,此人短时间内能为他所用,就够了。 风渊心中大定,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先生误会了,风某只是谨慎起见,随口一问,既然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便是朋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但,四十九日的时间太久,风某等不了那么久。” “三日。” 他盯着元德,一字一顿: “我要你在三日之内,让汐儿开口。” 正文 第158章 不搞事真是可惜了 元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三日? 风渊看着他脸上的错愕,“怎么,先生做不到?” “不是,”元德脸上浮现出一丝急切,“只是这时间未免太紧了些,而且,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小姐开口说话,风小姐的身体恐怕会受不……” 风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进入此地,不过只有七日时间,如今,时间所剩无几,你莫不是忘了,青岚古墟下次开启,要等百年之后?” 他说着,放下茶杯,“先生的夫人,等得及下一个百年么?” 元德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朝风灵汐投去了一个惋惜的目光,最终化作一抹残忍的笑: “多谢家主提醒,是在下糊涂了。三日,在下一定竭尽所能。” 那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伤害别人的模样,让风渊心底的疑惑又消散了几分。 此人果然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本也不在乎风灵汐身体会不会受不住,只要在她不死,并能开口,就行了。 在他心里,这整个青岚古墟,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其他人,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如此甚好。”风渊淡淡道。 元德却并未有任何动作,“风家主,既然在下即已应下这三日之期,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为好。” 风渊端茶的手顿住,示意他继续。 元德垂眸: “您也知道,言灵之力非同小可,在下怕知道得太多,反而走不出这风府大门,事成之后,我能不能离开,还尚未可知。所以,在下想提前要个保证,家主觉得呢?” 是怕之后被灭口,想让他立下天道誓。 这点心思,风渊如何看不透。 他心中讥讽此人当真是自作聪明到了极点。 这古墟之内根本无灵气,他到时若真想杀他,单单一个天道誓,又能奈他何? 不过,此刻稳住他才是要紧。 “可以。”风渊出乎意料地爽快应下,“既然先生想要一个心安,那风某便给你这个心安。”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当着元德的面,立下了天道誓。 元德脸上紧绷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露出了几分喜色,“有家主此言,在下便无后顾之忧了。” 说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避过风灵汐,向前借了几步,带着几分作为盟友的关切,压低声音提醒: “另外,还有一事。” “言灵一族,言出法随,可号令生死。一旦风小姐开口,这等力量,不知家主可有万全的掌控之法?万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风渊冷冷瞥了元德一眼: “这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元德见状,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 他后退几步,拱手告罪: “是在下多言了,既然家主心中早有定数,我这便带小姐下去……” “慢着。”风渊起身,从外将阿燕和管家叫了进来,“你就在此处办,需要什么,只管与管家和阿燕说便是。” 元德看了眼,面前两人皆是一副死人脸,他嘴角一抽,但还是应了下来。 等风渊要离开时,他又道: “对了,掳走风小姐的那二人,我看他们可是对风小姐势在必得,万一,他们又回来了可怎么办?家主还需多加提防才是。” 元德一番话说完,脸上那副“我为了夫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但你别真让我没命”的表情,让风渊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冷笑一声: “先生放心,他们若再进来,那便是自投罗网。先生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话毕,风渊大步出了偏厅。 前脚刚迈出门槛,他抬头,眼皮微微一跳。 屋檐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在此时沉入远山。 “唉,这么好的天色,不搞事真是可惜了……” 禁地不远处,一棵巨树上,厉云洲揉揉眼皮,眼眶周围泛起一片可疑的水光。 跟他同个姿势蹲着的元倾霓不解:“你怎么哭了?” 厉云洲炸毛:“谁哭了???” 他将自己的眼皮掰开,凑近元倾,“你看清楚,我这是困的,困的!!打哈欠!我才没哭!” 元倾霓盯着他那被掰得有些变形的眼睛看了两秒,顿时兴致缺缺: “哦,好吧。” 厉云洲见她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重新看向远方,见没什么异动,这才换了个姿势,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元倾霓。 “诶,你说他们到底还要多久啊?本少爷都快被这蚊子给吸干了!” 元倾霓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风家护卫的巡逻路线,懒得理他。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十八遍了。 “不是,你好歹给点反应啊?”厉云洲不满了,“我们在这儿干瞪眼多无聊啊。实在不行,咱们先摸过去,把那几个护卫解决了,也比在这喂蚊子强啊。” 元倾霓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抱着双腿继续蹲着,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啪!” 一声轻响。 元倾霓瞪大眼回头,便看到始作俑者从自己脸上揪了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下来,嘴里还在嘟囔: “该死的破蚊子……本少爷回去就拿你下酒……” 她忍无可忍: “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厉云洲举着自己手上密密麻麻一片通红的蚊子包: “你被咬成这样试试?同样都是没灵力的,它怎么就只咬我不咬你……” 委屈得要死。 元倾霓莫名奇妙:“你驱蚊散散呢?” 厉云洲:“什么散?” 元倾霓拿出一片符纸样式的东西,“这个,祝前辈给的。” 厉云洲愣了半天,眼眶红了,伸手就要去抢: “你有这个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元倾霓意识到只有自己有,顿时快他一步收回,然后抿嘴一笑: “这是前辈给我的,就不与你分享了。” 厉云洲:“???” 下一刻,有人悄无声息地上了树,“分享什么?” 两人抬头,一人泪流满面,一人满脸敬仰。 “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厉云洲哭得稀里哗啦。 “好像是久了些,”祝九歌面不改色地指指树下脚步虚浮的夜安,“但我只是给他提前清了清肠,有问题吗?” “……” 厉云洲想到刚刚祝九歌给夜安吃的那个肉包子,嘴边想找她要十个驱蚊散的话顿时咽了回来。 给亲传弟子喂泻药,这是一个师父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元倾霓将挡住自己视线的人扒拉开,挤到前头: “那前辈,我们现在怎么办?” 祝九歌看向远处禁地门前出现的两道身影,唇角翘起: “有人如此不遗余力地帮我们扫清障碍。我们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好好谢谢人家啦。” 正文 第159章 这也行? 巨树之上。 祝九歌轻飘飘的那句“当然是好好谢谢人家”,让厉云洲和元倾霓齐齐打了个哆嗦。 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禁地入口前,护卫们严阵以待,将那扇古朴的石门围得水泄不通。 而他们面前,正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他们这是干嘛?硬闯?”厉云洲表示不理解。 这些护卫人数众多,而这两人又没有灵力,要是这个时候将风渊引来,那一会祝九歌他们还能进去么? 就在厉云洲想着,实在不行,他就上去把那两人捉了去风府讨个赏时,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作“天道宠儿”。 帝无尘甚至没有让人近身,身影只是在那些护卫面前晃了晃,护卫们便一个个被甩飞出去,不是抱着胳膊抱着腿就是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哎哟哎哟。 而洛轻雪呢? 她纤手一挥,便洒出了一片粉末。 那些倒地不起的护卫吸入粉末后,连信号都没来得及放,便纷纷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数息,几十名护卫便无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松惬意。 元倾霓看得眼角直抽抽。 还真别说,速度挺快。 那个帝无尘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也远超了她的想象。 若非有祝前辈在身边,他们这一组老弱……哦不,幼弱幼傻对上,恐怕毫无胜算。 解决了护卫,洛轻雪和帝无尘便走到了禁地石门前。 元倾霓急了,“前辈,他们要进去了!” “不急。”祝九歌好整以暇地蹲在树干上吃肉干,“让他们试试看。” 厉云洲抓耳挠腮:“禁地钥匙在我们这儿,他们怎么进去?” 祝九歌扫他一眼没说话。 他果然还是对主角光环一无所知。 男女主,常规办法进不去,就不会有奇遇了吗? “说不定人家对着石门磕个头,门就自己开了呢。” 厉云洲嘴角狂抽,他觉得祝九歌简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这可是风氏墓冢,指不定布满了各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机关禁制。 那两个人再厉害,也只是没了灵力的修士,肉体凡胎,怎么可能……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因为那扇巨大的石门前,洛轻雪只是绕开帝无尘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门上最中心一个酷似眼睛的图腾。 整扇门就好像是瞬间被激活了一般,齐齐亮起了冰蓝色的光芒。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扇屹立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古老石门,就那么缓缓向内打开了。 “?” 树上的元倾霓和厉云洲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行? 还没惊讶完,他们就听树下的夜安嘀嘀咕咕: “是冰、冰灵根……呀。” 冰灵根就能打开这扇门??那以前的那些修士怎么没一个能打开,这是什么鬼设定?! 元倾霓不懂,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祝九歌,艰难道: “前辈,您是怎么知道他们能开的?” “我不知道啊。”祝九歌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理所当然道,“我只是还没吃完,瞎猜的。” “……” 猜得好啊,下次不要再猜了。 元倾霓重新回头,眼看那两人站在门口,准备抬脚进去,急急问:“我们还不去拦么?万一他们真进……” 话没说完,她就发现刚刚还在她旁边嚼嚼嚼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 所以,现在是吃完了开始干活了呗? 石门前。 洛轻雪满眼欣喜,“无尘,这是怎么回事?” 帝无尘看了眼石门,又看看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那一点鲜红在指尖格外醒目,眸底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这石门,若非主人血脉或钥匙,那便是身负同源之力,辅以精血,方可触动。” 洛轻雪眸睫轻颤:“同源之力,你是说……我与创造这石门的主人一样,都是极品冰灵根,所以才能打开?” “恐怕不止,”帝无尘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向那缓缓消散的冰蓝纹路,又落回她隐含惊愕的眉眼,“风氏世代守护此地,这禁制,应该是针对其血脉而定,你能打开,或许并非巧合。” 他语气平淡,但洛轻雪却微微一颤。 并非巧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的身世还与这风氏有关不成? 洛轻雪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心绪翻腾。 她对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自她有记忆时便流落在外,过的很是凄苦,若不是后来被师尊和师兄们带回神衍宗悉心养护…… 总之,关于爹娘和自己身世的事情,她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让她有些迷茫。 “可……若真如你所说,为何我此前毫无感应?”洛轻雪的声音有些发干。 “无妨。”帝无尘握住她冰凉的手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机缘巧合也罢,命中注定也好,门既已开……” 他摩挲着洛轻雪的手,指尖在那点血迹上轻轻一抹,动作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占有意味,“先进去再说。” 夜风吹过,树影摇曳。 石门开启带出的阴冷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帝无尘的目光落在地上。 他们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纤长。 可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第三个影子。 “无尘小心!” 洛轻雪的惊呼声刚出口。 帝无尘的反应已然快到了极致,他转身便一拳朝着身后轰去。 可那人却比他更快一些。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道影子完全无视了他那一拳。 帝无尘立刻意识到对方并不想硬碰硬,想变招,却已经晚了。 一块朴实无华,边角还带着点泥土的黑砖,携着一股子简单粗暴的味道,精准无比地吻在他的后脑勺上。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帝无尘眼中的光有些涣散,扶着脑袋转过身来,甚至连来人都没看清,就干脆利落地脸朝下栽倒了。 恍惚间,他只看到一袭红色的衣摆。 “无尘!” 洛轻雪满脸骇然,她拔出匕首便朝来人刺去,却在最后一瞬收住了手,“师……师尊?” 正文 第160章 比狗还不如 祝九歌甩甩手腕,看着地上趴得明明白白的帝无尘,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黑砖,有些茫然。 她只是试试而已,竟然真的把帝无尘给拍晕了? 说好的男主呢?? 难道是因为这里隔绝了外界,不受天道干扰? 但也不应该啊。 她看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那方板砖上。 不愧是她精挑细选的宝贝。 洛轻雪的脸色由白转青,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她看向祝九歌:“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尘他从未得罪过您。” “嗯?”祝九歌眨眨眼,将染血的黑砖在手里抛了抛,“哪里没得罪?他活着,还在呼吸,就得罪我了。” 她边说边递给了洛轻雪一个“您没逝吧”的眼神,随即拎着板砖,脸上挂着笑: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板砖之下,众生平等。 洛轻雪被她这副模样惊得后退一步,眼看那块朴实无华的砖头就要落在自己脑门上。 也不知为何,洛轻雪心绪忽然平静了下来,她收起匕首。 “祝前辈,晚辈一直有一事不解,待您解答完,晚辈便立誓,从今往后,就都不再出现在您面前了。”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困惑。 祝九歌本想试试板砖对女主起不起作用,结果发现板砖一靠近她,就无法再往前了。 她在心里吐了一地,不过听到洛轻雪所言,她终究还是停下了动作,“说。” “二师兄的玲珑卦,是您从天枢阁赢来,又故意放入秘境中,等弟子去拿,再借我的手,送给二师兄的,对吗?” 玲珑卦? 祝九歌刚想摆手,但脑子里有关这部分原主的记忆忽然自己蹦了出来。 她皱起眉头。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原主好像是觉得自己前脚才罚完苏厌,后脚就给奖励,怕他不知悔改,于是就绕了个弯,将那宝物放在了洛轻雪在秘境的必经之路上,借她的手转送给苏厌。 这脑回路,九曲十八弯的。 明明是对人好,却偏偏要将这好处拱手让人。 祝九歌实在不知道原主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她,对人好两分,她高低也得说成十分。 虽然夸是夸张了些,但人至少会记得你的好啊,总好过像原主一样埋头干事纯纯为爱发电,结果这些逆徒们啥也不知道,最后还得记恨她来得强。 想到这,祝九歌冷笑: “是又如何?现在想想,当初真是瞎了眼,喂出了一群白眼狼。” 一句话,就让洛轻雪脸上没了血色。 “哦对了,既然你现在知道了,麻烦你回去之后跟他们说一下,清算一下这些年来我给你们的好东西。那些脏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就行,还有这些年来养你们所花的资源,你们也不必出现,将东西按市场价折算成灵石找个人还给我就行。” 祝九歌微笑。 洛轻雪心头一颤。 自从二师兄质问她过后,她心中其实就隐隐有了猜测,会不会他们和祝九歌之间,真的有误会。 如今,真相大白。 师尊在背地里,似乎的确做了很多为他们好,但他们并不知情之事。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祝九歌了,因为即便他们之间有误会,解除误会了,又能怎么样呢? 曾经那些因为她而造成的伤痛,也是他们真真切切感受过的啊。 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垂下眸子,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当初究竟为何执意将我们逐出师门?” 祝九歌微笑伸手: “这是另外的价钱。” 洛轻雪显然没料到祝九歌会是这个反应。 她紧握拳头,一言不发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部分灵石放在祝九歌手上,“这样可以么?” 祝九歌掂了掂手上那袋灵石,入手沉甸甸,她却只是将那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抛了回去。 “我倒也不至于混得这么差,惦记你这点灵石。”她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些玩味。 洛轻雪捧着被抛回的灵石袋,很是困惑。 祝九歌想了片刻,道: “等你回去,让楚之行把先前我给他的那个银色吊坠还给我。立誓,现在,两个。” 银色吊坠? 洛轻雪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来,几年前四师兄呕心沥血研究出一个新阵法后,那个银色吊坠便出现在了他窗台上。 吊坠本身并无灵力波动,看起来只是个凡物,四师兄还曾以为是她这个小师妹送的礼物,特地跑来道谢过,当时把她谢得一头雾水。 没想到,那东西,竟然也是祝九歌送的。 可那吊坠对四师兄的阵法之道,并无半点用处…… 洛轻雪心头疑云更甚,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不过是个坠子罢了,她当即点点头,先立下此誓,又保证自己从青岚古墟出去后,便不会再纠缠于祝九歌,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这个问题,比所有都重要。 这段时间,这个问题,一直都像一根尖刺一样横亘在她心中。 她不明白,为什么师尊会和她、他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入冰牢前,万魔窟内,师尊引动了无尘体内的魔气,让他险些走火入魔把她和师兄们给杀了,若非无尘及时醒神,恐怕她和师兄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回了神衍宗后,师尊不问缘由,就命令她和帝无尘分开。 她不愿,师尊就将她关入了冰牢。 再然后,更是直接将他们逐出了师门。 难道,当真只是因为不满她和帝无尘在一起吗? 还是说,她早就对他们这些徒弟积怨已久,不想再教了…… 祝九歌这次没再玩花样,她看向洛轻雪,脸上的笑意淡的几乎看不见。 “东郭先生救了一匹狼,可狼却反口要咬死他。” 她看向洛轻雪,有光落在她面上,眼底毫无波澜: “我从未承诺过要给你们一个温情脉脉、无忧无虑的港湾。我救了你们,教了你们,给了你们安身立命的一切,已经对你们恩同再造。你们却只看到我待你们苛刻、不近人情、认为我阻了你们的路,稍有不如意,便觉得是我在害你们。”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永不消退的耐心。你们该不会以为,你们平日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身为你们师尊的我,当真不知情吧?” “养条狗,给口饭吃,它尚且知道摇尾巴。可你们呢?” “比狗还不如。” 洛轻雪听到这里,怔愣在原地。 她垂眸。 “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可这禁地,是为无尘解除身上封印的唯一希望。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祝九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傻孩子,当然不是非要做到这一步。” 洛轻雪一愣。 祝九歌目光瞥向她身后,笑容灿烂又核善: “我是打算……做得更绝一点啊。” 正文 第161章 规则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洛轻雪后脑传来一阵剧痛,被砸过来的黑砖带着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随即眼前一黑,步了帝无尘的后尘,干脆利落地向前栽倒。 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耳边只飘来祝九歌轻描淡写的吐槽: “天真。” 整个禁地门口,忽地静了下来。 厉云洲和元倾霓在后头对视一眼。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一砖一个,男女平等。 他们师徒,都是懂公平的。 祝九歌等人倒下,才看向面前的小孩,奖励般地揉揉他的脸蛋,“风崽真棒!” 可月光下,沈遗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时却比地上的帝无尘先前还要冷上三分。 “师父……方才是下不去手吗?”声音稚嫩。 祝九歌挑眉。 下不去手? 笑话。 原著里洛轻雪家情郎可是给了原主最后一刀的,她怎么可能会给帝无尘解除封印的机会? 祝九歌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瞥了眼地上躺得笔直的两人,咬牙切齿。 要不是根本没法亲自动手…… 刚刚那会,她见自己能打晕帝无尘,就想着也给洛轻雪来一下狠的,结果念头刚起,板砖就再也无法寸进。 那感觉,就好像是游戏里攻击一个处于无敌状态的npc,只要靠近这个人,你的武器就自动被卸下了。 “不是。”祝九歌收回手,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这丫头身上有东西护着,我动不了。” 沈遗风闻言,黑曜石般的眸子闪了一闪。 脸色顿时好了不少。 他低头看看被自己一板砖拍晕的洛轻雪,又看看自己小小的手掌。 师父动不了,但他可以。 祝九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天道也搞区别对待。 该不会真像她猜的那样,书里的主角团,只有反派能伤……吧? 这么狗血? 那算起来,她应该也算是个反派啊,虽然,是在原书里早就死掉的炮灰。 这个猜测很模糊,祝九歌也不打算继续囫囵下去,当即便甩了甩手腕,将那块立下汗马功劳的黑砖反手一抛,抛向了厉云洲。 “厉云洲,你试试。” 厉云洲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带着血的黑砖。 “我来?”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调了,“补刀吗!?” 祝九歌听到声音还以为他是抗拒,结果一看他表情,她扶额。 人兴奋得不行。 祝九歌拍拍手上的灰,下巴朝地上躺着的两人点了点: “嗯,试试。照着脑袋随便敲。” 厉云洲被打了鸡血,嗷地一嗓子就冲了上来。 他举起黑砖,对准了帝无尘。 元倾霓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别过脸。 可大家预想中杀人灭口的血腥场面并没发生。 就在黑砖距离帝无尘三寸的地方,厉云洲的手顿住,无论再怎么使劲,他青筋都暴起了,也还是一样。 “诶??” 厉云洲不信邪,又举起黑砖对着洛轻雪敲了下去。 依旧如此,甚至那股反作用力比帝无尘身上的还要强烈,震得他手腕发麻,砖头都差点脱了手。 “我靠?!” 厉云洲懵了,他看看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怎么回事?他们身上有护体法宝?这不是没灵气吗?这法宝还能自动触发??” 元倾霓见状,也觉得奇怪,便在祝九歌的眼神示意下也走上前,接过厉云洲手中的黑砖,也走到两人身前试了试。 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黑砖推开,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不行。”元倾霓摇头,将黑砖递还给祝九歌。 夜安也好奇地凑过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帝无尘的脸。 “软的。”他得出结论,报告给师父听,然后又去戳戳洛轻雪的。 “也是、软的。” 小孩的世界简单得很,软的就代表还活着,没死,没问题。 “……” 众人一阵无语。 这算什么? 祝九歌接回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回想起刚刚的情景。 自己一砖拍晕帝无尘,毫无阻碍。 风崽拍晕洛轻雪也顺畅无比。 可到了厉云洲和元倾霓这里,就不行了。 是攻击的人不对?还是攻击的意图不对? 女主她依旧不能动,但沈遗风可以。 祝九歌眼神闪烁,一些杂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走到帝无尘身边,这一次,没有用砖,而是直接抽出了沈遗风背上的六万,朝着帝无尘心口便猛地刺去。 这回,也被挡住了。 她又让沈遗风用六万也试了试洛轻雪。 一样。 祝九歌收回手,规则好像逐渐清晰了。 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天道庇护的机制,尤其是针对原著主角团。 或许是为了维持原著的完整性,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可这庇护的力度和豁免条件,却是因人而异的。 祝九歌的目光在地上昏迷的两人,和周围站着的几人身上来回移动。 在原著里,她,祝九歌,专门给主角送机缘送宝物最后还要被一道攮死的工具人女配。 因为和帝无尘之间有直接因果,所以才被允许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反击,可对于原著中光芒压过男主的天选女主洛轻雪,她虽可以从她身上抽回自己的修为,但却被禁止了一些直接的伤害行为。 沈遗风呢,作为原著里注定要和主角们分庭抗礼的核心反派头子,最后能活到大结局的终极反派,则被默认可与主角光环抗衡,因此,他才能对洛轻雪造成直接伤害。 而元倾霓和厉云洲…… 祝九歌目光扫过他们,在原著里,这两人在原书剧情里,与主角团之间的关系微乎其微,压根没有任何纠缠。 大概……就是那种在主角团装逼时刻,会在旁边喊666亦或是倒喝彩的背景板路人甲。 所以,他们试图伤害主角的行为,被规则彻底禁止,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最后,只要对主角团动了杀心,在规则保护的范围内,任何人都无法对他们造成实质性伤害。 这算什么? 难道她这辈子都注定杀不了男女主,还要被他们骑在头上耀武扬威吗? 狗日的。 没吐槽太久,祝九歌回归了现实。 “都愣着干什么?”她一挥手,透着股毫无底线的无耻,“虽然不能直接送他们上路,可咱也不能自暴自弃。先把他们身上的好东西都扒了!再给他们喂点丸子好好疼疼他们!” 正文 第162章 菩萨心肠 一声令下。 躺在地上的两位活菩萨立刻就被里里外外搜刮了个精光。 祝九歌抱臂,在旁边站着像个监工头子,时不时还指两下,“诶诶诶,轻点。那法衣料子不错,撕坏了就不值钱了!” “还有靴子里也好好找找,一般高手都喜欢藏点私房钱和保命的玩意,摸摸!” 厉云洲被她一提醒,顿时如梦初醒,“你说得有道理!” 然后就开始手脚并用开始脱帝无尘的靴子。 那架势,比土匪还土匪。 元倾霓默默转过身去。 没眼看。 真的没眼看。 方才祝九歌将那袋灵石还给洛轻雪时,那副云淡风轻、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还让她心生敬仰,觉得祝前辈果然是高人风范,不拘小节。 现在看来…… 去他的高人风范。 她那分明是早就有将这二人打劫一空的想法,所以才让人立誓要别的东西,刻意把灵石袋还给洛轻雪的。 看着地上那两个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倒霉蛋,元倾霓有一种预感,跟着祝九歌他们,她未来的人生,可能再也无法用所谓的“规矩”来定义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竟隐隐冒出了期待的苗头。 毕竟不被道德束缚的日子,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很快,帝无尘就只剩下一身中衣,头发凌乱,躺在地上就像是个被洗劫了家当的落魄书生,变得相当接地气。 洛轻雪倒是稍微好点,祝九歌到底还是顾忌着男女有别,只拿走了她的储物袋和一些可以换灵石的法器装饰。 “他们两个就交给你们了。”祝九歌指指地上的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随意,“记得捆结实点,嘴堵上。这里风水不错,适合长眠,记得多给他们盖两层土,别冻着了。” 她给两人各自塞了一颗灵丹妙药,药效应该足够他们睡到明年的今天。 祝九歌想,直接让他们错过七天出去的时间,被关在这青岚古墟里老死好了,最好永远别出去找她和崽子们的麻烦。 这怎么不算是成全了他们两人对彼此的一片痴情呢? 她可真是菩萨心肠。 厉云洲还沉浸在打家劫舍的兴奋中,闻言嘿嘿一笑: “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让他们睡得比谁都安详!” 元倾霓默默看着这两个土匪头子,无言开始动手搬人。 祝九歌也不再多言,招呼了一声,便带着两个崽子转身踏进了那扇石门。 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 甬道中光线黯淡。 不知三人向下走了多久,眼前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地下空洞。 洞顶之上,镶嵌着无数发着幽幽蓝光的晶石。 点点星闪,像是步入了梦境一般。 当然,如果忽略星空下那一大片死寂、闪着幽光的牌位的话,这的确算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牌位之后,是成百上千座坟茔,整齐划一。 墓碑林立,静静矗立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 “恩人,那便是……魔器祭灵。”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在祝九歌耳边响起。 她戴上了玉戒,这是属于风无涯的灵魄之音。 顺着风无涯所说,祝九歌环顾四周,很快便在墓冢中央,寻到了一盏悬浮在半空中的灯。 离得很远,所以祝九歌并未看清,但只一眼,就让她有种“这灯不正经”的念头。 无他,她望过去的时候,便觉得那灯有种能将她自己的魂魄都吸进去的诡异魔力。 她不觉得这是错觉。 “风氏历代先祖和族人的魂魄,都被此物禁锢其中,永世不得超生,只能作为养料,维持着此地的运转。” 风无涯的声音很是悲凉。 随着几人逐渐靠近,祝九歌也看清了它的全貌。 灯盏浑身漆黑,浑身都刻着诡异的纹路,似魔似神,灯芯处,燃着一团拳头大小,像是活物般在跳动着的漆黑火苗。 “祭灵……”祝九歌盯着灯喃喃自语。 这东西,是个魂器。 一般魂器都有双面性,可为善,亦可作恶。 眼下这盏,显然是被主人用作阴毒之用。 “这东西,很常见么?”祝九歌目光并未收回。 风无涯又道:“此物是魔族法器。” 祝九歌回神,这话意思就是,只有魔族才会将其记录在册咯。 那她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恍惚间,祝九歌脑中一阵刺痛。 眼前景象一变。 周围万千坟茔和幽蓝色的星空依旧,身前,还是那盏被称为祭灵的魂灯。 但身边的沈遗风和夜安不见了。 祝九歌看到一个玄衣男子站在魂灯前,背对着自己。 祝九歌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这禁灵之地,对他似乎并无影响。 他不过抬抬手,就有无数苍白虚幻的影子从墓冢被强行拽出。 挣扎着、哀嚎着,被吸入了那盏魂灯之中。 整个风氏的先祖英灵,在这一刻,沦为祭品。 做完这一切,那玄衣男子收起阵盘,似乎要转身离开。 祝九歌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她想看清他的脸。 这个念头刚起,耳边便传来一声声呼喊。 “师父?” “师父!!” 是沈遗风和夜安。 耳边嗡鸣声不断,祝九歌猛地回神,对上两个崽子关切的目光,额上冷汗一片。 “……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惊。 又是那个焚天殿主。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看到跟他有关的记忆??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难道她这个被剧情炮灰掉的原主,跟这焚天殿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叫什么? 反派竟是我自己吗? 祝九歌脑子有点乱。 她只想安安分分养几个崽子续命,等完成任务就撤,找个地方苟到大结局而已,怎么这剧情走向越来越离谱了…… 正文 第163章 师父说不行那就不行 祝九歌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盏魂灯。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东西似乎还是个挺有用的宝贝。 正好,一会就把这灯给端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带我们去剑阵,”祝九歌看不见风无涯,便随口道,“祭灵等回来再处理。” “好。”风无涯答应得很痛快。 祝九歌点头,招呼两个崽子:“走,咱干点正事去。” 沈遗风立刻带着夜安上前,走了两步,却发现没拉动身后的人。 他回头一看,便看到夜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两眼呆呆地望着那盏悬浮在半空中的漆黑魂灯。 嘴角溢出些晶莹。 沈遗风走了回来,“怎么了?” 夜安眨了眨眼,视线从魂灯上收回,落在沈遗风脸上,又回头看了那灯一眼,最后才轻轻晃了晃脑袋。 沈遗风见状,明了。 他应当是又饿了。 但是师父说现在还不行,那就不行。 想到这,沈遗风拉过夜安的手腕,“走了,师父还等着。等我们回来,师父肯定会让你吃个够的。” 夜安被他拉着,踉跄着跟上,但过程中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团漆黑的火焰,在他黑亮的眸子,一晃一晃地跳动着。 与此同时,风府。 夜深人静,月亮如水。 风灵汐在偏厅来回踱步,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 元德看了眼守在门口的两个影子,神色沉静,再看看坐立难安的女孩,沉声道: “别急,稍安勿躁。” 说来奇怪,自从他和风渊谈好筹码之后,风渊便让人在此守着他,一步都不让出去,就连风灵汐想去看一眼风老夫人,门口的管家和那个叫阿燕的婢女也是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只说老夫人病了,家主不让探望。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风灵汐反而更加焦躁难安了。 从傍晚一直担忧到现在。 元德看向紧闭的门窗,他今日与那两人对视过几眼,只觉得这两人目光都阴恻恻的,人也毫无生气。 就像只会听令行事的傀儡一般。 毫无感情。 而风灵汐这孩子呢,看似怯懦,却比谁都聪明。 用祝九歌的话来说,便是畏畏缩缩干大事的主。 不然她这些年,都是怎么在风家生存下来的,还能将风渊这个多疑的人,骗得团团转。 而整个风家,她唯一还顾及的,恐怕就是老夫人了。 毕竟养了她这么多年,若不让她亲眼看到祖母无恙,光是心里这份担忧都能把她给逼疯。 元德想到这里,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缓步走向门口。 笃笃笃。 他叩响了房门。 门外,管家转过头: “家主吩咐过,先生若有需要,随时与我们二人说,但您不能离开。” 声音平直,毫无起伏。 “我并非要离开。”元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方才与方家主商议之事,有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我一时情急忘了提及。此事耽搁不得,还请二位通传一声,让我见家主一面。” 他言辞恳切,任谁听了都会相信这事是真的耽搁不得。 门口的管家与婢女对视一眼,眼神空洞。 “家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阿燕的声音同样冰冷。 “糊涂!”元德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丝怒意踹开了房门,“若是事情办不成,坏了你们家主的大事,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这一声呵斥。 让管家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沉默了片刻,终于回过身,道: “ 你在此等着。”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准备离开去通报。 机会! 元德眼中精光一闪,侧身让开了门缝。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滑了出来。 冲向的,正是守在原地的阿燕。 阿燕也似乎察觉到什么,僵硬地转头。 便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娃娃般精致可爱的小脸。 大眼睛里头明明写满怯懦,可手上做的事却狠辣至极。 阿燕只觉脖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喷出,上一秒才使尽了全身力气抬手捂住脖子,下一秒,便噗通倒地,再也睁不开眼了。 几乎同一时间,元德也动了。 就在那管家迈出几步准备回过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一头栽了下去。 元德顺势伸手一揽,便回头跟风灵汐对视一眼,将两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拖回了偏厅内。 整个过程极其顺滑,快到了极致。 风灵汐看着阿燕脖颈间的毒镖,这是她回来前,姜谣教她防身用的。 她弯腰,将那枚染了血的毒镖在阿燕的衣裙上擦了擦,随后收回袖间,待关上门时,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怯生生的模样。 她看了元德一眼,便示意他跟自己走。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融入夜色。 偌大的风府,平日里巡逻的护卫不见踪影,只有廊下小小的五彩灯笼在夜风里摇曳,投下一片光怪陆离。 很快便到了老夫人的清晖院。 白日里三步一岗的护卫,此刻竟一个也看不见。 就连守在院门口的婆子和伺候的丫鬟,都不见了踪影。 元德心头一跳,一把拉住正要迈步进去的风灵汐,压低声音: “不对劲,走!” 按照风渊的性子,这八成是个陷阱,就是等着他们原形毕露呢。 风灵汐身形一僵,在院门口站定。 “咳……咳咳咳……” 屋内蓦地传出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 那声音衰弱到了极点。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茶具打翻在地的破碎声。 祖母! 风灵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猛地甩开了元德的手。 “小汐,这是圈套!”元德低声喝道,再次伸手去抓她。 风灵汐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哀求和决绝。 老夫人的身子一向不太好,这段时间,一直让大夫帮忙瞒着,不让风渊知道她的病情,可没有人比风灵汐这个孙女更明白,老夫人,其实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知道,自己是该恨他们的。 她可以对风渊狠心,对风府任何人狠心,却唯独…… 老夫人明明早就看穿了她在藏拙,却从未对风渊开口,教她明事理,伴她成长,还从风渊手中,护了她一次又一次。 即便这是个陷阱,她仍旧无法像局外人一般,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不等元德反应,风灵汐已然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正文 第164章 愿望 “唉。” 元德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只能紧随其后。 这过程中,顺便提前用法器给厉云洲他们传了个信。 一进门,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老夫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如金纸,却在看到风灵汐时俨然愣住了。 “……汐儿?” 风灵汐跨过地上那堆破碎的茶盏,冲到床边,抓起老夫人垂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冰冷、干瘦,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洇湿了老夫人手背上深刻的皱纹。 她不明白,明明昨日睡前,老太太还好的,笑呵呵地哄着她喝牛乳,让她早些睡下,否则就不理她了。 今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元德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了屋内每一个角落。 没有埋伏。 他依旧不安,但见到老夫人如此模样,还是没有出声,只守在了门口。 “傻孩子……回来做什么?”风老夫人看着床前的小女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丝清明。 一声长叹,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这里,早就不再是你的家了啊。” 风灵汐一顿。 祖母……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咳咳……咳咳咳。”老夫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她看到指尖的血迹,背脊一僵,似乎是生怕自家孙女看到了会担心,慌忙地背过身,从怀中颤颤巍巍取出帕子拭去了血迹,让自己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这才回过身来,抬手去抚风灵汐的发顶。 “汐儿,你爹……风渊这孩子,其实幼时心性并不差,他、他是为了救他年迈的母亲,才随人入了这青岚古墟……其实,你真正该恨的人,是祖母才是……” 说到这里,风灵汐的身子顿时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却倏地收回了手,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嗫嚅着唇瓣。 “是祖母不争气……原本早就该死的年纪,却如此贪生,渊儿这才会造下这么多孽……他将你带回来的那日,我们大吵了一架,可我却因偷得了几日光阴,很快就欺骗自己,你这么小就没有了爹爹娘亲疼惜爱护,或许,未来我们能相处得很好呢?” “抱着这个念头,我默认了渊儿的做法。我教你识字,看你玩闹,夜里给你盖被子,把你当成了我真正的孙女,可……你永远都只有这么大,你不像别的孩子,会从那么小一点,长大成人……” “汐儿,祖母是真心疼你的。可这份疼爱,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心中有愧啊……” 风灵汐没抬头,眼泪重重垂在被褥之上,洇出了两块暗色。 她手指颤抖着,本想比划什么,可终究是收回了手。 不怪你。 她想说的。 她告诉这个给了她很多很多温暖的老人,她其实从未怪过她。 她虽然恨风渊在她家中盘根生长,她恨他为了让她开口让她饱受折磨,更恨他让人时时刻刻盯着她,没有自由。 但她从来没有恨过这个会在睡前跟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哄她安睡、会在深夜为她掖好被角、会在她不高兴时想着法子哄她开心、偷偷往她手里塞糖的老人。 可原来,风渊占据她的家,将这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又如此对她,一切的根源,都是为了救他将死的母亲?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个什么反应。 老夫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风灵汐濡湿的脸颊,拭去那滚烫的泪水。 却怎么也擦不完。 “好孩子……不哭……”她的声音越发微弱,气若游丝,“祖母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默许渊儿将你收为女儿,却又没能护你周全,反而还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老夫人喘息着,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握紧了风灵汐的小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可祖母最没做错的,也是有你这个孙女!我用从上天偷来的时光,陪汐儿走一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她的手指愈发有力,浑浊的双目此刻亮得惊人,就连脸颊也浮出了几分荣光。 “汐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懂。祖母不奢求你原谅,更不敢求你放过风渊……因果轮回,自有天定……” “祖母只求一件事……”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胸腔发出破碎的嘶鸣,嘴角又溢出新的血沫,这次她却没伸手去擦,只死死盯着风灵汐的眼睛。 “你不属于这里,离开这方天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去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地!”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握着风灵汐的手也开始颤抖,却执拗的不肯松开。 “夜宴那日,祖母替你许了愿啊。” “愿我们汐儿往后……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春光为你驻足……夏荫……替你展颜……秋月邀你同醉……冬夜……映你归途……” “你会……好好的……做个最寻常、快乐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最后一个字,鸿羽落地。 紧紧攥着风灵汐的手,力道倏然消散,无力地滑落,垂在了冰凉的锦缎被面上。 老夫人依旧保持着半靠的姿势,头微微歪向风灵汐的方向,那抹没能擦去的血迹,在嘴角凝固。 空气陡然一静。 只有门隙漏进的夜风,吹得烛光忽明忽暗,在风灵汐脸上不断晃动。 最后,烛光彻底熄灭。 风灵汐在黑暗中看着眼前那只垂落的手,茫然地眨了下眼。 有风吹起她发间的绸带,拂过脸畔。 这是祖母昨夜亲手给她束的。 元德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什么,倏地转过身。 下一刻,便有人将他一把推倒,从院外自顾自冲了进来。 待看到屋内景象后,来人站定,喉头滚动。 发出一声低唤。 “……母亲?” 正文 第165章 杀 “……娘?” 风渊又唤了一声。 脚步也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到了床前。 他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母亲,却在发觉没有任何生息时,如遭雷击,猛地缩回。 他又去探鼻息,摸脉搏,动作慌乱笨拙。 冷。 那是刺骨的寒凉。 “不,不可能……”风渊喃喃自语,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脸,似乎是想从中瞪出一丝生气来,“娘……您醒醒……看看儿子……儿子来了……儿子在这里……渊儿不该跟你吵架的……是渊儿错了……” 他的声音哽住,胸膛也剧烈起伏。 一股灭顶的悲痛和恐慌将他蒙头淹没。 “娘!!” 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在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宁静的房间里炸开,带着绝望。 风渊猛地转过身,猩红的双眼锁定在神情恍惚的风灵汐身上。 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撕碎: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祸害!” 风渊嘶哑着嗓子,看也不看,手朝门口的方向一挥,“把他们给我拿下!” 命令发出的瞬间,原本空无一人的院落,骤然出现无数密密麻麻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的黑衣护卫,那些人没有任何气息,步伐整齐划一,刀剑出鞘的轻响炼成一片冰冷的颤音,瞬间便将整个清晖院围得水泄不通。 元德扫过这些人惨白的脸,面色蓦地一沉。 难怪,他方才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这些人,与最初他们在城里看到的不同,那些人还有尚有一缕魂魄,可眼前这些,甚至已经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如今他没有灵力,面前这些人却永远不会痛,也不会累,如果当真打起来,恐怕他们今日是出不了这院门了。 他迅速将风灵汐牢牢护在身后。 “风家主。”元德的声音格外清晰,“老夫人乃是久病沉疴,油尽灯枯,我等进来时已然如此。小汐她亦是悲痛欲绝,如何加害?老夫人生前曾说,风家主如今所做一切都并非出自真心,还请家主明察,莫要让悲痛迷了心智。” “闭嘴!”风渊厉声打断,他听不进任何解释,“一定是你们刺激了我娘!不然她怎么可能会……” 他的目光扫过元德,又落到被元德护着,依旧低着头沉默的风灵汐身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取代。 “杀。” 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 傀儡应声而动。 * 禁地门口。 厉云洲本来还眉飞色舞地跟元倾霓轻点着战利品。 收到元德的传讯后,立马二话不说,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与元倾霓对视一眼就要往回赶。 可刚一转身,前方的林间小道上,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十数道黑影。 这些人皆是一身风府护卫的装扮,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将他们的去路死死堵住。 “卧槽?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厉云洲懵了。 “家主有令。”为首那人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擅闯风家禁地者,杀无赦。” 厉云洲心头一沉,暗骂一声,他和元倾霓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向两侧散开。 刀锋擦着衣角掠过,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厉云洲身法灵活,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着,手中的长剑叮叮当当地格挡。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人有些棘手。 他们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即便他将他们捅个对穿,对面的人也能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砍他。 “打不动啊老元!”厉云洲喊了一声,险之又险地躲过横着劈来的一刀,顺势滚到了元倾霓身侧。 元倾霓也是脸色极差。 她脑子飞速运转,眸光扫到地下的一团火把。 方才她和这些人缠斗时,他们似乎都避着火把走,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些傀儡,怕火。 “试试用火!”元倾霓立刻喝道,“他们怕火!” 厉云洲立刻会意,一手从储物袋中拿出火符咒,一手则迅速用剑从地上挑起火把,反手便将符咒往其中一个朝两人逼近的傀儡扫去。 干燥的符咒瞬间被点燃,猛火打横扫过那群傀儡。 瞬间,那些傀儡便纷纷止住了步伐,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有用!烧他丫的!”厉云洲咧开大牙,如法炮制,和元倾霓相互配合,不断点燃枯枝,将火引向傀儡。 眨眼间,禁地入口前,就多了十几个蹒跚移动的火人。 火焰照亮了夜色,焦臭的气味也很快弥漫开来。 终于,几十个傀儡被烧得跪地不起。 厉云洲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 “这玩意儿到底是啥?该不会都是早就死了的尸体吧?该死的风渊!” 元倾霓环顾四周,见周围不再有人,立刻将手中的火把一扔,“风渊恐怕早有准备,先给前辈他们报个信,我们回去支援!”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 “真是狼狈。”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林中阴影响起。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厉云洲和元倾霓浑身一僵,骤然转头。 便看到帝无尘和洛轻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某棵树下。 他脸色依旧苍白,满身泥土,脖颈也全是干涸的血迹,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明。 洛轻雪也站在他身侧,神色复杂,目光扫过地上燃烧着的傀儡,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远处的石门上。 他们竟然醒了?? 厉云洲和元倾霓两人都是瞳孔骤缩。 他们分明是看着祝九歌将毒丸塞进他们嘴里的。 眼下才过了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帝无尘欣赏了片刻他们脸上的震惊,缓步上前,踩过一截燃烧的枯枝。 有火花在他靴边明灭。 “祝九歌就留你们两个废物在此断后?还真是心大,不过一时不察,这才让她钻了空子,就这点雕虫小技,你们倒还真以为能迷晕本座?” 元倾霓见他如此神情,拧紧眉头。 “你们早就有所防备?” 洛轻雪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早在今日来禁地前,他们便暗中服下了能解百毒的百毒丸。 她看向元倾霓,缓声开口: “你我同为女子,我并不想为难你,眼下我和无尘只想进入禁地,你们若让开,此刻去支援你父亲,或许还来得及。” 正文 第166章 “定。” 元倾霓听到这话,指尖狠狠一颤。 洛轻雪见她神色动摇,声音柔了几分: “那位在筑丹大会中夺了第一的沈非,就是你的父亲吧?我虽不知他为何能参加比试,但你们进来,一定也有你们的原因。方才我听到他与你传音了,风渊不是什么善人,你们若再于此地耽搁,万一……” 她的话没说完。 元倾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她看着洛轻雪,一字一句道:“我相信我父亲。他自有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坚定得不留半点余地,“祝前辈于我有恩,于元家有恩。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们,就休想踏入禁地半步。”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虚与委蛇。 哪怕今日死在这里,她也认了。 洛轻雪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元倾霓会说出这样的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帝无尘冷笑一声,看向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他懒得再多费唇舌,身影一晃。 厉云洲几乎是本能地将元倾霓往后一推,横剑格挡。 下一秒,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来,他整个人都被震得连退七八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这家伙,怎么没了灵力还他妈是个怪物! “厉云洲!”元倾霓惊呼一声,见他重新站起,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眼,便反手从靴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一矮,欺身而上,动作直刺帝无尘的腰肋。 十分狠辣,没有半分犹豫。 帝无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元家大小姐,竟有这等胆色。 他冷哼一声,身形微侧,轻描淡写便避开了要害,同时手肘朝后,猛地一撞。 砰。 元倾霓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凶兽从背后突袭了般,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我说过,你们只是废物。”帝无尘却是头也没回,眼底古井无波。 洛轻雪看着倒地的二人,眸光微闪,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默默跟上了帝无尘。 可下一秒,又有人拦在了帝无尘身前。 每一剑都朝着同归于尽的路数而去。 疯子。 帝无尘眉头微皱,对这种打法有些不耐,只想速战速决。 鲜血很快染红了厉云洲的衣袍。 洛轻雪站在一旁,她本想说些什么,可她看得清楚,厉云洲的剑法,和大师兄先前的青云剑诀,有几分相似。 她脸色一白,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无尘在禁地外受了那样的羞辱,此刻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 她也知道,是厉云洲和元倾霓执意阻拦,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她更知道,虽然如此,但他们罪不至死。 可,她此刻却不想开口劝谏。 没由来的,不想。 “滚开!”帝无尘一脚踹在厉云洲的胸口,将他再次踹飞。 厉云洲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力气不济,半跪在地,用剑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 帝无尘一步步走向他,像是在看死物。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跟上来。” “呸!”厉云洲啐了口血沫,咧开一嘴染血的笑,“有种……你就弄死老子!否则你别想过去!” “如你所愿。”帝无尘彻底冷了眸。 死亡是什么感觉? 厉云洲不知道。 但他想,大概就是眼前这样。 帝无尘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剑,那可能是属于洛轻雪的,雪白,冰凉,锐利的剑尖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即将贴上他的眉心。 厉云洲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传来的刺痛,能闻到自己鲜血的腥甜,听到耳畔传来的一声凄厉的喊叫。 那是元倾霓的声音,她似乎很害怕。 胸口的骨头好像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可他不肯闭眼。 他死死瞪着帝无尘,像是要将那张冰冷孤傲的脸,刻进自己的魂魄。 去你妈的…… 他在心里骂完了最后一句。 然后开始忏悔。 要是早知道会死得这么窝囊,他就不舔着老脸瞎几把跟来了。 也不知道等老祝之后知道他最后是死在她仇人手里,还愿不愿意认他这个没什么卵用只会添乱的朋友…… 又想,自己为什么先前不努力些,再努力些? 这样,至少就不会拖别人的后腿了。 这一刻,厉云洲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到他额尖的千分之一刹那。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彻在天地之间。 “定。”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像是珠玉落盘。 却蕴含着天神般的威严。 一个字。 仅一个字。 时间就在这一刻,被什么无形的法则,狠狠摁下了暂停键。 帝无尘手中那柄即将穿透厉云洲头颅的剑,就那么停在了他眉心前不足半寸的地方。 随剑风掀起的发丝,也凝固在半空,纹丝不动。 帝无尘脸上那抹看死人一般的漠然,也僵硬地定格。 他身后,洛轻雪一只脚才刚刚抬起,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雕像般静止。 厉云洲的瞳孔,在这刹那猛地缩成了针尖。 艹。 是他的错觉吗?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人死了以后才会发生的景象? 飘飞的火星凝滞在空中,燃烧的火焰停止了跳动。 就连方才被他用剑劈开的枯枝断口,迸溅出的木屑,都一颗颗悬浮在原地。 风,停了。 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厉云洲艰难地转动着眼珠,他意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动。 他看向身侧不远处,元倾霓也是一脸茫然,撑着地面的手还保持着要起身的姿态。 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元倾霓问。 厉云洲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两人站在林间,抬头看天。 夜空深邃如墨。 他们这一角,对无限天空来说,不过只是微末尘埃中的渺小一点。 一片、两片…… 不知何时,六月的天,飘起了雪。 正文 第167章 “幸不辱命!” 可那些六角形的冰晶,没有一片落下。 它们就那么悬浮在天地之间。 这不是在此处用人力所能及。 这是……神迹。 而在这片天地,一处院子中。 中年男子的后背、肩膀、大腿,满身血污。 有鲜血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有的凝固在半空,有的浸透他身下的土壤。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半跪着起身。 而周遭,是一圈冷兵器。 紧紧包裹着他。 密不透风。 元德满心满眼的绝望。 他护不住身后这个孩子了。 可预想中被数剑穿心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杀气,也骤然停滞。 耳边不再有任何声音,寂静笼罩了他。 元德猛地睁开眼。 一柄长刀的刀尖,就停在他眼皮前方,距离他的眼球,不足半指。 他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元德僵硬地退了半步。 四面八方,数十个傀儡护卫,全都定在原地。 眼中空洞,也被瞬间定格。 元德浑身一震,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猛地低头看向身后。 风灵汐。 她就站在那里。 站在院内昏暗的阴影和庭院清冷月光的交织处。 一半光明,一半昏暗。 小小的人儿,依旧穿着那身衣裙,发间绿色绸带不知何时散落开来,乌黑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年画娃娃般的小脸愈发苍白。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可那双眼睛却变了。 瞳孔红得像是浸透了血的宝石,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那里面再也没有半分怯懦与畏缩。 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 仿佛高居九天的神明,偶然垂眸,一瞥人间。 元德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是她…… 方才那个声音,是她! 爹娘留下的禁言咒,是为了封印。 而祖母的死,成了解开封印的钥匙。 这,便是那传说中,早已灭绝的风氏一族。 一言可令山河改道,一语可叫日月无光。 言灵之语。 元德喉结滚动。 就在这时,风灵汐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他满是血污的狼狈模样。 然后她笑了。 纯净,天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更多的是救下人后的庆幸。 元德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他迅速从包围中退了出来。 “噗嗤。” 一声轻微的遁肉声,打破了死寂。 声音是从角落传来的。 元德循声望去。 站在那处的风渊还保持着下令格杀的姿态,脸上的快意被永远定格。 而胸口前,有一截染血的、乌沉沉的刀剑,透体而出。 这时,他脑袋后方,有一张小脸悄然探了出来。 那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小脸精致,圆溜溜的眸子朝他们粲然一笑。 是姜谣。 小姑娘勾着风渊的脖颈挂着,将刀柄从他身上抽出后,蹦到了一旁的矮墙上,又自矮墙跳下,用匕首嫌恶地在风渊那身华贵的衣袍上,将沾染的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等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匕首收回腰间。 然后抬头,目光越过被定格的、神态各异的傀儡护卫,落在元德和风灵汐身上,眉眼一弯: “幸不辱命!” 元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祝九歌身边,为什么会聚集着这样一群孩子。 每个都让人心惊,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正常。 当姜谣下午跟他说,她负责去尾随风渊的时候,他是拒绝的,但祝九歌说了,让她去。 她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很多。 他当时不以为然,却没想到…… 眼前的小姑娘脸上,对风渊的死亡手拿把掐,笑意盈盈。 就好像,这一切本该如此。 风灵汐的身子晃了晃。 唰。 姜谣立刻从墙角跑到了她身边,“你受伤了?” 她盯着风灵汐的心口。 那里有血染红了衣裳。 风灵汐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勉强地摇摇头。 “我……没事。”她喘了口气,看向二人,“我的力量……太弱了,只能……维持不到一刻钟……” “你们快去禁地……帮……” 话音未落,小姑娘脑袋一歪,整个人便软软地倒进了姜谣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姜谣被压得半倒,小小的身躯抱着另一个同样小小的身体,画面显得有些滑稽。 元德立刻去扶住二人,可姜谣的动作却比他还要快上几分。 她看也不看他,迅速将风灵汐扶正,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一通乱抓。 哗啦—— 下一刻,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丹药瓶子被她一股脑塞进了元德怀里。 “止血的,补气的,解毒的,都给你!” 小姑娘的语速极快,“风渊早有防备,派人去了禁地。元姐姐他们到现在没回来,应该是被绊住了。你伤的不算太重,吃了药就赶紧过去帮忙!” 元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堆瓶瓶罐罐砸得一愣。 “那你……” “我现在没灵力,去了也是帮倒忙,我会安顿好她的,放心。” 姜谣打断了他,那双乌黑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是一片冷静,说完,她用小手吃力地抱起昏迷的风灵汐,又迅速给怀里的人喂了颗止血丹下去。 元德听着小姑娘这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吩咐,下意识就要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不对啊,他是真傻了不成。 怎么会当真听话地让两个孩子留下来断后,独自离去。 而姜谣做完救治的动作,再抬起头,看到元德还站在原地,小脸一皱: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走啊,别耽误时间。” 元德本还想说什么。 下一刻,姜谣和风灵汐两人的身影,就在他面前倏地消失了。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痕迹。 “???” 这又是什么情况。 元德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匪夷所思。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一堆触感冰凉的丹药,又抬头看看两个小姑娘消失的方向。 低咒一声,将丹药往嘴里一倒,便迅速转身离去。 他真是要疯。 也不知道自家女儿出趟门,认识的这一群人,都是些什么怪物(褒义)! 正文 第168章 始祖 禁地深处。 这里没有路。 无形的剑气如织,构成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 夜安被祝九歌拎着,像个小挂件一样,懵懵懂懂看着前方。 他伸出小手,想去触摸那些流转的光影,却被祝九歌啪地一下拍了回来。 小孩骤然缩手。 “师芙芙,”夜安小声问,“大大师兄、痛痛?” 祝九歌没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沈遗风站在战阵里,周围的剑气极其暴躁。 衣袍早已经被割得褴褛不堪,道道血痕在他身上交错。 而细密的血珠刚一沁出,就被凌厉的剑风挥洒无形。 “风崽,撑不住就吱一声,为师不收尸,但可以考虑给你原地挖个坑。”祝九歌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分担忧。 沈遗风听到这话,身形一晃,但没有回头。 一旁的风无涯扶额叹息: “他已经闯过第八层剑阵了,如今只剩最后一层,恩人您就不能少说两句么?” 然而没人理会他。 祝九歌根本就看不见他,也懒得回他这一句。 不过是受点伤罢了,如果只是受点皮肉之苦,就能获得人家始祖的传承,给她她也愿意。 可惜,这破剑阵给她和夜安全拦了,根本不让她们这苦命师徒俩进去。 此情此景,适合吟诗一首。 有缘者终成眷属,没缘者亲眼目睹。 祝九歌对沈遗风其实有信心。 现在这年头,没点本事,怎么当她徒弟? 方才这么说,纯纯是看他还有没有意识。 显然,还能对她的话做出反应,好得不能再好。 放心了。 剑阵中,沈遗风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直直看着前方虚无的一片,怔然发愣。 风无涯紧张地飘在一片,搓着手:“最后一层了……最后一层了……加油啊……只要过了这层心魔,就能让始祖现身了……” 他是没见过这么快就能突破前八层剑阵的,更何况以这孩子的骨龄……算起来,还没他的零头多。 以前风氏不乏有家主带人前来,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就连他,当初闯这剑阵,也花了将近三个时辰。 可现在,这小屁孩进去,才堪堪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闯到了第九层了。 风无涯觉得,这孩子说不定很有可能就是始祖一直等的那个人! 他要见证历史了。 风无涯的魂魄颤抖着,如此想道。 祝九歌却老神在在,从袖子里摸出了半块肉干,掰了一半本想递给夜安,但想到什么,递出去的手又打了个转,送进了自己嘴里。 夜安一看到肉干,眼珠子溜圆。 眼巴巴.jpg 祝九歌一把捂住他的双眼。 “乖,咱不看。” 夜安鼻子嗅嗅,委委屈屈地开始咬手指。 爱会不会消失他不知道,但没饭吃,他会消失。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令人牙酸的剑啸声陡然一停。 紧接着,满天的剑气尽数没入了阵心。 光芒散尽,沈遗风单膝跪地,用六万强撑着身子站起身来。 浑身衣物都成了布条,新添的伤口纵横交错。 “成了,成了!!”风无涯激动得再空中跳了两跳,“你这徒弟当真是个变态!这么快就过了九层剑阵!当初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巴拉巴拉……” 祝九歌挖挖耳朵。 要不是她留着这货还有用,她真想现在就让夜安把他收了。 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是一族族长,平时听着正常得不行,怎么一激动起来,能比厉云洲的话还多? 祝九歌从储物袋里丟了套衣服给沈遗风,又丢了两颗强身健体的丹药过去。 小孩子家家,衣不蔽体,像什么样子。 沈遗风刚换上。 嗡。 空间微微震荡。 一道由纯粹的剑意凝聚而成的虚影,在几人面前缓缓浮现。 老者身穿古朴剑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捋着虚幻的胡须,上下左右围着沈遗风,将他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随后频频点头,直勾勾盯着小孩,仰天大笑: “不错,不错!以剑气为骨,补全自身,骨龄尚轻,心性亦是上佳,能在心魔阵中这么快出来,是个好苗子!不枉老夫千年等待,终遇良材啊!” 他伸出虚幻的手,激动地想去拍沈遗风的肩膀,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老头也不尴尬,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满脸都是捡到宝的狂喜。 “耶?凉菜!” 响亮的声音从旁响起。 老者循声望去,看到个傻里傻气,正嘬着手指头嗦的小屁孩,正望着自己流口水。 “咦?”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娃娃……根骨也清奇。这年头……竟然还能看到魂修的苗子……可惜,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可惜缺了一魂一魄,脑子不太灵光,是个傻子。” 夜安懵懂地看着他,小嘴一撇,仰头看向祝九歌: “师芙芙,他、他骂窝。” 祝九歌正想教他,让他骂回去云云。 就被老头子吓了一大跳。 “不对啊,你们怎么进来的?” “风无涯呢!让他滚出来见老子!老夫让他守着传承,他倒好,让老夫等了上千年,才给老夫找来个合适的人选!这个臭小子,连家都让人给端了,将风氏一族搞得乌烟瘴气,真是丢尽了我风家的脸!” 夜安见面前的老头破口大骂,探出脑袋看了眼他面前那个正被他指着鼻子骂的魂体。 风无涯身体一僵,默默低下头去,嘴唇翕动。 他……也没老祖说得那么差劲吧? 家虽然是在他手上丢的,但那毕竟是天灾,并非人祸,跟他有什么关系…… 奈何老头根本看不见他,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唾沫星子横飞。 碎嘴子的程度,让祝九歌叹为观止。 没跑了,是遗传。 她长叹了口气。 终于,老头骂累了,听到声音,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看戏的祝九歌。 只一眼,他脸上所有激动、愤怒、惋惜的情绪,骤然消失。 随后,他飘到了祝九歌面前,鼻子轻轻一嗅。 下一刻,老头看向沈遗风,声音比剑气还要森然万分。 “小娃娃,想得我之传承,可以。” 他头也不回地指向祝九歌。 “杀了她!” 正文 第169章 流浪猫 祝九歌脸上看戏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啥玩意儿? 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这老头没事吧,她也没惹他,竟然头次见面,就想让她这便宜徒弟,亲手杀了她这个师父? 风无涯的魂体在一旁疯狂抖动,围在始祖面前霹雳啦啦讲了一大堆“不可”“恩人”什么之类的字眼,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可惜老头半点没听到。 还在继续说: “此女身负大因果,来历不明,心性叵测,她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留她在你身边,终成大患。你天生剑骨,更应当断则断。” “只要你杀了她,老夫便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你。” 祝九歌咂咂嘴,咂摸出了点味。 原来她不仅在主角团眼里是个妖女,在所有人眼里,都他妈是个妖女。 小孩子最容易受挑拨,她可没忘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过是小小一劝,风崽就真想跳进那黑风涯。 而且,说到底,她和沈遗风会遇见,有这么一层师徒羁绊,也不过是任务使然。 但她见过太多连亲生父母都尚且可以下狠手的,而她呢,她对沈遗风来说,或许不过是个半道跳出来,陪了他几个月的师傅罢了。 所以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沈遗风放弃这万人渴求,但他却唾手可得的大道传承,而选择不杀了她。 眼下没了原主的修为,她不敢对此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去赌自己在这几个崽子心中的地位。 祝九歌甚至都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要是这便宜徒弟真敢和洛轻雪他们一样做出什么弑师证道之举。 她就立刻把沈遗风埋土里,师徒情意当场报废,然后管他什么任务救人啥的,她也不干了,直接原地一躺,入土为安算了。 可事情终究没像她心中想的最坏的结果一般发展。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沈遗风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便持着六万枝枝刺向了老头的眉心。 快、准、狠。 剑尖穿透了老头的虚影,没造成任何伤害。 “放放放肆!!”老头显然也没料到这小娃娃说动手就动手。 他的身影在几尺外重新凝聚,脸色铁青: “孺子不可教也!老夫给你无上机缘,你竟然对老夫刀剑相向,真是……不、不可理喻!” 沈遗风缓缓站起身,手持六万,冷冷看着他。 “机缘就算再好,能有我师父的命重要?” 他手腕一转,剑尖微抬,锁定了老头的虚影。 “我沈遗风这条命,是我师傅从黑风涯下救回来的。” “手中这把剑,是师傅给的。” “我能走到今天,站在这里,也是师傅教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出祝九歌有些错愕的脸。 “这传承……”他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嗤笑,又像是全然的不在意,“你爱给不给。不给,我照样会练我的剑。想给……” 他瞥了一眼手中嗡鸣的六万,“我也未必稀罕。” “我不知道什么大因果,也不在乎什么无上大道。”沈遗风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认真到甚至有些执拗,“我只知道,谁想动我师父,我就杀谁!” 说完,他抬眸,眼底满是杀意,显然写着: 你要是再敢哔哔一句,我还捅你。 夜安拍着手:“好呀!鲨了!豆鲨啦!!!” 祝九歌:“……” 眼睛要尿尿了。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那个背脊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 心里那点早已习惯性筑起的,对人性本恶的防线,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创了一下。 她鼻子有些酸。 不是那种悲春伤秋的酸。 是类似于……你原本只是看流浪猫可怜,将它带回了家,本也没打算它能给你回报些什么。 结果,这只流浪猫不仅天天给你叼在它眼中最棒的老鼠当礼物。 还在有野狗想抢你手里的烤肠时,炸着毛、哪怕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也要挡在你面前,冲野狗哈气。 就,挺突然的。 她穿书以来,被迫绑定系统,顶着恶毒师尊的壳子,接了拯救反派的任务。 对这几个小崽子们,说得好听些,就是收徒养崽。 说的不好听,那便是为了完成KPI,保住自己的小命顺便做点好事。 她教他们,护着他们,甚至偶尔逗弄他们。 内心深处其实始终都带着一丝游戏人间的疏离和“别太投入,完成任务就好”的清醒。 她体验过背叛,也清楚地知道原主对徒弟那么好却依旧换来了那样一个结局,早就不对人性,尤其是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徒之情,抱有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祝九歌看来,这几个崽子,聪明也好,呆萌也罢,都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需要负起责任的任务对象,是……有点麻烦、却并不让人讨厌的“小包袱。” 可现在…… 祝九歌忽地有些动容了。 好像,这一切对于她来说,不再仅仅只是系统面板上需要拯救的名字,也不再是她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他们是她在这个操蛋又莫名其妙的世界里,捡到的宝,认下的崽。 是可以互相插科打诨、也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自己人。 是她可以理直气壮护短,更可以心安理得被他们维护的—— 一家人。 想明白这一点,祝九歌心里忽然有些释然。 更多的,是踏实。 甚至还有些美滋滋的。 她捡来的娃,天赋异禀,尊师重道,跟原主那几个徒弟截然不同。 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像原书中的师尊一样,会被一群白眼狼徒弟联手杀掉了。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手指指着沈遗风,哆哆嗦嗦,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没眼光的小鬼!!老夫……” 没等老头说完,沈遗风眼神更冷了,他默默转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啃手指的夜安,声音平静: “三师弟,饿不饿?” 夜安立刻眨巴眨巴眼,视线落在了那气急败坏的老头身上。 他鼻子用力嗅了嗅,像是在分辨什么。 老头被他这动作吓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不许闻!” 正文 第170章 吾没错 夜安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摇摇头,口齿不清地对沈遗风说: “不能七!” 他小脸皱成一团,大声补充道:“馊了!” “……” 周遭安静了。 祝九歌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绝了。 老者的脸,瞬间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沈遗风看他一眼,“听见了?你连给我三师弟当食物都被嫌弃,想来你的传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留着自己玩吧。” 说完,他转身拉着祝九歌就要离开。 他们方才来时,已经将风氏一族的宝藏全收入囊中了,到现在他的储物袋都还沉沉的。 对他来说,这什么狗屁传承,还没他师父一根头发丝重要。 不要也罢。 “站住!” 老头身影一闪,拦在了三人面前,满脸痛心疾首: “娃娃,你莫要被这妖女蒙蔽了啊!老夫是为你好!你天生剑骨,可是万中无一的奇才,怎可自甘堕落,与这等邪修为伍!” 祝九歌掏掏耳朵。 这老头子是复读机成精了还是什么?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她就搞不懂了,她怎么就成了邪修? 她从头到脚,哪里…… 祝九歌垂眸看了看,哦。 好像是有那么一丝丝像。 老头眼看沈遗风当真不稀罕他的传承,彻底绷不住了,什么高人风范,什么始祖威严,通通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活像个拦路抢劫的,噼里啪啦便道: “小子,你不能走!老夫等了上千年!上千年啊!你知道千年是什么概念吗?老夫的魂都快淡得没味了,才等到你这么一个天生剑骨的绝世好苗子来继承老夫的衣钵!” 祝九歌内心腹诽:可不是么,死了上千年了,都馊了。 沈遗风脚步一顿,“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头一看他停下,连忙又指着祝九歌道: “就是因为你根骨难得,所以才不能被这个女人骗了啊!她心眼多得很!你看她这副样子,笑起来就不怀好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她接近你,指定是有天大的图谋!你仔细想想,她收你们为徒,一定有目的!你要是听老夫一句劝,提前杀了她!这样她以后就不会祸害你们了!” “然后老夫就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保你将来飞升之路坦荡无虞,呼风唤雨,走上剑修之最……” 祝九歌:“……” 这老头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都有些心虚了。 天知道,她还真是因为任务才会收崽子们为徒,目的的确不纯。 吾日三省吾身……算了,吾没错。 沈遗风听着他喋喋不休,黑沉沉的眼眸里,那点仅存的耐心,全部都耗尽了。 他没再动手,直勾勾盯着老头。 “你再说我师父的一句不是,”沈遗风抬眼,“我就去把你坟刨了。” 老头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刨、刨坟?? 祝九歌欣慰地抱起胳膊。 谁懂?爹系小棉袄,安全指数飙升。 眼看沈遗风是铁了心要走,老头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传承是必须传承下去的,他可不想再等个一千年,到时候他说不定真的馊透了! “罢了罢了!” 老头一跺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看看祝九歌,满脸都是肉痛。 随后猛地指向了沈遗风的眉心。 顿时,便有一道璀璨如星河的光柱,根本不给沈遗风任何反应的机会,没入了他的额头。 沈遗风身子一僵。 “哼!”老头做完这一切,虚影都暗淡了几分,他叉着腰,一副“老子硬塞给你看你怎么办”的无赖模样。 “功法心诀、毕生感悟,都在里面了!自己领悟!不看也得看!” 他看着祝九歌,吹胡子瞪眼。 “臭小子!气死我了!我风家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风无涯那个不孝子孙%&*#@……呸!气煞我也!” 沈遗风定在原地,双目紧闭,显然在消化传承。 祝九歌看他一时半会儿也没事,这才慢悠悠把视线重新投向那个看起来气得快要原地升天的老头。 而风无涯的魂体已经快抖成筛子了。 他飘到自家老祖面前,双手合十疯狂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老祖息怒,老祖三思啊!恩人她不是坏人……” 于是,祝九歌一边耳朵是风无涯在求情,一边耳朵是老头在破口大骂,她双手抱头。 “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夜安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似乎意识到师父很是难受,转头便瞪向了面前这个半透明,脸上五颜六色的老头。 小手凭空一抓,一把就薅住了老头虚幻的胡须。 “!!!” 风家始祖僵住。 他被薅胡子了! 他堂堂风家始祖,就靠着这一缕灵念留存了千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傻小子,你放、放肆!还不快放手?”老头气得冒烟。 可夜安不仅没放,还觉得挺好玩,抓着那捋长长的胡须两只手来回甩了甩。 老头顿时便被他甩得像个不倒翁,左右摇晃,五官扭曲。 “丑丑的……好玩!” 老头一时挣脱不开,又开始骂骂咧咧: “风无涯!你这不孝子孙!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要刨我坟,一个要拔我胡子!我风家的脸都丢尽了!” 被点名的风无涯魂体一颤,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祖骂归骂,能不能不要带上他啊,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分明是他如此讨人嫌…… 有人拿捏老头了,祝九歌立马撒丫子跑到老头面前,语气和善,开始劝架: “老爷子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呢,您多担待些。” 风老头怒视她:“那你让他放手!” “那不行。”祝九歌笑笑,可那笑容在老头眼里,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老爷子不要紧张,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这人呢,最讲道理了。” “所以,有人想要说说关于我成了妖女,居心叵测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记得我的乖乖徒弟刚学了一点恶毒一点的吃法……” 话落,夜安十分配合地张开嘴,作势就要去咬他。 “嗷呜!” “住口!!” 老头吓得魂都快散了,虚影猛地往后一飘,总算从夜安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盯着祝九歌,双目赤红,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夫早就嗅出来了,你身上,有我风家的骨血!” “歹毒、可恶至极的妖女!你都做出这等掘人坟墓,夺人仙骨之事了,哪来的脸问老夫为什么?!” 正文 第171章 言骨 祝九歌脑子宕机了。 掘人坟墓,夺人仙骨?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正想反驳,脑中忽地有什么一闪而过。 等等…… 风家的骨血? 祝九歌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她面色古怪地在身上一摸,掏出了那块漆黑的骨坠。 骨坠不过寸许,拿出来后,她便觉得周遭的能量似乎有什么地方悄悄波动了一下。 祝九歌将那块骨坠拿到眼前,对着光晃了晃: “你说的,该不会是这个吧?” “!!” 老头在看到那块骨坠的瞬间,就暴跳如雷了,虚幻的胡须根根竖起,“妖女!你竟真敢对老夫后人下此毒手,夺其本源仙骨!我风家与你何愁何怨!?” 老头悲愤交加。 “等等,”祝九歌举起手,试图让这个的糟老头子冷静一下,“我知道你很气,但你先别气,我问你,你们风家的墓冢,都在这禁地里?” 疯老头胡子一吹,怒道: “废话!我风氏一族的英灵皆沉眠于此,你这妖女,是刨了何人的墓穴才得到这块言骨的?!” 祝九歌哪里会知道这是谁的骨头。 不过,她心中疑惑开始放大。 如果说风家的墓穴都在这儿,又不曾从此地出去。 那言清寒,是怎么搞到这块骨头的? 他也来过此地? 祝九歌一想到那日他说,等她出去还得请他吃饭,她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从头到尾,言清寒给她的感觉,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恩人……” 祝九歌的思绪被一声委委屈屈的声音打断。 “此物……是,是在下的额骨。” 风无涯的魂体飘到了她身边,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近在咫尺。 祝九歌还没来得及问,那边的风老头仔细嗅了一下祝九歌手里的骨坠,对着空气痛心疾首地控诉: “无涯!我的好子孙!怎么会是你的骨头!” 就在风无涯两眼泪汪汪,以为自家老祖终于良心发现了,耳边就又传来一声。 “该死的!死后连自己的本源仙骨都护不住,如今还落入这等妖女手中!丢尽了我风家的脸,连带着老夫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老头子哭天喊地,抱头痛哭。 祝九歌:“……” 风无涯:“……” 他默默看了一眼自家老祖,嘴角抽搐个不停。 这真的是重点吗? 祝九歌麻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骨坠,试探性问: “这骨头是谁取出的?” 风老头眼睛一瞪:“贼喊捉贼!” 祝九歌耳朵疼,当即便让夜安又将老头捉到了一边。 此时,风无涯才道: “……说实话,我并不知情。这千年间,我和夫人的灵魄一直守在汐儿身旁,百年前,发觉自己的额骨不见时,我便立刻赶回,可已经人去楼空了。但……” “此人,与用祭灵封印我风氏全族之人,应当是同一个。也就是,风渊背后那人。” 祝九歌眼睫垂下,看着自己手中的烫手山芋,摊开五指。 “既然是你的额骨,物归原主。” 可递出去的东西却半晌没被动。 “恩人,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在祝九歌看不到的地方,风无涯的魂体转向她。 “风氏一族的额骨,天生便对言灵一族的力量有着极强的克制,是矣能够挡去言灵的攻击。如今,我们言灵一族,只剩下汐儿一人。” “她身上的禁言咒,是我们以神魂为代价设下的封印,既是保护,也是枷锁。此咒一日不解,她便不会动用言灵之力。所以,此物,恩人留着吧,或许将来……” 话音刚落。 便有一股无形的法则之力,瞬间扫过整个禁地。 这股力量,让风无涯的魂体骤然一震,失声惊呼: “是汐儿!她解除了禁言咒?!” 怎么会现在解开?? 祝九歌意识到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还在原地闭目消化传承的沈遗风,眉头紧锁。 “看来他们遇到危险了。”祝九歌当机立断,“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她将言骨往怀里一塞,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风无涯也立刻反应过来,他朝着自家还在蒙圈的老祖方向,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虽然老祖看不见,但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祭拜了。 “走。”祝九歌一手拎起夜安,另一手则准备去拉沈遗风。 “等等!”风老头见他们当真要走,急了,身影一闪拦在他们前面,“传承还没……这小子还没完全吸收!强行断绝,会让他走火入魔!” “没时间了。”祝九歌看着沈遗风,眉头一紧,当即便瞪了老头子一眼,“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除了对你们家的宝物有些心动以外,从未动过歪心思。如今你们风氏全族的灵魄都被祭灵镇压,我现在要去救你的子孙,你这最后一丝灵念,也别浪费了,保护好我徒弟,否则等你灵念消散了,我必来刨你坟头!” “你放心,刨坟我是专业的,保证给你刨得整整齐齐,骨头都按生前的位置给你摆好,主打一个死后的体面。” 几句话,直接把老头给噎住了。 说完,祝九歌便将沈遗风留在了原地,带着夜安往外走去。 风无涯的魂体也化作一道流光,跟了上去。 老头被祝九歌那句“我必来刨你坟头”的王八拳打的半天没回过神。 这妖女简直……简直毫无下限! 他堂堂风氏始祖,剑道大能,死了上千年,到头来还要被一个小辈用刨坟来威胁? 真是岂有此理! 等他的乖乖传承娃吸收完,他定要去亲眼看看这妖女怎么死的。 风无涯那臭小子也是瞎了眼,带谁来不好,非带她来。 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墓冢。 一大一小来到了那盏漆黑泛着邪气的古灯前。 “要怎么解?”祝九歌问。 风无涯苦笑: “此乃魔器……需魔族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想要解开它的镇压,除非,能有魂力远超此等本身的至纯魂体,将其净化,抹去上面的血契。” 他顿了顿,魂体暗淡了几分,“但其实,根本不可能。我风氏一族万千魂魄的力量何其庞大,又去哪里寻到那传说中的存在……即便恩人的三徒弟是魂修,但他,并非魔族,根本无法解开此封印……” 祝九歌凝眸:“你什么意思?” 风无涯沉默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 “其实某求恩人来此一趟,并非当真是为解救我风氏一族……” 说着,他朝根本看不见他的祝九歌深深躬身,言语决绝: “求恩人看在风氏一族宝物与方才的剑意传承上,收汐儿为徒,带她离开此地,往后余生,护她平安无虞!” 正文 第172章 是魔族 祝九歌脑子有些不好了。 所以风无涯带着他们来禁地,让她搜刮完他们风家的一切宝物,还把自家老祖的剑意传承给了沈遗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他们风氏一族? 舍近求远迂回曲折地唱这么一大出戏…… 就是为了让她将风灵汐带走。 祝九歌垂眸看着自己食指的玉戒,无语了。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风无涯支支吾吾: “那日不说,是怕恩人不肯应,更是担心汐儿她……恩人,这是我能想到的,对汐儿最好的安排。” 祝九歌不解: “我不明白,既然你早知道祭灵如何解封,为何找我,而非帝无尘?他是魔族,且此行就是为了祭灵而来。” 风无涯:“他不一样。他虽魔族,却并非善类。汐儿落在他手中,言灵血脉只会成为他手中的刀,何况,以他的心性,并不会顾及我风氏一族的灵魄。最重要的是,某无法与他交流……” 风无涯说到这,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紧紧盯着祭灵嗦手指的夜安。 现在祝九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在风无言眼中,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比之那位魔尊大人,还是要稍稍靠谱一些。 赌徒心态。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祝九歌捏捏脑袋,直接摘下了手上的玉戒,没给风无涯继续废话的机会。 她看向夜安,指着眼前那盏魂灯,道: “安崽,动手,开吃。” 夜安顿时眼睛一亮,哒哒哒迈着小短腿便朝那盏染着黑火的不祥孤灯啪叽贴了上去。 “恩人,不可啊!”风无涯的魂体急得不行,“祭灵需魔血为引,他还是个孩童,会……” 祝九歌皱眉。 不是,她都将戒指摘下来了,怎么还能听到风无涯的声音?? 祝九歌把这归功于这玉戒的特殊作用,打断他,“闭嘴。” 自己则走到夜安身前,掏出一根针,迅速扎了下夜安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了祭灵上。 “恩……”风无涯还想说什么,下一刻,便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嗯?” 那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漆黑灯盏上的瞬间。 祭灵中央那团原本静静燃烧着的黑色火焰,轰然暴涨。 随后。 一道血阵陡然出现,血线将整片墓冢紧紧包裹,将头顶那片穹顶都染红了。 但,也就是一瞬。 血色的阵法便不攻自破。 凄厉的尖啸声从灯芯迸发,无数扭曲的魂影也从那团黑色的火焰中浮现出来。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怨气冲天而起。 风无涯失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阵法破了。 祭灵……被激活了? 他看向夜安。 内心颤抖。 这孩子……竟是魔族?? 夜安站在灯前,小小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汹涌的黑火给吞没。 可他不仅没退,反而还往前凑了凑,又使劲嗅了嗅。 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欣喜。 下一刻,就风无涯差点当场裂开的景象又发生了,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怨魂,夜安张开了小嘴。 嗷呜。 猛地一口。 那足以撕碎数位成人的黑色火焰,连同其中挣扎的万千魂魄,顿时找到了宣泄的决堤口,争先恐后地被夜安吞了下去。 小孩砸吧砸吧嘴,腮帮子鼓鼓。 像是偷吃到松果的仓鼠,含糊不清地评价: “好次!” 更让风无涯呆愣的是。 小孩在他眼里,竟然变得格外璀璨亮眼。 一层一层地泛出了金色的光。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自他心底浮起: 被他吃。 快被他吃掉! 风无涯开始恍惚。 祝九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 果然没错。 把安崽从毛茸茸手上带回来之后,她便察觉到这孩子身上有股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那是魔气。 藏得极好,平日被什么东西压过一头。 若不是她与他日日接触,恐怕也是发现不了的。 她这三徒弟,根本不是什么被魔兽养大的人类幼崽。 能被魔兽以命相护,并不被排斥的,只能是魔族。 可,夜安并不是纯血魔族。 祝九歌断定,他很有可能是魔族与人族诞下的子嗣。 一个魂魄残缺、智力受损,血脉亦不纯的小魔头。 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祝九歌瞬间眯起眸子,转身望去。 来人只剩一袭里衣,墨发未束,虽然身上染泥,但五官依旧俊美得不似凡人。 祝九歌咬咬牙,阴魂不散的帝无尘! 后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祭灵、以及正抱着灯盏像啃骨头一样啃得嘎吱作响的夜安身上。 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眼前这一幕感到一丝不悦。 “祭灵竟被你激活了?” 他眸子一眯,似乎嗅到什么。 “啊,是个血脉不纯的杂种……滚开,此物归本尊。” 这话是对夜安说的。 祝九歌笑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 帝无尘不是I人也不是e人,这玩意是个b人。 她上前一步,挡在夜安身前,缓缓开口: “网吧高子,装什么睁眼瞎呢?” 帝无尘的视线这才从祭灵上移开,落在了祝九歌身上。 “祝九歌,今日若不让开,你便死。” 话音落下,他抬手,灵剑便冲着祝九歌而去。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无事发生。 祝九歌从原地消失,又骤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脚踹他脑门上,把人踢得一个踉跄。 “帝无尘,今日若不爬开,你便死。” 听到耳侧女子带着几分讥笑的声音,帝无尘在原地僵了片刻,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此地禁灵,她是如何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的?? “祝、九、歌!” “帝、无、尘!” “……”一旁的风无涯见状,弱弱问了一嘴,“恩人,你干啥呢?” “看不出来?我在学狗叫。”红衣女子掏出鞭子往地上一甩,下巴微扬,“安崽,好好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有师父在,没人能阻止你。” 风无涯还想说什么,便听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好!” 随即他就被一只小手拎起,往口中一塞。 咕咚。 夜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好次!” 祝九歌勾唇。 “你找死!” 一声怒吼,帝无尘从地上暴起,周身杀气沸腾。 祝九歌转身,与他四目相对,随后勾勾手指头。 “嘬嘬嘬,来,杀了我。” 正文 第173章 一剑开天门 一红一黑瞬间缠斗到了一起。 一时间,墓冢里拳脚相加,砰砰作响,尘土飞扬。 乱成了一锅粥。 厉云洲几人刚冲进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场面震住了。 墓冢到处都是怨魂,中央黑漆漆的灯盏下坐着个小孩,一口一个。 旁边两人的打斗掀起满天尘嚣。 “老祝!什么情况?”厉云洲扯着嗓子喊。 祝九歌一鞭子抽开帝无尘的攻击,头也不回的吼: “没看到吗?打架呢,他想抢我崽的饭碗!” 厉云洲:“……” 神特么抢饭碗。 帝无尘怄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身为魔尊,纵横魔界。在这禁灵之地,只空有一身通天修为,却施展不出,只能跟人肉搏。 他眼神一厉,目光锁定在抱着那些怨魂啃得正香的夜安身上。 这么打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得先夺了祭灵。 思及此处,他抬手,长剑将指尖划破,一滴血液便隔空射向祭灵。 口中念念有词。 祝九歌赶紧上前打断。 他这是想强行抹去魔气上的残存意志,直接认主,要不说魔族人狡诈呢,不讲武德。 夜安虽然是魂修,但他的血脉不纯。 而魔器和魔族血脉之间都会互相感应,那血液在破空的瞬间,就直直被祭灵吸引而去。 祝九歌到面前时,已然来不及了。 可下一刻,她顿住,眼底浮现一抹笑。 帝无尘也凝眸默然,身形一僵。 这怎么可能? 那滴蕴含着他本源血脉的精血,在靠近祭灵后,非但没有融入,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被祭灵上燃烧着的火焰噗地一声,直接烧没了。 “?” 怎么回事? 顷刻间,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景象发生了。 那盏古朴的魂灯,竟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 灯身上的繁杂魔纹逐一亮起,汇聚成一道纯粹的黑光,乳燕投林般,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数钻入了夜安的眉心。 轰—— 契约波动扩散开来。 上一秒还在不断释放出怨魂的灯盏,下一秒便带着体内残余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彻底与夜安融为了一体。 而整个墓冢内的怨魂,也在这一刻,尽数钻进了那个小小孩童的魂海。 夜安啃了个空,茫然地舔了舔唇瓣。 然后歪着脑袋看看祝九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开始邀功: “师芙芙,次完了……嗝!” 响亮的饱嗝,充满了纯粹的满足感。 打完嗝,小孩就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祝九歌几乎是眨眼就将夜安接住了。 等探查完毕,祝九歌沉默。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真吃饱了撑得晕过去的。 而一旁的帝无尘在看到这一幕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祭灵,认主了。 认了一个血脉不纯、魂魄残缺、智力不详的傻子为主! “……” “噗——”帝无尘喉头一腥,一口血液险些把自己呛死。 他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久。 甚至不惜亲自涉险进入这该死的古墟,就是为了这件能助他打破体内桎梏的上古魔器。 结果…… 结果临到头来,竟然给一个傻子做了嫁衣? 这让他难以接受。 帝无尘彻底疯狂,周身杀气爆发,再也顾不得祝九歌,径直便冲向了祝九歌怀里的夜安。 杀主夺器,将祭灵从这个傻子的魂魄里活生生剥出来,是他想到的唯一办法。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个墓冢,不,是整个青岚古墟,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的穹顶开裂,有巨大的石块和镶嵌在里头的幽蓝冰晶开始不断砸落。 失去了祭灵作为阵眼支撑,这座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空间,开始颤抖。 “这里好像要塌了……”元德脸色大变。 祝九歌眼神一凛,瞬间做出决断。 她一脚踹飞一块砸向自己的巨石,对着厉云洲几人大喊: “你们几个先离开!” 元德皱眉,药王殿所发放的玉佩,只够他们带一人出去,那这么多年误闯青岚古墟的修士,他们在此作为城民,不知沉沦了多少年,他们怎么办? 当真要将他们留在这等死吗? 厉云洲这次也没晃神了,他没想元德那么多,只道: “那你呢?!还有沈遗风去哪儿了?” “我们垫后!”祝九歌长鞭一甩,卷住一块砸向夜安的石梁,反手就朝帝无尘的后脑勺抡了过去。 “无尘!”洛轻雪惊呼一声,满脸担忧。 这时。 一道璀璨无比的剑光,毫无征兆的从禁地深处亮起。 像是撕裂了黑夜的第一缕晨曦。 剑光冲天,竟硬生生将不断崩塌的墓冢穹顶,斩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口子之外,是青岚古墟灰蒙蒙的天空。 只是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通往异界的门。 门的那边,俨然是那日他们进入古墟前,药王殿郊外的场景。 元德满眼不敢置信。 一剑,就斩开了天门。 他颤颤巍巍拿出了自己手中药王殿事先给他们发放的那块玉佩。 那这玉佩算什么? 算它好看吗…… 一道小小身影踏着剑光而来,稳稳落在了祝九歌面前。 小孩一袭黑衣,黑发如瀑,眉眼冷冽,周身剑意流转,仿佛是一柄刚出鞘的绝世神兵。 “师父。”沈遗风朝祝九歌颔首。 随后没有半分犹豫,斩向了帝无尘,只丢下一句: “阵法没了,大家都会恢复正常,这裂缝通往东洲,你们出了禁地,可以将所有人带走!” 见状,厉云洲当机立断,从祝九歌手中接过夜安,与元倾霓和元德对视一眼,便往禁地外冲。 他们留在这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会拖累她。 墓冢内,顿时只剩下想要追上去的洛轻雪和帝无尘,和将二人拦下的祝九歌和沈遗风。 还有一道躲在石头后面,看到这一幕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头虚影。 “败家,真是败家!我风氏的剑意传承,是让你拿来开门跑路的吗?!”风老头的灵念在旁边急得上蹿下跳,“偏偏怎的拜了这个妖女为师!” 帝无尘被沈遗风划破了手臂,鲜血淋漓,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夜安,夺回祭灵,解开自己的封印。 “以心血为引,破!” 魔气翻涌,他竟然燃了心头血,强行冲破了此地禁灵的束缚! 祝九歌脸色一沉。 她能靠着规则压制普普通通的帝无尘,但是一个拼了老命的魔尊,她还真没什么把握。 她脑子里顿时有了打算。 先将沈遗风送出去,她自己留下,还可以通过须弥居来回拖住帝无尘的步伐。 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师父!!”沈遗风骤然大惊,毫无防备地被祝九歌推进了裂缝,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而就在祝九歌将沈遗风推进天门的后一刻。 那骂骂咧咧的风家老祖倏地飘到她身前,眼前变得极其复杂。 “受我风氏传承之人,绝不可退缩!更何况你是这小子的师父!如此危机时刻,你竟然只想着让他逃?!哼!” “罢了,算老夫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遇到了你!你就偷着乐吧!” 正文 第174章 解 老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抬手,将祝九歌身上的言骨引了出来,随后用尽最后一丝魂力,吐出了一个字。 那是个蕴含着言灵法则的字。 “解。” 以我残魂,言此方天地,于一人之身。 禁法,解。 刹那间,一道苍老而虚无缥缈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直接在祝九歌的灵魂深处响起。 祝九歌只觉得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碎裂。 被压制许久的灵力,如同绝地的洪水,轰然贯通了四肢百骸。 那久违的、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在一瞬间回归。 她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风老头的动机,对面,燃了心头血的帝无尘,周身魔气已然攀至巅峰。 他一掌便拍开了周围的碎石,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祝九歌。 “滚开!” 祝九歌看着近在咫尺的帝无尘,缓缓抬起手,灵力汇聚,一柄灵剑在掌心凝聚成型。 “这句话,还给你。” 话音落,剑光起。 剑神嗡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此地禁灵,对她,再无束缚。 帝无尘瞳孔骤然一缩。 她身上的禁灵咒,竟被解了? 这就是,言灵之力么…… 他感受到那股威压,顿时喷出一口鲜血,“你——” 没说完,祝九歌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快到了极致。 帝无尘是燃了心头血才堪堪有了这三分魔力,本就已经大大受限,如今更无法反抗了。 他想躲,可身体被极强的威压碾着,没有半分抗拒之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轰隆隆碎石落下的嘈杂声中,不知怎的格外清晰。 帝无尘僵在原地,缓缓低头。 一柄剑直穿他的心口,鲜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往下淌。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写满了错愕。 因为他身前,还挡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的洛轻雪。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脆弱的蝶,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了身后的男人。 剑尖同样穿透了她的身体。 那白衣上,很快染出了刺目的红色。 祝九歌的剑,将两个人,捅了个对穿。 洛轻雪一寸寸上移。 她眼前的祝九歌,站在尘埃落定处,手握剑柄,神情愕然,随后是怔愣。 倒不是因为捅了人良心不安,而是…… 她竟然可以伤原著女主了?! 开心,激动,兴奋啊! “师……尊……” 洛轻雪静静看了她片刻。 祝九歌立于这片狼藉与血色之间,眼中光华流转,笑容肆意,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不是明月清辉的那种柔光,是出鞘名剑映出的第一缕朝阳,炽烈、耀眼、无可阻挡。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 本来,她或许应该是为师尊高兴的。 可洛轻雪此刻清楚的知道,她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脸色煞白,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悔、与痛。 “……抱歉。” 祝九歌意识到什么,眸子猛地一眯。 可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她看着洛轻雪,这个原主从前最宠爱的徒弟,冷声道: “松开。” “不。”洛轻雪粲然一笑,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师尊,你从前总说,是我识人不清,可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您给我一切,教我所有,却从未没问过我要不要。说真的,轻雪……很累。” “可在无尘身边,我只是洛轻雪,不是谁的弟子,不是谁眼中需要永远正确的榜样。” “我知道他是魔族,知道他与我不同……但我依旧无可救药地想要奔向他。只因,他与我对视时,满心满眼,都是我,所以我愿意奋不顾身与他试一试。师尊应当会想,这做法太蠢。” 她看着祝九歌,一字一顿: “可轻雪宁愿蠢这一回,也不愿走上您一手替我安排好的道路,那……并非是我的人生。” “所以,无论今后轻雪成什么模样,好与坏,轻雪都认,不会后悔。” 说到这,洛轻雪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环。 祝九歌有些无语地笑了。 那是原主当初送给洛轻雪的护身法器。 好好好,又是原主做下的蠢事,结果回旋镖扎她身上是吧? 天塌了。 洛轻雪气息有些微弱,眼神却越来越决绝。 “您曾说过,此物可在危机时刻,禁锢住修为在大乘以下之人半刻钟,以保全我的性命。” “师尊应该没想到,此物最后,会被我这个逆徒用在您自己身上吧……”洛轻雪苦笑,“可弟子不想让无尘死,不得已而为之,望师尊见谅。” 话音落下,她猛地拔出了胸口的灵剑。 看着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祝九歌,忍着巨痛双膝跪地,拜了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 “弟子不孝,今日这一剑,便算是……轻雪还了师尊这么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 “天道誓在前,弟子回到神衍宗后会托人将师尊所要的东西还给师尊。出了此地,弟子与师尊,便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说完,她颤颤巍巍起身,扶起帝无尘,捏碎了玉佩。 消失在原地。 祝九歌僵持在原地,看着眼前一片废墟,气笑了。 果然是平时抽象玩多了,现在生活开始抽她了。 轰隆隆—— 整个墓冢的崩塌在加剧,巨大的石块如雨点般砸落。 祝九歌眼睁睁看着头顶那道被沈遗风斩开的、通往外界的天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收缩。 “老祝!快出来!门要关了!” 厉云洲焦急的嘶吼声伴着狂风呼啸,从腰间法器传出。 可祝九歌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动分毫。 眼看那缝隙只剩最后一道光,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平了。 主打一个随遇而安。 反正还有须弥居在,死是死不了一点的。 生活给她一脚,她一躺就是一天,那又怎。 与此同时,头顶那片光亮,寸寸合拢,直至消失。 整个世界,无光,无声,无风。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 唯有耳边那第三次出现的低语,层层叠叠,永不停歇。 这次,祝九歌发觉,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喧嚣,似乎逐渐变得清晰,还带着不同的情绪。 感激、祈望、铭记…… 而后,所有声音褪去,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又有一道声音穿透虚空,清晰在她耳边响起。 祝九歌后知后觉,好像是不知道死了多久的系统诈尸了。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正文 第175章 正轨 祝九歌本来被那些混乱的话音念得云里雾里,在这种能把人逼疯的环境里,她都快被念睡着了。 可系统的声音一出现,她又瞬间清醒了。 什么玩意就时间不多了? “这不还有大半年么,只剩一个崽没找了,你急什么?没看到我现在被束缚了么?催命呢?” 可那声音并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继续以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继续道。 【你所做的,已乱天纲,致使原著剧情大幅偏移,主角团命轨偏移,剧情错乱】 祝九歌在黑暗里躺尸。 剧情大幅偏移,主角团命轨错乱,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等等,合着她辛辛苦苦地打黑工,结果这系统是来找她问责的? “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祝九歌没好气地回怼,“老娘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不说捞我一把就算了。剧情错乱,偏离原著,主角同命轨偏移,这难道不都是因为你给我发布的任务,我积极去干才导致的吗?有本事你别让我干啊!” 系统依旧没有因为她的嘲讽有任何波动。 【天纲已乱,命轨已偏】 【你需尽快找到第五个反派,完成任务】 【如此,方为正轨】 祝九歌准备好的一肚子脏话,被咽了下去。 她缓缓眨了眨眼。 剧情偏移,才是正轨? 主角团的人生轨迹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偏离了原主既定的路线,所以,她刚刚才能捅男女主?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更不明白系统到底是想做什么了。 原著都要崩了,为什么还要她继续去找反派? 原本,她只以为这系统可能是个什么单纯地拯救反派的系统,现在看起来,好像并不是。 祝九歌在脑子里想了一堆东西,最后得出了一个恐怖的结论。 这系统,该不会才是最大的反派吧。 它让她收集五个反派,如果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拯救,而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她将之前系统说过的话反复盘了一遍。 【任务说明:在本世界,共有五位未来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反派角色。宿主需在一年之内,找到他们,与之缔结羁绊,并给他们建立一个家,让其放弃灭世】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收反派为徒,让他们不再经历原著中的百般磨难,给他们一个家,并让其放弃灭世。 这样一想,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如果这狗系统,从一开始就在对她撒谎呢? 它根本不是什么拯救反派的圣母系统。 所谓的拯救、家、放弃灭世,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幌子呢? 它让她亲手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让原著主角团不再走上原著剧情线,可本该是被迫无奈成为反派的崽子们,现在,显然已经走到了台前。 为什么? 祝九歌脑中倏地闪过一道景象。 她呼吸猛地一滞。 焚天殿。 那个一直在暗中寻找五个反派的组织。 前几个崽子,都跟他有关。 而这次,青岚古墟,也有他的手笔。 青岚古墟上次开境,已然是百年前的事了。 一个布局了如此之久的庞大势力,怎么可能会突然因为一点点挫折就轻易放弃了目标? 不可能。 除非…… 还是像她之前想的一样。 祝九歌喘不上气了。 除非,那个殿主,早就知道,有个人会替他把这五个孩子一个个找出来,并且全部聚集到一起。 而他呢,他只需要等那个人辛辛苦苦收集完毕。 最后,一网打尽。 现在,这个辛辛苦苦的工具人,不就是她自己吗?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一步步印证,所有线索全部对上之时,祝九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泛起,比现在她所处的这无尽黑暗的绝境,更让她感到冰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第三层,系统在第五层,搞了半天,上面还有个大气层。 “狗系统。”祝九歌开口,这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跟焚天殿,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这次系统回答得很快。 快得让祝九歌有些疑惑。 很快,提示音响起。 【当前宿主已找回第四个反派:风灵汐】 【风灵汐的信息已传输,宿主可随时查阅】 【另,检测宿主完成关键任务点:青岚古墟】 【任务奖励:2000积分】 【当前总积分:9000/10000】 【距离目标仅差1000积分,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恢复自由身】 【警告:留给宿主的时间已然不多】 【请宿主尽快寻到最后以为目标,完成最终任务】 而说完这句,系统就彻底沉寂没声了。 祝九歌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积分只差一千这件事,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能让她开怀了。 系统否认得太快太干脆。 反而让她心中那点疑虑更重更深。 不过,眼下纠结系统和焚天殿的关联并没有意义。 无论背后是什么,她都得先跳出这个棋盘脱困才是。 首先,就是出去找言清寒。 祝九歌垂眸看着腰间的那块言骨。 言清寒是怎么得到这块言骨的,又跟焚天殿之间有什么联系,她都需要一一弄清楚。 至于第五个崽子…… 她反倒不急了。 谁知道找齐了五个反派,等待着她的,究竟是自由,还是死亡。 祝九歌低骂了一句,心里那点不安反而落定了。 怕的不是敌人强大,怕的是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既然对这些有所猜测,知道棋盘外还有棋手,那…… 只需要把棋牌掀了就是。 她能感觉到,那道禁锢住自己的力量,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 洛轻雪那法器,终究有时效。 好在,她记得,这东西是一次性的。 这次的经历也给她提了个醒。 下次,绝不能这么草率就去和男女主抗衡。 就在她百无聊赖开始数羊时。 前方一尺开外,一道极其暗淡的光芒凭空浮现,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他的魂体比之前稀薄了不知多少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吹胡子瞪眼的臭脾气模样。 “你这妖女,居然还没死?” 风老头一开口,就是祝九歌熟悉的冲味儿。 正文 第176章 傲娇 祝九歌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回道: “托您的福,暂时还死不了。怎么,老爷子这是魂飞魄散前,还特意来看看我死没死透?那我还挺荣幸。” “哼!”风老头冷哼一声,虚幻的身影飘近了些,“老夫才懒得管你死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生硬无比: “我风家那个丫头,是我风家的独苗苗。你出去以后,好好对她,听到没有?” 祝九歌站在原地,像一条晒过太阳的海参,毫无动静。 她一早就看出来了,这老头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风无涯在的时候,他非要装作不知情。 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风老头气不打一处来: “你听没听见?老夫在与你说话!” “你徒弟既然受我风氏传承,另一个徒弟又承了我风氏一族众多魂力……这份因果,你必须担下!” “护好她,教导她,别让她走上歪路!” 老头的声音斩钉截铁,好像这不是在托孤,而是一项祝九歌必须完成的任务。 祝九歌懒得回应,左耳进右耳出。 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老头炸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夫告诉你,言灵血脉会引来的麻烦远超你的想象!她现在开启了言灵之力,你……罢了!与你这等粗鄙妖女说不通!” 他耗尽了所有耐心,整个魂体也开始明灭不定,显然是快到极限了。 就在祝九歌以为他要骂骂咧咧地原地消散时,风老头却手掌一翻,将一截不过三寸长的物件放至她眼前。 祝九歌扫了一眼。 那是一节笛子,材质似骨非骨,似玉非玉,通体莹润,只有半截,但断口处却十分平整。 笛子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透着一股苍凉的气息。 “拿着。”风老头抬手解了她身上的禁锢,将半截笛子晃悠悠塞进了祝九歌手里。 祝九歌挑眉,总算有了点反应。 她将那笛子在指尖转了转,“什么意思?” 风老头见她如此漫不经心,气得又是一阵剧烈波动,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一般。 他强行压下怒火,语速极快: “此物你务必收好。等回到东洲,立刻去万灵谷,找一个额上有疤的人。将此物交给她,然后她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记住。”老头沉下声音,“那地方你只能一个人去,一定要去。” “只有这样,你才能护住他们。” 话音落下,风老头的魂体已经稀薄得连轮廓都要看不清了。 祝九歌垂眸看着指尖的笛子: “如果是这样,那地方难道是有什么千年传承,能让我直接突破到大乘?如果没有,我就不去了。” “你以为千年传承是什么大白菜吗?!”风老头气个半死,但他即将消散,那双浑浊的眼第一次褪去了暴躁,只剩下托付和恳切。 “可你若不去,你怎么知道,能不能让你突破大乘期?” 祝九歌登时来了些兴致,“还真的有?” 风老头:“……老夫懒得跟你多说了!你这妖女说话一点也不好听,平白污了老夫耳朵!哼!先走一步!” 老头子嘴上不饶人。 也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虚影化作点点微光,从脚下开始,寸寸消散。 最后,一同融入了这片无尽的黑暗中。 祝九歌在原地站了片刻,将那半截笛子往储物袋中一塞。 黑暗中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祝九歌摇摇头,“糟老头子,还挺傲娇。” 明明是有事相托,偏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施舍命令的模样。 不过是骄傲了一辈子的老头,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最后消散时的狼狈模样罢了。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整个世界都在挤压,崩塌的声音。 再不走,只怕真要被压成肉饼了。 祝九歌心念一动。 下一秒,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须弥居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药田和楼屋。 空气清新,灵气充沛。 和刚刚那一片末日般的黑,恍若两个世界。 祝九歌在原地缓了好半晌,才适应了眼前的光。 她站在院子里,拍拍身上的灰尘,长舒一口气。 妈的,活过来了。 目光扫过四周,祝九歌动作忽地一顿。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刚出来,眼睛花了。 院里那棵通天木,此刻竟然蹿得比楼还要高了,药田扩张了数倍,院子外围,原本笼罩四周,阻隔视线的迷雾,此刻也褪去了大半,露出远处隐隐约约的竹林轮廓来,甚至祝九歌还看到一条石子小径,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整个须弥居的空间,在她离开的这几日里,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这才几天? 这院子竟然还会自己升级? 祝九歌挠挠头。 没等她想明白,眼角就瞥见了贵妃椅上趴着一小团灰影。 小狼崽在柔软的垫子上摊成了狼饼,见她回来,只是慢悠悠掀了掀眼皮,幽绿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没什么精神地朝楼上方向指了指。 祝九歌竟从它脸上读出了几分“你个不着家的总算回来了,人在楼上,赶紧去吧”的无奈。 她也顾不上许多了,转身就上了楼。 推开房门。 姜谣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药。 而床上,风灵汐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个崽崽不过半人大小,阳光洒在两张软糯的脸,让祝九歌心都快化开了。 风灵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什么。 祝九歌也没等她开口,径直走到床边,言简意赅: “青岚古墟,没了。” 风灵汐瞳孔一缩,放在锦被上的小手微微蜷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姜谣轻轻搅动汤药的细微声响。 良久,风灵汐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没有哭,也没再多问一句,只是那双看起来怯懦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坚韧。 她掀开被子,动作并不算吃力。 然后在姜谣的注视下,走到祝九歌面前,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她双手捧起一物,高举过头顶。 “风氏灵汐,受恩人护持之恩。” “自知言灵之力怀璧其罪,前路艰险。恳请恩人,收灵汐为徒。” “弟子愿奉师为尊,谨遵教诲,承其因果,此生不离,永不背弃!” “求恩人成全!” 正文 第177章 鸦语人 祝九歌看着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笔直的小丫头,一时没说话。 姜谣也停下了搅动汤药的手,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在祝九歌和风灵汐之间来回打量,带着探究。 祝九歌当然知道风灵汐这些话的分量。 承其因果,此生不离,永不背弃。 言灵一族,不仅仅只有带法则之力的话才会应验。 他们平日里说出口的话,也会自动归于天道。 天道誓。 承她的因果,永不背弃她。 祝九歌蹲下身,与风灵汐平视。 她不明白风灵汐为什么说这么重的话。 其实就算不为了任务,她也会将她留下的。 一来,毕竟她和她的徒弟,已然收了风家的好处。二来,把几岁小女孩丟在东洲大街上等死这种过河拆桥的事,即便是在前世最厌恶小孩的时候,她也做不出。 可风灵汐说出这话,便是把自己的后路全部堵死了,以后永远都要跟她捆绑在一起。 祝九歌觉得这孩子太实心眼了。 风灵汐却没看懂她的意思,小手郑重地将自己手上的东西,急急又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佩,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风灵汐道: “这是风氏一族,族长之间世代传承的至宝,名为……缄言。” “言灵血脉言出法随,既是天赋,也是诅咒。” “此物可以令言灵无法言语。每一代家主,在无法完全掌控自身力量前,都会佩戴此玉。” 风灵汐的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先前,爹娘便是用神魂,将此物与我融为一体,才施展出禁言咒。只有我自愿将其剜出,禁言咒方可解除。” “弟子知道,若恩人答应收我为徒,便需要面临诸多风险。所以,弟子今日将此物交给恩人,便代表以后我的言灵之力,何时能用,何时不能用,都全凭恩人一言而决。以证真心。” 说到这,风灵汐似乎怕她还不应,又道: “若恩人答应,往后,弟子便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刃。” 祝九歌沉默了。 小姑娘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是个狠人啊。 对自己都这么狠。 系统给她传输的信息她看了。 原著的风灵汐在家族覆灭,历经祖母惨死,解开了封印,又想方设法杀掉了拥有言骨可以拿捏她的风渊,最后逃出了青岚古墟。 一个没有灵力却拥有言灵之力的小姑娘在东洲生存,注定会为人所觊觎,她在追杀中逃亡,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被一偏僻的村落所救,又因为无心之言招惹了祸端,本来是为救村民,却被他们视为不详,将她关入炼丹炉,想活活炼了她。 灵火没能将她烧死,可也让她活活蜕了一层皮,为了活命,她用言灵之力杀掉了全村人。 从此,也成了整个东洲令人闻之色变的鸦语人。 鸦语人出口成谶,言灾言祸,全是诅咒。 凡她所言不祥,多半都会以各种离奇惨烈的方式应验。 人人避之如蛇蝎。 最后鸦语人会和其他四个反派齐聚,决定灭世,被主角团所杀。 祝九歌本来只把拯救五个崽子这件事,当作任务,后来是唏嘘同情,现在,开始心疼。 因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情感,他们都不只是纸片人。 不只是作者笔下的几行寥寥几语的文字。 就像,原著里的原主,以及她自己这个穿书者一样。 他们,都本不该被如此对待的。 祝九歌伸手,接过风灵汐手上的血玉,顺带想将她从地上扶起。 “我是收徒,又不是培养杀手,什么刃不刃的,还不至于。东西我收下了,你先起来。” 风灵汐不肯完全站直,一双眸子紧紧望着祝九歌,见她没生气,只是不解,这才去端一旁放在小几上的灵茶: “礼不可废,弟子……还没有奉茶。” 说完,她又将茶高举过头,“师尊饮下这杯拜师茶,才算将弟子收入门下。” 祝九歌抠抠脑门,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老古板的讲究。 不过她也没驳小孩的意。 抬手接过茶杯,牛嚼牡丹一口饮下。 “这下行了吧?” 风灵汐这才有些腼腆地点点头,又行了一礼,声音温软: “弟子拜见师尊。” 祝九歌拧眉: “以后,你跟着谣崽他们喊我师傅就行。” 主要还是师尊师尊地喊,总让她想起洛轻雪那群人,像是下一秒就要送她上天一样,听着就让人牙酸。 小姑娘乖乖起来,又清晰地喊了一声: “师傅。” 看了半晌小姑娘的神情,祝九歌捏捏她的脸,心里生出一丝丝心虚,她这次带着几个徒弟进青岚古墟,跟悍匪进村似的,几乎算是把风氏给掏干了。 本着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原则,祝九歌终于想起了为人师父应该做的事,便开始嘴上功夫: “你排行老四,谣崽是你二师姐,老大老三你也都见过。” “这里叫须弥居,是为师的随身空间,以后,也是你的家。” “另外,咱们师徒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这间屋子是谣崽的,等你好一些,也去选个自己的房间,平时缺什么都跟你师兄师姐们说,怎么舒服怎么来。成交?” 风灵汐一愣: “……好、好的。” * 一刻钟前。 药王殿外,远郊。 虚空中那道狰狞的裂缝,只剩最后一缕光,再没法容纳一个人穿身而过。 “不可能……不可能的……” 厉云洲像是疯了一样,对着腰间的法器止不住地嘶吼,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祝!你回句话啊!老祝!!” 法器里,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再没有那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传出来。 元倾霓也急得没了血色: “如果门关了的话,祝前辈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沈遗风见状,回头笃定道: “师傅会出来的,放心。” “出来?”厉云洲猛地转头,看向沈遗风,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门都他妈关了!你告诉我怎么出来!啊?!你获得了传承,都恢复灵力了,怎么就不在老祝身边守着?再不济也将她一起拽出来啊呜呜呜!” 沈遗风有些无语: “师傅不……” 话没说完,又被厉云洲打断了,他抱着夜安嚎啕大哭,语无伦次: “呜呜呜……都怪我,我就不该带着夜安离开……老祝要是真出不来了,就得在里面呆一百年,一百年啊!她本来年纪就大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得饿得啃石头……早知道我就把我自己的储物袋都留给她了,里面还有我珍藏的百年佳酿……” 元德见状,按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 “小厉,祝道友她吉人天相,不会把自己真正置于险境的……” 这话他也不是瞎说的,实在是他看沈遗风的脸色,似乎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模样。 想来祝道友一定是还有别的什么脱身之法。 沈遗风看着厉云洲哭成这副鬼样子,难得地又开了口: “对,师傅她有……” “能有什么法子?什么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青岚古墟都塌了,里面还禁灵,还有洛轻雪和帝无尘在里面,她能有什么法子?原地飞升吗?!” 厉云洲说完,忽然泄了气,抱着夜安一屁股瘫坐在原地,声音闷闷的。 “老祝要是没了,以后谁半夜还听我吹牛皮……我还口口声声说是她的朋友,真到危急时刻,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了,现在连个门都守不住……” 他沉浸在“天塌了,挚友没了,人生灰暗了”的绝望里,鼻涕眼泪糊了夜安一身。 沈遗风:“……” 懒得解释了,爱咋咋地吧。 正文 第178章 竟然是他 厉云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几近昏厥之时,身前的空间泛起了一阵不小的涟漪。 下一秒,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地。 而与此同时,虚空中的最后一丝缝隙,也彻底闭合。 厉云洲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出现的两个人,又下意识看了看他们身后。 空的。 没有祝九歌。 脑子顿时一阵嗡鸣。 现在门真的关上了。 他们出来了。 只有他们出来了。 那老祝呢? 厉云洲眼睁睁看着帝无尘扶着已经晕过去的洛轻雪站在那里,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理智还没回到身体,他已然将夜安放下,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上拎着剑就朝帝无尘冲了过去。 “小厉!”元德赶紧去拦,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厉云洲的速度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或许是悲恸到了极致,竟让厉云洲的速度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帝无尘心口的贯穿伤让他连站稳都勉强,才刚站直身体,他就察觉到了杀气。 眼底极其快速地划过一丝轻蔑。 区区蝼蚁。 他本想抬手,一掌拍死这个屡次三番在他面前不知死活的东西。 可燃烧心头血的症状在此刻轰然爆发,让他连护体魔气都运不出,喉头一甜,竟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而就是这片刻的恍惚。 “嗤!” 身体又被剑给贯穿个透彻。 帝无尘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插入腹中的剑。 他堂堂魔尊,竟然……被一个废物,给伤了? 厉云洲的手在抖,那是愤怒造就的。 他死死盯着帝无尘,平日有些轻佻的桃花眼,此刻是野兽般的赤红:“我家老祝呢?!”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去哪儿了?” “你,”帝无尘缓缓抬眼,眸中杀意沸腾,“在找死。” 他甚至没动一下,只动了动手指头,漆黑的魔气便开始凝聚。 周围那些好不容易从青岚古墟出来的修士们顿时连连惊呼。 “是魔气!!” “此人是魔族!” “快拔剑!!” 元德也立刻嘱咐元倾霓,让她带着夜安和沈遗风先离开,自己则上前去帮忙。 “小厉,快退!” 旁人不知道,可他们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 帝无尘是当世魔尊,在禁灵的青岚古墟他们都没有灵力,或许还能一战,可回到东洲,即便帝无尘现在身负重伤,也并非他们能够抗衡的。 可厉云洲就像是没听见一样,非但没退,反而握着剑柄,又往前送了一寸。 “回答我!”他咆哮着,“她人呢?!” 帝无尘眼底的杀意暴涨。 五指成爪,汹涌的魔气陡然将厉云洲给掀翻出去。 “!”元德连连催动法宝,上前去接厉云洲,自己也因那魔气所带来的余震而险些没站住。 他眼皮狂跳,刚将厉云洲接住,就见另一道身影动了。 沈遗风。 人随剑走,剑出如龙。 目标,是帝无尘的心口。 帝无尘刚一掌拍飞厉云洲,旧伤新创齐齐爆发,魔气翻涌,就又察觉到一道杀气。 眼底的轻蔑彻底化为暴怒。 还来?! 这些蝼蚁,真当他死了吗?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抬手就反击。 可沈遗风个头小,一个灵活翻身,整个人便横在空中,如剑一般笔直地掠过了他。 剑锋横着划过帝无尘的腿。 他的右腿,肉眼可见地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飞溅。 很快,左臂也出现了一道伤口。 那是一柄新的剑。 元德看清那柄剑,顿时转头,看向不远处抱着夜安,没离开,反而选择了出手的元倾霓: “霓儿!你怎么也……” 话音顿住了。 而这边,帝无尘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腿和手,又侧目看向稳稳站定的小孩。 前所未有的屈辱。 “很好……”帝无尘怒极反笑,“你们……都很好。” 汹涌的魔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在场的修士们吓得连连后退,不少人已经祭出了法宝,却没有一个敢真正上前。 厉云洲咳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还想再上,却被元德死死按住。 沈遗风也握紧了剑,准备迎接那致命一击。 可就在那魔气到他面前,却被一道金光挡住,而后消散无形。 苍老的声音从天而降。 “魔尊大驾光临,我药王殿有失远迎。” “只是,在我药王殿的地界上,如此大动干戈,未免也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众人愕然抬头。 便看到鹤发老者临空降下,而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气息沉凝的人。 “是药王殿祖师丹阳子和药王殿掌门!”有眼尖的修士道。 “幸好几位大能都来了,不然我们今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方才他说什么?此人竟然是魔尊?他是怎么混入古墟的!可恶!” “堂堂魔尊,竟然要与我们一众小辈入古墟寻机缘,简直可笑!” “……” 帝无尘死死盯着丹阳子,体内的伤势在疯狂叫嚣,心口、腹部的贯穿伤,手臂,大腿,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不能再战下去了。 可若就这么退走。 他的视线落在元倾霓怀里的夜安身上,满是不甘。 丹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然道: “魔尊今日若是退去,老夫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若是非要动手……” 他瞥了一眼帝无尘开始垂落黑色血迹的腿,轻笑一声,没再多言。 帝无尘胸口起伏,一口血压在喉头,几乎要喷出来。 他败了。 不是败给了丹阳子,而是败给了那个该死的女人,败给了这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 下一刻,帝无尘带着洛轻雪,消失在原地。 虚空之中,只传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今日之辱,本尊记下了。” 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影,终于散去。 元德长长松了口气。 而厉云洲愣愣看着帝无尘消失的地方,脸上是一片灰败。 两个讨人厌的东西落荒而逃,他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他们。 可是就算杀了他们,老祝,也还是回不来了。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丹阳子的目光从沈遗风和厉云洲几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元倾霓怀里沉沉睡去的夜安身上,眸色顿时一变。 上次送他们入古墟时他没看分明,眼下才了然。 难怪此次事情会闹得如此之大,连古墟都坍塌了。 竟然……是他? 正文 第180章 解释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大口喘着粗气,一些人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短暂的庆幸之后,便被怒火点燃。 “药王殿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个浑身是伤的丹师猛地站起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半空中的丹阳子。 一声起,众声应。 积压在一起的恐惧和愤怒顿时倾泻而出。 “对,我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说好的上古机缘呢?青岚古墟不仅禁灵,还到处都是杀机,那些人都是活死人,我们所有人都受了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什么狗屁机缘!里面连根低阶灵草都没有!跟寸草不生的凡界没什么区别,我们就是被骗进去送死的!” “还有魔尊,为什么魔族的人会混进来,你们药王殿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出来吗?!” “你们让我们进去,到底安的什么心?!”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群情激奋。 他们都算是东洲各大世家宗门的顶尖人物,来参加筑丹大会,努力挤入前十,一部分是为了排名荣耀,一部分就是为了这上古机缘。 可他们进去之后,不仅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个个都浑身是伤,结果还连根毛都没捞着。 这很难不让他们怀疑,药王殿把他们送进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准了方才救了他们一命的丹阳子。 元德给失魂落魄的厉云洲递去一颗丹药,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亲身经历,知晓内情,更是承了祝九歌等人的救命之恩,方能破除诅咒活着出来。 青岚古墟开放的这件事,起初就是从药王殿传出的,他经历了一切,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并不觉得激愤。 但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蒙在鼓里的、没有遇到祝道友他们如此大义的参与者呢? 保不齐就会像那些从前误入古墟的人一样,肉体被拘留,灵魂被篡改,永远留在那里了。 恐怕,此刻的愤怒只会更甚吧。 他也想知道,药王殿隐瞒真相,选出筑丹大会前十名送进此地,此举,究竟是否和风渊有关,又意欲何为。 丹阳子负手而立,目光平静。 那些愤怒的声浪,在老头子这一眼淡然的扫视下,竟诡异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那是一种源自于实力和崇高地位的压迫感。 没人再敢叫嚣,但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他。 等一个解释。 “老夫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丹阳子没有看那些修士,而是将目光转向自己身后,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脸色惨白的药王殿现任掌门——尧更仁。 “尧掌门,”丹阳子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尧更仁身形一僵,不敢违逆,只能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色布满死灰,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丹阳子波澜不惊: “告诉他们,为什么。” “我……”尧更仁嘴唇蠕动,喉咙干涩,支支吾吾只吐出一个字,全然没有一派掌门的模样。 “说!” 丹阳子一声厉喝,尧更仁浑身一惊。 噗通一声。 药王殿的掌门,当着这些东洲修士的面,双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懵了。 元德和元倾霓父女俩对视一眼,亦是不解。 “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枉为一派掌门,为了一己私欲,犯下大错!” 尧更仁声音嘶哑。 “百年前,我独女尧燕,因我管教无方,性子骄纵,一次争执后负气离宗,自此音讯全无……我寻遍东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百年愧疚,日夜煎熬,几乎成了心魔。” “直到半年前,我……我偶然得知青岚古墟即将重现的消息,又查到百年前小女最后出现之地,可能与之有关……我救女心切,失了心智!以为古墟重现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以为能够寻回亲女,便利用了诸位……” “我罔顾门规祖训,将诸位同道安危置于险地,假借上古机缘之名,以筑丹大会为饵,实则是想借诸位之力探索古墟,寻我女儿踪迹……” “直至今日古墟异变,我才惊觉自己铸成大错……” 他额头抵着地面,“一切罪责,皆在我尧更仁一人!是我私心作祟,欺瞒同道,险些酿成了无法挽回之祸!我愿接受任何惩处,以死谢罪,亦无怨言。” 尧更仁如今,哪里还有一宗之主的半点威严,他低着头跪在原地,老泪纵横。 真相大白。 林中一片死寂。 修士们脸上的愤怒更甚。 “呵,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你尧掌门寻女路上可以随意牺牲的探路石罢了。你以死谢罪又有何用,我们千里迢迢而来,死里逃生,可不是为了来听你忏悔,满嘴说什么以死谢罪的!” 最初发问的那名丹师冷笑。 他们当然是愤怒的。 听完这一切,也并不觉得同情,因为在所有人心目中,自己的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而尧更仁却为了一个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赌上药王殿清誉和十位顶尖丹修的性命,何其自私! 尧更仁无法反驳。 丹阳子却道: “此事,乃药王殿全责。” “尧掌门因私心误事,险些酿成大祸,违背门规,更负东洲同道信任。即日起,削去其药王殿掌门之位,囚于后山寒潭洞,静思己过百年,不得出。” “古墟之行,所有损失,由药王殿一力承担。凡筑丹大会弟子,皆可凭信物,到我药王殿领取三倍补偿。” 他眼眸扫过全场,“此等大错,药王殿绝不姑息,必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还请各位先入住药王殿,让弟子们疗伤为上。” 补偿方案先不说,丹阳子亲口定罚,大部分修士虽然心中仍有疙瘩,但怒火总算被压下去不少。 毕竟,人活着出来了,药王殿也认错认罚了,再纠缠下去,未必能讨到更多好处。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一部分也跟着药王殿弟子陆续离开,无人再高声质问。 “爹,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元倾霓秀眉拧成了一团。 元德颔首。 他当元家家主当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 一人揽下全部罪责,才不会真正祸及宗门。 最重要的信息,只怕是被丹阳子藏下来了,没有宣之于众。 沈遗风也站在原地定定看了半晌丹阳子,最后落在一旁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会哭唧唧的白痴身上,黑沉沉的眸子转了几转。 下一秒,小孩将腰间法器取下,一开口就是控诉: “师傅,你再不出来,有人就要用眼泪把你徒弟淹死了。” 正文 第180章 傻掉了 须弥居内,祝九歌正盘腿坐在贵妃椅上,手里捧着个灵瓜,一边啃,一边看水镜看得津津有味。 水镜里俨然正实时播放着药王殿外的戏码。 她正若有所思,就听见来自风崽凉飕飕的一句控诉。 祝九歌不解,抬手把水镜调整到厉云洲那边,就看到少年顶着两个核桃眼,哭得不成样子。 她啃瓜的动作一顿,啧了一声。 她又死不了,这孩子怎么还哭上了,整得跟哭丧似的…… 看到这,祝九歌拍拍手站起身,正准备出去把那哭包拎起来抖一抖。 “师父。”风灵汐连忙从床上下来,“我……我也想去。” 祝九歌指指她心口,“你这伤我是用灵力给你恢复了,但内伤不是躺这么两下就能好的,出去凑什么热闹?” “……”风灵汐垂下头来,下巴微微内收,额间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好,我听师父的留下来养伤。” 从祝九歌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的头顶。 她眨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说错什么了吗? 怎么觉得小孩心情一下就糟糕了。 一旁的姜谣看出了什么,无奈叹气,师父跟风灵汐相处时间并不长,意识不到也正常。 于是小姑娘连忙给自家师父使眼色。 祝九歌这才仔细看去。 风灵汐套着一件米白色袍子,听完她的话,就像是想将自己整个人藏进去,手指习惯性地微微蜷缩着。 这样子,不像是真心同意,倒有些像是……妥协。 还有些似曾相识。 祝九歌忽地想起最初自己刚把沈遗风捡回来的时候,小孩在甲字柒号院子里的表现,跟风灵汐现在如出一辙。 对了,风灵汐刚经历巨变,正是最没安全感的时候。 她刚刚那随口一句“出去凑什么热闹”,恐怕在小姑娘耳里,可能就成了“你伤没好别跟着添乱”。 现在都已经从青岚古墟出来了,她这个当师傅的,只将她一个人留在须弥居,这样的日子,在小姑娘看来,恐怕和从前被关在风府没什么不同。 想到这,祝九歌心中暗骂一声,走到风灵汐面前。 “抬头。”她声音放软了些。 风灵汐缓缓抬起头,眼底有些落寞,但没哭,她飞快地看了祝九歌一眼,小声辩解: “师父,其实……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祝九歌被这小心翼翼的眼神给打败了。 她伸出手戳了戳风灵汐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 “行,那走吧。” 风灵汐被她戳得一愣,脸颊微微发热,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等喝完药,刚准备出门,祝九歌又发现小姑娘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风灵汐看着师父澄澈关切的眸子,踌躇片刻,咬咬牙,还是选择了坦白: “那个掌门,他找不到女儿的。” 祝九歌一怔,“什么?” 小姑娘眼神不自觉躲闪: “因为……阿燕被我、杀掉了。” 祝九歌:“?” 姜谣:“?” 傻掉了。 祝九歌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牛逼。” 不愧是五大反派之一,业务能力从小就挺突出。 腰间的法器又传出沈遗风毫无起伏的催促。 “师父?” 祝九歌一个激灵,也顾不上问风灵汐的战绩了。 她随口吩咐:“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一个字别往外说,问你你就说不知道,明白吗?” 风灵汐点点头。 祝九歌扬眉,有感而发。 别人杀人:出生。 徒弟杀人:牛逼。 自己杀人:有些事没有办法。 唉,人生,就是这样的。 这边,厉云洲瘫坐在地上,一边下意识抓过一旁的袖子擤鼻涕一边碎碎念,双目无神,酝酿悲伤。 袖子刚到他手上,就被人一把抽走。 有人嫌弃地开口: “别扒拉我啊,你要是敢把鼻涕擦我身上,我能给你踹出二里地。”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厉云洲抬头,赫然对上一张臭得不行的脸。 看到祝九歌那张脸的一瞬,他打了个倒嗝,连哭都忘了。 布满红血色,肿成大核桃的眼睛也睁大,虽然只睁开了一丝缝隙,但也足够看清楚是谁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老、老祝?你你你……诈尸了?” 祝九歌:“。” 要不是看他这惨兮兮的样子是为了她,她真想给他一脚。 “哇——” 石破天惊的一声嚎哭。 祝九歌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耳边就传来少年的呜咽,他直抽抽: “呜呜呜呜老祝,你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出不来了……” 祝九歌有点头疼。 半晌,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事真不能怪厉云洲太多愁善感。 她从他娘手里收下须弥居以后,好像还从来没跟他说过,须弥居加上通天木有奇效的作用。 难怪他会哭成这样。 是真以为她被一个人留在古墟,出不来了。 又过了半晌,祝九歌实在忍不住开口: “哭够了没?你鼻涕黏我身上了喂……” 嘴上虽然嫌弃,但她心里多少还是被触动了。 好不容易把身上的树袋熊给扯开,她抬手就给人使了个醒神诀,将他那双快要哭瞎的眼睛给恢复了常态,顺道还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厉云洲眼睛是不肿了,但是抽咽还没停,“祝九歌……” “停。”祝九歌一根手指抵住他脑门,然后侧目看向沈遗风,“风崽,你就没跟他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他巴不得你留在古墟呢,不像我,一直在担心你。” 厉云洲突然开始阴阳怪气,变得茶茶的。 沈遗风脸色一黑,眼刀瞬间便递了过去,可惜那人不接。 行。 于是小孩皮笑肉不笑,转向祝九歌时却霎时变得格外乖巧: “师父,我本来想告诉他的。可他不仅说你年纪大,还说你以后会饿得去啃石头,还诅咒你原地飞升,所以我就不想告诉他了……” 空气安静。 厉云洲脸上的得意僵住。 祝九歌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看向他:“哦,小厉,是这样吗?” 她拖长了调子,手上关节捏得咔吧作响。 厉云洲汗毛倒竖,身体比脑子快,脑袋一低就抱住了祝九歌的腿: “那个,如果我说……我没这意思,你信嘛?” “你、说、呢?” 就在祝九歌准备把人形挂件一脚踹飞时,苍老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打断了这场闹剧。 “祝道友,借一步说话。” 正文 第181章 忍者 药王殿其实也算是个好地方,远远就闻到了丹香。 沁人心脾。 与天枢阁让人昏昏欲睡的檀香不同,这里的丹香,给祝九歌一种进了中药铺的感觉,很是平静。 静心堂。 丹阳子遣退了左右,亲自给祝九歌几人沏上一壶灵茶。 厉云洲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后怕里,像只大型犬一般跟在祝九歌身后亦步亦趋,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元德和元倾霓也随之坐下,夜安已经醒了,此刻跟在沈遗风身边,四个小孩排排坐,看起来很是乖巧。 而一旁,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尧更仁,此刻也于丹阳子下首坐下,低眉顺眼。 一杯茶被灵力拖着,落到几个大人身前,丹阳子声音平静: “若非诸位,恐怕药王殿就要犯下大错了,多谢几位道友大义,这次,诸位道友不仅有赔礼,也算是药王殿欠下了诸位一个人情。” 祝九歌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灵茶入腹,暖融融的,确实能宁神静气。 她喝完茶才嗤笑: “客套话就别多说了,人情什么的可就太虚了,你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丹阳子失笑。 他没少跟人打交道,每次都少不得虚与委蛇,可对祝九歌这种模样作风,还是第一次见。 “祝道友想要什么?凡药王殿所有,只要不违背道义,老夫皆可满足。” 祝九歌想了想,她现在好像也没什么想要的,唯一想要的就是早点飞升,但是她也知道,如果有这种吃了就能飞升的丹药,那只怕整个东洲大能早就遍地走了。 反正她也不急,便说: “没什么想要的,先欠着吧,等日后我想起来了,再来找你讨。我们现在还是先来说说,青岚古墟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说到这,她掀起眼皮,看向尧更仁: “尧掌门,你我曾见过几面,我竟不知,你竟是个女儿奴,为了个不确切的可能性,便甘愿赌上药王殿清誉和十几条人命。” 尧更仁闻言抿唇,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祝九歌也不催促。 说起来,无论是她还是原主,都跟尧更仁打过照面。 每次原主碰到他,他都是对她一副鄙夷的神态,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但却对洛轻雪和她那几个逆徒极好。 后来,她占了原主的身子,也见过几面,这人每次都是稳稳跟在路远山后头来讨伐她。 八荒城那次便是如此。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此人。 “祝长老……”尧更仁踌躇几次才勉强开口,这称呼刚出来,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祝道友,说起来,我先前确实对道友多有偏见。” 他顿了顿,“这偏见,说来惭愧,全部都源于我对于女儿的执念。” “燕儿她性子虽骄纵,但单纯良善,只是被我惯坏了,不懂得人心险恶。”尧更仁声音低沉下去,“她负气离宗,我寻她百年,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第一次看到洛轻雪那孩子,她跟在道友身后温顺乖巧,天赋心性皆是上佳,与燕儿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可我却听说,道友对她极为严苛,甚至苛待,便觉道友……不配为人师尊。” 尧更仁叹了口气: “我心中将燕儿的影子投射到那孩子身上,再加上路掌门等人对道友的评价也……我便偏听偏信,对道友生了厌憎之心……” 尧更仁站起身,对祝九歌深深作揖。 “可道友和诸位却于古墟中不计前嫌,救了众人,护住了药王殿声誉,又对徒弟十分爱护,可见与我先前偏见截然不同,是尧某一叶障目,妄断他人是非。尧某,向道友赔罪。” 祝九歌听完,有点子无语,更觉得荒诞。 这路远山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在外面都把原主传成这样了,原主竟然还能充耳不闻,一声不吭继续护着自己那群逆徒。 忍者无疑。 她看着尧更仁,没接他的话,更没将人扶起。 开玩笑,伤人的大都是这些人云亦云之人。 别说什么他们不过是受路远山蒙蔽,什么事也没干,不过嘴皮子说几句,跟风而已,又没真对她如何。 她祝九歌就是小心眼,眼里容不得沙子。 先前对她喊打喊杀,现在后悔了嘴皮子一张一闭跟她道个歉,她就得感恩戴德地接受么? 什么歪道理。 更何况,这次救了人,也不是她的功劳。 她没将别人的人命考虑进去,更没考虑到什么药王殿的清誉,一切都是风崽的功劳,他药王殿要谢,也得谢风崽得了传承,开了天门缝隙,救了那群被傀儡围困的丹修。 否则他药王殿就等着口碑坏尽,为整个东洲不耻吧。 见祝九歌面无表情,丹阳子看出了端倪,轻叹口气,让尧更仁重新坐回去。 “今日将诸位请来,就是为了告知诸位真相。” “祝道友,尧更仁此次的确是为了去青岚古墟寻女,只不过,他也是被人利用了。” 祝九歌扬眉,“哦?” 丹阳子道: “此事,老夫昨日见他神情不对,这才知晓真相。半年前,一个神秘人找到了他,声称知道他女儿的下落。那人告诉他尧燕就在青岚古墟,并给了他一个选择,让他利用筑丹大会,挑选十名顶尖丹修进入古墟,便将他女儿放出来。” 厉云洲忍不住插嘴: “什么神秘人?你找了一百年的女儿没找到,青岚古墟你又没进去过,怎么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竟当真听了他的鬼话将我们送进去了?” 尧更仁痛苦地闭上眼: “那人给我的信物,是我送给燕儿的生辰礼,上面的确有燕儿的气息……我救女心切,只好……可古墟开启后,那人便消失了,我再也无法寻到他,我才知道自己铸下大错,被他骗了……” 说完,他捏紧了拳头,手中灵光一闪,便有一幅画卷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事已至此,尧某斗胆想问问,诸位道友,可曾在古墟之中,见过我的女儿?” 正文 第182章 我给了她一个痛快 画中少女眉眼骄纵,却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祝九歌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是风灵汐身边那个总是面无表情,言行举止都很怪异的婢女,阿燕。 元德也瞳孔一缩。 而他身边的风灵汐,早就知晓了,更是低下了脑袋,看不清神色。 祝九歌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徒弟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拍拍她的背脊,让她别慌。 尧更仁也瞬间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枯败的眼中迸发出光亮,几乎是扑了过来: “你们见过她?!她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他知道,这次从青岚古墟中还出来了不少先前进去被困住的人,但他都一一寻过,没有一个人是燕儿。 尧更仁的声音沙哑,俨然还带着一丝希冀。 也得看着他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神色复杂至极。 “爹?”元倾霓察觉到了不对,这人她也见过,如果还活着,爹爹应当不会是这副神情。 难道…… “此人,”元德开口,“曾是小汐的侍女。”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风灵汐身上。 小姑娘垂着脑袋,唇瓣紧抿。 祝九歌给沈遗风姜谣两人使了个眼色,小孩立马会意,起身将风灵汐护在了身后。 尧更仁意识到不对,眼神立马变了。 就在满室紧张之时,元德起身开口,“尧掌门不要误会,元某想说的是,在我们入古墟之前,您的千金,便已经死了。而且,据我推测,她已经死去快百年了。” 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尧更仁的脑海里炸开,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元德,“你、你说什么?” 很快,他又摇摇头,喃喃自语: “不可能……你骗我,半年前,信物上还分明有她的气息!她怎么可能百年前就死了?她……” “我没有理由欺骗你。”元德打断了他,“初见时,我只是怀疑,可后来接触后,我才确定。风家的奴仆,管家,都是活傀。” 尧更仁瞳孔一缩。 风灵汐也诧异地扬起头。 活傀? 元德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继续道: “活傀并非寻常傀儡,我们后来遇到的那些傀儡没有神志,只知杀戮。但唯独她和风府的那位管家不一样,她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本能,甚至能与我们对话。她被风渊炼制成了有意识的、却只能遵从他命令的傀儡。” “半生半死,对她来说,只有痛苦。” “所以。”元德声音平静,“元某给了她一个痛快。” 真相如此残酷。 尧更仁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前阵阵发黑。 百年寻觅,百年煎熬,换来的并非是重逢,而是女儿被人炼成了傀儡,百年来生不如死,不得安息的噩耗。 只一刹那,这位刚刚失去掌门之位都未曾动容的人,眨眼间就老了许多。 他再也撑不住,一口心血喷涌而出。 明明前夜,他还梦到了燕儿。 这是百年来燕儿第一次入他的梦。 她笑着对他说: 爹爹,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跟你乱发脾气的。 她说,爹爹不要怪女儿好不好? 她还说,下辈子,女儿还要做爹爹的女儿。 “……” 尧更仁被弟子带着离开后,室内恢复了平静。 祝九歌在原地坐了半晌,扭头看向丹阳子,“我们进去的这段时日,五大势力前来观礼的人,都在何处?” 丹阳子答: “都在药王殿内歇息静候。” 祝九歌又问: “言清寒呢?他也在?” “言长老?”丹阳子喝了口茶,神情变得有些唏嘘,“他昨日便已经离开了。” 祝九歌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去哪儿了?” 丹阳子沉声道:“昨日有人来报,神衍宗内部出了大事。路掌门与中域沈家那位家主,起了龃龉,在神衍宗内大打出手,此事闹得极大。”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路掌门重伤,沈家主……当场身陨。” “言长老收到消息,便立刻赶回宗门处理此事了。” 沈遗风骤然抬头,黑沉沉的眸子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沈青山死了? 厉云洲也有些诧异,然后狐疑地看了眼祝九歌。 见她脸上一片淡然,忽然懂了什么。 沈青山就是个小人,圆滑又无利不起早,一般是不会主动上前去找麻烦的,他去了神衍宗,很有可能,是因为沈天齐。 而沈天齐的死,是他们几个干的,当初那枚传音玉佩…… 厉云洲瞪大了眼。 她她她…… 老祝当初竟然是把沈天齐的传音玉佩,丟去了神衍宗?? 她是早就算准了沈青山的脾性,不会去听路远山狡辩。 这两人之间互相争斗,不管谁死,都是她赚了。 而且,如此一来,还可以不用让沈遗风背上弑父的骂名。 好一招借刀杀人。 茶烟袅袅,映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丹阳子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眼底一片了然。 他身为药王殿祖师,消息来源众多,并不是没有听说过祝九歌身边这个大弟子,就是沈家人。 即便他清楚,这其中恐怕有祝九歌的手笔,但他也只当不知道。 东洲的局势,早在四大势力围困八荒城那日起,就变了。 而这几天,他跟五大势力的人接触之间,也看得分明。 不论是八荒城城主、厉家,还是天枢阁,明里暗里,都帮扶着祝九歌。 要知道,天枢阁和八荒城都向来中立,从不参与其他纷争,每次齐聚,也也不过是为凑个热闹。 能让慧成那向来擅长端水的老秃驴都如此偏扶,这位祝道友指定不简单。 再来,她身边这些人,可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他是傻了,才会得罪。 那路远山,明明捡了个宝,却把人给一脚踹了。 脑子真真是被驴踢了。 眼看祝九歌起身告辞准备离开,丹阳子赶紧将人留住: “祝道友,还有一事。” 祝九歌停步,转过身,却见丹阳子的目光落在了夜安身上,“什么?” 丹阳子这才将目光收回,看向祝九歌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关于这位小友,道友可清楚,他的真实身世?” 正文 第183章 没死就补刀,死了就吃席 祝九歌一愣。 她侧过身,将身后几个形态各异的小萝卜头挡得严实了些,尤其是那个还在状况外,正低着头研究自己手指头纹路的夜安。 “我家这小傻子,是从龙脊山脉捡回来的,能有什么身世?” 祝九歌皮笑肉不笑。 丹阳子人老成精,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维护之意。 “祝道友不必紧张,老夫并无恶意。”他目光温和,“只是有些陈年旧事,或许与这位小友有关。此事也是老夫无意间撞破的,今日道破,也是想卖道友一个人情,结个善缘罢了。” 跟直白的人,说直白的话。 开诚布公说卖她人情,反倒让祝九歌高看了他一眼。 她眯起了眼,见丹阳子这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冲着厉云洲和自家几个徒弟摆了摆手,“你们先回,我随后就到。” 厉云洲还想留下来听八卦,但对上祝九歌那再不滚就踹你的眼神,脖子一缩,麻溜地带着一群人溜了。 丹阳子见人离开,从座位上起身,屏退了左右,又设下一层结界,这才开口道: “几年前,老夫曾私下去过一趟魔界。” 祝九歌掀起眼皮。 魔界与东洲大陆之间,有天然壁垒,那便是龙脊山脉,非大能者不可穿越,而且据说,龙脊山脉后头,是茫茫血海,想要渡过,极其危险。 天枢阁便是北境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算来,大约也快十年了。”丹阳子陷入回忆,“老夫当初是为寻一味只在魔渊血海旁才会生长的九幽草,才冒险深入。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老夫才撞破了这桩魔族的秘辛。” “在魔都之外的祭坛上,我亲眼看到,当今魔尊的亲父帝临疆,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我本以为是父子情深,却不料……” 丹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说那孩子半人半魔,血脉肮脏,不配留在魔族,于是生生抽出了那婴孩的一魂一魄,随后丟下了下方的无尽魔海!” “我当时藏匿于暗处,等他走后,我立刻潜入魔海寻找,却一无所获,便以为那孩子已经尸骨无存。” “直到今日,老夫看到了祝道友的三徒弟,才想起这桩往事。” 祝九歌感到疑惑。 夜安的确不是纯血魔族,这对上了,一魂一魄也对上了。 而她是在血海外的龙脊山脉捡到他的,这也对上了。 但,她不明白。 原著里也从来没写过,夜安和魔族有什么关系啊。 如果夜安落到这个下场,真和那个帝无尘的父亲有关,那这个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另外,帝临疆做完此事之后,便退位让贤,让帝无尘做了新任魔尊。” 祝九歌CPU要干烧了。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魔尊,一个是被上任魔尊丢弃的半魔弃子。 这关系,好像有点微妙啊。 丹阳子说到这里,也洞穿了她的想法,捋捋胡须继续道: “当年老夫心存疑虑,便特意派人多方查探了一番。魔族血脉凋零,传承艰难,但凡有新生儿出世,无论血脉贵贱,都必须登记在册,以示对血脉延续的尊重。可老夫查遍了那一年的记录,却发现,不论是帝临疆,还是任何魔宫之人,都未有诞下子嗣的记载。” “那个孩子,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魔族的任何卷宗上,都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 无数个念头在祝九歌的脑海中翻涌,最后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猜是猜不出什么结果的。 她眨巴了下眼:“帝临疆,现在还活着吗?” 丹阳子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 “自然。” “那就好办了。”祝九歌松了口气,轻描淡写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丹阳子:“?” 什么就好办了? 祝九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与其在这里听陈年旧事猜来猜去,不如等实力足够了,直接杀进魔族,把那个叫帝临疆的老东西拎出来,当面问个一清二楚。 能动手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丹阳子见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心中啧啧称奇。 换做任何一个东洲之人,要是得知自己的徒弟,有可能是魔族的血脉,恐怕都无法像她这样平静。 他试探着开口: “那……祝道友之后有何打算?” 祝九歌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响声。 她转身看向外面,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这事以后再说。不过,神衍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前长老,自然是要回去看看路远山那个大件货死没死的。没死我就补个刀,死了我就带着徒弟们去吃席。” 丹阳子:“……” 他都听到了什么? 现在假装耳背,说他什么都没听到还来得及吗。 就在他想抬腿悄咪咪准备往外溜的时候,祝九歌一把揪住他: “丹阳子前辈,我突然想起自己要什么了。其实方才我是跟你开玩笑,我和徒弟们呢,这几日都会留在药王殿做客,可以吗?” 丹阳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长须上突然出现的一把剪刀。 他就想问,他能说不吗?! “自然可以。” 威逼利诱一番,等人好不容易答应了以后,祝九歌才摆摆手,算是告辞,径直出了门。 丹阳子看着那红衣背影,瞬间平复了心情。 这下,是真要变天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祝九歌这是想让他药王殿做个人证,证明这几日她并未离开,那么神衍宗发生任何事情,都跟她无关。 这尊大神可不是那么好送走的。 现在人要杀个回马枪,神衍宗恐怕要被搅个天翻地覆。 他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幸灾乐祸。 也罢,凭他们去闹。反正,倒霉的又不是他药王殿。 他只需一问三不知便可。 殿外,厉云洲蹲在不远处,看到祝九歌出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老祝,那老头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关于小傻子的身世?他到底是谁啊?” 祝九歌往嘴里丢了个花生米,斜睨他一眼: “想知道?” 厉云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等我这老太婆沦落到要啃石头了,原地飞升了,保准第一个告诉你。”祝九歌慢悠悠道。 厉云洲:“……” 正文 第184章 饯行 见祝九歌出来,元倾霓快步上前,深深一礼: “祝前辈,大恩不言谢。”她掌心托着一只古朴的檀木盒子,“家父与倾霓身无长物,唯有些许炼丹心得、这些年搜集的丹方,以及药王殿赠予的一些灵植种子,万望前辈不嫌微薄,收下这份心意。” 元德亦郑重拱手,面色已比方才红润许多: “祝道友和诸位再造之恩,元德没齿难忘。此中亦有我元家祖传的一块百草玉,佩戴于身可避百毒,清心凝神,赠与祝道友。另有一些小玩意儿,给几位小友把玩。” 祝九歌挑眉,没接。 “这次没有你们分工,我们也干不成那些事。出门在外互相帮扶很正常。你刚刚不也帮了汐崽么?” 元德见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风灵汐身上,眼神温和: “老夫说的也都是真话,尧掌门之女早就死了,万一日后他若仍觉得有什么不妥,老夫一力承担便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但这些东西,各位还是收下吧,如此,我和倾霓也能心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九歌便也不客气,接过那檀木盒子,一边转交给一旁的沈遗风,一边吩咐: “好人好事做多了,礼物走到哪收到哪的日子我都有些不适应了,不然咱们下次还是抢劫吧?” 沈遗风乖乖点头:“好。” 元倾霓被他们逗笑,眼底因为要分别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祝九歌看出了什么,正色道: “今晚我们会离开青阳城,你们父女二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德再没了初见时的惆怅: “元家在我手中荒废了半年,我准备等家中事务布上正轨后,就将元家交到倾霓手上,做个甩手掌柜了。” 祝九歌目光扫了眼不远处,戏谑地扫了元倾霓一眼: “我看估计不太行。” 元倾霓见状,回头望了一眼,就看到药王殿门前不远处,章异在那里鬼鬼祟祟,一见她回头,立马就躲回了柱子后。 元倾霓:“……” 她幽怨地看了眼元德。 后者无奈地别过脸去。 祝九歌拍拍元倾霓的肩,任重道远: “那小子之前追洛轻雪,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霓儿,他坠入爱河了,你可惨咯。” 元倾霓捏捏眉头,将一物塞进厉云洲手里: “厉少主背靠厉家和八荒城,应当什么都不缺。但我记得厉少主喜欢喝茶,所以方才特地传信让人送来了这灵茶,当作少主救我一命的谢礼。多谢了。” 沈遗风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奇怪地看向厉云洲: “你竟然有喝茶这么高雅的爱好?” 厉云洲:。 他真的想把这个不会说话的矮萝卜嘴缝上。 少女施施然行了一礼,没等众人反应,就笑着撸起袖子就朝章异走了过去。 听着远处传来的胖揍声,元德深深看了祝九歌一眼,拱手笑道: “他日若有用得上元某和小女之处,祝道友一定记得,尽管开口。” 祝九歌哂笑,难得开了个玩笑: “成。我们要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兜不住了,指定来找你们!” 一旁厉云洲听了,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看她,没过片刻,眼底也浮现一丝笑意。 告别的话简单而真诚,没有太多渲染,但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对未来平静的期盼,清晰可辨。 目送元家父女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厉云洲这才凑到祝九歌身边,撞了撞她肩膀: “喂,老祝,你说今晚离开,接下来是打算去哪儿?路远山那老王八……咳,我是说,路宗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祝九歌斜他一眼,指尖光华一闪。 她,厉云洲,和四个小孩,便都进入了须弥居。 厉云洲看着周边的景象,突然想起什么,咽了口唾沫: “等等,这该不会是我娘当初给你的那个须弥居吧?里面居然是这样的?” “不然呢?”祝九歌坐到院里的木凳上,给他倒了杯灵泉,“你不会以为我带着几个崽子,天天风餐露宿吧?有它在,不论我在哪,都可以安全回来。所以,大少爷,麻烦把你那点多余的担心收起来,别成天带坏小孩。” 厉云洲摸着下巴,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成天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得,是我瞎操心了。那什么,眼看也晌午了,咱们带着几个矮萝卜找个地方,喝一顿?算是……给你压惊,也当给我饯行呗?” 饯行? 祝九歌看向他。 厉云洲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挠挠头: “来青阳城前,我娘就念叨,让我别光瞎晃悠,该正经找个地方历练历练了。经历这一遭,我想了想,是该听他们的话找个地方去好好打磨剑意了,不然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是你和这几个小鬼头不在我身边,那我不是就没人救了么?” 祝九歌难得看到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 “行。” 又是灵膳楼。 祝九歌大手一挥,包了个雅间。 桌上摆满了好吃的,四个小萝卜头坐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她。 “吃啊,看我干嘛?”祝九歌给他们一人夹了点菜。 “……”姜谣看着自己面前花花绿绿堆成小山的一大盆,嘴角一抽,“师傅,你喂猪呢?” 祝九歌咧嘴一笑,将她的碗和自己的碗对调:“不吃是吧?你不吃我吃!多吃点说不定我还有机会长长个儿。” 姜谣:“?” 懵怔过后,她把自己的碗和夜安的对调,语气严肃,“三师弟,你吃得已经够多了,给师姐留点。” 然后还不忘转头去给风灵汐夹菜,格外软糯,“四师妹,多吃些,长个儿。” 夜安:“???” “二二师姐、坏!鲨了你!” 他掏出巴掌大的小木剑,就朝姜谣捅去,被沈遗风一把抓住,郑重其事地告诫他: “师弟,上次我怎么跟你说的?要谨言慎行!剑尖不能对着自己人……巴拉巴拉……” 夜安捂着耳朵,躲到祝九歌身后,“师芙芙,救安安!!” 祝九歌噗嗤一声乐笑了。 厉云洲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老祝,你这一路走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祝九歌把夜安交给沈遗风管束后,才瞥他一眼,跟他碰了个杯。 “怎么,才喝两口,就开始多愁善感了?” “不是。”厉云洲摇摇头,“我就是突然觉得,你好像跟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吧……不太一样了。” 正文 第185章 你终于有家了 祝九歌闻言,喝酒的动作慢了片刻,随即一脸诧异地捂住自己的额头,鼻孔出气: “ber,老铁,我发际线只上移了这么点儿,这你都能发现?要不要这么细节?” 厉云洲:“?” 祝九歌见他一脸茫然,这才慢吞吞将手挪了下来: “哦,说的不是这个啊,那没事了。” 这一下插科打诨,让厉云洲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卡了壳。 但他今天铁了心要说个明白,索性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难得正经起来。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这人特有意思,但是又觉得你这人很怪。” 厉云洲晃了晃酒杯,看着灵酒在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别人接我的任务,都是随便糊弄一下就拉倒,只有你愿意配合我演戏。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能处。你吧,真的很好。但是……” 厉云洲说到这,撇撇嘴。 “我可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可你呢?你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跟我们、跟所有人,都隔着点什么。看什么都像是在看戏一样,只图个乐子,就连你和你几个徒弟之间,也是这样。我觉得你简直太不够意思了!” 他这话说完,整个雅间的气氛都安静了些。 正埋头苦吃的几个小萝卜头,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沈遗风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漆黑的眸子抬起,一眨不眨地看向祝九歌。 姜谣往风灵汐碗里夹菜的动作倒是没停,但耳朵已然悄悄竖了起来。 风灵汐也想更了解自家师父一些,脑袋微偏。 只有夜安还吭哧吭哧啃着大鸡腿。 “厉少主这话,倒是说到贫僧心坎里去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雅间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一颗光溜溜的和尚头,正站在门口,满脸笑意。 他身后,跟着元倾霓。 “方才路上听元姑娘说,厉少主要离开青阳城了,待此间事了,贫僧也要回天枢阁了,各位介意贫僧一道吗?” 厉云洲当即扬眉招手: “进来吧,反正这顿也是章异请,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回头我就把账单递去章府。” 樊司见状,摇头轻笑,与元倾霓一道落座。 坐下后,他看向厉云洲: “方才少主说得极是,贫僧与祝道友打交道时,起初也觉得像是隔雾看花,明明人在眼前,却总觉得抓不住实处。” 元倾霓也温声笑道:“起初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厉云洲一拍大腿: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卤蛋,啊不,樊兄,老元,这叫什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祝九歌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没好气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除了比你们多了几百岁,我不还是我么?” 樊司却道: “并非如此。掌门曾言,祝道友就像坐在围墙上看风景的人,有趣,却让人无法靠近。但今日,贫僧发觉,你和初识时,的确变了不少。” 元倾霓也如此认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厉云洲见有了帮手,咧嘴朝祝九歌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看吧,我们都这么觉得。”他给自己满上一杯,也一口闷了,眼眶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红,“其实。老祝,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喊你祝前辈么?” 祝九歌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有些不自在地问: “为什么?” “我见过很多宗门掌门、长老,还有家里的长辈,他们一个个说话办事,都端着架子,好像不那样,就显不出他们的身份地位。可你不一样。” “你从来不会因为比我们年纪大,就对我们指手画脚,你会说,想抢就去抢,打不过就跑,干不过就摇人……”厉云洲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其实也没比我们大多少……” “噗——” 祝九歌听夸听得正飘飘然,突然听到这话,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如果按前世的年龄来算,她本来也没比他大多少…… 不会被发现了吧? 也不应该啊…… 祝九歌有些心虚,毕竟她不是原主,这要是被发现她夺舍了,她高低得被那些正道人士拎起来当邪修批斗。 而小家伙们的关注点却和她不一样。 “厉云洲,”沈遗风冷冷扫了当事人一眼,“怎么听你说话,我这么来气呢?” 姜谣也冷不丁开口,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厉云洲: “我师父风华正茂,你再乱说话,我就在你的茶里下药,让你拉五天五夜的肚子!” 厉云洲脖子一缩。 “喂,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我这不是嘴比脑子快么?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师父,她很真实啊!跟别人完全不一样!懂不懂?” 几个小豆丁这才收回了死亡视线。 直接把樊司和元倾霓给逗笑了。 “啧,总之,”厉云洲缓了口气,正色道,“以前,我总觉得你给人一种随时会抽身离开的错觉,就好像,你不过只是个过路人,是过客。因为这个,我还没少在心里偷偷骂你没良心……” 周围的空气又是一冷。 厉云洲求生欲爆棚,赶忙补救: “但是,但是!” “这次从古墟出来,我突然觉得,你变得不一样了!大家应该都是这么觉得的吧?” 说到这,厉云洲目光灼灼看向祝九歌: “就比如,厉家和药王殿,还有元家跟天枢阁的生意,哪一件不是你在背后牵线搭桥一手促成的?别装了,我们可都知道了!” 听到这,元倾霓也看向了祝九歌,眼底含笑。 没错。 方才他们离开大殿后。 药王殿便便主动找厉家谈了合作。 而樊司也收到了掌门传讯,同意了与元家的合作。 这一切,都是祝九歌暗戳戳在背后促成的。 厉云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所以老祝,你变了,是因为……” “你终于有家了,也终于愿意把我们当成真正的朋友了。” “你打心底里,愿意开始试着信任我们,并且想让我们越来越好。” “对吗?” 正文 第186章 下次再见 等厉云洲说完,元倾霓也接话: “爹说过,无论是家,还是朋友,都一样,并不在实处,在心安处。前辈,你觉得呢?” 祝九歌捏着筷子的手陡然一颤。 看着几个小豆丁们,看着难得笑意盈盈的樊司,看着历经磨难却眼神明亮的元倾霓,以及眼眶红红的厉云洲…… 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让祝九歌嘴巴微张,想说点什么骚话来打破这煽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穿过来这么久,她的确一直都认为,自己是这些书中人物生命中的过客,是个完成任务就随时可以跑路的打工人。 找崽养崽是为了活命,搞事情是为了以后能活得更爽。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家”这两个字眼。 她的任务,是要给他们一个家。 可此刻,看着面前几个小萝卜头。 以及眼前这个,眼眶微红,无比认真地说她“有了家”的少年。 还有元倾霓和樊司。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不是她因为任务而结识的。 祝九歌突然释然了。 她的确是为了任务收留了反派们,并且给了他们一个家。 可,他们又何尝不是,也给了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异世之魂一个“家”呢? 在这条路上,她不仅有了几个徒弟,还有了两肋插刀的朋友们,更获得了许多……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真心。 所以,她才会开始不再想着事事都要回报,事事都要求对等。 所以,她从古墟出来,就给慧成去了信,又让丹阳子考虑一下和厉家的合作。 所以,在元德和元倾霓将谢礼交给她时,她想的才不会是跟他们两清,两不相欠。 而是跟他们说,下次再见,会的。 那是因为,他们还会有下次。 她不再是只把这些人,这些事,当作故事,经历完了,就没有后续了。 祝九歌不得不承认,厉云洲说的,都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沉默许久,才迎着大家的目光,眼中泛起了光。 “嗯。” 声音轻飘飘的。 但却让整个雅间,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温热起来。 厉云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让人不敢置信的话,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眶更红了。 他以为她会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往他嘴里塞饭,然后告诉他,怎么吃个饭还堵不住你的嘴?煽情个什么劲儿?赶紧吃,吃完赶紧滚蛋! 却完全没想过,她会承认。 承认她和她的徒弟们成为了一家人,承认她和他是朋友,也承认了她开始打开心扉,愿意接受他们了。 樊司眼底也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以茶代酒举杯示意。 元倾霓也不知为何红了眼眶,说起来,她其实,鲜少和这么多人一起喝酒聊天,可现在这样,真好。 厉云洲还没缓过神来,抬手就掐了沈遗风一把,疼得后者一屁股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立马还了他一脚。 “找不到自己的腿就去截肢,掐我干什么?” 厉云洲屁股被踹了一脚,但他压根顾不上,只猛地吸吸鼻子,看向祝九歌和众人。 “那……” “我们大家,永远都会是很好的朋友,对吗?” 问完,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是那种喝顿酒就散,下次在路上碰见,还要当不认识的那种!” 这话说得又直又傻。 祝九歌突然想到她给姜谣买丹炉的那天。 她好像的确是…… 难怪厉云洲会这么问。 想到这里,祝九歌抬眼对上少年诚挚的眸子,“对。” “不是那种喝顿酒就散,下次在路上碰见,当不认识的那种。” “而是……很好的朋友。” 说这种煽情的话,对祝九歌来说,其实还是有些困难的。 说完,她匆忙端起杯子去喝,动作有些慌乱。 元倾霓也看向祝九歌,踌躇片刻,“……九歌,我很早就想这么叫你了!我以后,也可以和你做好……” 祝九歌打断了她的话,笑: “好。” “我不是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喊我前辈,是你自己不听的,这可不能怪我。” 元倾霓低头咬唇: “……那不是因为,当时咱们还没那么熟,我怕冒犯到你嘛,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祝九歌扬眉勾唇,“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们大家现在可都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不一样!”元倾霓说到这,像是跟自己闹别扭一般,一气之下气了一下,红了脸,“哎呀,我现在改口叫也不迟嘛……” “好的霓儿,都随你。”祝九歌无奈。 樊司也轻笑一声: “贫僧以往只有师兄弟,大家都说我是个木头,能和各位以朋友相称,是贫僧之幸。” 厉云洲用力揉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 “那说好了!以后不管在哪儿,我们几个,永远都会是好朋友!” 他盯着这一圈人,挨个点过去。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报我名字!不好使就传信给我,不论我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带着八荒城和厉家的人赶过来,给你们出气!” “好!”众人笑成了一团。 “好耶!”夜安第一个拍掌附和,从桌子上蹦了起来。 “看在师父都答应了的份上,”姜谣当着一众人的面,晃晃脑袋,将自己手里的药丸收了回去,嘀嘀咕咕,“我就不给他下泻药了。” 厉云洲:? 离得这么近,以为他听不见? 但他也没找茬,只转头看向沈遗风: “你呢?我现在跟你师父可是很好的朋友了,你这个做徒弟的不表个态?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沈遗风冷笑,“想、得、美!” 风灵汐看到这一幕,笑弯了眼。 好像一下子,她跟大家的距离,就缩短了不少。 至少,她更了解了师父和师兄姐们一点了。 这顿饭,后半段说说闹闹,时间过得极快。 饭后,灵膳楼外,已是月上中天。 终于,得知祝九歌也要带着崽子们离开的厉云洲站到窗口,大手一挥: “本少爷保证,下次见面,我的出场方式绝对比之前帅,御剑都得带七彩流光的那种!” 沈遗风语气慈祥: “希望到时候别让我们看见你被人揍得哭爹喊娘。” 厉云洲:“……该死的,沈遗风!你能盼哥点好吗?!” “不能。” “你有种给我站那儿!” “我又不傻。” 大孩小孩追成一团。 看着这情景,祝九歌心里那点漂泊感,在此刻落定。 她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那里层云散开,露出更高更远的星空。 良久,有人凑了过来,举起不知道谁塞过来的酒杯。 “仙途坦荡,我们各自为途,在更高处相见吧。” “那就……更高处见!” 瓷器和玉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混着少年人的笑声和幼童的欢呼,散入青阳城的夜风里。 他们会走向不同的方向,影子却于今夜短暂重叠。 前方路还长,但若知道高处还有好友在等候。 便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正文 第187章 趁火打劫 青阳城的晨曦还带着酒气。 祝九歌带着几个徒弟回了须弥居。 眨眼,便已经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中域。 水镜漂浮在须弥居院子里,给几个小孩放映出外面的景象。 神衍宗山门巍峨,仙气缭绕,是崽子们从来没见过的盛景。 祝九歌指尖灵光一闪。 下一刻,须弥居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神衍宗的护山大阵,径直飘入了主峰大殿。 祝九歌寻了个视野绝佳的房梁角落,驱使着须弥居稳稳挂了上去。 宗门大殿,气氛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姜谣却看着水镜里金碧辉煌的大殿,满脸狐疑: “师父,你离开神衍宗的时候,竟然没把他们宗门搬空?这群人怎么看起来还这么有钱?” 祝九歌躺在贵妃椅上啃着灵果,含糊不清道: “搬了啊,但是没搬空。不过谣崽你说得对,要是我早知道拿回自己的东西也会被全境追杀,我就全搬空了。” 风灵汐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双腿并拢,手肘支在腿上,看得津津有味,闻言接了一句: “现在搬空还来得及吗?” 祝九歌仔细思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很有道理。 她现在有了须弥居,就算把路远山他家全搬空了,也没人发现是她干的。 不过,就神衍宗这些人,这么几个月,那宗门宝库里,估计也就只剩些三瓜两枣了。 想了想,祝九歌决定等把要办的事情都办完,最后再去宝库看两眼好了,万一捡漏了呢? 主座之上,路远山一边袖袍空空如也,面色惨白,气息不定。 显然是伤势未愈,又添了新伤。 他死死盯着下方,眼神阴鸷。 殿下,站着一拨气势汹汹的人。 为首的是个鹰钩鼻,中年男子,修为已至化神中期。 “路远山!我沈家嫡系子弟沈天齐,惨死于你神衍宗之手在先,我沈家家主沈青山,后又惨死于你之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男人声音冰冷,毫不客气。 路远山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脸上却笑道: “沈兄息怒,先请息怒。” 他扶着座椅扶手,艰难地想要起身,却因伤势过重而踉跄了一下,旁边侍奉的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被他虚弱地摆摆手制止。 这一番做派,先把自己放到了受害者的位置。 “沈贤侄陨落之事,路某亦是痛心疾首。”路远山长叹一声,“可贤侄之死,与我神衍宗,当真没有半分关系啊。” 听到路远山这话,祝九歌翘着二郎腿,“这不要脸的,断了只手还不够他折腾的,嘴还是这么硬。” 她话音刚落,就察觉身边的气息不对。 沈遗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水镜,浑身都绷紧了。 祝九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水镜中,那鹰钩鼻男子身旁,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正掩面而泣,哭声凄切,身形单薄,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会倒下。 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祝九歌挑眉:“认识?” “……沈天齐的母亲,林菀。”小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祝九歌眸子沉了沉。 姜谣也从小木凳上站起,扯了扯沈遗风的袖子,小脸严肃: “大师兄,需要下药吗?她先前害死了你娘亲,后来又害得你被抽骨……我研究了一种新药,能让她穿肠烂肚,不知不觉死掉。” “我、我也能帮忙……一句话的事。”风灵汐听完,顿时一惊,随即也立刻看向他,眼神跃跃欲试。 夜安也信誓旦旦点点头,附和: “欺负、大大师兄,鲨了!” 站起身的小孩却没说话,只是呼吸愈发粗重。 大殿内,鹰钩鼻男人听了路远山的话,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你们神衍宗真是欺人太甚,把我们沈家人当傻子糊弄呢?!”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多说无益!天齐的传音玉符出现在你神衍宗地界,家主陨落在你神衍宗山门!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我沈家接连折损重要任务,都与你神衍宗脱不了干系!” “如今我沈家群龙无首,上下悲愤,如果你神衍宗今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那我沈家之人的怒火,就不是光凭路宗主几句话就能平息的了!” 鹰钩鼻男人眼底没有丝毫对亲族逝去的悲痛,只有精明的算计和贪婪。 路远山本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林菀适时地哭诉一声给打断了,她声音哀婉: “我的夫君和儿子都惨死于神衍宗,路掌门,你若不给个交代,你要我一介只有金丹修为的弱女子,以后……可怎么活啊!” 她靠在那鹰钩鼻的臂弯,眼神低垂着拭泪。 两方气势汹汹,剑拔弩张。 路远山是何等人物,他能稳坐神衍宗掌门这么多年,就不是吃素的。 怎么会到现在还看不出这沈家今日这么一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今日来的这个是沈家的旁支,还有一个是沈青山的女人。 那女人就像是一根攀附着大树的藤蔓,如今大树倒了,便迫不及待地缠上了另一棵。 说到底,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关心沈天齐和沈青山是怎么死的,甚至巴不得沈青山赶紧死了,这样他们旁支正好有理由光明正大地上位,如今这般,不过只是想从他神衍宗要些好处罢了。 趁火打劫,吃相难看! 路远山此刻也恨自己当时怎么就下了死手,现在闹成了这个地步。 真要算起来,也是那沈青山什么话都不听,先对他下毒手的,死了也是活该。 杀了沈青山之后,他原本是想借着祝九歌那孽徒和沈家早有仇怨的由头,把这两桩人命都扣在祝九歌的头上的。 可千算万算,他没想到沈青山那老匹夫竟然那么怕死,死前还留了一手。 记事镜! 一旦他死了,那记事镜便会将他死前的景象投放到沈家祠堂去。 这还怎么赖,怎么推脱? 若是今天不同意这沈家狮子大开口,只怕明日他路远山杀了沈家家主的景象就会传遍整个东洲。 路远山脸色难看极了。 “沈兄,”他缓缓开口,眼底一片阴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沈家要何交代,不妨直言。” 正文 第188章 好缺德的伎俩。 鹰钩鼻冷哼一声,伸出三根手指: “路宗主快人快语,我沈家也不绕弯子。神衍宗名下,三条灵脉,划归我沈家,另外,一千株千年灵植,十瓶天品丹药。” 他每说一句,路远山的脸色便黑沉一分。 这哪里是要什么交代,这他祖宗的是要挖他神衍宗的根! 须弥居内,祝九歌看得心惊肉跳。 瞬间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 一道灵力就朝通天木而去。 过了片刻。 “师父,我们又要去哪儿?”风灵汐问。 祝九歌指了指水镜。 风灵汐只看到一排排玉架,茫然地眨眨眼,随即点点脑袋,“原来如此。” 姜谣搬着小板凳挪近了一些,感叹: “还是师父想得周到!将神衍宗上上下下都洗劫一番,让路远山没东西赔,否则等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还能给我们剩下什么东西?” 风灵汐坐的板板正正,表示理解。 好缺德的伎俩。 好喜欢…… 祝九歌指尖不过灵光一闪。 “搞定。” 风灵汐扒着水镜往里看,空空如也,极其萧瑟。 真彻底。 “师父,你连玉架都搬了?” “嗯呐。”祝九歌美美指了指楼上的藏宝阁方向,“那架子也能卖不少灵石呢,不能便宜了沈家那帮趁火打劫的。” 现在,除了师徒几人的五个房间,还有阿离的那间房,这栋楼已经被这些天祝九歌从各地收集来的宝物给填得满满当当了。 就连四个崽子的储物袋也都塞不下分毫了。 祝九歌将多出来的灵石堆在了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山。 她看着那种灵植的土壤,突发奇想,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你们说,往这土里种灵石,能不能也种一得三?” 沈遗风:…… 做什么美梦呢? 祝九歌没理会徒弟看傻子的眼神,亲力亲为挖土,并埋了几颗灵石,浇水。 一气呵成。 但给自己累得够呛。 歇会儿。 祝九歌一屁股坐下后,便将目光投向了院子外。 那原本是一片迷雾的地方,周围很空旷,只有一条石子小径,不远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 她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去看。 想到这,她又将须弥居挪去了宝库外,又又找了个绝佳的视角稳住。 这才从椅子上起身,慢悠悠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懒懒散散的: “你们几个小鬼在这呆着,有什么事记得吱一声。” 身后,夜安试图爬上灵石堆,结果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抱着一捧灵石嘿嘿直笑,笑着笑着口水就淌下来了,抬手就要往嘴里塞。 沈遗风额角一跳,连忙跑去制止: “安崽!这、个、不、能、吃!” 夜安急忙噔噔噔跑开,灵石边跑边掉,掉了一地。 风灵汐和姜谣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灰色的爪子偷偷摸摸按在了被祝九歌种下灵石的土壤上,扒拉扒拉,将土刨开。 又用小爪子往里头埋了几十块灵石。 填土。 爪子拍拍。 拍严实。 而与此同时。 神衍宗主峰大殿,经过一番几乎要撕破脸的扯皮,路远山忽略了腰间不断闪烁的传音法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心在滴血,脸上却强撑着: “几位在此稍后。” 说完,他便亲自带着弟子前往宝库。 刚到宝库门口,眼前便飘来一道灵笺。 路远山接过,将其打开一开。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切莫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路远山冷笑一声,用仅剩的左手将这灵笺烧成了灰烬。 言清寒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闭关了多年,他一回来就因为祝九歌离开神衍宗对他这个掌门颐指气使。 还用护宗大阵来威胁他,真是笑话。 看来这次等他回来,他路远山是必须让他知道,这个神衍宗,到底谁才是宗主了。 想到这,他面无表情收了笑,拿出宗主令牌,打出一道法诀。 沉重的石门轰隆一声,缓缓开启。 路远山刚抬眸,下一秒就愣在了原地。 宝库之内,空空如也。 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玉架久置过后,留下的一排排比别处要干净些的印记。 路远山眼前一黑,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压着盛怒问。 守在门口的弟子们见他如此神情,侧目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是,宝物呢? 怎么连玉架都无影无踪了? 噗通。 “掌、掌门!不关弟子的事啊!”几个弟子脸白得像纸,“弟子们一直守在宝库外,连只蚊子都没飞进去过!” “是啊掌门!禁制也没触发,怎么可能会有人进去?掌门明鉴!” 路远山看着空荡荡一片的宝库,感觉断臂处又开始幻痛,一口老血又涌了上来,他硬生生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前有祝九歌拿走宗门七成宝物,后有不知名盗匪,盗去所有藏宝。 呵。 半晌,路远山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杀气: “查!给本座查!所有当值弟子,全部扣押!传执法长老!开启护宗大阵最高警戒!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神衍宗!” 他话音刚落,又有个弟子急匆匆跑了过来。 是沈家人在催了。 路远山额头青筋直跳,将那弟子一把推开。 他现在哪还有东西赔给沈家? 宝库干净得能跑马! 他猛地回神,眼神阴鸷地扫过地上抖成筛糠的弟子: “今日之事,你们若敢泄露半个字……” 未尽之言里的杀意,让几个弟子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 这宝库被盗了,禁制都未曾触发过,能怪得了他们吗? 从前祝长老还在时,宝库大部分的东西都是由她带回来的,所以掌门也给了她一半的职权来打理,即便如此,也从未出现过被盗之事。 可自从祝长老离开,将宝库里的东西带走后,掌门又是走火入魔,又是断臂的,这些天以来,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对他们这些内门弟子,都动不动就非打即骂。 他们甚至都怀疑,路远山是不是有两副面孔! 几个弟子边在心里吐槽,便连滚带爬地去领罚了。 路远山站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祝九歌搬空一次就算了,她离开后,他就立刻换了一次密钥和结界。 那这次,又是谁? 路远山脑子一团乱麻,又急又怒。 沈家还在大殿等着,他取不出东西,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他咬牙,磨出一枚私人玉符,声音嘶哑: “去……先去本座私库,取……”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一种更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路远山猛地转身,也顾不上体面了,转身便御剑朝自己的洞府方向冲去。 正文 第189章 啥都没了 路远山洞府的禁制比宗门宝库还要复杂。 这是他亲手布下的连环阵,除非他死,否则无人能破。 法诀注入,石门应声而开。 洞府内,灵气氤氲如常。 路远山却看也不看修炼的静室,踉跄着就冲向最里间的密室。 那扇由深海玄铁铸造的大门完好无损。 路远山心里稍微定了定,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依旧缠绕着他。 他颤抖着手,接连打出九道法印。 嗡。 门缓缓开启。 门口的景象,却让路远山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应声崩断。 他耗费百年心血,从各处秘境、险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他准备用来冲击更高境界的丹药、灵材,还有各世家为搭上他的关系,献上来的法宝,各种底牌…… 都没了。 噗—— 一口心头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洒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路远山只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空气中,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更是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到底,是谁! 等他找出来,他定要将那人拔筋抽骨! …… 主峰大殿。 沈家的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鹰钩鼻看向门口得知事情起末匆匆赶来的五长老,语带讥讽: “怎么,你们掌门是去后山现种灵植了吗?这都快半个时辰了!” 五长老见状,气得不行,但也只叫他再稍候片刻。 他脸色也不是很好。 路远山杀了沈青山这件事,他知道以后,就跟路远山大吵了一架,说他这是把整个神衍宗的声誉都付之一炬了。 可路远山呢?他不仅不知悔改,还说什么,沈青山该死! 去他祖师爷的! 自从祝九歌离开宗门之后,这路远山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要脑子没脑子,要手段没手段,杀个人还非得在自家的地盘杀,给别人留下了把柄不说,更是天天找门下弟子撒气,哪里还有半点一宗掌门的样子!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还得他们这些个长老来替他擦屁股。 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 他真是厌蠢症都要犯了。 就在这时,路远山失魂落魄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眼神空洞,仅剩的左臂微微颤抖,脸颊煞白。 鹰钩鼻见状,眉头一皱,心道不妙。 “路掌门,”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东西呢?” 路远山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沈道友,可否……再宽限几日?” “宽限?”鹰钩鼻笑了,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怒意,“路远山,你耍我沈家玩呢?” 他一掌拍上了桌子,“你神衍宗家大业大,什么都有,就这点东西还要我宽限几日?你在搞笑呢?” 路远山本不想让外人知道神衍宗被盗之事。 先前可以大张旗鼓的去追杀祝九歌,是因为祝九歌本就有宝库的钥匙,她离宗时能盗走东西,大家只觉得那很正常。 可现在,宝库的钥匙和开启的方法只有他一人知道,若是再传出去,那就是他这个做掌门的全责了。 路远山看着鹰钩鼻的脸色,知道这件事不能闹大,更知道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索性破罐破摔,闭了闭眼,声音嘶哑: “沈兄,实不相瞒,我神衍宗遭了贼。宝库就在方才,被贼人搬空了。那贼人手法诡异,并未触发任何禁制,更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像个天大的笑话。 五长老也惊愕地看向路远山。 “囊个意思?宝库被盗了??还被搬空了?” 鹰钩鼻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路远山!”他笑声骤然停住,直直看向姓路的,“你真当我傻逼啊?你神衍宗护山大阵威名赫赫,宝库禁制重重。你是说,就在我刚跟你提出条件后,在你眼皮子底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搬空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早不被盗,晚不被盗,偏偏在我沈家来讨要公道,你亲口答应赔偿的时候被盗了!路远山,你这借口未免找的也太拙劣了!舍不得那些东西,就想用这种鬼话来糊弄我沈家?!” 五长老一听这个糙汉说话就头疼,但是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糙汉说的这些,路远山可能还真就做的出来。 他密语传音问: “此事可当真?” 路远山看着连自家长老都如此怀疑,心中有苦难言,只觉得百口莫辩。 “本座所言,句句属实。若沈道友不信,我可让弟子带你前去宝库一观。” “观个屁!”鹰钩鼻大怒,彻底撕破了脸,“我看你就是想赖账!路远山,今日你若拿不出答应我沈家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沈家虽然家主新丧,但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说完,他袖袍一甩,就对身后沈家人吩咐道: “我们走!什么都不必说了!回去就将神衍宗这些行径公之于众!” “且慢!”路远山急了,这事若是闹大,神衍宗的名声就真的完了。 他此刻顾不得追查窃贼,必须先稳住沈家。 “沈兄,这样……给我五日!不,三日!你们先在神衍宗住下,我保证,三日之内,本座……本座必定设法凑齐赔偿!另外再加一条灵脉,即便倾尽宗门所有,也绝不少沈家分毫!” 他现在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哪怕去借,去抢,也得先把沈家的嘴堵上。 鹰钩鼻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讥诮: “三日?路宗主,我可没那么好骗。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拿出点诚意来,否则我立刻就走。” 路远山咬牙,看向身边弟子: “去,帮本座……把后山药园里那株九叶祝余草取来,先赠予沈道友,以示诚意。” 五长老脸色大变,那九叶祝余草,可是后山镇山之宝! 路远山他疯了?? 鹰钩鼻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须弥居里,几个小脑瓜围着水镜,看得津津有味。 风灵汐看得目瞪口呆,弱弱问: “这是不是就是方才我们盗他私库的时候,师父说的那句黄泥巴……什么来着?” 姜谣笑着补充: “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啦。” 夜安嘎嘣嘎嘣啃着新骨头,闻言转过头来: “活、活该!让他坏!” 正文 第190章 脑子一抛,就是玩 祝九歌揣着一兜瓜子,晃晃悠悠踏上了那条石子小径。 小径蜿蜒,没入竹林深处,雾气散开些,露出两侧青翠欲滴的竹叶,上面还挂着颤颤巍巍的露珠。 “不错,适合养老。”她嘀咕着。 她上辈子和这辈子两世加起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环境优美、空气清新的地方住下,有花不完的钱,看不完的乐呵,每天除了吃就是玩和睡,什么都不用管,也不用上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傻逼班。 哦对了,最好养老地,还配备了良好的医疗条件。 而这几点,须弥居都满足了。 修仙了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大病,再加上灵泉能解毒还能疗伤。 要是没有该死的任务,她就直接可以原地卷铺盖躺平,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了。 她不敢想自己和几个崽子住在这,能有多爽。 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竹林到了头。 祝九歌琢磨着,后面也该有个什么小湖啊,药田之类的东西,标准空间配置嘛。 可看到面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她脚步一顿。 一定是她刚刚走路的方式错了。 转头,重来。 可无论她走多少次,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的冰川雪山,寒风呼啸。 她转身。 身后,是翠绿的竹林肆意生长,摇曳生姿。 祝九歌:“?” 一个地方,两个季节。 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春夏与寒冬。 祝九歌用灵力探探,发觉没有什么结界,便好奇心起,一脚踏入了那片冰天雪地。 刺骨的寒风瞬间糊了她一脸。 “……” 呸。 她吐出嘴里的冰屑。 回头望了一眼。 奇了个怪了。 她并不是感觉冷,而是……这里的温度少说也是零下的,后面那些竹子竟然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不知道这是怎么形成的祝九歌,果断抬脚继续走。 管他的,都修真界了,有什么不可能的?她又不是什么十万个为什么,研究那么多细节钻死牛角尖做什么,简直给自己找罪受。 脑子一抛,嘿嘿,就是玩。 顶着寒风往冰川脚下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祝九歌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墙,无限感慨。 上辈子在现代,没看到南极冰墙,这辈子竟然在须弥居里看到了。 有点意思。 转头,她在冰壁旁发现了个掩埋了一半的石台,台上放着一本灰扑扑的,看起来是用兽皮订成的书。 上面用灵力刻着几个大字: 《须弥居使用手札》 祝九歌翻开第一页,里头倒是字迹清晰。 “致东洲与我最有缘的人:” “须弥居乃我仿制东洲天地随手炼制,手艺不精,搞成了个四不像。四季混乱,地域不全。总之,凑合用吧,反正你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祝九歌:“……”这炼器师,脾气挺大啊。 继续往下看,是须弥居大大小小物件的用法,还有如何调控季节气候的方法(需要消耗灵力,且效果随机,可能把雪山调成火山,谨慎操作) 啰哩巴嗦一大堆说明。 祝九歌一目十行,直接翻到了最后。 最后面附了张地图。 祝九歌干脆飞身上天了。 等到了一定高度,她将手里的地图往下一比。 乐了。 这须弥居的全貌,还真是按东洲地形微缩制作的。 就比如…… 中域那一片平原(现在是她和崽子们的家),南边的荒地(目前是片荒漠,金灿灿一片),西边的海洋(缩成了个大水潭,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许多小银鱼在吐泡泡),北边的冰川(就是刚刚她呆的那片),东边森林…… 虽然没有一模一样吧,但是也像个七七八八了。 祝九歌从半空落下,去了那汪水潭边。 岸边就能看到里头有许多通体晶莹、脊背一线金鳞的小鱼正优哉游哉地游着,吐出的泡泡从水面浮出。 冰川灵鱼。 祝九歌眼睛一亮,这玩意儿据说炖汤鲜美无比,还能滋补神魂,在外头有价无市。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抓,又停住。 算了,暂时还是不抓了。 先不说这法器里头怎么会莫名其妙长出这么多如此珍稀的灵鱼来。 主要的是,这些灵鱼个头都太小了,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给夜安那个大馋鬼补神魂了。 她怕他下次偷偷摸摸自己来抓鱼,结果一头栽进去给自己呛死了。 还是先养养吧,等以后大点再来捞,可持续发展嘛。 把手上那本已经没什么用的使用说明书往储物戒里一塞,祝九歌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这空间不仅挺大,甚至还贴心地有个急冻室。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之后从别人那里搜刮来的好东西没地方放了。 * 神衍宗。 天黑得很快。 眨眼就夜幕沉沉。 路远山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洞府,屏退了所有弟子,把自己关在了静室里。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又想到空荡荡的宝库和私库,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找了一天,竟都没找出那个贼人到底是谁! 他气得大发雷霆,将静室里的东西全砸了。 祝九歌把几个小孩扔回自己的房间后,在水镜前看到这一幕,摸着下巴,只觉得这老小子心理素质不行,这才哪到哪儿。 刚想挪开视线小憩一会儿,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嗯?”祝九歌来了兴致,随手一挥。 须弥居便悄无声息地挪移到了路远山洞府的屋顶上。 水镜的视角,刚好能俯瞰整个洞府。 一道黑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弟子,停在了路远山洞府之外。 月光下,那张脸抬了起来。 正是白天靠在那个鹰钩鼻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柔弱不能自理模样的林菀。 此刻,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悲戚? 一双眼里,满是燃着的狠厉。 祝九歌一愣。 便看到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玉簪,对着禁制的光幕轻轻一划拉。 路远山那个花里胡哨的禁制瞬间破了个洞。 祝九歌拧了下眉。 早知道他这洞府的禁制这么好破,她犯得着用通天木吗? 可下一秒,她就收回了这个念头。 因为路远山显然发现了有人闯入,一个闪身就来到了门口。 “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惊怒交加,下意识地就要催动灵力。 “我怎么进来的?”林菀笑了,“我不仅能进来,还能送你下去,去见我的天齐,见沈青山!”